和陳宴春私奔那晚,他的小青梅哭鬧要喝他親手熬的藥。
我在渡口等了他一夜,沒等來他。
他令人傳信:「兒女私情,不及少嫣性命攸關,你先回去。等她病好,我便帶你走。」
陳宴春不知道,我走不了了。
我那權傾朝野的未婚夫追來了渡口,他似乎料到了這個局面,把玩着掌心裏的鐐銬。
「映真,鬧脾氣也不用跑這麼遠。」
「過來,自己鎖上。」
-1-
看到陸翊的第一眼,我就知道私奔失敗了。
他站在數十步之外。
一身紗底平金繡的麒麟服,在熹微日光下當得起「鮮衣怒馬」四個字。
只是脣角笑意,令人發寒。
「你只有十息。」
「映真,說過的話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十。
九。
我急得手心都是汗,渡口的風吹亂了我的頭髮,也吹亂了我的心。
四下水茫茫。
我水性很好,要是跳得足夠快,是不是就能逃走?
「三。」
可四周都是番子,我閉上眼,掐了掐掌心,邁出了第一步。
陸翊不再計時。
他似乎只要我的態度,見我服軟,便緩緩地走過來,戲謔地看着我。
「倒Ṱũ̂⁽是識相。」
「舟下撒着漁網,這麼漂亮的新娘,大婚前毀了容就不好了。」
陸翊翩然而來,指尖拂過我鬢角髮絲,又捉住我的手。
咔嚓。
鐐銬鎖上了。
我有些不甘,「陸大人,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爲什麼不能放過我?明明……我可以離開京都安穩一生。」
陸翊沒有說話。
他冷笑,拍手,那個從陳家門前趕來報信的小販,便媚笑着上前。
據說陳宴春亥時匆匆出了陳府後門,還沒走出兩步,便被侍女叫住,他只好給了小販一角銀子,讓他來帶話。
「兒女私情不及少嫣性命攸關,你先回去。等她病好,我便帶你走。」
心往下沉了沉。
陳宴春是我的心上人,也是約好要和我私奔的情郎。
可這不是他第一回失約了。
去年秋天,我們約好了一起摘桂花,來熬桂花醬、做桂花糕。
但少嫣的貓生病。
陳宴春讓我一個人在桂花樹下等了一天,直到桂花醬熬好他纔想起這件事。
「映真,桂花年年都有,可貓就一條命。明年我再陪你摘桂花。」
今年三月,我們說好一起去上香求姻緣。
但少嫣的風箏被吹壞了。
陳宴春沒有去寺裏,而是耐着性子爲她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風箏。
他說:「大昭寺在那兒又不會跑,可是放風箏的日子過去就要等下一年了。映真,等下次,下次我一定陪你去大昭寺。」
……
我爲這樣的事氣過很多回。
陳宴春每次都手忙腳亂地來哄我:「映真,我發誓我對少嫣別無他想,只把她當妹妹。我和她自小一起長大,我母親和她母親是手帕交,母親讓我多照顧她罷了。」
他總是心軟,總是有理由,那些委屈心酸說起來就像無理取鬧。
我忍下一切。
可被陳宴春放棄的,永遠是我。
就連今日私奔——
也是。
我忍住淚,仰首望着陸翊,他似乎對這一切都不意外。
「陸大人。」
「如果我安心嫁給你,可以解開這個嗎?」
陸翊撩起眼皮,抬手用粗糙指腹爲我拭淚。
「自然。」
-2-
陸翊說話算話,他不僅解開了鐐銬,還親自送我回家。
鐐銬解開時,他指尖拂過我手腕。
就一會兒功夫,那兒被磨出一圈紅痕,他一碰,我便吸了口氣。
陸翊頓了頓,而後收回手,語氣譏誚:
「現在知道疼了?私奔的時候,不是膽子很大嗎?」
我沒說話,低頭揉着發紅的手腕。
他眸色深了深,笑了一聲,準備上馬車。
但我下意識地往後一縮,陸翊便踏在了車轅上,沒有更進一步。
他玩味地看着我:「怕我?」
這話說笑了。
陸翊是正三品錦衣衛鎮撫使,還是當今天子的乳兄,他看誰不順眼,帶着番子們闖進去就能押進北鎮撫司大牢。
滿京誰不怕他?
我盡力冷靜,掐了掐掌心:「馬車狹小,大人怕是坐不慣。」
陸翊壓了壓眼皮,他目光看過來,彷彿能看破一切謊言。
我心中緊張得喘不過氣來,捏緊袖擺。
陸翊嗤地一笑:「撒謊。」
他知道我怕他,甚至當面拆穿我,卻沒有強求,只是放下車簾,騎在高頭大馬上,往沈家而去。
半路。
馬車突然停下,有人縱馬疾馳,竟然不長眼地攔住了陸翊的路。
他急急地勒馬。
吁了聲。
來人聲音溫潤、熟悉,卻是此刻我最不想聽到的嗓音:
「勞煩大人讓我一讓,我有急事要去渡口,來日必有重謝。」
是陳宴春。
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旋即又猛地鬆開。
我幾乎是本能地傾身,就要去掀開車ṱų⁰簾——
只需輕輕一掀,便能質問他爲什麼失約。
可然後呢?
再聽他解釋一遍少嫣有多離不開他嗎?
我鬆開手,放下車簾。
算了。
就這樣吧。
我緩緩靠回車壁,閉上眼,聽陸翊不悅地問陳宴春。
「陳三郎,天子之下無人敢令我陸翊讓馬。你,又何德何能?」
大概是陪了少嫣一整晚,陳宴春昏了頭。
竟然解釋:
「陸大人,我與人有約要趕去渡口,我怕去晚了就遲了。」
陸翊哦了一聲:「有Ţų⁽約?」
「那是很急,不過錦衣衛辦案歸來,途經渡口,並未見到人影,你不必去了。」
「讓開。」
陸翊說罷。
便有年輕番子逼着陳宴春讓至路邊。
他戲謔:「我們大人急着送未婚妻回家,陳三郎等等又無妨。」
「未婚妻?」陳宴春一怔。
他想陸翊在京都名聲不好,沒有哪家貴女願意同他結親,他又不屑討好。所以,馬車裏應當是他極愛重的姑娘,才讓他這樣迫不及待吧。
於是,陳宴春牽着馬讓到一旁,陸家的馬車緩緩從他身邊駛過。
他眉眼間帶着倦意,透過被風吹起的車簾,隱約看到一角下頜。
有些熟悉。
來不及多想,他略點了下頭,道了聲:
「恭喜。」
-3-
恭喜?
我心中發笑,若這半年來,陳宴春有一次認真聽過我說話,便會知曉——
春三月,他沒陪我去的大昭寺裏,我撞見了陸翊。
明明只是一個進、一個出。
一個抬眸,一個垂眸。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男人銳利又明亮的眼中迸發出的渴望,勢在必得那種。
可陳宴春心中只有少嫣的風箏,他隨口說道:「映真,你就是太敏感了。」
後來,陸翊來我家下聘,他那樣的名聲。
我哭鬧不肯嫁。
爹扇了我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他是誰?惹惱了他,錦衣衛扣個什麼罪名弄進北鎮撫司大獄裏去,就是豎着進去橫着出來。」
……
這些話,陳宴春都沒認真聽過,他以爲我會和從前一樣。
一直包容他。
一直等他的下次。
可這一回,不會再有下次了。
因爲。
我要嫁給陸翊了。
-4-
陳宴春在渡口沒有看到人,又追來了沈家。
他來時。
我正把他送我的東西收進箱籠裏,讓侍女拿出去扔了。
看到我在沈家,陳宴春明顯鬆了口氣。
他笑着攔下侍女:
「映真,何至於氣成這樣?其他的就算了,陶人可不能扔。」
「當初我親手做給你的,做了一個月!就連綠松石都是我親自去瀘州淘的,你忍心讓我再做一遍?」
我平靜地看着他:
「陳宴春,我沒有帶着情郎送的信物嫁進夫家的癖好。」
「捨不得,你就拿回去。」
陳宴春斂了笑:「映真,別說這種氣話。」
「是Ṫű̂₀,我是來遲了。」
「可你不知道少嫣病得多重,再說聘爲妻,奔爲妾。兩家長輩早就知道我們的情意,等安頓好少嫣,我便讓娘來沈家提親。」
又是這樣。
聘爲妻奔爲妾這樣的道理難道我不懂嗎?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我又怎麼會想出這麼個昏招?
可在他心裏,我一直是無理取鬧的那位。
「不用了。」
陳宴春噎住,他還想再說什麼,兩個侍女匆匆進來。
一個是找我的:
「姑娘,夫人問過些日子家裏掛紅綢,你看看哪種料子好?」
一個是找陳宴春的:
「三郎,少嫣姑娘醒了,她見不着你,發了好大一場脾氣,摔了碗不肯喝藥,你快回去看看吧!」
沒等我開口,陳宴春先站了起來,他萬分抱歉。
「府中有喜事嗎?是大小姐要出閣吧,回頭我讓娘來添份妝,只是少嫣身邊實在離不得人……」
若是從前聽到這種話,我一定會偷偷落淚。
可今日,我連失望都沒有了。
「人命關天。」
「去吧,她的藥快涼了。」
-5-
陸翊動作快得驚人,他親自找大昭寺主持țúₖ合婚,批了四個字——
天作之合。
婚期定下來時,他來沈家找我,撩起眼皮問我:「喜歡園子嗎?」
我:「啊?」
他負手站在沈家花園裏,語氣隨意:「聽說沈家二小姐不喜歡金銀玉石,只對蒔花弄草情有獨鍾。」
「家裏在修園子,我讓人給你留塊地。」
我想了想ŧú₈:「還好。」
陸翊腳步一頓,側頭看我,眼神沉靜無波,卻讓我無端感到壓力。
他冷不防地俯了過來,黑漆漆的瞳孔就近近映在了眼前。
我下意識地後退。
他逼近。
退無可退,我掌心抵在陸翊胸膛,他反應快如閃電,在我抬手一瞬間攥住我手腕。
「映真,我八抬大轎、大開中門娶你爲妻,不是來委屈你的。」
「你可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陸翊很忙。
但他將我們的婚期定在了三個月之後。
母親爲此焦頭爛額。
畢竟我只是家中庶女,上頭還有一個嫡姐未嫁,她原就想着公中出點份例打發我嫁出去,所以只爲嫡姐精心備了嫁妝。
可陸翊定下了我。
他給的聘禮豐厚,沈家不敢落了他的臉,母親捏着鼻子從嫡姐嫁妝裏挪了一半給我。
「映真,你也知道家裏的情況,你爹只是個太常寺閒職,你大姐姐又沒嫁……只你放心,家裏不會虧待你的。」
「母親,映真明白。」
她笑了,往我掌心塞了五百兩銀票,讓我去金鋪看頭面。
我沒推辭。
畢竟,出嫁是一個庶女唯一一次正大光明從孃家得財的機會了。
-6-
因爲是成婚要用,我挑了頂翠鳳冠並一對紅寶石步搖。
剛要吩咐掌櫃送去沈家。
嬌俏女聲響起:「陳宴春,你不是說好了要給我賠罪嗎?」
「我要這個!」
我沒有回頭,但認出了她的聲音——
少嫣。
我心中冷笑,自她一年前以故友之女的身份投奔陳家主母以來,我總會和她在各種場合相遇。
賞花宴上搶花。
書肆裏搶琴譜。
我看中的一切,她都感興趣,她每次跺跺腳喊一聲「陳宴春」,我便要拱手相讓。
但現在不會了。
我按住掌櫃,交代他記下沈家地址:「這是沈家用來成親的頭面。」
「勞煩儘快送去。」
少嫣不依:「陳宴春!」
陳宴春似笑似嘆地上前,他輕輕扯了扯我的袖子:
「映真,可不可以……」
「不可以。」
他爲難道:「映真,這次不一樣,少嫣答應我了,只要我滿足她一個要求給她賠罪,她就挑個郎君嫁了。」
「你就讓這最後一回,往後她絕不會再糾纏我們。」
「好不好?」
我收回袖子,往後退了一步,和陳宴春拉開距離。
「不用這麼麻煩。」
「陳宴春,其實你也很享受少嫣糾纏你,不是嗎?既然這樣,那不如你娶她好了,也不用搶別人的心頭好來給她賠罪。」
陳宴春立刻漲紅了臉:「映真,休要胡言,毀了少嫣清譽。」
「我只把她當妹妹。」
可少嫣冷笑,「陳宴春,你行不行啊?」
陳宴春就不說話了。
他抿脣。
指責我。
「映真,你這樣讓我很爲難,你知道的,我母親很喜歡少嫣,她不放心少嫣在京都孤Ṱū₁身一人。」
「只要安頓好少嫣,我便讓母親去沈家提親。」
提親?
這種時候,陳宴春還想着我百般忍讓,等他遙遙無期的提親。
我笑了:「既然如此,那更該把人娶回家好好照料。恭喜你啊,陳宴春。」
「好事將近。」
說罷,我頭也不回地離開,陳宴春卻突然伸手要攥我手腕。
我避了過去。
何必呢。
-7-
這天很晚的時候我纔回家,除了挑頭面,還去綢緞莊挑了幾匹料子。
其實嫁衣、蓋頭什麼的母親已經安排好了。
但這是繡給陸家人的見面禮。
我想親自來。
沒想到這一耽擱,剛好和陸翊的人錯過,侍女興奮得臉都紅了,她說:
「姑娘,陸大人真是將你放在心尖上了!他嫌老爺薄待了你,親自爲你添妝,整整四十八臺呢!」
「據說有件珍珠頭面,珠子比鴿子蛋都大!還有衣料,塞了滿滿幾個箱籠,手都插不進去!」
「老爺劈頭蓋臉罵了夫人一頓,奴婢瞧着夫人臉都綠了。」
我站在廊下,四下昏黃,風一吹,身後燈火漸弱。
前路卻燭光大盛。
我想陸翊這個人真奇怪,他權勢滔天,只要求一道賜婚聖旨,什麼貴女娶不得?
可他偏不求。
他這個人傲得很,曾放言除了天子不向任何人低頭。
任由京都傳言愈演愈烈,什麼羅剎轉世、殺人狂魔,因爲一直沒有議親,還有說他好龍陽的……
我低頭笑了笑,衝侍女說:
「陸大人,好像還不錯呢。」
這日之後,我便很少出門,安心在家裏做繡活。嫁衣和紅蓋頭是大活,我只用最後繡幾針,就算自己繡了。
那些給陸家人的小見面禮,手帕、扇套、絡子之類的小針線活,我則慢慢繡。
三個月一晃就過。
九月是婚期。
天子近臣成婚是件大事,去沈家、陸家道賀喫酒席的車馬幾乎把路都給堵了。
銅鏡前,喜娘爲我梳頭。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髮齊眉……」
手帕交們笑着來替我添妝:
「映真姐姐,恭喜你啊,得嫁良人~」
「你這個犟種,之前大家都以爲你會死等陳三郎,沒想到居然嫁了陸大人!你知不知道,兩個月前,少嫣鬧着要去吳江看她外祖父,陳三郎隨她一起去了呢!」
「看來,他喝不上這杯喜酒嘍。」
我突然想起,之前陳宴春來求見我,但我一心備嫁。
沒見他。
他讓人傳話,說要陪少嫣出趟遠門,若是有急事,便去求誰誰誰。
當時我冷笑,未來我是陸家ṱŭ₅婦。
求誰也不會求到他陳宴春身上,所以並未理他。
如今也是。
我讓侍女收了錦盒,笑道:「大喜之日,說這些做什麼。」
我們都不知道,陳宴春在吳江時,心慌一日甚過一日,他再三催促少嫣,一路壓緊時間,終於在這一日趕回京都。
進城後,路上擁堵不堪,陸家下人沿街派放利錢。
百姓們都搶着沾沾喜氣。
陳宴春疑惑:「今日何人成親,鬧出這樣大的排場?」
路人:「陸沈兩家呢。」
陳宴春恍然:「是沈家大小姐吧!」
「怎麼……沒見沈家二小姐映真來送?」
「二小姐就是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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