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爲助蕭裎登上皇位，安家全族赴湯蹈火，我兩個哥哥因此而死。
可他即位之後，卻執意封他那罪臣之後的白月光溫素素做皇貴妃，又卸磨殺驢滅我滿門。
而我，被打入冷宮，寒冬臘月裏衣不蔽體，冷菜餿飯度日。
再睜眼時，我回到蕭裎與百官爲溫素素對峙的那日天。
這一次，我主動提出讓溫素素進宮。
可我發現，她竟也重生了。
-1-
我有意識時，第一聲聽到的還是紅柳熟悉的那一嗓子，「娘娘，陛下爲了那個狐媚子已經在大殿與百官對峙一個時辰了！」
我恍惚一瞬，才意識到我重生了。
我立刻起身，吩咐宮人，「給本宮梳妝打扮，本宮要上殿。」
紅柳激動起來，「娘娘就該如此！否則陛下真當我們安家好欺負呢！」
紅柳還是這麼心裏想什麼便說什麼，又被我慣得性子霸道。
前世便是如此，在我徹底失勢之後，她因爲在德妃面前維護我得罪了德妃，便被杖責而死。
可前世的我又何嘗不是呢？
我們安家世代鎮守邊疆。
那三十萬安家軍，便是大應永遠不會倒下的第一道防線。
數十年來，安家已有十餘位男丁魂歸邊境戰場。
只除了我的二哥。
他死於京郊，死於黨爭。
安家只有我這一個女兒，我當年被蕭裎迷了心竅，奪位時從不參與黨爭的安家也只能被我拖下水。
可蕭裎繼位後，卻執意封罪臣之後的溫素素爲皇貴妃，狠狠打了我的臉。
父親來問我，蕭裎是不是待我不好。
我只是搖着頭強顏歡笑，「他有他的苦衷。」
再後來，我大哥父親相繼戰死，我又喜歡與溫素素作對，蕭裎待我更是不好，連皇后的體面也不給我絲毫。
我那時才醒悟，我的尊榮，我的中宮之位，靠的是安家世代的鮮血，是我父兄的庇佑。
而我直到進了冷宮才知，我爹的死，並不是意外。
是蕭裎爲了奪取兵權安插奸細才害死了他，讓他死後依然是戰敗的罪人。
可笑蕭裎此舉卻導致大應在戰事上節節敗退，最終步入亡國末路。
而我，生爲安家女，既沒有盡孝，護父兄周全，也沒能在亡國之際爲大應與百姓做些什麼。
我只能從城牆一躍而下，以皇后之名殉國。
我在回憶前世的思緒中來到大殿。
還未邁進去，便聽得一道蒼老的聲音無比沉痛，「罪臣之女怎可封高位啊？」
後宮不得干政，但此時百官見了我卻像見了救星一樣，個個面露喜色，跪得誠心誠意。
世人皆知，安後性子張揚跋扈，必不能接受被這般打臉。
如今國丈還在邊境抗敵，陛下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前世我確實與蕭裎鬧得天翻地覆，可還是沒攔住。
而這一次，我輕輕開口，「臣妾覺得溫姑娘姿容出衆，才情過人，品行端良，實該入宮伴駕。」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我垂下頭，遮住眼中的冷意。
蕭裎打死也想不到，我已經知道了他的祕密。
溫素素不是他的溫柔夢，而是他的催命符。
-2-
我這個皇后一發話，蕭裎變得更有底氣。
羣臣面面相覷，再說不出什麼。
可我卻趁着蕭裎的愧疚與感激同他說，「立皇貴妃卻是不可。」
蕭裎眉頭一緊，眼中有些譏諷，剛想開口我又說道，「並非臣妾嫉恨。溫姑娘這般入宮，已經惹人非議 。貴妃已是一人之下，若將來有了合適的由頭，就無人再能置喙了。」
蕭裎最終同意了，難得安撫了我幾句，又給了許多賞賜，捧着托盤的宮女太監絡繹不絕。
紅柳很是高興，因爲我們宮裏已經許久沒那麼熱鬧了。
蕭裎登基後，對我已經冷淡許多。
只是前世我看不透，一邊努力做好皇后，一邊費盡心思地討好他。
可他眼中，有溫素素，甚至有德妃，有任何一個妃嬪，卻從來沒有我。
賞賜多總歸是好的，畢竟日後我要用銀子的地方還很多。
我爲了賞賜去蕭裎宮裏謝恩，出來時正好與溫素素打了個照面。
她神色複雜，「娘娘爲何要讓我進宮？」
我看着她，無端想起了前世她在火光中自盡的樣子。
我輕輕開口，「讓陛下舒心是本宮的本分。」
可她的眼神卻與前世我每一次看見的都不一樣。
她眼中有恨。
還有憐憫。
那是前世許久以後她才該有的眼神。
-3-
前世我與溫素素鬥了半輩子。
溫家世代出大儒，天下讀書人無不想做溫氏門生。
到了溫素素這代，祖父是閣老，父親是大學士，哥哥是禮部侍郎。
這般出身的她，三歲便會寫字，七歲便能作詩，乃是京中第一才女，端的是溫婉貞靜的大家閨秀。
原本我是沒有機會做皇后的。
儘管我被蕭裎迷昏了頭，卻也有底線，絕不可能做那奪人姻緣之事。
然而溫家出了事。
溫素素的父親因科考舞弊案問斬，祖父羞愧自盡，哥哥灰心，醉酒落水身亡。
溫家一夜敗落。
這纔有了我成爲燕王妃的機會。
那時我滿心以爲自己能與心上人有個好結果，卻忽視了蕭裎與溫素素的情誼。
溫父是蕭裎的老師，蕭裎與她自幼相識，原本沒有這件事，所有人都認爲溫素素是板上釘釘的燕王妃。
因此蕭裎在科舉案中大義滅親之時，纔會大大博了先帝好感。
蕭裎有愧，一心想彌補溫素素，與她再續前緣。
一個皇貴妃之位又算什麼呢？
在蕭裎眼裏，皇后本就該是溫素素。
所以前世的溫素素無數次公開享受過皇后的待遇。
每一次，都是在我的臉上狠狠扇巴掌。
我針對溫素素竭盡全力，她回擊我時輕輕巧巧。
因爲蕭裎對我只有利用，不被愛的我，未落子就已滿盤皆輸。
可我卻像瘋了一樣，越得不到越執迷，越想證明自己。
我們鬥來鬥去，誰也沒落個好下場，可臨了我才知道，溫素素與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根本不稀罕蕭裎的寵愛，又或是皇后的位子。
因爲她點了一把火，和蕭裎同歸於盡。
我卻不明白，不在意蕭裎和後位，她又爲何一直同我爭。
她每次見了我，眼裏的怨分明是真切的。
後來我被打入冷宮，卻也是她，對我時常關照，冬日送木炭送棉被，若不是她，或許我真的會凍死在寒冷的冬日。
根本撐不到從城牆上縱身一躍，爲國殉節。
思及此，我心中突然炸了一個驚雷，升起一個荒唐的念頭。
既然我重生了，爲何溫素素不可？
我震驚地看着她。
不是看一個即將要與我爭寵的女人，而是看着一個故人。
我試探着問：「溫姑娘，你說人活一世，遺憾頗多，可還會有重來的機會？」
她看我許久，方纔答道，「會。」
-4-
我壓着心中的驚濤駭浪，等待着一個恰當的時機，再問一問溫素素。
她正式進宮那天，蕭裎執意要開中宮大門，那是元后纔有的待遇，繼後都不行。
德妃帶着幾個人來找我抱怨，還沒進殿就聽見她那與前世一般聒噪的聲音。
「皇后娘娘，嬪妾們真是爲你不值啊！」
她們還是如前世一般，上來就想挑撥我和溫素素對上。
如她們所願，前世溫素素一進宮，我就把她當作頭號敵人，處處刁難她。
請安時不讓她起，大雪裏讓她去很遠的梅園給我摘梅花，「失手」將熱茶潑在她身上。
而溫素素，致力於在每一個重大場合躍躍欲試，向所有人宣告她享有皇后的待遇，以及我在意卻沒有的東西。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聖寵。
可這一世，若溫素素當真也是重生而來，我們便不會再是敵人了。
思及此，我淡淡開口，「紅柳，你去將德妃娘娘的憂慮當面秉承聖上。」
德妃神色一頓，訕笑，「嬪妾，嬪妾沒有別的意思，只是——」
我看着她不說話。
眼見紅柳真的要出門，德妃急了，趕忙跪下，「娘娘，嬪妾知錯。」
她前世躲在我身後，後來我才知，許多事都是她做下的。
譬如給溫素素下紅花。
譬如指使小太監以我的名義刺探朝事。
我與溫素素背了無數黑鍋，鬥得你死我活。
送走這羣人，便有宮人來報，「溫貴妃着素白衣裳從偏門而入。」
她前世走的明明是中宮大門。
我已有八成把握斷定，溫素素也是重生之人。
所有人都不明白她爲何這樣打陛下的臉。
只有我記得，今日是她兄長忌日。
前世她在宮中違例燒紙錢被我發現，那是我唯一一次抓到她的把柄卻放過了她。
因爲我也沒有哥哥了。
溫素素果然心性剛烈不顧旁人死活，這一世上來就讓蕭裎難堪，難怪前世她得知真相會直接拉着蕭裎同歸於盡。
今日是溫素素進宮的第一夜，蕭裎自然翻了她的牌子。
可次日我卻聽說，蕭裎在她宮裏只待了一刻鐘便匆匆回了乾坤殿，說是有緊急政務。
這話騙騙其他人還行。
我活過前世，沒有人比我更加明白，再大的事此刻也抵不過蕭裎心心念唸的溫素素。
何況也沒聽說有什麼緊急軍情或是朝政。
溫素素來請安時，面色如常，但請了安我卻遲遲沒讓她起身。
德妃在一旁露出幸災樂禍的嘴臉。
我的聲音裏帶着幾分厲色，「溫貴妃，昨夜究竟爲何沒伺候好陛下？」
溫素素蹲得穩當，聲音更是無波，「回皇后娘娘，陛下有政務要處理。」
我緩緩端起茶杯，輕輕吹氣，慢慢飲了一口。
見她身形有些不穩了，才說道，「是嗎？」
溫素素身子一晃，摔在地上。
我坐直身子，「貴妃失儀，一會兒便留下來，本宮讓人好好教教你禮儀。」
德妃給她的狗腿子使了個眼色。
小炮灰立即開口，「溫家能做出那種事，女兒教養不好也不奇怪了。」
這話我聽了都微微變了臉色。
溫素素的手更是悄悄捏緊。
只有我和她知道，溫家根本就無罪。
內殿只剩我們二人時，我們一個眼神，便確定彼此都是重生而來。
活了第二次，前塵往事盡去。
我忍不住勸慰了她一句，「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
溫素素垂着頭沒有言語，卻只問了我一句話，「你可知，昨日蕭裎見我穿白衣，像見了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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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溫家出事，溫玉安因苦悶去喝酒，醉後失足溺水。
溫素素幾乎是一夜之間失去了祖父、父親，還有哥哥。
我很快反應過來溫素素的意思，駭然地看着她。
她陷入了回憶。
「我們一直不信父親會做出那樣的事，所以哥哥一直在追查。」
「他私下同我說，有了些眉目，可沒過多久就出事了。」
「我後來順着他的線索，費了很多功夫才查出真相。」
溫素素沉靜地看着我。
那時她在火中自刎也是這種表情。
心死如燈滅。
她知道了所謂對她情深不壽的少年郎蕭裎，就是陷害她父親的元兇。
那樁案子，蕭裎纔是罪魁禍首。
事情暴露，他便推給主考官溫大人，再裝作大義滅親博取聖心與民心。
前世溫素素知道了真相，將之寫成信箋，滿宮地灑。
整個皇宮都在偷偷議論。
所有人都震驚無比，就連我也對蕭裎的心狠與卑鄙感到驚心。
而蕭裎去找溫素素時，她給蕭裎下了藥，拉着他一起葬身火海。
那火燒了很久很久，似乎將天空都燒紅了。
提起往事，溫素素的身子還止不住地有些顫抖。
我知道，那是徹骨的恨，恨不得喫他的肉，喝他的血，還要把他挫骨揚灰。
我在知曉父親與安家軍，乃至大應的萬里河山都毀在蕭裎的一己私心時，我也是如此。
可——
我嘆了口氣，「你可知前世你與蕭裎同歸於盡之後，發生了什麼？」
溫素素有些愕然地搖了搖頭。
「蕭裎死後，無人繼位，宗室爲此吵翻了天。」
「南嶽趁機發難，大舉進攻，勢不可當。」
「城破的那天，我從城樓一躍而下。」
溫素素捂着胸口連退了幾步，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與痛苦，愧疚與自責。
「我，我沒想到——」
她低下頭，「我不是故意的。」
我主動拉起她的手，「前塵已了。可是，前世那般不是上選。」
「我同你一樣恨，但報仇還需從長計議。」
「那樣讓他死了，也太便宜他了不是嗎？」
「更何況，你忍心看溫家不能洗刷冤屈，又因你背上謀逆之名嗎？」
溫素素搖頭，神色逐漸堅定清明起來。
我趁熱打鐵，「溫姑娘，你可願與我合作？」
溫素素露出笑意，「自然。」
下一秒她話鋒一轉，「不過，我要向你討一樣東西。」
待她說完，我愣了許久，突然笑出聲來，「溫素素，所以我們前世鬥了那麼久究竟爲了什麼呢？」
-6-
不久之後便是蕭裎的壽宴。
儘管此時邊境仍在抗戰，卻絲毫沒有影響京中貴人作樂的心情。
在一片歌舞昇平中，蕭裎被敬酒敬得有些飄了。
他讓溫素素爲他撫琴一曲賀壽。
溫素素的琴乃京中一絕。
但若換成前世，蕭裎是萬萬不敢提的。
可這回溫素素對蕭裎多了些好顏色，他多飲了幾杯酒便飄飄然了。
當然，在衆人眼裏，更飄的是溫貴妃。
因爲她看向了我。
「臣妾奏完，可否請皇后娘娘獻舞一曲？」
大殿上一片沉寂。
蕭裎笑了，「皇后會跳什麼？你自己彈便是了。」
他不覺得堂堂皇后獻舞有何不妥，只覺得我這個將門虎女從不通文雅之事。
前世我爲了他，放下劍，放下兵書，去學琴，學畫畫，學作詩。
可不管我怎麼努力，也趕不上溫素素半點。
我重活一回才明白，這世上沒有第二個溫素素，但也沒有第二個安南。
殿內氣氛緊張，許多人臉上都露出瞭然的神色。
他們都知道皇后與貴妃不和，但大概沒想到我們爭鬥竟然白熱化到這種地步，國宴之上也絲毫不避諱。
我緩緩起身，嘴角勾起一個挑釁的笑容，「好啊。」
只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溫婉的溫素素，在今日奏了一曲破陣曲。
一曲畢，所有人都看向我，我卻突然跪下。
「請陛下恩准臣妾拿來佩劍一舞。」
蕭裎的臉色很不好看。
這是明晃晃提醒他，邊關戰士正在奮力殺敵，京中權貴卻無人記掛。
可蕭裎不能不允。
前世衆人只記得我是不稱職皇后，安家是後族，可父親死後，兵權回到蕭裎手上，再加上帝后不和，很少有人提起安家軍功。
這次我要所有人記得，記得安家爲守護家國百姓做了多少犧牲，記得我安南在未出嫁前也曾是策馬揚鞭引人欽慕的颯爽女郎。
我拿起劍，隨着溫素素的琴音，舞着安家的劍法。
大殿裏寂靜無聲，可許多人神色都已然動容。
一曲畢，我隔着人羣與溫素素對視了一眼，又很快移開。
我在心裏默唸，「溫素素，你要的，我給你了。」
那一日，她同我說，「我想看皇后娘娘，舞一次安家的劍法。」
於是我第一次知道，她心儀之人，竟是我的二哥。
ŧū́¹前世種種，皆因此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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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素素怨我爲了一個不值得的蕭裎，將她的心上人捲入黨爭。
加之她一進宮我便處處針對，她更加氣我，於是與我針鋒相對起來。
我從來不知，二哥曾在馬蹄下救過她。
溫素素對我二哥一見傾心。
可她什麼都沒來得及想，來得及做，就傳來了我二哥的死訊。
他本是少年意氣的小將軍，卻被人圍殺，在京郊的泥地裏被萬箭穿身。
只因他爲了我，與燕王蕭裎站在了一起。
難怪前世，溫素素對蕭裎總是淡淡，還不如對着我情緒激動。
溫素素說完往事，紅着眼睛對我說，「安南，我什麼都沒了，若不是恨着你，我不知還能盼什麼。」
可她後來卻滋生了更大的恨，恨到她再也活不下去。
「想想也真沒意思。我又有什麼立場去替他怪你？」
「但我還想看一看，他的劍法。」
提及二哥，我不禁鼻頭一酸。
我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二哥。」
當年二哥死訊傳來，父親生平第一次對我動了手。
「你是不是要爲了一個男人，害死我們全家才甘心啊？」
可我依舊執迷不悟。
我不明白，愛一個人有什麼錯呢？
我拔下簪子，抵在喉間，滲出細小的血珠。
「我給二哥償命就是了！」
母親和大哥死死勸住了父親。
「你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ẗŭₗ，難道還要再失去一個女兒嗎！」
再後來，他們拉不回我，蕭裎又僞裝得太好，便只能選擇鼎力相助。
溫家敗落，雖然不曾牽連溫素素，但她也不可能再嫁給蕭裎，我順理成章成了燕王妃。
後來我大哥在邊境戰死。
那是安家這一輩唯一的男丁了。
先帝沉默了許久，封了蕭裎做太子，並加了一道旨意，日後他若登基，非謀逆不得廢后。
可我這一場賭，輸得一敗塗地。
蕭裎不僅不是一個好丈夫，他更不是一個好君主。
他從前的種種好，都是裝出來的。
如今，他不必再裝了。
蕭裎一繼位，就違背對先帝發的誓，殺光了他的兄弟侄兒。
他自私涼薄，邊關軍需告急，百姓顛沛流離，他只管自己享樂。
他狹隘多疑，疑心所有才能出衆的朝臣，聽不進任何逆耳的忠言。
他隨性妄爲，今日可以把小宮女封嬪，明日又不顧後宮前朝的聯繫，隨意處罰並無大錯卻惹他不開心的世家貴女。
縱然我是女子，可我是大應子民，身上流着安家的血，這一世，就讓我來接管大應的江山與百姓。
算算時日，差不多快到前世父親出事的節點了。
我提筆寫了一封信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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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憂心在邊關的父親，後宮卻也不得安寧。
德妃挑撥我與溫素素不成，反被我罰得丟了臉面，自是咽不下這口氣的。
她帶着她的大宮女氣勢洶洶地來找我。
我一看，那宮女的臉紅腫不已，還有許多小疙瘩，甚爲嚇人。
德妃面色不善，「皇后娘娘，臣妾好心讓這丫頭用了您賞下的胭脂，便這樣了，太醫說是醉紅蘿。」
「那可是南嶽的東西。」
言下之意便是，我安家常年在邊境駐守，搞點南嶽的東西也不是難事。
德妃也太不捨得下本錢了，居然只讓宮女爛臉。
難不成她覺得一個宮女就能把皇后怎麼樣嗎？
可我還未回話，便有人來稟報。
安嬪死了。
死於醉紅蘿。
這醉紅蘿，碰到肌膚便如那宮女那般，若不小心誤食，便會叫人喪命。
我看了德妃一眼，在心中冷笑，倒是本宮小看她了。
難怪她前世今生都與蕭裎那麼合拍，都是一樣的貨色。
德妃驚訝地喊了一聲，「安嬪素來本分，皇后娘娘爲何——」
「她的封號確實衝撞了您，可那是陛下所賜，您再心中有怨，也不該下此毒手啊！」
我一拍桌子，「德妃！誰給你的膽子在這裏污衊本宮！」
德妃冷哼一聲，「希望陛下來了，ţŭ̀₆娘娘也要有這般底氣纔好。」
德妃有意做局，自然把一切都佈置好了。
安嬪那邊抓到了下毒的宮女，指認了我宮裏的小太監。
蕭裎不顧我的臉面，直接吩咐用刑。
重刑之下，那個我毫無印象的小太監奄奄一息地招認是受了我的指使。
這麼拙劣的一個局，蕭裎信了。
他如前世一樣，隨時抓着我的錯處，期望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順地廢后。
一切都是口說無憑，尚不能服衆，證據還需要完善。
然而我卻主動交出了鳳印與冊寶，自請閉宮，直至查明真相。
蕭裎難以置信，卻又欣喜若狂。
他將案子交給了溫素素去查，沒有旨意不許我踏出宮門半步。
紅柳急得要死，「娘娘，幾個下人胡亂指認，您怎麼自個兒認罪了？」
蕭裎不能廢我，可皇后若有大罪，便可順理成章剝奪我管轄六宮的權利。
這權力到了溫素素手上，她就能名正言順地封皇貴妃。
而溫素素與我不和。
蕭裎認爲她一定會藉機將我拉下去。
有時候，真相如何，並不是最重要的。
可他太小看溫素素了。
即便是前世我與溫素素鬥得最厲害的時候，她也只用陽謀。
她是那麼驕傲的人。
紅柳焦急地在殿內踱步，「這可怎麼是好？貴妃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
我與溫素素交好之事，沒有第三人知曉。
我怕紅柳藏不住事。
我搖搖頭，「停！你走得本宮頭都暈了。」
紅柳眼睛一亮，「娘娘可有計策了？」
我勾勾嘴角，「等。」
-9-
邊關大捷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宮裏悠閒地品茶。
蕭裎親自送來的消息。
我爹剛打了勝仗，他沒有理由再下我的臉面。
可他的神色卻很複雜。
我想他的內心一定非常疑惑，因爲這一仗本不該贏的。
前世我爹被他在軍中安插的奸細暗害，硬撐着上了戰場。
不止如此，那奸細還把軍情透給了南嶽。
那一戰，死了十萬人，丟了邊境三座城。
我爹戰死，卻依舊是戰敗的罪人。
他的棺木回京之時，長街空空蕩蕩，無人去迎。
他的副將九死一生，一路僞裝，才冒死將真相傳給了我。
我以爲是南嶽人，天真地去找蕭裎，讓他要替父親報仇。
他突然對我態度好轉，我以爲是他可憐我失去了所有家人。
我後來才知道，他是爲了矇蔽我。
他不讓我再插手，叮囑我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但直到蕭裎找了緣由將我打入冷宮，才得意洋洋告知我真相。
「安南，世人總說，大應靠你們安家，我繼位也是靠你們安家。」
「我要這世上，再無人記得安家。」
我恨得拔下頭上的簪子就朝着他刺去，卻被他輕易躲開。
我被侍衛粗暴地按在地上，我的臉被地毯磨得生疼。
我用盡力氣想抬頭卻動彈不了。
我字字泣血，「蕭裎，你一定不得好死。」
我一語成讖，溫素素最後一把火拉着他同歸於盡了。
可如今想來，那還是太便宜他了。
蕭裎費盡心思奪了安家的兵權，他的人卻在南嶽趁亂起兵之時不堪一擊。
南嶽軍隊一路勢如破竹攻入都城，而我只能以身殉國。
這回我首先要保住父親和安家軍。
有了我的信，父親有了堤防，甚至利用那個奸細傳遞了假軍情，這才迎來大捷。
他不是前世的罪人，而依舊是大應的戰神。
他的地位與兵權都更穩固了。
大捷的戰報傳來，蕭裎只能順勢迎我出去。
我盈盈跪拜，「臣妾感念陛下恩德，不願讓人非議陛下偏私，臣妾相信貴妃妹妹定會給臣妾一個公道。」
於是不僅朝臣有異議，民間也談論得沸沸揚揚。
「安家素來坦蕩，娘娘未出嫁時，對百姓更是寬和大氣，怎會做出那事？」
「就是啊，娘娘有安家做後盾，又是先帝中意的太子妃，地位穩固，何苦要害那無家世子嗣聖寵的嬪妃？」
「倒是陳家，盡出些欺辱百姓的人。」
陳家是德妃的母家，出了一位戶部尚書，一位吏部侍郎，是絕對的蕭裎派。
蕭裎就喜歡這種有瑕疵有把柄的人，好掌控。
至於這等子宮闈祕事爲何搞得盡人皆知，自然是皇后不管事，德ţů₌妃作妖了。
誰能想到是我呢？
不止如此，我還讓人大肆宣揚蕭裎如何寵愛德妃，恩賞陳家，以至於沒有確鑿證據便直接軟禁皇后，即便國丈立了大功，也不肯放皇后。
蕭裎與德妃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各種宣揚我的狠心毒辣，那事也不是憑空指證我的，我是因爲難辯清白，才自己交出鳳印寶冊。
而就在這時，溫素素終於查清了案子。
物體證人證俱全，德妃便是罪魁禍首。
反轉來得猝不及防卻又恰到好處。
蕭裎陰着臉將德妃貶爲庶人。
又在此時，我安排的人趁勢告發陳家收受賄賂、搶佔良田等多項罪名。
民間羣情激憤，陳家的人上街買菜都無人願賣。
蕭裎只能忍痛捨棄陳家。
沒有了陳家，即便再換上蕭裎的心腹，也不如陳家好用。
前世今生，蕭裎對朝堂的把控，第一次被削弱了。
與之相反的，是安家與我聲勢的鼎沸。
文人學子爲安家與我寫詩做文章，茶樓說書先生開始細數安家列祖。
那些文人學子，自然有溫素素的功勞。
溫家敗落，但溫家對那樁案子有所疑慮的人不在少數。
溫素素仍舊能聯絡溫家昔日的故交，造一造勢。
何況他們本也真心拜服安家。
而沒有顧忌的百姓，則大肆罵着陳家。
這麼一來，其實蕭裎的民心也跟着受損。
雖然無人敢直言。
總有一日，這些星星點點的火，便會成燎原之勢。
而接下來，便輪到我幫溫素素了。
溫家若是能翻案，京中的天怕是要變上一變了。
-10-
安家的功勞是蕭裎最不願提的東西。
但隨着舊事重提，民心所向，加之我蒙冤，蕭裎內心再不愉，再不甘，也只能做着表面功夫，他親自送回我的鳳印冊寶，並且大肆封賞以作補償。
溫家的案子卻並不順利。
證據已有，我們費盡功夫找到的關鍵人證卻不願意作證。
威逼利誘都不願，寧願赴死。
我藉着爲難溫素素的名義，將她叫來商議。
「鄭先生是我爹麾下最懂人心與刑訊的謀士，他若沒有辦法——」
溫素素垂下頭，手捏得很緊。
我輕輕拉起她的手，「天無絕人之路。」
我查到些東西，或許能讓那人改變心意，但我怕事情不成，讓溫素素的心情大起大落，便沒有提及。
溫素素恨恨地道，「我真想親手結果了他。我每一次面對他，都讓我作嘔。」
我剛想開口，她便喪氣道，「你放心，我不會再做傻事。」
「我知他若出事，便無人能擔起重責。」
溫素素言罷，卻是直直地盯着我。
我知她聰慧，大約有些察覺。
可我心中所想，實在事關Ŧú₊重大。
我欲言又止，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近日宮中頻頻失竊，禁軍卻毫無頭緒。
蕭裎大發雷霆，直接貶了那禁軍首領。
爲了儘快平事，ţũ₉他說禁軍二級將領之上，但凡能查清此案者，便能統領禁軍。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本就是我設的一個局。
而在我的配合下，新任禁軍統領，早已聽命於我。
這時，我的人也終於從南海帶回綺蘿珠。
那人證起先不願作證，全因顧慮自己的妻子。
他妻子有先天不足之症，大約活不過三十歲。
他與妻子鶼鰈情深，怕自己出事，再無人照顧她。
綺蘿珠乃至寶，可延年益壽，好在安家有軍士精通水性，費盡千辛萬苦尋來。
那證人再無顧慮，又感念我的恩德，在得到我的保證，會護他妻子一生無憂後，他敲響了登聞鼓。
-11-
溫家舊案重提，如一聲驚雷。
蕭裎自然不想提。
可是宮門外，遍地跪着溫家昔日的門生，仰慕溫家風骨的文人與學子。
而宮內，溫素素穿着單薄的單衣在蕭裎殿外一跪便是三個時辰。
天色陰沉，豆大的雨點突然砸了下來。
溫素素的背依舊挺得很直，她趕走了想要爲她撐傘的宮人，目不斜視地盯着殿門。
小太監疾步走進去，面色凝重，想來宮外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在這種情勢下，蕭裎只能讓步，將案子交給了皇城司徹查。
皇城司只聽命於歷任帝王。
他甚至不敢將案子交給刑部。
大張旗鼓查了三個月，案子最終落在了當年另一位主考官身上。
卻說是他的書童財迷心竅泄露試題，他怕被牽連，乾脆嫁禍給溫父。
蕭裎痛心疾首地表示，「朕當年受了小人矇蔽，竟一時不察，實在愧對恩師啊！」
他甚至以帝王之尊去了溫家父子墳前賠罪。
可明眼人都知道，這樁案子，從交給皇城司的那一刻，便不會再有真相了。
但也是從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真相是什麼。
雖然無人敢說，可人心難定。
當年科舉案牽扯官員衆多，卻沒有燕王蕭裎的勢力。
是他主動請纓，卻不想最後竟查到了他的老師。
他沒有徇私，也因此得到先帝信任。
我便是要這樣，一點點讓天下人看明白，蕭裎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不過既然無人敢提，他便可以自欺欺人。
總歸，溫素素已經信了。
蕭裎對着她百般愧疚，百般討好，溫素素表現得像昏了頭，只說「小人作祟，陛下當年也別無他法。」
蕭裎更是感動，於是再度提出要立溫素素爲皇貴妃。
羣臣皆是反對。
皇貴妃位同副後，歷來只有皇后不管事時，才立皇貴妃攝六宮事。
溫素素雖不再是罪臣之後，雖有潑天的冤屈委屈，可她無功無子，實在沒有理由晉封。
更何況，這麼做，必定會寒了我與安家，乃至邊關戰士的心。
蕭裎來找我，我卻告訴他，「貴妃素來不敬，臣妾恐難一讓再讓。」
那邊溫素素只是神傷地不願蕭裎爲難。
全世界都與他作對，只有他萬分愧疚的溫素素溫柔以待，蕭裎越發堅定，竟直接下旨立溫素素爲皇貴妃。
可聖旨還未宣讀完，左都御史便在朝堂撞柱而亡，嘴裏大喊着，「陛下眼裏只有兒女私情！臣，不願再爲這樣的君主效力。」
我知道後沉默了許久，讓人去他家中送了些錢財以作慰問。
他的死攔下了這道聖旨，卻也被蕭裎記恨。
御史死諫，蕭裎不能做什麼，卻私下派人去掘了他的墳。
結果皇城司的人，在我派去的人的引誘下，不小心露了蹤跡。
不僅是這樁事，一提皇城司，許多人便又想起溫家的案子，心中越發堅定了猜測。
但這，僅僅是蕭裎噩夢的開始罷了。
-12-
進入雨季已有一月餘，卻至今沒下過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
蕭裎此前爲了挽回民心與他的聲望，早早命人修建堤壩，以防洪災。
他以爲自己做了無用功，很是懊惱，甚至無意說出，「該死，怎麼就不下雨！」
可雨是一定會下的，而且比所有人想得都要大，都要久。
前世便是如此。
那場雨像要把天下通了，下到第七日，所有人都以爲堅固無比的堤壩決堤了，沖毀了下游的農田房屋，不願走的百姓傷亡慘重。
蕭裎事後積極救災，又下了罪己詔，還推了修建堤壩的官員背鍋。
這一回，我要這場天災完完全全落在他的頭上。
一夜，我從夢中驚醒，我同蕭裎說我夢見三日後大雨來襲，堤壩決堤。
蕭裎覺得那不過是一個夢，可我卻相信那是上天給我的預示。
蕭裎找了國安寺的大師測算，也說一切安好。
於是他開始不耐煩，「皇后！外邊晴空萬里，難道爲了你一個夢，就要勞民傷財地折騰嗎？」
我只能作罷。
然而三日後，風雲突變，一場大雨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我跪地請求蕭裎派人撤離下游百姓。
可蕭裎不願在我面前讓步，他堅持堤壩足夠堅固。
有朝臣也開始動搖，表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不能拿百姓做賭注。
蕭裎似乎又回到了一次次被朝臣逼迫之時，他倍感厭煩，執意不肯下旨。
雨越下越大，蕭裎逐漸有些坐不住，第七日，他終於準備下旨，卻聽見小太監帶着哭腔的聲音稟報道，「陛下！決堤了！」
蕭裎癱坐在位子上，全身好像都被抽走了力氣，他喃喃道，「完了，完了。」
但這回卻沒有百姓傷亡，因爲我抗旨，擅作主張命人撤走了百姓。
蕭裎民心盡失。
而民間漸漸開始流傳，我是大應的福星，所以上天才會把夢託給我。
可蕭裎卻險些釀下大禍。
還好有我。
積累了太多失望與怨氣，逐漸有人開始質疑蕭裎，甚至感念起當初某幾位王爺。
蕭裎派皇城司大肆抓捕散播流言之人。
皇城司不再是維護帝王與皇家的屏障，而成了伸向百姓的爪牙。
沒有真正熄滅的火，再燒起來便會更旺。
隨着事態平息，秋獵如期而至。
大應歷來尚武，帝王要以身作則，女子也可下場。
但前世我從未下場，只因蕭裎覺得皇后應該端莊，他喜歡溫素素那般溫婉嫺靜的女子。
這一世我卻不必再顧忌任何了。
蕭裎鉚足了勁想扳回一城，結果我拿了頭彩。
他騎射雖也不錯，但我若是沒有愛上他，原本可是想去邊境做大應第一位女將軍的。
蕭裎在人前只能裝作大度，「皇后不愧是安家女啊，朕心甚慰。」
但我也沒能得意太久。
次日獵場之上，突然有一羣黑衣人殺出，侍衛紛紛圍在蕭裎周圍。
我卻看見他嘴角露出了一個陰狠的笑。
下一刻，那些黑衣人便突然向我襲來。
我只能赤手空拳與他們搏鬥起來。
然而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無暇顧及的身後，襲來一支暗箭。
我只聽見一聲大喊，「小心！」
回頭時，溫素素已然中箭倒地。
-13-
那一箭正中溫素素胸口，她頃刻間便危在旦夕。
蕭裎焦急萬分，對着我大發雷霆。
可我顧不上了，我的心亂了。
我自問對溫素素有敬有贊，卻沒有真的把她當作自己人。
所以哪怕我身邊人都已經知道了我的大業，哪怕她有所猜測，我卻還是瞞着她。
可她今日，竟不顧自己性命地來救我。
隨行太醫擦着額頭的汗，顫巍巍說道，「貴妃娘娘，怕是不好啊。」
「今夜若還是高熱不退，明日怕是撐不住了。」
蕭裎一腳將他踹翻在地，「貴妃有事，你就給她陪葬！」
我聞言卻什麼都不顧地衝出了大帳。
我聽軍醫說過，絕壁之上有一種草藥，叫冰凌，對高熱病人有奇效。
我氣喘吁吁拿回藥草遞給太醫。
他一眼認出，大喜道，「這下好了，這下好了。」
蕭裎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朕倒是不知，貴妃與皇后交情這般好。」
「看你，受傷了都不知道，像什麼樣子，快去換身衣裳。」
我的手臂與小腿皆有擦傷。
我之前什麼也來不及多想，竟然自己便去了。
蕭裎定然懷疑了。
我故作冷淡地說道，「貴妃心善，本宮不能欠她。」
蕭裎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三日後，溫素素醒了。
我面上對她客氣，夜裏卻避開人，易容扮作宮女去見了她。
「你太傻了，我不值得你這麼做。」
溫素素虛弱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你活着，比我有用。」
「若不是你，溫家不能沉冤，這一世，我已經別無所求。」
我輕輕貼近她的耳邊，「你還沒有看見他的下場。」
我壓着聲音同溫素素說了我的理想與抱負。
她眼裏有些羨慕，「你真厲害，無論哪輩子，都比我強。」
我笑着低語道，「若是成了，我給你個女宰相做做吧。」
溫素素出身溫家，學的不只是詩詞歌賦，還有天下大道。
就像我學的也不只是舞刀弄槍。
我們不該在這宮牆裏成爲敵人，蹉跎一生。
-14-
秋獵後不久，我爹的副將突然負傷從邊境進京。
他檢舉安家通敵叛國，並且私造龍袍意圖謀反。
他帶來了我爹的親筆書信爲證。
雖然人證物證俱全，可所有人都覺得這則指控實在是太荒謬了。
然而蕭裎卻直接派兵將我圍在宮內。
任誰看了，都覺得是他狗急跳牆，設局要對安家和我動手。
朝堂上大臣紛紛請求徹查。
宮殿外也有無數百姓跪求。
蕭裎大方地將案子交了出去，讓刑部與皇城司一起查。
他們在安家搜出了私造的兵器，還有無數的金銀珠寶。
蕭裎認爲證據確鑿，下令誅殺安家九族。
卻只是將我囚禁，好作爲人質牽制我爹。
我將簪子抵在喉間，一步步走上了殿。
「安家世代盡忠，戍守邊疆，共十七人魂安邊境。」
「我大哥戰死，父親年事已高卻仍在邊境苦苦支撐。」
「臣妾不知那些證據從何而來，只知安家絕無不臣之心。」
「安家無論嫡系旁支，已無男兒，這皇位搶來，難不成要傳給我嗎？」
蕭裎勃然大怒，「放肆！」
我跪下身，「臣妾懇請陛下再次徹查，切勿匆匆結案。」
蕭裎咬牙問道，「罪婦！你在教朕如何爲君嗎？」
話音剛落大臣卻嘩啦啦跪下一片，「皇后所言甚是，請陛下三思。」
兵部尚書懇言道，「如今安將軍在邊境掌兵，陛下所爲怕是——」
如此僵持了幾日，軍情急報傳來。
「安將軍反了！」
朝堂一片寂靜，蕭裎冷哼一聲，「衆位還有何話說？」
「來人，將皇后押下去。」
蕭裎來見我時，眼裏滿是譏諷。
我平靜地看着他。
他冷笑，「皇后這般鎮定自若，是覺得你爹三十萬大軍，朕奈何不了你們？」
「可若是，邊境又起戰事呢？」
他俯下身子低聲道，「若是南嶽對安家軍瞭如指掌呢？」
我瞪大眼睛，「你竟然勾結南嶽出賣安家軍？」
蕭裎得意地笑了，「就算讓出一半江山，朕也還是大應的皇帝！你，安家，都不過是階下囚，刀下魂。」
我算到了一切，卻唯獨沒有算到蕭裎能無恥狠毒到這種地步。
許多人覺得蕭裎做得太蠢。
但其實這一局是我和我爹聯手做的。
歷經奸細一事，我爹已經認識到蕭裎是個禍害。
蕭裎信得那麼快，是因爲這本來就與他無關。
只是天下人不會信。
我爹也不會真的反，他做出被逼反之態，接下來便是我的事了。
可如今，事態卻變得危急起來。
-15-
邊境戰事又起，南嶽聯合幾個小國來勢洶洶，我爹自然全力抗敵。
通敵的罪名不攻自破。
而我給了溫素素一味祕藥。
自此，蕭裎夜夜噩夢不止，整個人變得躁動暴虐。
邊境戰事喫緊，他卻只想着不放心我爹，派了無數監軍前去，導致戰事波折頻生，反反覆覆。他一不順心就虐殺宮人。
諫言的大臣也被他斬殺。
如此下去，大應的江山真的會毀在他的手上。
我在溫素素的協助下，暗中聯絡了朝臣。
然後我讓禁軍直接包圍了蕭裎的寢宮。
只聽命於蕭裎的皇城司，也被禁軍提前圍住。
蕭裎卻是不慌不忙，「安南，你一個女人謀逆，能做什麼？」
我並不與他廢話，將他軟禁起來，便開始監國。
雖說到了國破家亡之際，但我想要把持朝政仍舊阻礙重重。
可是溫素素利用溫家的影響力，曉以大義，暫且說服了朝臣。
在我的主持下，朝務逐漸恢復，這些ṭū́¹人驚奇地發現，我竟真的比蕭裎做得還好。
然而邊境的危機卻依舊沒有解除。
我決定帶兵馳援邊境，我冊溫素素爲皇貴妃，代掌鳳印。
「我知你從不稀罕這個位子，可如今這宮裏我能託付的，也只有你了。」
她含淚送我出征，將她親自繡的平安符交給了我。
「我等你凱旋。」
-16-
外援到後，勝利開始偏向大應，幾個小國開始撤兵。
一月後，南嶽軍隊被我們打得四散而逃。
我與父親對視一眼。
他舉起手中的劍，「大應的男兒們，跟我衝啊！」
這一戰，我們追着南嶽軍，一路打到了他們王庭。
南嶽元氣大傷，數年都不會再有與大應一戰的實力，只能選擇俯首稱臣。
周邊小國被嚇得派了使者來議和，希望歸順大應。
坐在南嶽宮殿的石階上，父親抬頭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突然問我，「爹是不是沒和你說過，你爲什麼叫安南？」
我搖搖頭。
「你出生那年，你大伯父在南嶽戰死，死了五萬安家軍。」
「我失去了我最後一個兄弟。」
「你爹這輩子生了兩個兒子，自小隨我習武，征戰沙場，可沒想到啊，最後與我一同在南嶽王庭插下大應軍旗的，會是你啊。」
提及兄長，我不禁紅了眼睛。
我忍不住哽咽，「爹，對不起，是我害死二哥。」
兩世了，我終於有機會當面說這一聲對不起。
他嘆了口氣，摸摸我的頭，「你二哥不會怪你，爹也不會。」
他頓了頓，「我們都爲你驕傲。」
這次回朝，我與安家的聲勢都達到了頂峯。
離城還有三十里，便已有百姓來迎。
「皇后娘娘英勇！」
「安家軍好樣的！」
我想起前世父親棺木回京的場景，不禁感慨萬千。
而這次回來，我要奪走蕭裎最珍貴最在意的東西。
朝中有人提議讓我繼位。
那自然是我提前安排好的。
因爲宗室沒有適合的王爺。
這種大逆不道的提議自然引來種種反對之聲, 朝堂與民間都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我天命所歸, 我有民心有軍功。
我什麼都好, 卻偏偏是個女子, 也不姓蕭。
就連最迂腐的老大人到最後也忍不住嘆氣, 「若娘娘乃宗室子, 倒是我大應之幸啊。」
眼見火候差不多了，我突然對着衆位大臣承諾，「我若繼位，絕不會有自己的子嗣Ŧù₁, 我會挑一名宗室子過繼, 帶在身邊教養。」
「百年後，蕭家的江山依舊會屬於蕭家。」
對不起我們的是蕭裎，不是蕭家。
從前的蕭氏, 對我安氏一族信任有加。
就連先帝，也曾努力爲我留下保障。
更何況父親忠君愛國的思想深入骨髓, 他同意我的計劃, 只不過是怕江山毀在蕭裎手裏, 百姓受苦, 而沒有絲毫私心。
而我, 我只是要讓蕭裎生不如死, 要彌補我前世的過錯, 要帶給這世間女子新的氣象。
我的承諾堵住了大多數人的嘴。
在我繼位後，蕭裎成了太上皇。
我與溫素素去看他時，他咿咿呀呀說不出話。
那是那味祕藥的終點。
他不會死，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不能動，也不能語。
我與溫素素坐在他的牀邊，用最輕柔又漫不經心的語氣與他細細說了我們前世的恩怨。
我笑意盈盈，「蕭裎，夫妻一場，前世你死於非命, 今生我保你一命。」
「你要好好看着, 你活成了什麼樣子，我們又會活成什麼樣子。」
我登基後，我遵從溫素素的意思，讓她去了翰林院。
她最愛那些。
既然女子可以做皇帝，自然也可以做官。
自此之後, 女子也可下場科考。
後來，溫素素又做了我養子的老師。
多年後，我退位做了太后。
那孩子被教養得極好, 與蕭裎完全不像，把大應交給他，我很放心。
他很孝順我，也很尊敬溫素素。
我們以女子之身成爲佳話與傳奇。
溫素素沒有嫁人, 一直還像個小姑娘。
她拉着我，去了許多地方。
我樂不思蜀，就連年節到了，皇帝親自寫信來催也捨不得回去。
我與她站在山巔, 一覽羣山小。
我前世今生從未想過，我們有朝一日，竟然可以走得那麼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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