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兒子吞金自盡了,在撞破他的未婚妻和他父親幽會的第二天。
原本我以爲,我的一生也就如過往的二十八載那般,順遂且平淡。
哪裏承想,人生的大浪又急又兇,把我掀翻,幾乎把我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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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橈兒,從那麼小的人兒,咿呀地學着叫我阿孃,後來,長成了翩翩少年郎。而現在,他就這麼躺在我的懷裏,任憑我怎麼撕心裂肺地喚他,只是靜靜地躺在我懷裏,像他小時候,我哄他睡着了一般,安靜地躺着。
我這才曉得,書上說的鑽心似的疼,原是這般滋味,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一根根敲碎,尖利的碎骨透過皮肉,一點一點拉扯着我。可真真是疼啊!
陸文斐跪在我邊上,從背後抱着我和橈兒,哭着不停地說着對不起。
呵呵!對不起?!我一把推開陸文斐,「別碰我的兒子!」
我感覺我已經遊走在癲狂的邊緣,不然,以往自詡優雅的我,現在恨不能喫他的肉,喝他的血,「你走開!我不需要對不起,我只要我的橈兒,你明白嗎?!我要我的橈兒!」
我頭髮散亂,跪坐在地上,不停地打罵着陸文斐,不停地叫喚着,「我要我的橈兒,我只要我的橈兒……」
後來,陸文斐被我趕了出去,我實在不忍我的兒要面對着一個他喊着阿爹卻與他未婚妻有首尾的男人,更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手刃了陸文斐。
陸文斐被趕出來後,沒有離開,也不敢靠近。他也枯坐在門外,而我給我的橈兒唱了一夜的安眠曲。漸漸,我也安靜了下來。
翌日清晨,我打開了房門。陸文斐、婆母、我爹、我娘、阿兄、阿妹都聞聲看過來,見我沒有做什麼過激的事情,長吁了一口氣,但大家都紅着眼,尤其是陸文斐身上的長衫背後破成一縷一縷,還滲着血,想來婆母昨晚動用了家法。
婆母,見我出來,醞釀了好久,只巴巴喚了我一聲,「夕兒」便又紅了眼。
「阿孃,橈兒的後事我想在放到長樂侯府辦,事後,我會送份離和書過來,到時,麻煩您讓陸文斐蓋上私印,送官府備案。」我向婆母福了福身子。
婆母也是真心疼愛橈兒,也待我寬厚,橈兒的離開,對她打擊也很大,一晚不見,她的雙鬢也生出許多白髮。這大概是我給我的橈兒敬愛的祖母最後的尊重了。
而我,走向我的至親們。他們只是一個勁兒紅着眼說,「夕兒,你還有我們,還有我們陪你……」
是了,我不能倒下,我要給我的橈兒辦個體面的喪禮,讓他好好地跟這個世界說再見,我還有我的阿孃、我的阿爹、我的阿兄、我的阿妹……不能再讓他們傷心了。
當然,還有我克己守禮的好丈夫,還有我兒聽着她的名字便會紅了臉頰的,那個天真爛漫的未婚妻……
-2-
橈兒的喪禮很順利,只因沒有請什麼賓客,就只是在小小的佛堂裏舉行。
只是可憐了我的橈兒,生前他那般的愛熱鬧。
待橈兒喪事徹底完畢後,我又爲他念佛了小半年。
到了除夕那天,我又換上了華服,登上了前往宮宴的轎輦。
幼時,因先帝薨逝,太后悲慟不已,遂將我養在身旁一段日子,聊以慰藉。
是以,我與太后感情還算深厚。橈兒出事時,太后也曾不斷派嬤嬤來寬慰我,奈何當時心境實在低落,全全拂了她老人家的好意。
昨日,太后又派嬤嬤傳話,說是身體不太好,怎麼着也要見我一面才能安心。
也好,反正,過段時間,我也是要進宮拜見她老人家的。
一進宮門,便看見陳嬤嬤已立在宮門邊上候着我,她是太后身邊的老人了。
彼時,我剛入宮伴駕,初到陌生環境,加之入宮前,阿爹、阿孃怕我調皮搗蛋惹太后生氣,一個勁說着皇宮如何森嚴、貴人如何可怖。
以致,我入宮後,白日裏盡裝着乖巧懂事,使勁說着笑話逗太后開心,夜裏,卻時常害怕地躲被窩裏哭着。
陳嬤嬤不知哪裏知道這事兒,夜裏便總是借說自己被窩太冷,要同我一道睡覺。
後來,在她暖暖的、帶着皁角香氣的懷裏,我慢慢地適應了宮裏的生活。
後來,更是發現太后和藹可親、全然不似外界傳言那般可怕,便把阿爹、阿孃的囑託忘得一乾二淨,成天在宮裏玩鬧,也幸得太后居然對此也表示歡喜,我就更無法無天了。
再後來,陛下也漸漸同我一同玩鬧起來。
起初,他剛接過帝位,成堆的奏摺、面上和善卻各懷鬼胎地託孤大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但,誰讓他是一國之君呢,總是要承擔屬於他的責任的,他總怕壓不住羣臣,便整日板着個臉,好提提自己的氣勢。
奈何,他同我一樣,彼時還只是個孩子,況且他還比我小了三歲,怎能不愛玩鬧呢?
漸漸,我們就一起玩鬧,只是,面對大臣時,他還是面色板正的陛下,下朝後,我們便同普通家的小孩兒一般,鬥蛐蛐、放紙鳶、掏鳥蛋……一樣不落。
對此,太后只說陛下委實辛苦,又沒有兄弟姊妹,難能有玩伴,就由着他吧。
到了我十三歲那年,終是到了要議親的年紀,我便被接回了家裏。
只是議親委實坎坷,倒不是因我家世不好或膚貌無鹽。
恰恰相反,長樂候長女,外貌基本隨了我阿孃,她曾以貌美揚名京都,又得太后青睞,在身邊養了三年,這些條件實在足以配得上京都上好的兒郎。
只是,好不容易挑了個家世匹配的,阿孃覺得對方五大三粗,配不得我。
亦或者,找了個外貌清秀的,太后覺得家世太低,畢竟她也是把我當女兒養着的。
再或者,好不容易找了個永安侯世子,外貌、家世都匹配,奈何,陛下又說,邊界開始騷動,永安侯世子曾與蠻人打過交道,得派他前往坐鎮……
至此,太后總想慢慢挑個好的兒郎,又怕我議親太久遭人非議,便時不時地招我入宮小住,以昭示我還是那個獨得太后寵愛的長樂候長女。
只是,待我再入宮後,陛下卻不像以前那樣總跟在我背後喊着,「阿姐」,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邊上,聽着我和太后說話,偶爾聽到我們談到開心的事兒,也會隨我們一起笑着。
我還想,陛下是長大了呢,再不愛同我一道玩鬧,只是礙於禮儀,不得不在邊上陪着,過一會兒就會找個藉口溜走。
但,他卻一直坐着只聽我們閒聊,直到喫了晚飯才往他的寢殿走去。
我回回入宮皆是如此,想來陛下也是喜歡聽些宮外奇聞趣事的,還是那個愛玩、愛笑的少年,只是身份使然,他不能像以前那樣總跟在我背後跑,那也太掉他帝王的威嚴了。
想通後,頗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莫名自豪感。
此後,每每在太后的慈寧宮裏見到陛下,我總忍不住想調侃他,但又不忍心壞了他好不容易樹起的板正形象,只得打趣地笑看着他。
而他見到我這樣,眼神開始飄忽,總不肯看我,最後實在沒辦法,只得手握虛拳,假咳幾聲,慢慢坐我邊上,無奈中又略帶嗔怒地小聲道,「阿姐~」。
我見他紅了的耳廓,終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每每這時,太后總是會很準時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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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姑娘請安。」陳嬤嬤遠ţū́ₐ遠地看到我的馬車,便快步走了上來,福下身子,向我行了個禮。
因着半年前我與陸文斐已離和,陳嬤嬤現下喚我「姑娘」也是沒錯的。
宮門外人來人往,都是達官貴人,陳嬤嬤可是代表着太后,哪能讓陳嬤嬤這麼向我行禮。
便顧不得許多,提了裙裾就下了馬車,趕忙把陳嬤嬤扶起,「您折煞我了,理應我先來拜會您,現今還讓您來接我,委實是夕兒的不是。」
「什麼折煞不折煞的,奴是太后派來接您的,這都是分內之事。」說着,又不着痕跡地將我裏裏外外看了幾遍,最終視線停在了我握着陳嬤嬤的手上,又是忍不住紅了眼,「姑娘瘦了。」
我也被陳嬤嬤的關愛惹紅了眼,因着怕在宮門口裏招人笑話,我與陳嬤嬤又是深呼吸,又是互相小心翼翼轉了話題,終是將將忍住了眼淚。
少頃,阿孃和阿妹也從馬車裏出來,陳嬤嬤見着,也行了禮,並說明由來。
因着阿孃是誥命夫人,不好當着衆人自行拜見太后,惹得其他誥命夫人不快。
是故,只說我太久沒進宮給太后請安,先讓我去給太后告罪,便由着陳嬤嬤帶我走了。
路上,陳嬤嬤一路給我介紹太后的情況,時不時也說說宮裏頭的變化,很快,我們便到了慈壽宮。
太后甫一見我,也同陳嬤嬤一般,紅了眼,拉着我直說,「瘦了,瘦了……」又細細摸着我的臉,眼淚終究是沒忍住,與太后抱着哭了一會兒。
大抵是,忍了小半年,今天終於痛快地哭了一場,亦或是,與太后久別重見,心情總算是好了一些。
只是,兩人的妝都哭花了好些,太后只得讓身旁嬤嬤帶我到偏殿重新洗梳。
甫一打開殿門,陛下便轉過身來,想來是在殿外等我有一小會兒了。
面前的人是幼時玩伴,以前愛跟在我後頭跑的少年郎,但現下,他已然成爲睥睨天下的君主,通身是帝王氣概。
雖說依舊儒雅方端,但終究是君臣有別,我還是規規矩矩行了禮、請了安。
陛下自是趕忙讓我起身,期間也是仔仔細細瞧了又瞧,又感覺直盯着我看不好,便轉了視線,張了張嘴,「阿姐,近來可好?」
「臣女一切皆安,勞陛下掛心。」我還是低着頭,回了話。
陛下似是沒想到我這麼客套的回答,面上帶了些不安的神色,身側的手,握了握拳,又道,「太后還在梳髮,要稍等會兒。」
見我還是低頭候着他的問話,又顯得有些急了,走近幾步,頗有些不知說什麼來繼續話題的樣子,「適才,朕方從太后殿裏出來,沒騙你的……」
我不由莞爾,陛下還是如小時候般孩子氣呢,但,還是中規中矩地回答,「阿姐定然是相信陛下的。」
「那你怎能這樣疏離地同我說話……」陛下囁嚅着,聲音越來越小,他的頭也跟着低了下去。頗有些被傷害卻不能言明的味道。
「阿姐還在生我的氣麼?」陛下見我表情還算平靜,又用上他慣愛用的苦肉計,這麼可憐巴巴地看着我。
我還是沉默着,他好似真的有點慌了,直接走到我跟前,拉着我袖口。
「朕……朕不是不願處罰陸文斐,只因他是重臣,朝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望阿姐定要相信朕,朕定是站你這邊的,只是礙於形勢,我們得徐徐圖之。」
「我答應你,以後我必定重重處罰他,爲你和橈兒報仇。」
「阿姐,別討厭我好麼?我真的沒辦法了……」
「阿姐……」
到後來,他是連自稱都忘記了。
嗐,陛下雖爲帝王,娶了皇后。
但,傳聞帝后並不和睦,聽聞甚至連話也不曾多說,至今還沒子嗣,加之除了朝事,也不曾遇什麼大風大浪,不論外表如何板正,內裏還是少年心性。
陛下當我是姐姐,見我不理他,自然是有些慌了。
罷了,哪能讓世上所有人都同我一道在苦恨裏煎熬呢?
況且,見好就收,才能達到想要的效果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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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着頭,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鞋頭看,很快有了淚意。
我方抬起頭來,「不會的,阿姐知道陛下的爲難,陛下千萬別衝動。」
我又低下頭,用帕巾揩了下眼角,「現下,臣女只望太后與陛下安康順遂,便再無他求了。」
陛下見我這樣,眼眶也漸漸有些紅了,「阿姐,我知你苦,現下我無力爲你和橈兒報仇。如果能讓你好受些,打我、罵我也無妨的。」
他復頓了頓,似是糾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握住我的手腕,「我答應你,這仇我是一定會幫你報的,只希望你要多加愛惜自己,別讓自己再難過了好麼?」
「嗯。」我的眼淚開始決堤,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陛下稍稍用力拉近我,又用手輕輕拂過我的頭,讓我靠着他的肩頭。
陛下身旁的劉公公,也沒有太多驚訝,只當自己啥也沒瞧見,順勢轉過頭去看庭院裏的花兒去了。
大抵天下人都一樣,愈是面對關心自己的人,心裏的高牆愈是脆弱。
輕輕的關懷,便能讓人把藏了許久的委屈與憤恨一股腦地全部湧出來。
明明只是輕聲抽噎,後來不知怎麼的,便成了嚎啕大哭,連氣都快喘不上來了。
陛下大約也是體諒我的苦恨難平,也不說話,由着我一通發泄。
直到陳嬤嬤過來接我,他才遞給我一方白帕,待我擦完眼淚,止住了哭嗝,才緩步同我一道尋太后去了。
到了正殿,方見太后已收拾妥當,太后見我眼睛比方纔紅了好多,對着陛下,嗔怒道,「又把夕兒惹哭,瞧我等會怎麼收拾你!」
陛下又是插科打諢地向太后告饒,又是向我求救勸勸太后手下留情,倒是將方纔沉悶的氣氛驅散了不少。
剛好,陳嬤嬤正過來稟告,宮宴的時間快到了,請太后與陛下入席。
我與陛下正一左一右地攙着太后準備上轎輦,外頭的宮女來報,皇后娘娘求見,想來也是來接太后一道赴宴的。
我遠遠地瞧見皇后娘娘,我頓了頓,準備屈膝行禮,太后一把拉住了我,只神色淡然地說,「好好攙着哀家。」
皇后娘娘彷彿全然沒瞧見,依舊笑笑地給太后和陛下行禮問安。
只是起身時看着陛下因潤溼而顯得顏色有些深的肩頭,稍稍停頓了一下,極快又恢復了笑顏,快到我都不確定我是否眼花了。
皇后娘娘後又朝我看過來,親熱地挽起我的手,「好久沒見姐姐了,母后可時常唸叨你呢,難怪前幾天還特意囑咐御膳房,在今晚宮宴里加了好幾道你愛喫的菜呢,可把我給羨慕死了。」
「承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錯愛,太后娘娘憐愛臣女,想來是讓臣女好好開開眼,見識見識御膳房的廚藝。」我規規矩矩地回答,並不想回應她的親熱。
皇后娘娘似乎準備繼續,陛下稍稍提高音量,略有不耐地打斷,「好了,你有完沒完?宮宴要開始了,別耽誤了吉時。」
皇后娘娘似乎有些意外,像是沒有料到陛下會當衆給她難堪。大概一時有點想不明白,是因爲我呢,還是其他的事情惹了陛下的不快。
話畢,陛下也不管皇后娘娘如何想,給我了一個眼神,示意我同他一道攙扶太后上轎輦,太后憐愛我,讓我留下同她一道坐着轎輦,我推脫不過,便留了下來。
陛下也不多說,轉身就上了他自己的轎輦,讓着宮人加急往宮宴趕去,沒管杵在邊上還沒緩過神來的皇后娘娘。
當我們抵達擺宮宴的宮殿時,衆人紛紛向太后和陛下請安,有幾戶一流世家的夫人還不着痕跡地悄悄地看了看太后左手邊的我,她們看我時,面上帶了些許同情。
果然,我只微微側身,便看到了坐在宴席前頭位置的吳柳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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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和陛下順着我的視線,也看到了吳柳屏,也訝異了一下,但很快回神。
因着開宴的時辰馬上就要到了,陛下只好告了罪,便往男賓的宴席快步走去。
便由着我攙扶着太后上了主位,許是感受到我略有發抖的手,太后往吳柳屏的方向斜瞥了下,後輕輕拍了拍我的手,以示安撫,便允了我的告退。
我便走向了阿孃和阿妹坐的位置。
阿孃和阿妹到底是顧着顏面,不說話,鐵青着臉,坐在吳柳屏的斜對面。
阿孃瞧見我走過來,才稍稍緩和了顏色,儘量裝着若無其事,把桌邊的茶碗推到我面前,嘆了口氣,「喝些茶潤潤喉。我就說不讓你進宮,你還非要來,找氣受不是?」
阿孃到底是同我一樣,憤恨難平,即便是盡全力控制,動作多少還是顯得有些僵硬了。
阿妹約莫是從入了宴席就開始忍着,現下有些忍不住了,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咬着牙,用只有我們能聽到的聲音道,「還有臉來參加宮宴,不要臉的賤蹄子!」
阿孃和阿妹怕我傷心,平日裏全然不在我跟前提陸文斐、吳柳屏等的事情,只是拿着旁的事情,想讓我分出心來,慢慢忘記傷痛。
想來是平日裏她們小心翼翼、煞費苦心,好不容易有些成效了。
卻不想,一個晚宴,就能枉費了她們半年來得心血,是真真氣到了。
阿孃連面上斥責阿妹無禮的樣子也不想裝,只低頭喝着茶。
吳柳屏聽到茶碗的聲音,驚了一下,頭更低了,慢慢又往衛國公夫人身上靠近了些,頭都快低到衛國公夫人的懷裏了。
呵呵,誰能想到,她如今竟能安靜得如同其他貴女般靜靜地坐在她母親的身邊。
曾經那個恣意活潑的衛國公嫡次女,跟着衛國公夫婦,初到京城便攪亂了好些兒郎的一池春水。
她全然沒有京城姑娘的矜持,一身紅衣、一隻馬鞭,開心便爽朗地大笑,不開心便實實在在地表現出來。
讓那些京城的兒郎、姑娘們彷彿透過她,看到了沒有世家規矩束縛、恣意舒暢的邊塞生活,惹得他們羨慕不已,爭相繞着她轉。
我的橈兒呢,便是那個時候紅着臉跟我說,他有喜歡的姑娘了。
他說那個姑娘活潑爽朗、不拘小節、會同他一道騎馬,一塊射箭,說她受傷了也不哭,擦了擦血,還是繼續一道騎射……
我的橈兒說,他從不曾見過這樣的姑娘,她的歡笑恣意,是他從來沒有涉足過的新世界,說她像一隻歡快的畫眉鳥,闖進了他平淡的生活,至此,他便再也解脫不了了。
我的兒那段時間,又是把他之前恨不能同喫同住的愛駒送給了他的好友,換的孤本字帖博我歡心,又是端茶送水的體貼伺候,只求我早日登門定親,生怕被其他兒郎捷足先登。
我想也是,自從橈兒進了弘文館學習,便同他父親一樣,整日端端正正的,儼然一個小學究,吳柳屏爲他打開了全然不同的世界,喜歡上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本來,我想着少年的喜歡來得快,去得也快,我耗耗時間,拖上一拖,橈兒自是會淡了對吳柳屏的喜歡。
畢竟衛國公是武將,而我母族又是文臣,政見自然是不合的。
況且衛國公還曾挾老自重,逼着陛下娶了自己的嫡長女,惹了太后和陛下的不快,凡此種種,我便不太同意。
奈何,橈兒這回是鐵了心了,也不知從哪裏打聽到了我真實的想法。
那日,便跪在我跟前,這是他自讀書後,第一次在我面前哭,「阿孃,我是真真的喜歡她啊,兒子,求您了!」
橈兒讀書後,溫良恭儉,基本沒讓我操心過,更未求過我什麼。
看他現在痛苦不已的樣子,我便也心軟了。
想着,反正也不求我兒如何騰達,平安順遂就好,要是真與衛國公府結親,大不了被太后罵上幾句,大概也動不了根本。
想來有個活潑好動的媳婦,也能爲我們這個略顯古板家帶來些靈動。
後來,我便厚着顏求了太后保媒,也確如預想般的那樣,太后罵了我好幾遍糊塗,又晾了我幾日,到底是疼惜我和橈兒,最終還是鐵青着臉允了。
因此,兩家人定了親,便開始走動了起來。
哪承想,活潑恣意的姑娘,我兒喜歡,他父親也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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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斐後來曾對我說,大概是他循規蹈矩了一輩子。
當碰到整日像個小鳥一樣,在他身旁喳喳問個不停的吳柳屏時。
他竟然怎麼也控制不住地淪陷了,他知道不對,日日受着煎熬,最終還是暗地裏同吳柳屏交往起來。
只是,每每看着兒子一臉笑意地同我們說着,哪裏又不小心遇見吳家姑娘,哪日又收到了吳家姑娘送他的詩集……
他亦是痛苦萬分。
後來,他曾下定決心斬斷情絲,依舊當個方端君子,世人眼中的好丈夫、好父親。
奈何,當他看到橈兒腰間帶着的香囊,那個是吳柳屏曾調笑地說要送給他的,他就又後悔了。
只想着,再等等,再等等,等他有了足夠的決心,再同吳柳屏斷絕往來,一切只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是,世事難料啊。
還沒等到他攢夠決心,我的兒,就吞金自盡了。
有的時候,我在想,他們兩個究竟是不是沒有良心這種東西,整日對着我和橈兒,不會覺得愧疚麼?
爲什麼還能如此波瀾不驚地當做不認識?
其實,要說陸文斐完全沒有良心也不對。
事後,他還是知道來表達一下懺悔的。
呵呵,事後!
我離和歸家後,陸文斐曾來找過我,亂着頭髮,衣服也皺皺巴巴的,完全不見往日方端君子的模樣,他給了我一把匕首,說他無顏求我原諒,今天是拿自己的來償命的。
畢竟是多年夫妻,我深知如果我罵他、打他,也許他的愧疚感就能得到一些紓解。
可是,好像我不願意呢。
我緩緩地把匕首歸了鞘,平靜道,「不用償命,橈兒本就是你生命的延續,況且,橈兒那麼敬愛你,他不願看到你這樣。如果可以,你也抄幾卷大藏經給他吧。」
然後,頓了頓,看着邊上要三人合抱的大樹,「昨兒,我夢見橈兒了,他還坐在他小時候我們給他做的鞦韆上,怪我們不燒經給他呢。」
果然,陸文斐聽了,原本挺直的腰脊,似乎突然就彎了,也就一瞬的時間,他好像老了。
我突然有點想笑了,償命?怎麼可能呢?
橈兒離開後,我方知,死亡是解脫,不是贖罪。
我怎麼可能讓陸文斐這麼輕輕鬆鬆地死去。
當然還有吳柳屏,哪能讓這個單純活潑的姑娘,葬送了我兒的性命後,又快快樂樂地繼續當着招人憐愛的小鳥呢?
可是,復仇哪有那樣容易呢?
陸文斐後來向陛下請了罪,準備辭官歸隱,但是陛下不許,只是小小懲戒了一番。
是的呢,朝廷軍權讓以衛國公爲首的武將集團把持着,沒有他們的配合,許多政令根本出不了京城。
陸文斐,是陛下好不容易纔安插進吏部,培養了許久,才當上吏部尚書的重臣,怎麼能讓他歸隱呢?
我阿爹與阿兄呢,與陸文斐都是文臣集團,哪怕是私仇再甚,終歸是要爲大局考慮,不能自已內部亂了套,讓武將們鑽了空子。
因而,也只得咬碎牙往肚子吞,明面上還得維持平和。
是以,除了我,竟然再沒有人爲我的橈兒報仇雪恨了。
我可憐的橈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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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宮宴,衛國公夫人呢,到底是一品誥命夫人。
好似沒聽到茶碗的聲音,也不知心裏怎麼想,面上還是很鎮定,拍了拍吳柳屏的手背,仿似什麼也沒發生,轉頭神色自然地同旁邊的夫人說起話來。
旁的人呢,聽見了聲音,但礙於太后也沒發聲、品級又沒我阿孃高,只當沒聽見。
對於吳柳屏,也許只當她是見到貴人害羞,畢竟她與橈兒只是定親,到底是沒走三書六聘,知道她是橈兒未婚妻的人不多,只有幾位兩家均有往來的夫人知曉。
那日,雖說有幾個一品大員的夫人撞破她與陸文斐幽會。
但,到底是簪纓世家,自是做不出背後嚼人舌根的失禮事來。
況且,吳柳屏還是衛國公嫡次女、當今皇后的嫡親妹妹。
另一方的陸文斐又是朝廷重臣,到底是牽涉許多官場利益。
約莫也有不忍我的橈兒成爲他人笑料的同情成分,也有可能是旁的原因。
總之,對於那天的事情,大家好似全然失憶了。
只是,席間不經意的時候,幾位夫人的眼波,還是若有似無地在吳柳屏和我的身上流轉。
畢竟,半年前,我兒剛失足落水,我與陸文斐決裂離和,後腳吳柳屏就患上「重病」。
現今,吳柳屏「大病初癒」,我也剛好走出喪子之痛,參加了宴席,可真真是巧了不是?
這廂,皇后娘娘方姍姍來遲,太后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免了禮,便同席間的夫人們寒暄了起來,全然不理她。
我知道,是因爲皇后娘娘沒有事先告知,自行讓吳柳屏進了宮,惹了太后不快了。
估計,皇后娘娘也是無可奈何。
畢竟吳柳屏自橈兒走後,婆母是直接對陸文斐放話,「如果他要敢動了娶吳柳屏的念頭,那就讓陸文斐從她屍體踏過去娶親!」
加之,吳柳屏又「重病」小半年,議親對於她而言,委實是不能拖下去了。
只得藉由宮宴爲她相看些二流世家吧,或許,看在衛國公和皇后娘娘的份上,一流世家也不是不可能呢。
可是,我覺得一流的世家哪能配得上吳柳屏呢?
沒有切身體會,哪裏來的感同身受,是不是?
席間,我的眼神一直若有似無地落在吳柳屏身上。
不用說吳柳屏,哪怕是衛國公夫人大約也被我看得有些難受了。
也可能是怕我氣狠了,不管不顧的,當衆鬧了起來。
但到底,我也只是平靜地坐着。
直到宮宴尾聲,按慣例,太后和皇后娘娘便先回去休息,以便夫人們暢快些用席、聊天。
畢竟,宮宴的目的可不就是爲了君臣同樂,有貴人們在,夫人們自然是放不開手腳的。
這廂,夫人們終於活躍起來,開始互相走動、寒暄起來。
定安大將軍夫人,直直走到了我跟前,嗔怪道,「壞丫頭,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去你府上,卻找不見你,你竟也不曾想來找我,你難不成是真的把我忘記了麼!」
定安大將軍夫人是我的手帕交,自小玩到大,許是隨了她父親都御史的性格,嫉惡如仇,不僅嘴皮子了得,還揮得一手好鞭子,誰要惹了她生氣,非得把對方扒層皮下來方纔肯休止。
只是,後來她不顧家裏反對,硬是自己偷跑去西南,還嫁了定安大將軍。
之後便定居西南,除了年底會隨定安大將軍進京述職之外,我們少有見面的機會。
加之,各自都有了生活的中心,漸漸地我們便淡了聯繫。
京城裏的人,便也忘記了曾經還有個叫洛兒的姑娘,也忘了,我曾與她玩得那般的要好。
我與洛兒雖說聯繫淡了,但還是時不時會有書信往來,只是,橈兒出事時,西南正遭遇騷亂,我便也沒寫信去叨嘮她,徒增她的煩惱。
以至於她至今還以爲,橈兒只是失足落水。
我見洛兒還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知曉她真的生氣了,便緩着聲音哄道,「我的好妹妹,姐姐錯了,只是那日不巧,我去廟裏唸佛了。」
她聽我說完,便突然泄了氣,估計她以爲又不小心戳到我的傷心處了。頗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友情便是這樣的呢,無論分開多久,一句關心,我們又能像從沒有分開一樣。
只是,我的傻妹妹呢,我哪值得她這樣對我好的。
她只怕我傷心,哪裏知曉,我那天根本沒去廟裏,我分明就是等着今天宮宴上她能當衆問我話呢。
我已不是原來的只知溫良恭儉讓的長樂候嫡長女了,現在的我竟也成了小時候我們唾棄的心機婦人了呢!我心裏只能狠心道,「洛兒妹妹,原諒姐姐吧,往後我定向你坦白,求你寬恕。」
我拉過洛兒的手,她便由着我,緩緩地往宴席外走去。
「我沒事了,就是不時還有些煩悶,找個僻靜的地方,你同我說說話吧。」我說着,還不着痕跡地回過頭看了一眼吳柳屏,眼神對碰,她慌忙低下了頭。
吳柳屏約莫是今天才知道,我竟然與定安大將軍夫人較好的吧。
她現下是害怕、震驚、還是生氣呢?
我不清楚,我只是知道,她定然是不會放任我和洛兒單獨出去說話的。
畢竟,我聽阿兄說,吳家可是準備與定安大將軍結親,並藉機壯大軍權呢。
失去了定安大將軍嫡長子這條大魚,即便吳柳屏是老來得女,衛國公也不見得會再如從前般寵愛吳柳屏了吧。
不然,皇后娘娘怎能冒着被太后與陛下厭棄的風險,情願先斬後奏,也要讓吳柳屏入宮參加宮宴呢。
果然,身後隱隱約約傳來了腳步聲。
我引着洛兒緩緩上了一處掩映在濃郁樹叢中的觀景臺。
那還是我與陛下幼時發現的好地方,能夠清晰俯瞰整個御花園,但,觀景臺周邊樹木茂盛,他人是很難發現這裏還有一處觀景臺的。
從前,我與陛下便時常偷偷躲在這裏,咯咯地笑着,看着陳公公在御花園裏找我們找得滿頭大汗,便覺得樂趣無窮了。
現在約莫也是覺得有些趣味的,尤其是看着吳柳屏也正在御花園裏東張西望,略顯着急地找着我與洛兒,着急,但又無可奈何,還真是有點讓人開心呢。
-8-
「你把我拉上來,就是爲了看這個?」洛兒略顯得有些不開心,看着我,指了指下面還在不斷張望的吳柳屏。
「自然不是。」我拉着洛兒的手,坐在亭中的石墩上。
「我阿兄說,衛國公準備與你家結親呢。」我也不拖沓,直入主題。
「什麼?!你說我婆母正在給琪兒相看的人家是吳家?!」洛兒顯然是被我的消息給震驚到了,聲音整整拔高了好幾個度。
她氣得踱起步來,「衛國公是準備死磕咱們姐妹麼?前腳才克了橈兒,怎麼現在連我的琪兒也不準備放過了?」
我趕忙捂住了洛兒的聲音,讓她小聲些,才儘量讓自己平靜道,「不是克,她是和陸文斐一起直接害死了橈兒!」
之後我便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
洛兒聽後呆住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提起鞭子就要衝下去。
「我說你怎麼就因爲橈兒失足落水就決絕地與陸文斐離和,看來還是我們眼界太狹隘!把陸文斐和吳柳屏,這對姦夫淫婦抽筋扒皮都不足解我的恨!」
我怕洛兒太過激動,真的衝了下去,只得抱住她,「洛兒,你冷靜些。我與你說實話,可不是讓你衝動行事的,現下頭一件要緊的事就是,不能讓吳家藉着你們久在西南,不知京城之事,再讓吳柳屏害了琪兒。你得趕緊回家與你婆母商量。」
我好說歹說地勸了好一會,洛兒終於是冷靜下來,着急忙慌地趕去宴席上,生怕她婆母頭一昏,直接當衆定下婚事來。
而我,送走洛兒之後,還是靜坐在觀景臺上,看着滿天星光,吹着習習涼風,靜靜地看着吳柳屏毫無頭緒地在御花園亂轉。真是讓人神清氣爽呢。
只是,美好終究是爲了被打破的。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熟悉的薰香開始順着微風瀰漫我的鼻腔,燻得我有些作嘔。
「我剛瞧見錢嬤嬤了,料想你定在,便上來了。」陸文斐在石桌的另一邊站定。
我心想,那你還上來做甚,考驗我的意志力嗎?
但,終究還是不能衝動,陸文斐能出現,好歹也算意外之喜不是?至少省了我一番功夫了。
我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你何事找我?」
「大藏經我抄寫了一些,改日我讓小廝送過來給你。」陸文斐神色有些尷尬,拽着衣角,小心翼翼道。
呵,多可笑,親兒子葬入外祖家的家墳,還不能去看望,經卷也只能讓我代勞燒給兒子。
「嗯。」我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在看着這張臉,我大約是真的會忍不住凌遲了他,便轉過頭去,繼續看着底下。
心裏直叫自己千萬冷靜,千萬不能亂了給橈兒報仇的步調,千萬不能衝動讓橈兒成爲別人笑柄。
畢竟夫妻多年,陸文斐大約也是看出了我的忍耐,準備起身告辭。
只是他不小心一瞥,也看到了底下還在亂竄的吳柳屏,有些僵硬地轉過頭看我,似乎掙扎了很久,才道,「你……要做甚?」
做甚?!好一個「做甚」。
是怕我扒了吳柳屏的皮,還是怕我喝了吳柳屏的血?
每回,你與吳柳屏幽會的時候,可想過,我的橈兒要做甚?我要做甚?
陸文斐許看着我越發猙獰的臉,貌似有些怕了,掙扎了一下,終究還是硬着頭皮道,「我知你恨我,一切都是我的錯,你要打要殺,我絕無怨言。只是……屏兒……是無辜的,她……還年幼,親事也只能聽從父母的安排。她……」
「是!嗎!」我現下才明白,爲什麼再嚴苛的刑法總還是禁不住殺人,這種衝動在有些人面前委實是忍耐不了的。
怎地?
說親當日,「全憑母親做主。」這句話不是她吳柳屏當着兩家家長的面說的?
吳柳屏不是又是低頭、又是臉紅的?
我兒日日戴着的香囊是去她吳府偷的、搶的?
陸文斐見我大口呼吸,躊躇一會,也不敢上前,糾結一會,準備轉身,想來是準備下去帶走吳柳屏。
「站在!陸文斐,這裏是御花園,怎的?你是想你和她的醜事天下皆知?還是覺得橈兒地下孤單,想氣死我這母親好去陪他不是?」
我趕忙喝住了他,「怎麼?你的屏兒,年幼單純,我就是蛇蠍心腸的惡毒婦人?!」
陸文斐大約是從沒見過我如此生氣,堪堪停住了腳步,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剛纔,我原還想,哭了半年了,眼淚估計是已經耗盡了,等會要怎麼讓自己再流下眼淚呢?
原來,眼淚可以像海一樣,怎麼都流不完,只要心真真的疼,眼淚就如同放了閘的洪水,怎麼都止不住。
「陸文斐!你覺得是我壓着她來的,還是逼着她在這亂竄了?我不過是出來透透氣,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便躲在這兒看看是誰,誰道你倒是一來就怕我害了你的心肝。」
混着哭腔,我的聲音開始拔高,指着陸文斐的手開始不住顫抖,似乎因爲被冤枉而氣得不輕,尤其起因還是我如此憤恨的人。
像極了,我的橈兒小時候被我們誤會時倔強又憤恨的樣子。
陸文斐自從橈兒走的那日,從沒見過我如此失態,被我這麼一問,覺得是冤枉了我,剛纔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又泄了下去,面上的尷尬和愧疚又加深了許多。
又見着我的樣子,好似又看到了橈兒幼時的樣子,他的眼睛也紅紅的,就這麼將將站在我邊上,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我們就這麼僵着,任憑風聲把我的而聲音送到底下的御花園去。
果然,吳柳屏聽着聲音往這邊走過來。
剛好,御花園的東南角出現幾盞暖暖的宮燈,正緩緩往這邊移動。
看來時間剛剛好呢。
-9-
「噗通!」少女不知道是踩到了岸邊的碎石,還是不小心崴了腳,就這麼將將地跌落了荷花池,正大聲呼着救。
那幾盞宮燈順着聲音,也照到了荷花池邊上,隱約瞧見荷花塘裏有人,邊上的幾位公公,得了指令便跳入池。
少頃,水裏呼救的少女便蹲坐在了岸邊。
淡粉色的衣裳因着水溼,就這麼緊緊貼在少女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身段來,幾縷秀髮就這麼貼在因驚嚇過度而略微蒼白的小臉上。
身後是一傾無際的荷葉,一陣微風拂過,送來淡淡荷香,那岸邊的少女便在風中微微發着抖。
真真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
周邊的公公們,互相看了看,他們除了身上的衣裳,再沒有更多的遮涼的衣物,只得又轉頭都看向前面的黃衣男子。
黃衣男子,略顯煩躁地嘆了口氣,終究還是解開了身上的披風,遞給了身旁的公公。
那位公公接了披風,便輕輕地爲少女蓋上,輕聲道,「姑娘小心身子。」
少女認真繫好披風的繩帶,起身行禮,低着頭,輕柔又略顯顫抖的聲音便傳出來,「謝陛下。」
而,少女面前的黃衣男子呢,似乎不太領悟得到這無邊旖旎的風月氣息,只直直地站着,免了少女的行禮,轉身便交代身旁的公公,將人送走。
少女似乎是怕別人看到此刻的狼狽模樣,又似乎是糾結如何言謝。
總之,糾結了一瞬,便趕在那位公公走向她之前,好似鼓足了勇氣,仰起頭來,伸出略微有些發白的小手,輕輕地跩住了黃衣男子寬大衣袖的一小角。
「小女……小女這樣終究不妥,能否……請求陛下允我烘乾衣物再行告退。」
說着,似乎覺得這樣直視天子不妥,又紅着臉,低下了頭來。
哦吼,我就說嘛,一流的世家哪裏配得上吳柳屏呢。
呵,我們的吳小姑娘還真是會抓住機遇呢,原來我兒口中活潑爽朗的姑娘,還能這麼嬌羞可人吶。
我轉頭,看了看臉色蒼白的陸文斐,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笑了出來。
方纔,吳柳屏跌落荷花池,他可是恨不能飛下去救人呢,估計是礙於我在場,挪了挪腳,終究還是沒有邁開步子。
可是,還沒等他糾結個所以然來,我們的吳小姑娘就這麼拉上了陛下的衣角,他的臉色就倏地煞白了。
想來可是回憶起他們初次相遇的情景了吧。
那日,我也是挨不住橈兒各種苦求,藉着請衛國公夫人來賞花的由頭,把吳柳屏帶到府上來玩。
說來也巧,正碰上陸家遠方表姑送了幾筐嶺南的荔枝來,婆母甚愛,多喫了幾口。
後來便腹痛難忍,我和橈兒只得先撇下客人,去看看婆母的情況。
至於吳柳屏,橈兒說她坐不住,便請她到花園裏散散步去。
後來的情況呢,也是等我離和後,府裏的老嬤嬤同我說的。
她說,吳柳屏正在花園裏撲着蝶,當時也是香汗淋漓,真巧與收到我和橈兒遞了消息正往家裏趕的陸文斐撞了個正着。吳柳屏被撞倒在地。
陸文斐呢,也是沒想到,我們家向來沒人愛逛園子,只是當初爲了不顯得格格不入,跟了風,修了座花園。
今日只是着急,想抄近道,沒想成還撞到了人。
那時,他還沒見過吳柳屏本人,兩家親事都是由雙方主母出面,家裏的男人,點個頭就行。
他也只當是我那位手帕交的女兒。
扶吧,有點不和禮儀,不扶吧,又不是待客之道,畢竟是他先撞倒別人的。
他正糾結着,吳柳屏就像今晚那樣,輕輕拽住了他的衣角。
只是,那天,她不是低着頭,而是仰起頭,爽朗地笑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陸文斐。
嗯……那日她怎麼說來着,好似是說,「大人,您撞着我了,得扶我起來。」
呵呵,大人?
滿京城都知道,尚書府除了我的橈兒,就只剩陸文斐一個男子了,哪裏來的「大人」。
也就只有陸文斐願意吳柳屏的鬼話,什麼當初不知陸文斐身份,只當是碰見一個仰慕的大人,只恨相逢未嫁時。
想想真是可笑呢,多麼相似的情景。
只是被拽住衣角的人,不是陸文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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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身旁僵直着的男人。
我想,那天,我的橈兒是不是也這樣站在西子湖邊,看着她喜歡的姑娘,裹着頭巾,被他的父親匆忙,卻不失小心地扶上了馬車呢?
真真是造化弄人哩。
看來,有句話果真是說對了,沒有身臨其境,哪來的感同身受呢。
而底下的吳柳屏呢,彷彿還沉浸在旖旎的氣氛中,依舊羞答答地拽着陛下的衣袖。
陛下看着她,兩人沒有言語,只這麼僵持着。
伴隨着好些急促的腳步聲,御花園的東南角又出現了幾盞宮燈,匆匆地往荷花池這邊移動。
似乎是由於宮燈主人走得太快,裏頭的燭火明明滅滅,較往常暗了許多。
直到,腳步聲臨近,吳柳屏才恍然意識到有人,趕忙鬆開手,慌張地抬起頭來,見到來人,復又暗暗鬆了口氣,方纔低頭行禮道,「阿姐……皇后娘娘吉祥。」
只是,今天我們的皇后娘娘,踉蹌地後退了好幾步,滿臉震驚,許久都沒有叫吳柳屏起身。
皇后娘娘大約怎麼也想不到,她聞訊匆匆趕來,沒見到我,反而看到了自己基本當女兒養的嫡親幺妹。
她的身上繫着陛下的披風,她的手拉着自己丈夫的衣袖。
她實在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剛剛他們兩人發生了什麼。
可是,有些畫面就像刻進腦子裏一般,愈想忘記,可那每一處細節愈發清晰,好似狂風襲來,讓人無處可躲,只能任冷冽寒風颳破自己的臉頰。
也許,她又想到了我的橈兒、又或許是陸文斐。
總之,我看她的臉色不斷變換着,愈發猙獰,死死地掐着身旁嬤嬤的手,我瞧着嬤嬤的手都快青了呢。
她這番模樣,差點讓我回憶不出方纔宴會上,她是如何端莊典雅地言笑晏晏了。
吳柳屏等了許久,不免有些奇怪,向來疼愛她如珠如玉的長姐怎麼還沒讓她起身,她抬起頭來,略帶好奇的眼神看了一眼皇后娘娘。
只是這時,皇后娘娘已經調整好了表情,端着皇后娘娘特有的氣勢,對身旁的嬤嬤道,「還不趕緊扶吳姑娘起身。」
吳柳屏起了身,好似也沒發覺方纔皇后娘娘的異常,揚起笑臉,邁起歡快的步伐,走到皇后娘娘身旁。
而,原本吳柳屏身前的陛下呢,突然飛快地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讓我有些看不懂,叫我的心狠狠地驚了一下。
可是,陛下又很快把視線轉到了吳柳屏身上,好像,剛纔只是在追隨吳柳屏身影的時候,眼神不經意的一瞥而已。
「吳姑娘方纔不小心落水,晚間夜風大,先讓她在宮中換身衣裳再回府吧。」陛下好似也突然軟了態度,轉身對皇后娘娘叮囑着,眼神卻若有似無地落在吳柳屏身上。
看來,今晚的意外之喜還真是多呢。
皇后娘娘俯身準備回應陛下,這時,陛下好似還是不放心,又道,「算了,剛纔就已經吹了風,一來一回又難免受了涼,就讓她歇在宮裏吧。」
語畢,我瞧見我們皇后娘娘的身子晃動了幾下,好似都快站不住了,身旁提着衣裙的手呀,青筋都凸起了呢。
大概她也是第一次見自己的丈夫居然可以如此溫柔、耐心,只是,他關心的對象是自己的嫡親幺妹。
而自己的妹妹,正沉浸在陛下關懷之中,年輕恣意的小臉,仰起頭,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依舊是天真模樣。
只是,現下,她突然覺着這年輕的面龐變得面目可憎起來,怕不是直接撕爛了纔好。
剛剛她奮力壓下的那些畫面、聲音爭先恐後地湧到她的腦袋裏。
她的妹妹怎麼會身旁一個丫鬟都沒有帶?
她的妹妹怎麼會這麼巧的在陛下回寢殿的必經之路上落水呢?
陛下的披風又是如何到她的妹妹身上的呢?
平日冷漠的陛下怎麼對她的妹妹如此關心?
他們方纔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的妹妹是真的如自己所說的擔心長樂候長女說出當日事情,壞了她與定安大將軍長子的親事,纔出了宴會的嗎?
可是,她的妹妹當初不是說自己只喜歡方端君子,實在討厭定安大將軍長子那種自小就混在軍營中的野小子嗎?
她的妹妹怎麼突然就會對這個親事又上心了呢?
陛下方纔說讓她的妹妹留宿宮中是什麼意思呢?
陛下難道也如同其他男子一般,喜歡年輕活潑的姑娘?
皇后娘娘甚至想到,吳柳屏幼時看到別家小孩的玩具,總愛搶來,等得到了卻又不玩了。
當初只覺得是小孩心性,現下,她卻突然覺得有股冷風從腳底直衝她的腦頂,教她渾身發冷。
她甚至在想,會不會父母說的讓妹妹進宮相看,就騙她的幌子,根本就是覺得長女得不到陛下的歡心,就乾脆換幺女來,反正妹妹現下確實是難以嫁入京城的一流世家了。
向來疼愛妹妹的父母又怎麼能真的忍心妹妹遠嫁。
皇后娘娘慘白着臉,抬起頭看着眼前的男人,好像想從他那裏得到些確切的答案,又好像想從他那裏得到些安慰。
但,陛下終究像完全沒看到似的,定定地看着眼前俯着身子的皇后娘娘,在等着她的回答。
許久之後……
「臣妾……明白。」皇后僵硬着聲音應道,也不知她到底是明白了些什麼,是真的明白還是假的明白。只是直直地挺着身子,好似是想爲自己留着些體面。
陛下得了想要的答案,便笑了笑,看了一眼皇后娘娘身旁的吳柳屏,喚了身邊的公公,逶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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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柳屏還抬着頭癡癡地望着陛下離開的方向,恍然未覺身旁的姐姐已經變了好幾回臉色。
「屏兒,快些隨我去換身衣服,免得着涼了。」
但,到底是皇后娘娘,也就幾息的時間,又是那位端莊典雅的貴人模樣了。
一副關愛幼妹的模樣,她爲吳柳屏緊了緊披風,柔聲說道。
「好的,阿姐。」吳柳屏聽了聲音,扁了扁嘴,方纔回頭,一副乖巧的樣子,跟着皇后娘娘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全然可沒有以前活潑爽朗的樣子。
我想,吳小姑娘不會真的喜歡上陛下了吧?
也難怪,陛下端正的樣子,還頗有些文雅君子味道,加之身份使然,大約也是很多女子夢中情郎的模樣吧?
尤其,今晚還發生了那樣的意外,吳柳屏大約覺得因着兩人間有了段特殊的經歷,自己至於陛下,便與旁人不同了。
呵呵,若是如此,事情可真真變得有趣了呢。
我想,大約吳柳屏年紀還是太小,尚未嘗過人間疾苦,仍覺得世界都得圍着她轉,還以爲無論何事,皇后娘娘都會是那個事事都讓她、寵她的長姐。
心裏默認,即使是姐姐的夫君,只要自己想,大約努努力也是可以的。
可是,年輕的姑娘不知道,當自己從一個看客,變成了當局中人的時候,尤其自己還是受害者的時候,事情可就全然不一樣了呢。
只是,不知道我們的皇后娘娘會如何應對了呢。
衛國公夫婦,是更疼愛幺女呢,還是更憐惜爲家族利益犧牲許多的長女呢?
突然覺得,今晚收穫頗豐。
那股鬱結於胸的濁氣都排解了不少。
我看了看還僵站在一旁的陸文斐,直直地看着底下,即使人早已走遠,可還是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眼睛通紅,垂在兩側的手,緊緊握成拳,不住地發着輕輕地顫動。
我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有出言譏諷,便獨自下了觀景臺,準備去找阿孃和阿妹。
只是,纔出了御花園ťú⁸,便遠遠地瞧見一個黑影,見到了我,便快步走上前來。
額……是劉公公。
所以,剛纔,陛下確實是發現我了。
「姑娘,請吧。」劉公公彎腰伸手,引我走向身旁的轎輦。
無奈,只得上了轎輦。
路上,伴着轎輦有節律地晃動,我想了很多。
怕陛下覺得我心機惡毒、怕陛下覺得我攪了後宮安寧、怕陛下覺得我亂了他的朝堂計劃、怕陛下不允我復仇……
我想着,該如何說服陛下,我目的在吳柳屏,大約也是壞不了朝堂上的平衡的。
或許,我藉着幼時玩鬧的情誼,哭上一哭,陛下會允了我的請求麼……
我還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轎輦就停在了陛下的寢宮前頭,我有些訝異。
但也就一閃而過,快到我自己還沒察覺出來,便被劉公公給請進去了。
陛下見我進來,便放下手中的卷集,抬頭望向我,微微笑着,「借刀殺人感覺如何?」
我有些無措,不知該如何回答,畢竟,我從來沒想過,自以爲天衣無縫的計謀,竟能教陛下發現了去。
我怕我的行動會亂了陛下朝堂上的安排,我是曉得陛下開始準備朝衛國公府動刀了。
可是,我也來來回回想過數回,我意在吳柳屏,哪怕計謀敗露,旁人也只會說我爲橈兒復仇,大約也是想不到陛下那頭去的。
我也一直說服自己要冷靜、要耐心。
只是,今日確實是我等了好久的才得來的機會,我實在不願放棄,我日日都能夢到我的橈兒抱着我喊疼的樣子,大約再等下去,我約莫真的會瘋掉。
我賭着氣,就這麼站着,也不回話,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鞋頭。
陛下見我這樣,不禁莞爾,「朕不是怪你,只是想同你說……」
說着,放下卷集,起身,走到我跟前,替我扶正有些歪斜的頭簪,「只是想同你說,不必這麼迂迴。」
我瞪大眼睛,頗有些意外,陛下居然沒有怪我,可到底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是允了我的復仇計劃、還是勸誡我行動魯莽了?
我在腦袋裏咀嚼了兩遍方纔陛下的話,還是不太明白,復又抬起頭看着陛下。
陛下見我這樣,有些無奈地扶了扶額頭,嘆了口氣,「朕是說,借刀殺人終究是借力打力,不可控因素太多,阿姐爲何不考慮考慮其他的方式呢?」
陛下轉而用雙手扶着我的肩,他的眼睛好似又像許多年前那樣,閃着星光,那流光溢彩好似好滿出來似的。
卻又倔強地直直地看着我,試圖從我的眼睛裏讀出什麼來,頓了頓,終究還是說道,「例如……利用朕。」
隨着陛下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我的心驟然被提起,原先想好的對策全然沒有了用處,突然,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我……臣女……」
我心裏嘆息一聲。
所以,迴避了好些年的Ṱṻ₅話題,終究還是被陛下提起了麼?
要說這麼些年,我沒有看懂陛下眼裏的情愫,大約也是騙人的。
只是,我終究還是把他當弟弟看着,況且,彼時我已婚,陛下也已娶妻,到底也是沒有其他可能了。
後來生了橈兒,我便有了理由,藉機減少入宮的次數,想着再濃烈的感情也敵不過時間。
雖然,後來陛下又找我鬧了幾回脾氣。
但,我還是堅持住了,大約陛下也從來沒見過我如此生氣的模樣,也許是陛下從我日漸冷淡的態度裏讀懂了什麼。
總之,再後來呀,我便好像再也沒有瞧見過陛下眼裏的閃着星光的模樣了。
沒成想,那抹星光居然還不曾熄滅,只是被主人巧妙地藏了起來。
「阿姐,方纔不也瞧見了,利用朕效果很好呢。」陛下見我還是沒有言語,糾結了一會,雙手順着我的手臂滑下,握住了我的雙手,揉捏着。
感受到手上的揉捏的力度,我渾身僵硬起來。
我雖然要復仇、自認爲也不是什麼好人,可到底還是有些良知的,除非無奈,也不願爲了自己快意恩仇便連累他人,況且,這個人還是我親近之人。
「謝謝陛下美意,臣女……」雖然陛下的條件很誘人,糾結了一會,還是準備拒絕。
「阿姐!請阿姐再想想。」,陛下突然打斷了我,「況且……以阿姐現在的實力,頂多勉勉強強對付吳柳屏,那麼陸文斐呢?」
陛下又往我身邊靠了靠,低頭,對着我右耳邊,頗有些循循善誘的味道,「阿姐現下只是離和歸家的長樂候長女,難以應對位高權重的吏部尚書呢。可是,如果有了權利,那可就全然不一樣了哦。」
-12-
陸!文!斐!
這三個字還是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頭。
雖然一直盡力讓自己忽略對他的恨意,告訴自己,要以大局爲重,至少在陛下徹底收回軍權之前,要忍耐、忍耐、再忍耐。
每天也在不斷說服自己,現在我還沒有實力能動搖陸文斐,要好好積蓄力量,不能衝動,要耐心、耐心、再耐心。
可是,約莫陛下也是瞭解我的,知道蛇打七寸,殺人誅心。
吳柳屏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恨,可以毫無顧忌地報復。
可是,陸文斐不行,至少現在不行。
不僅是我現下實力不允許,還因爲他還是文臣集團的股肱之臣。
其實,我隱隱約約地明白,哪怕最終文臣集團最終贏得勝利,陸文斐也只會是最爲勞苦功高的功臣獲得獎賞,他是不會爲他曾經的錯誤付出什麼實質性的代價。
我一直以爲,我已經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也默默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可是,今天陛下硬是把我粉飾許久的傷疤揭開,把那已經腐爛得發臭的膿瘡擺在陽光下看。
他人如何待我不公、他人如何構陷我、他人如何背叛我,我大約都能夠坦然應對。
可是,這個人是我曾經的丈夫,我曾經認認真真地愛過的人,他卻親手毀了我的生活,親手毀了我的婚姻,甚至直接害死了我的橈兒。
那種恨,大約是比對旁人的恨濃烈上一萬倍的。
而我,卻還只能逼着自己裝出一副平淡的樣子,可是,誰知道,這平靜的外表下,大約已經變成了一個只想啃他肉、喝他血的魔鬼呢。
現下,陛下遞給了我一根橄欖枝,我猶如已經困在海水中許久的人,真的很難拒絕,我早已面目可憎至如此,何懼再添一些罪孽呢。
只是,又讓陛下受了委屈,我心裏道,待我復完仇,我定好好報答陛下。
「陛下,當真嗎?」我抬起頭,看着陛下,緩緩問道。
「自然!」陛下的嘴角原本已慢慢放平,聽了我的聲音,復又彎起好看的弧度,聲音都輕快不少,「況且,我們一起內外發力,才能事半功倍不是麼。」
不知怎地,方纔還肆無忌憚地捏着我的手的陛下,卻突然害羞起來,突然鬆開了手,眼神又開始飄忽起來,再不敢看我。
卻也不挪開步子,還是站在我跟前,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那……我們現下先集中精力對付吳家,陸文斐我們再做打算?」
「嗯。」我笑笑地看着陛下。
我其實,一直都知道怎麼做會讓陛下開心,只是,先前一直迴避,那麼現在是合作關係了,總得投桃報李不是麼。
果然,陛下聽了我的回應,好似心中的大石終於放下了一塊,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許多,便引着我,準備坐下。
只是,這時劉公公突然輕輕敲了敲門沿,好似糾結了好久,最終還是硬着頭皮道,「陛下……吳姑娘求見。」
陛下聽後,臉色倏然不快。
劉公公見了,只得小聲地補充道,「奴也勸了,可吳姑娘說見不到陛下,她就不走了。」說完還悄悄抬眼看了陛下和我。
陛下這會兒,臉色貌似已經有些發黑了,像是正準備發難的樣子。
我趕忙拉了拉陛下的衣袖道,同時,忙用眼神暗示,劉公公先躲到門外去,省得遭了陛下的罵,「劉公公也只是個傳話的人,你爲難他作甚。」
「想來劉公公也是怕吳姑娘貿然夜裏求加,遭人話柄,纔不得已啓奏陛下定奪的。」雖然知道陛下實在不喜吳家人,但我還是不介意再上一上眼藥的呢。
「知道會惹人口舌,那吳柳屏還恬不知恥地來求見作甚?」果然,陛下聽後,更是氣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陛下去見見她吧,總讓她在門口候着也不好。嗯?」我輕聲寬慰道。
「不去,我倒是想教全天下都瞧一瞧吳柳屏,這副恬不知恥的樣子呢!」陛下扭過頭去,腮幫氣得鼓鼓的。
「陛下!」我提高音量,喚了一聲,便靜靜地看着陛下,一言不發。
陛下終究還是敗下陣了,「我去還不成嗎?」
然後又哀怨地看了我一眼,「你稍等,我去去就回。」
我微笑着目送着陛下,看着他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然後,我便從側門出了陛下的寢殿,往宮宴的地方走去……
凡是愈抓心撓肝而不得,卻也是愈加難以忘懷,這可是吳小姑娘教給我的呢。
-13-
自那日宮宴過後,已經過了小半個月了。
期間,劉公公也好幾回來請我進宮賞花、或說太后又想我了。
但,我都藉口身體不適,給回絕了。
後來,陛下不知怎想的,竟以爲我是因着那日晚上的事才生了氣,不見他的。
又是大費了一番周章,叫了好些當日當值的公公、宮女來見我,說是都可以爲他作證的。
又親自讓劉公公帶了封信來給我,信裏一再說,當日他也多次勸吳柳屏回去,甚至都黑下臉了,又呵斥了好幾聲。
奈何吳柳屏只是低着頭,全然不見,還找各種理由給繞了回來。
吳柳屏不知是不是覺得,她長姐就是因爲太過莊重、板正,才顯得無趣,而不得陛下喜愛,還是覺得,陛下也會如同京都那些兒郎般喜歡活潑、跳脫、主動的姑娘。
於是,她又是跪、又是哭訴,道,只恨自己是個女兒家,身無長物,只能做些端茶送水的活兒,以報陛下救命之恩。
倘若陛下一再拒絕,她也無顏回去見父母,只好一頭磕死在這裏,把這命還給陛下了。
陛下和劉公公見過許多哭諫的重臣、也見過許多要死諫的老臣。
但,大約是沒見過吳柳屏這樣的,一時只能互相看着,竟然也沒有辦法。
後來呢,不知吳柳屏是覺得陛下礙於禮教不好表達,還是覺得陛下害羞了。
吳柳屏乾脆一頭扎進陛下的懷裏,緊緊地抱着陛下的腰,陛下和劉公公可慌了。
只能試圖拉開她的手,其餘地方也不好碰,畢竟吳柳屏還是個未婚的姑娘,又是衛國公的嫡次女。
因此,只能乾着急,任由吳柳屏抱着,陛下和劉公公竟一直也找不到辦法。
最後,陛下實在沒辦法,只得往後一倒,假裝暈了過去。
陛下這一倒,可又把宮裏鬧得人仰馬翻了。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得了消息紛紛趕了過來,對着當值的公公、宮女們一頓詢問、訓斥後,得不到有用信息,只得候在門外焦急地等着消息。
待許久後,劉公公領着趙太醫出來。
便被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圍着問了許久,知道陛下只是剛在宮宴上貪了杯,又在荷花池旁吹了許久的夜風,便邪風入體,着了寒,龍體一時遭不住,才暈倒。現下已無大礙。
這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方纔長長地吁了口氣。
這才發現了還在角落裏,不安地絞着手帕的吳柳屏。
估摸着,吳柳屏是擔心陛下龍體安危,或者是陛下一暈倒,這寢宮便封了,不讓出入,她纔沒有離去。
總之,她從陛下暈倒後便一直在那角落待着。
宮裏頭的人都是人精,陛下方纔雖臉色不佳,但到底她現下還是當今皇后的嫡親妹妹,也沒人敢對她怎樣,只能當做沒瞧見,任由她站在那兒。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瞧見吳柳屏,尤其是看見她的衣裳微微發皺,領口也有些敞開時,更是一齊地變了顏色,臉色竟一個賽一個難看。
默了一會兒,又齊齊地將視線轉向劉公公。
劉公公自然也不傻,馬上便會了意,賠着笑,道,「宮宴後,陛下順手救了不慎落水的吳姑娘,方纔,吳姑娘來致謝,陛下與吳姑娘相見如故,一時不察,竟耽誤了姑娘回去的時辰了。」說着,還朝吳柳屏狗腿似的笑着看向,「吳姑娘,陛下讓奴代爲向您致歉呢。」
只是不曉得,在場的人是認爲,真的是相談甚歡,而耽誤了吳柳屏回去的時間,還是今晚就沒打算讓吳柳屏回去呢?
就是,衆人原以爲,方纔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臉色已經難看至極,哪承想,現下,兩人的臉色竟猙獰得,讓一旁見過大場面的劉公公都有些害怕了。
只有吳柳屏,她得了話Ṫű⁰,方纔臉上不安的神色才全淡了下去,嘴角不住上揚。
但,又礙於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便也只得狀似羞澀地低下頭,「臣女不敢,勞陛下掛念了。」
太后娘娘一聽,便也不顧陛下是不是需靜養身體,一把衝進寢殿,把殿門重重一關,便也不曉得母子在裏頭談了什麼話。
而,一旁的皇后娘娘呢,我聽劉公公說,竟是連平日的莊重也裝不下去了。
顫顫巍巍地用手指着吳柳屏,醞釀了半天,只恨恨道,「好呀!!我道,吳姑娘怎的一換完衣裳便鬧着要休息,合着是休息到這兒來了!」
說完,也不顧周遭人的反應,便轉身疾步回自己的寢殿了,身後跟着一衆追着跑的宮人。
這下,饒是吳柳屏再不諳世事,也曉得長姐生大氣了,便也提着裙裾追了上去。
至於結果嘛,後來,劉公公憋着笑,幸災樂禍同我說,「那日皇后娘娘一回寢殿,便命人關了門,吳姑娘呀,敲了許久的門都沒人來,只得一路哭哭啼啼地往宮宴那邊走去……」
劉公公說着,似乎又回想起當日的情景,便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不容易纔調整了情緒,才繼續,「誰知,衛國公夫人先前得了吳姑娘要歇在宮裏的消息,正同其他夫人一道準備出宮呢。吳姑娘一着急,便趕忙找了位腿腳利索的公公去追……您猜怎麼着?」
劉公公說着還故意停頓了一下,笑笑地瞧着我,頗似茶館裏說書先生的模樣,到了關鍵時刻總得停下來,吊一吊聽衆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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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也配合着,笑道,「您趕緊快說罷,都快把我好奇死啦~」
劉公公方纔滿足似的繼續道,「那位小公公可是緊趕慢趕,抄了不少小道,好不容易在宮門口見着即將登上馬車的衛國公夫人,這位小公公一着急,便遠遠地大聲喊了起來,三言兩語把事情經過給喊了出來。結果,來參加宮宴的夫人們、以及在正門外,剛從男賓宴席出來的大人們,也全都聽見了。」
說完,又是頗有深意地對我笑着。
我自然是承了謝意,畢竟我也在宮中待過些許時間,吳柳屏或許不知道,但我可是知道,入夜後,宮中是不許亂走動的,何況還是跨越大半個皇宮去傳話,一個小公公哪能辦得到呢?
我便起身準備向劉公公道謝,還不待我福下身子,劉公公便急急地扶起我,道,「姑娘這可是要折煞奴了,這些都是奴分類之事。」
又笑笑地看着我,接着朝着皇宮的方向福了福身子,「這都是陛下吩咐的,您實在要道謝,得親自向陛下道謝吶。」
我無奈,話都說到這裏了,只能應承了下來,但,也沒具體說是哪日進宮謝恩。
到底還是想着,以後可以混過去。雖說已經與陛下達成合作意向,但,到底我還離和歸家女的身份,與陛下接觸過多總是不好的,總歸還是保持些距離爲好。
劉公公得了回應,好似終於完成什麼重要任務的模樣,卸下了好些重擔,眼角都笑得起了褶子。
渾身感覺都放鬆了不少,便又忍不住同我說起話來,「您可不知道,那日,陛下好不容易與太后娘娘說明原因後,歡歡喜喜地回後殿來,結果聽聞您已經走了,可生了好大的氣呢。」
我便笑笑接道,「實在抱歉,害您替我擔了陛下的火氣了。」
「嗐,奴哪能承您的道歉,主要是陛下也沒衝我發火呢。」
劉公公左右瞧了瞧,沒見有閒雜人等,便笑着繼續,「陛下只是憋了一晚上的氣,第二日呀,便去了皇后娘娘那兒,訓斥了有一刻鐘的時間,估摸全宮裏頭都知道啦。」
劉公公見我聽得開心,好似更有動力了,「約莫陛下覺着還是不解氣,又讓皇后娘娘罰抄經書以靜心吶。這皇后娘娘的臉面估計是全給丟光咯。誰承想呀……」
說着又停頓了下來,哎呀,陛下知道這劉公公如此可氣的麼?
我佯裝生氣,指着自己的嘴角道,「瞧見沒?都着急得長泡了!快快說於我聽罷!」
劉公公見了我的舉動,不禁哈哈大笑了幾聲,喝了口茶,又帶着些神祕的語音繼續,「衛國公夫人聽聞消息後,急急進了宮,也不知道說了啥,竟直接把皇后娘娘給寬慰病了,瞧了好幾個太醫都不見好呢。後來呀,衛國公夫人又遞了幾次牌子,都不得召見吶,皇后娘娘更是放話,沒她允許,不準私自放吳姑娘入宮哩。」
哦吼,真有些可惜,我竟不知後來發生如此有趣的事情呢。
那日,我甫一回到宴席,阿孃和阿妹見着我便長長地吁了口氣,約莫是怕我難過,宮宴還沒結束,便急急地傳話給阿爹和阿兄,早早地回了家。
早知,應當再拖拖的,竟白白錯過了這麼些好戲呢。
這下,可是全京都的達官貴人都知道,吳柳屏竟想搶自己的姐夫,還把嫡親長姐氣得病倒了呢。
想想實在讓人高興,我一高興,便腦子便有些跟不上嘴巴的速度了,「那後日我便入宮,謝陛下相助之恩。」
「好咧,奴這就回宮稟告陛下。」劉公公一把放下手中的茶盞,福身行禮,招呼門外候着的小公公就走,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全然沒有方纔宮裏頭訓練出來的,特有的舒緩優雅的樣子。
待我反應過來時,劉公公已經上了馬車,活像有人在屁股後面追似的,一溜煙地往宮裏頭趕。
唉,哪還容得我反悔呢。
還不待我懊惱多久,便有丫鬟遞了封信給我,隨信送過來的,還有個玉佩,我見過,那是皇后娘娘常愛戴的。
我也不接信,只讓丫鬟原封不動地還回去。丫鬟不解,到也沒有出聲問我,只乖乖地按我說的去做了。
兩個時辰後,那丫鬟又踟躕地找上我來,說又有信遞與我。
我又不接,還是讓丫鬟原封不動地還回去。
丫鬟接過信,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道,「姑娘,若再送信來,我還要接麼?」
我笑笑,「嗯,你便直接回絕就好,只待隨信來的信物是令牌等貴重物品時,你再送信與我。」
丫鬟得了我的指令,便也歡歡快快地走了。
到了傍晚,那丫鬟終於又來見我了,臉上竟帶了些佩服的神色,「姑娘果然聰明,方纔送信人果然隨信送來個宮裏的令牌吶。」
說着,把信和令牌一道遞給了我後,便在一旁候着我的回信。
我不禁莞爾,這個傻孩子,我跟吳家,於公、於私,說算是死敵可一點都不爲過。哪能一開始就欣欣然地接受皇后娘娘的信呢,要真這樣,她可得真的會發覺是我的計劃哩。
展信,哦吼,約我今晚見面,看來真的很着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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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慢條斯理地洗梳完,姍姍來遲。
皇后娘娘正一派寧靜地望着窗外的明月,聽見我的腳步聲,方纔緩緩回頭。
要不是我瞧見桌上放着好幾個,好似空着的茶水壺,我還以爲我們皇后娘娘真的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呢。
我記着,橈兒的葬禮時,她派的嬤嬤屏退衆人後,同我說,「吳姑娘年輕不更事,望夫人海涵,只是別失各家的顏面纔好,就是不爲長樂候府着想,也得替貴府公子想想不是?」
如何?現下輪到自己了,怎的不想顧全世家顏面了?
皇后娘娘見我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也沒有怪我不行禮,大約也是因爲,現下可是她求着合作的一方。
「你現下大約也在笑話我吧。」皇后娘娘苦笑道。
笑話倒是說不上,畢竟仇還沒報完呢,還不能笑呢,「沒有。」
說完便沒了下文,靜靜地看着她。
皇后娘娘大約也知道,沒有籌碼,我哪能就僅僅因爲現下她與我都討厭吳柳屏,就與她合作的?
也不多言,拿出她的籌碼來,她從桌子那頭推了幾封封信過來,示意我打開看。
呵呵!!
可真真是意外啊!
衛國公可真是教ŧṻₕ我看了眼界呢。
吳柳屏竟然是聽了衛國公的示意,主動接近橈兒和陸文斐的!
衛國公想借着幺女堵上吏部,這個被陛下好不容易挖出的窟窿!
怕兒子分量不夠,連他父親也一併下手。
難怪,我那入了弘文館學習後,便如個小學究似的兒子,平日裏見着女孩兒,都恨不能躲着走,怎的能突然就能突然認識才上京都不久的衛國公姑娘呢?
怎能次次都能巧合地遇到呢?
怎能就偏偏兩人喜歡同一本詩集呢?
衛國公可真真是好計謀呢!
最可恨的是,吳柳屏竟然在信中與她嫡親長姐說,在橈兒和陸文斐之間,她實在難以割捨其中之一,便打算嫁入陸家後,便能趁着橈兒和我不在時,與陸文斐再續溫情。
這吳小姑娘可真會坐享齊人之福呢!
不愧是皇后娘娘,這份籌碼果然厚重。
我調節了一會,總算是讓自己稍顯得平靜了些,方纔抬頭看向皇后娘娘,等着她的要求。
「第一,別讓吳柳屏進宮。」皇后娘娘舉起茶盞,低着眼,平靜彷彿像說着今日的天氣,「第二,要她身敗名裂。」
看來,吳家最終的選擇是幺女呢。
恐怕連皇后娘娘都以爲,那日陛下專程跑去訓誡皇后娘娘,是因爲她沒開門,害吳柳屏沒了臉面的吧。
吳家呢,想來覺得,這個入宮多年,也得不到陛下寵幸的長女,實在不如可能已經得到陛下喜愛的幺女來得有價值吧。
更何況,她爲了一己的氣憤,不讓自己的嫡親妹妹進門,叫全京都看了吳家的笑話。
估摸着,多少也有要她長長記性,教她認清形勢的打算。
至於,長女是如何在皇宮中苦苦爲自己家族周旋的,大約,他們是看不見的。
估計,他們還打算等吳柳屏得了聖寵,懷了龍子後,直接讓皇后娘娘「病死」,以騰出後位呢,畢竟太子哪能由份位低的嬪妃肚子裏爬出呢?
也難怪,平日如此隱忍的皇后娘娘竟也能如此着急與決絕。
被自己族人拋棄,自己的丈夫恐怕也喜歡上自己的親妹妹,現下竟只能找我來合作了。
還真是可憐呢。
不過,我也不打算同情她,畢竟,她可也爲她的好妹妹出了不少計謀呢。
現下,只不過算是自食惡果罷了。
「好。」我拿了桌上的信件,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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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便找了阿爹與阿兄,說明了方纔的事情,也一併把信件交給他們。
這個事情,到底是涉及到了朝堂,讓男人們去稟報總歸妥當些。
次日,阿爹下朝後,便把我叫到書房,同我說,陛下同意了皇后娘娘的要求,讓我在家裏安心地等消息,其他的不需多操心。
末了,還提醒,讓我別忘記了與陛下的約定。
約定?
我想了一會,纔想起來昨天我嘴瓢的事情。
唉~
無奈,第二日,便朝太后娘娘那邊遞了牌子,進宮請安了。
只是,還沒到慈壽宮,半路上,便給劉公公截了去路。
我也只好請陳嬤嬤代我向太后娘娘告罪,跟着劉公公往御書房走了。
原以爲,陛下應當是日理萬機,謝個恩,最多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吧。
哪ŧū́₅知,到了御書房,卻瞧見陛下正坐在書架邊上的茶桌裏,在悠閒地坐着喝茶。
而一旁,往日總是高高堆疊着奏摺的書桌,今日竟空空如也。
陛下見了我,也不待我行禮,便拉着我到茶桌邊上,頗哀怨地朝我說道,「阿姐,你這是從涼州起身入宮的麼?怎的,從長樂候府到宮中不過才二里的地,你竟坐着馬車要走上一個時辰麼?」
我只笑笑,總不能說,我故意磨蹭不想入宮吧。
陛下也不管我是否回應,自顧自地繼續,「你竟叫我等了好久……算了,快來嚐嚐我泡的茶。」
說着,便遞給我一杯茶,我接了過來,喝了兩口,不禁感嘆,「陛下的茶藝愈發精進,我竟快跟不上了呢。」
嗯,茶可是個很好的話題,既親切,又不過於親密。
「我當初得知陛下竟喜愛飲茶,也還驚詫了許久呢。」
陛下掀眼看了我一眼,又低頭泡茶,「哼,還不是因爲……你。」
後面的聲音逐漸淡了下去,到了最後一個字,淡得幾乎聽不見,如若不是看着陛下的脣形,大約我也不會知道那個字。
額,就當不知道吧。
「自然是因爲陛下的喜愛吧。」我略有尷尬地轉移話題,狀似不經意道,「陛下怎的今日如此清閒,奏摺竟全沒瞧見呢。」
方纔,在邊上見着我與陛下頗有話不投機之感的劉公公,這下好似終於抓住了機會,便插話道,「陛下可不清閒吶,那是昨個兒熬夜批了奏摺,專爲騰出今日的空閒來的。」
「下去,就你多嘴。」陛下這會兒頗似炸了毛的貓,紅着耳廓,生氣地轟着劉公公走人。
只是,劉公公一走,御書房便只有我和陛下兩人了。
氣氛好像更尷尬了,我還在試圖轉移到其他的話題,「額……今日的天氣……」
我也不知是哪裏惹了陛下的不快,他原本掛在嘴角淡淡的笑意倏然淡了下來,「今日天氣怎了?是晴,是雨,又與我們何干呢?阿姐接下來是不是又要同我說御花園的花,或者是天上的雲朵了?」
額……怎麼說呢,我確有這個打算。
陛下瞧着我一言不發的樣子,火氣好似更盛,「怎的?是覺得你報仇的事情牽涉到朝堂,我定會出手料理吳柳屏和陸文斐,你就覺得我沒有利用價值了?連裝裝哄哄我都不願了麼?」
我轉頭,不知如何面對陛下,雖然,他說的有一部分好似確實如此,但,好似也不是全部。具體,確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陛下深呼吸了幾下,掰過我的身子,直面着他。
「阿姐,爲什麼不能是我呢?爲什麼?」
「你說,你喜歡文雅君子,我就去學煮茶、下棋、字畫……我哪樣不如陸文斐了?」
「你說你不願成爲只知爭寵的後宮女子,這些年後宮何曾進過一位嬪妃?」
「哦,還有皇后,她是衛國公拿着軍權逼我娶的,我們從未同房過,你別說你不知道。」
「只要你願意,皇后立馬就能被廢。」
「要論瞭解,我們自小一起長大,陸文斐能有我瞭解你麼?」
「現在你可瞧清楚了,你當初以自刎相脅要嫁的人,竟也是罔顧人倫、伐害親子的敗類。」
「你說,我只是年紀小,看不懂情愛,久了便知道。」
「可到了現在,我都懂了,爲什麼還不願意接受我?」
「阿姐,長樂候終會老去,你阿兄也有他的妻子和孩子要照顧,沒有了橈兒,將來誰來照顧你?」
「給我一個機會好麼?」
「你總說只拿我當弟弟,可是,沒嘗試過,你怎麼就知道我們不能當夫妻呢?」
「阿姐,橈兒我也是曾視他爲親子,仇我定會替你和橈兒報,只是,我希望,能不能在你的心裏,留一方田地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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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這一通發問,打得我措手不及,狠心的話,好像也沒法像以前那樣脫口而出。
這十幾年的感情,到底還是讓我負罪感滿滿。
後來,便只得落荒而逃。
到了慈壽宮,我便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直說着逗笑的話兒。
不知太后是從哪裏看出了端倪,猶豫了一會,還是問了我,「與陛下鬧脾氣了?」
我連忙否認,試圖掩飾過去。
太后娘娘聽聞,便嘆了口氣,「先前,是哀家貪心了,既想要自己的兒子,又想要你這個女兒。」
是的,當年,我被家裏着急接回去議親,一部分原因,確實是年紀到了,另外一部分原因,大約也是太后娘娘發現了陛下對我的情感。
太后娘娘後又摸了摸我的頭,「現在想來,娶回來當兒媳婦,不也能當女兒養麼?還省的便宜了別家的小子。」
「太后娘娘,我……」
我還想說點什麼,太后娘娘又打斷了我。
「經過了皇后、吳柳屏這麼一鬧,哀家倒覺得還是自己個兒養的姑娘好,旁的人怕不是要氣得我殯天了纔好。」
「呸呸……您可不準說不吉利的話兒。」我連忙佯裝要捂住太后娘娘的嘴。
太后被我這動作惹得發笑,後來的談話便歡快了許多。
到了傍晚,陛下也不曾到太后這邊來,想來是生氣了,也好罷。
臨別,太后拉着我的手,「陛下假裝暈倒那日,他同我說,阿孃,我從小聽你的話,努力做個好皇帝、好兒子。可是,兒真的好辛苦,這次能不能允了兒一回,兒也好想自己喜歡的人陪在身旁,哪怕朝堂再累,兒只要能時常見見她,餘生便也能愉快許多。」
說着,太后又紅了眼,「夕兒,哀家等你。」
這幾日經歷實在紛繁複雜,時而是幼時與陛下玩鬧的場景,時而是橈兒安靜躺我懷裏的畫面,不時地闖入腦海,弄得我愈加煩躁。
索性就什麼都不想,整日除了替橈兒抄抄經文,便是趁着洛兒還沒回西南,去她那邊坐坐,偶爾聽着她罵着吳柳屏不要臉,還能解解氣。
陸文斐,不時也會送些經文過來,我是一概不會燒給橈兒的,我可不想我兒九泉之下還受膈應。
那次,說要經書的話,不過就是爲了讓他心生愧疚而已。
那日之後,再未與陛下見面,只是過了幾日,陛下不知是受了哪些啓發,便開始同我寫信起來,時不時讓劉公公遞些信給我。
信裏頭盡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竟連不小心打翻硯臺這事,也要同我寫信說上兩遍。
至於第三遍麼,自然是劉公公送信的時候,又活靈活現地向我複述了一遍。
頗有以前橈兒剛入弘文館學習時,時常同我們彙報日常見聞的架勢。
當時,橈兒凡事都覺着新鮮,也是頭一次入了這麼大的學館,竟是日日要纏着我和陸文斐說他的白日見聞。
起先還覺得有趣,只是日日聽,難免就生出想要逃避的心情來,奈何橈兒偏偏全然不覺,我和陸文斐只得每人輪一天來聽。
現下想起來,好像昨天才發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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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許久,宮裏頭傳話過來,旁的也沒多說,只道,讓我進宮參加西戎小王子的歡迎晚宴。
想來好戲終於要開場了吧。
西戎小王子由衛國公一路護送進京都。
你說,衛國公怎的突然要入京了?
當然是,三個月前皇后娘娘被診出有孕,今日便是要接着爲西戎小王子洗塵的機會昭告天下啦。
這可是,當今陛下的第一個「嫡子」,如此重要的場合,國丈怎能不在場呢。
至於,吳柳屏麼,當下自然是乖乖地待在衛國公府裏,萬不能衝撞了皇后娘娘的「胎氣」了。
聽說,當時她的光榮事蹟傳遍京都之後,誥命夫人們自是端着身段,沒有多言,可是那些年輕的貴女們,私下說些體己的閨中趣事總也沒人說些什麼。
因而,平日裏對她多有怨懟的貴女們,怎能做錯這個大好機會,不肖幾天,京都裏,怕是連倒恭桶的小廝都能說個事情始末來。
都說人怕出名,豬怕壯。
果然如此,吳柳屏的事蹟一經傳開,往日她的諸多言行,經這麼一咀嚼,便能品出許多味道來。
這笑談愈傳愈廣,後來竟教人添了許多香豔軼事上去,這下,吳柳屏可真是名傳千里了呢。
害的吳柳屏全然不敢出府,大約是在家中憋悶,她也鬧着上吊了好幾回,大約是父母憐惜,回回總能在關鍵時刻教人救了回來。
衛國公夫人也向宮中遞了好幾次牌子,也不得召見。
無法,衛國公夫婦,只能拘着吳柳屏,畢竟現下長女「有孕」是天大的事情,原本以幺女替換長女的計謀,也得暫時擱淺了。
因着,今天有隆重的,招待外賓的晚宴,衛國公無法,在明裏暗裏請示皇后娘娘幾回後,得了準信兒後,方纔帶着吳柳屏進宮。
宴席上,自然又是一派賓客盡歡的景象了。
只是,後來衛國公的嫡次女不勝酒力,便被送到旁近的偏殿去休息了。
後來呢,西戎小王子竟也喫不慣中原的酒水,也被扶到另一旁的偏殿去休息了。
後來的故事麼,也很老套,但,勝在管用。
衆目睽睽之下,兩國賓客都瞧見了衣衫不整的兩人,衛國公也尋不出拒絕的理由。
再者,對方也是個西戎最受寵的小王子,身份也算是匹配了,便就當默認了。
西戎小王子呢,得了衛國公嫡次女也不喫虧,還平添了些許登頂王位的助力,何樂而不爲呢。
至於陛下麼,早前已與西戎大王子通過信了,只要西戎小王子順利地在回國路上暴斃,就割讓三座城池,那麼,嫁個貴女麼,也就更無足輕重了。
陛下甚至當場就賜了婚。
除了吳柳屏,大家都很滿意。
我自然也很滿意,吳柳屏終於能嫁個她最不喜歡的軍中莽夫,待西戎小王子在她身上暴斃後,你說西戎國王會如何待她?西戎僅剩的大王子又會如何待她?
至於會不會尋到真愛,那可就不好說了,畢竟這般活潑、跳脫的小姑娘,京都裏是難得一見,可是西戎嘛,可遍地都是這種姑娘呢。
約莫是看着別人的戲入了迷,竟不曉得,自己也成了戲中人。
發現自己越來越熱,腦袋也愈發混沌,想憑着僅存的力氣呼救,奈何,周遭卻一人都沒有,全都跑去恭賀衛國公和西戎小王子去了。
恍惚間,我好似被人扶着走向了哪裏,身上全然沒了力氣。
只能由着他人攙扶,體內只剩一股又一股的熱潮沖刷着理智,在失去意識之前,我還在想,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難不成是方纔敬酒時不小心沾染的?
還不待我尋出思緒,便徹底沒了記憶。
醒來時,渾身痠痛,很顯然,不用說,我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看了看身邊的人,又看了看幬頂,一時間竟也說不上心裏是什麼感覺。
我想起身,大約是動作驚到了身旁的人。
他豁地睜開眼睛,歡喜又帶着不安,「阿姐……我……昨日瞧見有人正扶着你往宮外走,但,你好似不甚清明的樣子,我便給攔了下來,那宮人見着了我,便撒腿跑了開去,當時只顧關心你了,便忘追人了……」
說着,有抬眼,小心地看了我一下,繼續道,「然後……你便……我也掙不開……,只得派人去長樂候府傳話,說你歇在宮裏,又怕你真的憋出病來……就……」
大約真是上天替我做出的選擇吧,至少我並不排斥,昨晚的人是陛下,我也從不敢想,倘若昨晚是別人,我該什麼辦。
陛下見我神色還算平靜,又繼續小心翼翼,「你看……昨晚……我們……」糾結了半天,還是道,「你說……我是明天下旨,還是後天下旨呢?」
我竟突然被陛下這小孩心性給逗笑了,「都行吧。」
「真的?!你可得說話算話哦。」說着,便探過身來,緊緊抱着我,又是一串咯咯地傻笑。
我雖說與陛下相識多年,但在頭腦清明的情況下坦誠相見,這還是第一次,不免老臉一紅,便推開他,「你快給我起開。」
「怎的,自己媳婦還不讓抱了,我可不依!」
我倒是從沒發現,陛下竟無賴至此,又被他纏着胡鬧了好一通,竟是把曾嫁爲人婦的我,給惹得臉上的燥熱硬是沒退下去過。
只待,劉公公請陛下上朝的聲音傳來,我方覺得解脫了。
陛下一走,我便一溜煙地往家裏跑去,生怕跑晚了又給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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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裏,我還在糾結,如何同阿孃交代昨晚的事情,阿爹與阿兄便一道下朝回來了。
他們看了我一樣,說,「安心待嫁吧,一切有我們。」
嗯?
待嫁?
我與阿孃一臉疑惑。
阿兄大約是憋了一肚子的話,現下好不容易有了宣泄的機會。
「陛下方纔一上朝,便說有個要事同諸位大臣宣佈,我還以爲是準備補上昨天沒有公佈的皇后『喜訊』呢,誰承想,陛下竟直接說要封你爲皇貴妃,封號『宸』。陛下還走到父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喊了聲『岳父大人』吶。」
阿兄喝了口水,便繼續。
「你可沒瞧見,衛國公的臉色有多難看,他可從來沒有過這種待遇呢。給我樂壞了。後來呀,那一衆的莽夫,便哭天搶地地求陛下收回成命。說你身份不配上云云。」
「你是沒當場聽見陛下霸氣回應,我要是姑娘定也會愛上陛下的,他說,『衆卿整日說要鼓勵離和女、寡女再嫁,以增民數,如今,朕做了表率,衆卿卻不允,此謂不仁;今日朕之聖旨並無伐害朝政、民衆之處,衆卿卻一再阻撓,此謂不忠;衆卿皆有母親、祖母,今卻以女子再嫁妄議女子不如男,何以面對自家老母,此謂不孝。』」
「陛下說完,還專門看向陸文斐,問,『陸卿,你覺得呢?』這大約是我這幾年來最解氣的時刻了,那陸文斐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好一會才道,『陛下所言甚是。』想到這裏我估計能笑上個幾年呢。」
「方纔還一派凜然的莽夫一聽,便再沒了言語,我聽聞,陛下一下朝就趕回去下旨呢,你趕緊去洗梳,稍後可要接聖旨咯。」
我被他們調笑的眼神瞧着,實在待不下去了,便逃也似的回了房間。
後來呢,一切似乎都在按計劃進行。
那天下午,確實如阿兄所說,收到了進宮的聖旨,我安心在家,只待一個月後入宮。
期間,吳柳屏與西戎小王子匆匆辦了場婚宴,便回了西戎。
婚禮上,吳柳屏全然不見賜婚時悲憤不已的神色,想來衛國公同她說了小王子很有可能問鼎王位呢。
當然,那是以前的事情了。
現在的事情呢,就是西戎小王子在回國的路上,很是順利地暴斃了。
而衛國公呢,卻爲保護小王子不幸中了毒箭,不治身亡。
只留了吳柳屏和幾個僕從活着到了西戎。
之後,便聽說吳柳屏的日子很不好過了。
失去靠山,更是有可能害死大王最疼愛小兒子的國家的女人,上自西戎國王,下自普通百姓,自然是沒有什麼好顏色的。
話說回宮中,雖然,衛國公逝世的消息傳來後,軍中又是一番動盪。
但,好歹前期基礎打得好,權力很順利地移交到了幾位年輕的將領手中去了。
很快,一個月就過去了,我也順順當當地進了宮,日子就這麼很平淡地過着。
不過,西戎到底是野蠻人,沒過多久,覺得還是氣不過,打着爲小王子復仇的旗號,大舉進攻。
只是,時間選得實在不好,在雨季,西戎沒怎麼下雨過,因此,他們的戰馬的蹄釘紋路不多,遇上溼潤的天氣還好,沒成想,竟然遇到了十年難得一遇的大暴雨。
馬匹自然是打滑得快站不住了,戰果也很明顯,西戎大敗,又賠了三座城池。
捷報傳入京都的時候,我正好被診出有孕,太后聽聞,更是早早地去了廟裏還願望去了。
陛下呢,乍一聽愣了神,好一會兒,才問我,「真的麼?」
見我點頭,方纔傻了似的,衝進雨幕裏狂跑,跑了小半刻的時間,直到聽了劉公公說這樣瘋癲恐會嚇着我才止住腳步。
之後呢,陛下便也是恨不能把御書房和太醫院給搬到我的寢宮來。
我一有個風吹草動的,陛下便天塌下來似的,着急忙慌地喊太醫、醫女,屢試不爽,我瞧着太醫和醫女們略顯疲憊的眼神,我也很同情。
本來,情況也不至於如此嚴重,就是,當時陛下無論怎麼安排,總覺得太醫和醫女不夠盡心,只得自己抱起婦科醫書啃起來。
這下可好了,看完醫書裏那些難產而死的婦人,陛下是徹底瘋魔了。
因而,幾乎每隔幾天,便上演一出生孩子驚魂,就是不知道,當初借婦科醫書給陛下的那位太醫,現下是不是後悔了。
隨着時間的推移,我肚子六個月的時候,陛下瞧我依舊平穩地活着,心態約莫是放平了許多,多少穩重了些。
就是,聽劉公公說,陛下在朝堂上暗示了許多回,愣是沒人猜出我已有孕的事來,把陛下給憋壞了。
但又不好直說,氣得陛下回御書房又Ţũ̂ₛ選了小半個時辰的名字。
到了中秋那天晚上,我喫了月餅,便早早地被陛下給哄睡着了。
隱約間,我聽到有人喚我:「阿孃,阿孃……」
我撥開重重迷霧,見到了許久不曾入夢的橈兒。
我自是瞧了又瞧,摸了又摸,怕他在地下喫不好,穿不好,怕給其他鬼魂欺負了去,一直問東問西的。嘴裏唸叨着要再找高僧給他念經、做法。
橈兒也不嫌我煩,一直笑着,回應着我一切都很好。
這時,我肚子一痛,橈兒的身影開始變淡,我開始驚恐地喚着橈兒的名字,試圖抓住他。
橈兒用他幾近透明的手,緩緩地撫着我的頭,就像我以前哄他睡覺那般,「阿孃別怕,橈兒一直都在,我很快就來見您了。」
我猛地驚醒,身下一陣冰涼羊水破了。
我的動靜也驚動了身旁的Ṫū₁陛下,以及在隔壁間隨時待命的太醫、醫女們。
又是一夜兵荒馬亂。
終於在破曉的時刻,一聲啼哭劃破寂靜。
是個男孩兒。
陛下抱着他,拿給我看。
真好,我們娘倆兒又見面了。
陛下又在我身旁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我也麼沒聽進去多少,只心裏道,真好,真好。
太后見陛下說了許久,還沒停的意思,便將陛下趕了出去,說打擾我休息了。
陛下見我確實虛弱,只得委屈巴巴地把孩子交還給奶媽,一步三回頭地出了房間。
大約是太高興,又或是憋得太久了,我聽劉公公說,陛下才出了房門,又衝了出去,跑到宮門城樓上大喊。直到看到官員開始進入宮門準備上朝了,才止住。
好嘛,現在都不用文書昭告了,大家全知道陛下有了長子了。
-20-
有了小孩兒,時間就好似加快了一般,過得飛快。
這天,我才同太后商量戈兒完的滿月宴回來,在門口就瞧見了皇后娘娘,只見她一身便裝,她身後的丫鬟身上還揹着一個包袱。
還沒等我開始行禮,她便扶起我來,「我可不敢當,陛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後又笑笑道,「我要走了。」
我頗有些訝異,當時扳倒衛國公時,陛下是答應尊養皇后的,我也以爲她會留下來的,「怎的突然要走了。」
她哈哈大笑,「我也不想呢,只是陛下不想讓他的兒子當庶子,整日來催我這久病不愈的皇后儘快『病死』吶。」
她見我有些愧疚神色,拍拍我的肩,「說笑的呢,我爹一倒臺,你以爲,朝堂還會允許我當這皇后多久?你可別忘了,我可是我爹逼着陛下娶的,我於他們而言,可是他們的恥辱呢。也只有你善良,願意放我一馬,現下,大約是我最好的結局了。」
我笑笑回應,「陛下也很善良,倘若你留下,他也必會保你的。」
皇后聽了我的話,突然很有深意地笑起來,「是麼?」
後又走近,靠着我耳邊。
「你覺得……哪位貴婦喜愛冒着春雨去逛西子湖,又碰巧撞破吳柳屏和陸文斐的事情呢?」
「西戎小王子洗塵宴那晚,我可是瞧得分明……你自入席以來,一直都是陛下身邊得力的牛嬤嬤負責伺候的,她可一步不曾離開過,也是她說你不勝酒力,扶着你到偏殿休息的……」
她說完,也不管我如何反應,只留下一句後會無期便瀟灑地走了。
晚上,我想着尋個機會好好與陛下談一談。
只是,陛下不是鬧着頭疼,就是說奏摺沒批完。
好幾天了,硬是沒找着機會。
等我想放棄的時候,那天陛下又一臉難色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也被他前幾天的表現弄得有些生氣了,便也不理他。只當沒瞧見。
陛下見我這樣,不情不願地說道,「陸文斐提出辭官申請了,我同意了。就是……他說臨走前要向你請罪。你見不見?要是不見,我這就去回絕了他。」
「見。」
陛下約莫是真的生氣了,昨晚,陛下自我入宮來,第一次去了御書房歇息。
雖然,後半夜又鬧着冷,還是回了我的寢殿休息。
只是,還是一副氣哼哼的樣子。
不過,陛下還是守約的,次日便讓公公領着陸文斐來見我。
「娘娘萬福。」陸文斐甫一見面,就行了大禮。
看着面前俯下身子的男人,不禁感嘆,造化還真真是弄人呢。
我免了他的禮,但他還是沒有起身,只是低着頭,「罪臣特來向娘娘謝罪,其一,往日罪臣人心不查,差點釀成大錯,罪臣不敢奢求娘娘原諒,只望娘娘聖體躬安。以減輕罪臣孽障。」
想來,他也看見吳柳屏的那幾封信了吧。
陸文斐平靜的聲音頓了頓,再次響起。
「其二,便再次叩謝娘娘願在家母病重時,允許將橈兒牌位請至陸府,罪臣不勝受恩感激。」
「其三,罪臣再次拜謝,娘娘不殺之恩,容罪臣以戴罪之身照顧病母。」
我扶着他起身,寬慰道,「不用謝,橈兒本就敬愛他的祖母。至於不殺之恩,更是謬說,那日我趕到房間,橈兒抱着我,只求我別恨你、別怨你,他實在不願意自己敬愛的父親,被人罵到塵埃裏,因他而受到傷害。我不過是在完成橈兒的遺願而已。」
陸文斐聽後,竟是連站都站不穩了,光滑可鑑的地面,他竟踉蹌地摔了好幾個跟頭,失了魂似的走出大殿。
愧疚可是個好東西,它跟仇恨一樣,深刻並綿延久遠。
就讓陸文斐帶着一輩子的愧疚,痛苦地活下去吧。
他也不想想,那日我的橈兒,哪有那些個力氣同我說這麼長的話呢?
他只蜷縮在我的懷裏,叫着,「阿孃,橈兒好疼,好疼……」
後來的聲音更是不成調了,只是嗚咽着,我也不曉得,我的橈兒是心痛呢,還是肚子痛呢。
只能唱着他小時愛聽的搖籃曲,想哄着他睡覺,減輕他的痛苦,可是,又怕再也見不到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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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完陸文斐回來,見陛下竟沒有去御書房,還在我寢殿裏等着我,還把平日恨不能天天扔給奶媽的戈兒抱在懷裏。
戈兒一見着我,就一把撇開他爹,掙扎着要往我懷裏鑽。
我便順手,接過戈兒。
「瞧咱兒子多可愛,多粘你。」說着又狗腿似的朝我笑笑。
「你說,要是這麼小的小孩沒了娘,要不就是被後孃欺負,要不就是遭同伴嘲笑,你說,這得多可憐呢。」
我笑笑看着陛下,靜待他的下文。
陛下撓了撓頭,又繼續,「我最近聽聞,夫妻間難免有些矛盾,但聖人說這都務必不能太較真,否則傷了夫妻和氣,最終傷害的還是孩子。你瞧着有道理麼?」
「還有呢?」
「聖人還說,往事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人最重要的是把握當下!」
「嗯。」
「嗯?是什麼意思,夫人是受到了什麼啓發麼?」
「嗯,我受到的啓發是,沒想到陛下睜眼說瞎話的能力竟這般強悍,哈?」
我一把擰起陛下的左耳,進了內室,旁邊一衆人,火速撤退,一旁的奶媽還不忘接我懷裏的戈兒,一併退了出去。
「怎的,橈兒是我兒子,戈兒就不是啦?」我氣得不行,我還沒開始問罪,他到開始問我啓發了?
「我……覺得……吳柳屏、陸文斐差不多都料理完了,我……怕……我大概已經沒啥利用價值了……怕你拋夫棄子不是?」
陛下還沒說完,自己就委屈上了,眼睛的淚水轉呀轉,就是不肯掉下來,「而且……我確實在處理一些事情的時候……嗯……用了一些技巧……」
我最近,真的在很認真地反思,我當初究竟是從哪個方面覺得陛下是個板正的人的?
頓時,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當時陛下已經答應幫我復仇,況且,還牽扯到朝堂,我這仇必然是會得報的。我要真對陛下沒有感情,何必答應入宮。嗯?況且,誰說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我還得靠你把我兒培養成太子呢。」
我深吸一口氣,又擰着他的耳朵,「就是以後再不許對我用什麼技巧了,知道麼?!再這樣,我就真的把我兒送上皇位,再讓我兒送我幾個面首!」
陛下得了話,嘿嘿笑着,「那沒問題,我保證不再用,嘿嘿……我當時不是求娶心切麼……現下都娶到了,自然用不上了……」
接着,又用力一拍腦袋,「糟了!你和戈兒的冊封詔書還藏在御書房的匾額裏,得趕緊昭告天下了!」
戈兒剛滿兩歲的時候,我又懷孕了,跟我相熟的醫女,悄悄同我說,可能是個姑娘。
可把我給高興壞了。
大約姑娘總是嬌氣些,原本我懷戈兒的時候,啥孕吐、浮腫,全都沒有。
到了這個,全都體驗了個遍。
阿孃實在擔心我,奈何身體不好,只能讓阿妹常常進宮陪我。
哦,阿妹去年已經許了人家,今年年頭剛成的親,只是還是小姑娘的模樣,每每進宮,總愛同我說些奇聞異事。
有時,我們也會聊起陸文斐。
阿妹說,那年他回老家辦完他母親的喪事後,便一把火燒了原本的尚書府。
有人說他隨着那場大火一起燒死了,也有人說他沒死,被人救了起來,只是毀了容,後來出家去了。
阿妹說,她比較相信第二種說法。
因爲,阿兄去年去江南視察水災的時候,就瞧見過一個和尚在義診,穿着破破的僧衣,右邊臉誰被燒得面目全非,但,左邊臉還是完好的,瞧着就是以前陸文斐的模樣哩。
當然,我們也會聊起吳柳屏,後來聽說呢,她還是個了不得的,雖然不得新西戎王的喜愛,可她偏偏不知用了什麼計謀,硬是懷了新西戎王的孩子。
吳柳屏會不會因此翻身,不好說,但,新西戎王目前還膝下無子,只要這個孩子一出生,不論生母是誰,大約都會沾上許多光。
然後,我就想到去年,我偷跑出宮頑時,撿到的一個小女孩,她是從西戎逃難過來了,她阿孃是被西戎兵抓過去當奴隸的漢人。
那小女孩真的很特別,特別到我見她的第一眼就立馬想到了吳柳屏。
於是,我撿了她,給她飯喫,又派人教她許多東西。
她因此很喜歡我,我每次去看她,她總是叫我觀音娘娘。
她說,她見過最美的仙人,就是觀音娘娘了。
我只笑笑不說話。
阿妹走後,我派人去問了,她還想報仇麼?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後來,我就派人送她去了西戎。
那年她剛好十四歲。
是吳柳屏遇見橈兒和陸文斐的年紀呢。
(全文完)
作者署名:兔子不喫蔥薑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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