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戰敗被俘,我奔襲千里,救了他一命。
但他得勝歸朝時,求娶的卻是他的青梅。
他成婚那日,我攔在他馬前問他緣由,卻被他拂袖掃開。
「你救我確實是恩,可你不能挾恩讓我以身相許。」
那夜,陸昭洞房花燭,而我一根白綾吊在了家中,魂魄遊蕩數年未散,看着他婚姻美滿,官運亨通。
再睜開眼,我又攔在陸昭的馬前,這一次,我不再癡纏。
-1-
十里紅妝,鼓樂齊鳴。
我立在街道中間,逼停了迎親的隊伍,我抬眸看去,陸昭高坐白馬,紅袍加身滿面喜氣,而此刻,他春風得意的臉色,一瞬冷若冰霜。
無數道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宋姑娘怎麼又來了,她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人家堂堂將軍,怎麼可能明媒正娶她這樣的下賤仵作。」
「現在這世道,臉皮厚喫四方,她只要纏住了陸將軍,就算當個妾,也比她現在好。」
議論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羞辱、嗤笑,甚至謾罵。
前世,我也是站在這裏,倔強地攔在陸昭馬前,拿着他給我的定情信物,質問他爲什麼食言。
他是怎麼說的?
他道:「宋英,你對我的救命之恩,我一定會還,但你不該要挾我以身相許。」
可是,以身相許明明是他親口說的,是他拉着我跪在漠北的楊樹下,親口立下的誓言,天地爲媒,說他此生必不負我。
那天風正好,草正綠,他句句鏗鏘滿腔情意。
明明是他說的。
前世我不死心,用這幾句話質問他。
他冷着臉,聲音是徹骨的寒:「宋英,以你的身份,不配讓我以身相許,如此回答,你可滿意了?」
滿意,很滿意。
我苦笑了一聲,摔了他贈我的玉佩,負氣而去。
那夜,他洞房花燭,而我自縊在家中,死後半個月,屍首才被人發現。
我死後,魂魄遊蕩在人間,看着他和他的夫人恩愛美滿,看着他軍功赫赫,權傾天下。
而我卻只是孤魂野鬼。
我收回了視線,垂眸,輕嘆。
「她不會要自殺泄憤吧?那陸將軍可真的晦氣了。」有人道。
「宋英!」陸昭神色冷峻,語氣裏甚至透出隱隱的殺氣,「今日我大婚,你如果有話想和我說,十日後我們……」
我抬手打斷他的話。
「不必,我來只是恭賀陸將軍新婚大喜罷了,你我之間,再無瓜葛。」
陸昭一怔,有些驚訝,我轉身,往前走。
身後,嘲笑變成了猜測:「陸將軍,宋英性子古怪認死理,您千萬當心她報復啊。」
「對啊,她認定的事,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些話之後,我沒有聽到陸昭說什麼,想必他也認可吧。
畢竟他也說,難怪我會去做仵作,我這樣倔的性子,確實適合。
我沒再回頭,也沒管身後那些議論,徑直回到家中。
-2-
三年前,陸昭還是文官,官拜大理寺卿,而我,是他屬下微不足道的仵作。
我和他來往,是因大理寺的一樁舊案。
他查了數月沒有結果,機緣巧合看到我上交的屍格,點名讓我隨他去開棺,有了我的驗屍,他頭疼數月的案子終於真相大白。
自此,只要他辦案都會點我輔佐。
我們交流不多,但每次對案件țü₈的看法和梳理都意外地契合,漸漸地,我們熟悉起來,有一回外出公差,他提着酒壺邀我喝了半夜的酒。
那夜,他說了很多他家的事,他說他家雖是高門大戶,可滿是鉤心鬥角陰私腌臢。
「宋英,有時我很羨慕你,沒有家人不需要朋友,獨來獨往自在自由!」
「大人若真是我,就不會羨慕了。」我道。
誰會羨慕一個人長大,喫着狗糧睡在屍房的孩子呢?
「你性子執拗較真,很適合仵作,而且,你做得很好很優秀。」
我望着他,心頭微跳,他是我貧瘠寡淡的十六年人生裏,第一個和我說這麼多話,第一個誇獎我優秀的人。
那次回京後,邊關傳來戰報,朝中無人領兵,陸昭主動請纓去了漠北。
豈料四個月後,他戰敗被俘的消息傳回來,我奔襲千里幾經生死,將他救出來。
茫茫沙漠,一望無際,他身受重傷又發着高燒,我揹着他前行,有時一個踉蹌,我和他一起滾出幾丈遠……
十二天零四個時辰,我們相依爲命,彼此扶持。
走出來時,我和他互相對望一起哭着笑對方不像人,像只鬼。
鬼啊……
我後來還真的成了鬼,在人間遊蕩着,不知爲何來,不知去哪裏。
我泡了個熱水澡,渾身的穢氣也彷彿散了一樣,人也變得神清氣爽。
我請了三日的假,在家好好歇着,還去買了許多肉菜,頓頓喫飽喝足……
做鬼的那些年,太想念這些味道了。
我給自己倒了杯酒,輕咂一口脣齒都是酒香:「人還是要活着,什麼都抵不過自己的命!」
「宋英。」忽然,半人高的院牆外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我轉頭過去,便看到陸昭正站在那裏。
「宋英,我們能不能談談?」
-3-
這是陸昭第二次來我家。
前一次下雪天,他突然興起要在雪中煮茶,我們對面而坐,雪花落了滿身,他望着我發上的雪,忽而笑道。
「宋英,這就是共白頭吧。」
我臉微熱,覺得這一生能遇到一個懂自己愛自己的人,何其幸運。
往事歷歷在目,而現實卻已物是人非。
陸昭在我對面坐下,我自顧自喝酒喫菜,並沒有邀他一起,他愣坐了一刻忽然道。
「也給我倒一杯。」
我給他倒了,他一飲而盡,又自己續了七八杯,才深嘆了口氣,無奈地看着我。
「宋英,對不起!」
「陸大人不必說對不起,因爲我不會原諒你。」我淡淡道。
他沉默了一刻,聲音有些喑啞。
「當初我棄文從武,其實不單單是想要報效朝廷,我還想逃離京城。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就算我立了軍功,許多事也依舊由不得我做主。
「宋英,我以爲這個世上,你是最懂我的人。」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哀求,「如果你願意,請給我一點時間……」
我打斷他的話:「陸將軍大可不必特意來敲打我一番,我說了我不會再糾纏你,就說到做到。
「這是你的東西,」我將玉佩放在桌上,「從今日起,你我過往譬如風中煙雲,你我將來也再無瓜葛。」
他錯愕地看着我,似乎在打量我說這句話時,到底有多認真。
我起身回了屋中,關了門。
陸昭沒有立刻走,他在院中將剩下的半壺酒喝完,又坐到月上中空,離開前,他隔着門對我道。
「宋英,若我有知己,這世上唯有你是。」
-4-
第二日我去大理寺上工。
時隔多年,再踏進這道門,感覺真的太奇妙了。
「小宋,你來得正好。」大師父正出門,「七家坳滅門案十五具屍體都找到了,你跟我一起去。」
我微頓。
七家坳滅門案是五年前的案子,案發時我還沒到大理寺,但也聽了很多傳聞。
落戶山腳的劉府,一家十五口人,一夜之間影蹤全無,而他們家院中、屋裏以及牀上留下了大量的血跡。
當時府衙判定這裏是第一殺人現場,但讓人費解的是,兇手將十五具屍體帶走了。
由於沒有屍體,兇手也沒有留下任何線索,這個案子便成了懸案。
撿屍骨費時費力,等我們帶着屍骨回到衙門,天已經黑了。
我讓大師父先回家,便點了油燈一個人慢慢將屍骨還原,又細細檢查骨頭上的傷痕。
第二日將屍格交給大師父,本想收拾了東西回家補覺,但還沒來得及走,就被傳去了張大人公房。
房內,張大人陪同一位年輕的穿着錦衣的俊美男子喝茶,我進門,男子朝我看來,略挑眉。
大概是驚訝經手仵作是女子。
張豐臨給年輕男子介紹了我,又對我道:「這是晉王爺,還不快行禮。」
居然是晉王,聽聞他喜怒無常,脾氣上來時連親爹都敢拍刀。
不過,他素來不問朝事,怎麼突然關心起案件了?
「劉家屍骨你驗的?」晉王翻着我做的屍格。
我應是。
「你確定你沒有查錯?」
我皺眉,回視他:「卑職確認。」
他盯着我,眼眸微眯冷意盡顯。
忽然,他起身往外走:「你再去驗,這次本王親自監督。」
我有些驚訝。
「若你弄虛作假糊弄了事,」他指了指我,「本王不管你Ťű̂₂是男是女,一律殺無赦!」
-5-
十五具屍體分成三排,被我規整地恢復好,擺在桌上或地上。
晉王的隨從還沒踏進門就嚇得呀了一聲:「我的娘啊,白森森的嚇死人。」
晉王倒很從容,他睨着一屋子稱得上壯觀的景象:「都是你做的?」
「這是基本功。」我戴上手套,「殿下不信屍格的哪幾處,卑職再給您驗一遍。」
晉王停在身量最長的一具男屍面前,打量着我:「你知道這十五個人是一家人嗎?幾男幾女?」
「五男,其餘都是女性。」我頓了頓。
晉王沒再說話,示意我開始。
「二號男屍,男性。」我從他腳邊的男性開始,「身高約七尺一寸,年齡在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舌骨有刀痕,按照位置判斷,這應該是致命傷。」
「嗯。」繼續!
「此人左腿有骨折舊傷,判斷爲少年時留下的,右手關節粗大,左手略細,判斷此人生前是右利手,且有武藝傍身。」
「嗯。」繼續。
我古怪地看了一眼晉王,因爲我剛纔說的這些,在屍格上都寫得清清楚楚。
我不懂,他爲什麼還要再聽一遍,是不信我的手藝,還是不信我這個人給出的結果?
「一號男屍,男性,身高六尺七寸,四十五到五十五歲,左側十一肋骨處有明顯刀痕,判斷爲致命傷。」
晉王這次沒有說話,我便繼續,一邊查驗一邊回稟,最後總結道。
「有七具屍體都是舌骨有刀痕,有三具舌骨和左側第十一根肋骨都有刀痕,有四具屍體,屍骨上沒有刀痕,但枕骨和額骨有圓形鈍器擊打傷,根據傷痕位置和深淺,我判斷都是致命傷。」
晉王沒有反應,立在門口的侍衛道:「啊,所以兇手是三個人?」
我正要說話,晉王忽然道:「不是!」
晉王聽了這麼點,居然也知道,我略有驚訝。
侍衛不敢置信了:「王爺,三種傷,兇手不是三個人,難道是四個人?」
晉王沒回答,而是朝我看過來,一副等我解答的模樣,我便道:「兇手是一個人。他故意製造出三種傷痕,爲的就是模糊查證的方向。」
侍衛嘴巴張得很大,足以塞下兩個雞蛋:「一個人?那……」
他撓着頭,顯得很苦惱,想不通這個問題。
「還不錯,」晉王在我常坐的椅子上落座,揚眉看我,「那勞駕宋仵作解答一下,兇手既費盡心機要僞裝殺人手法,那又爲什麼將十五具屍體都藏起來?」
侍衛猛點頭:「是啊是啊,這不是多此一舉?」
我垂下眼眸,忽然想到有一次,陸昭也是坐在這把椅子上,和我探討案子。
他問,我答,或是我問他答,聊得忘了時間,到了深夜也不知道。
「卑職只是仵作,仵作只會驗屍。」我低聲道。
「現在你不是了。」晉王道。
我不解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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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晉王停了職。
僅僅是因爲我拒絕回答他的問題。
但他走時,還是拿走了我做的屍格。
我終於理解,爲什麼那麼多人說晉王喜怒無常了,因爲被迫害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因爲什麼事生氣。
「宋英。」
門口有人喊我,我頓了頓,便看到陸昭正站在門口。
陸昭指着地上的十五具屍骨:「我是爲他們來的。」
我有些驚訝。
陸昭要看屍格,我道:「我沒權限了,因爲晉王爺剛纔停了我的職。」
「晉王爺來過了?他問了你什麼?」
「將軍去問晉王爺吧,民女不敢多說。」我揹着箱子出了停屍房,陸昭又喊了我幾聲,我沒應。
出了大理寺,並不寬敞的巷道內,停了一輛豪華的馬車,就在我路過時,車簾忽然被人掀開,露出一張秀美的女人的臉。
她並不避諱地打量着我:「你是宋英?」
我應了她。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對方的目光由好奇,變成了輕蔑,臉上寫滿了,原來是她,不過如此的意思。
簾子重重摔下,車內另一道聲音道:「長得雖有幾分姿色,可到底出身低賤,將軍對她,肯定只有救命之恩。」
「確實一般,是我高看她了。」
「她連夫人您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我頓足,正要回身,忽然有人自巷口走進來。
來人正是剛離開不久的晉王。
「你不和本王聊案件,卻願意和陸將軍聊?」晉王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舊情人到底不同!」
我皺眉,心頭壓着一口氣:「王爺的話,民女聽不懂,告退了。」
晉王抱臂道:「本王讓你走了嗎?」
我抬眸看着他,忍耐着,對面的人看出了我在忍耐,但他不在乎我這種微不足道的人的怒意。
「跟本王走!」他走了幾步發現我沒跟上,忽然道,「這個案子你辦好了,本王給你升職。」
「我不要升職,」我垂眸道,「王爺若真迫切,不如直接給民女錢吧。」
我缺錢,但不需要升官,大理寺的仵作,無官可升。
「一千兩!」
「好的,卑職聽憑王爺吩咐。」我跟在他身後,晉王挑了挑漂亮的眉毛,興致盎然地走在前面。
剛走了十幾步,身後有人道:「給晉王爺請安。」
陸昭和她的新婚妻子姜姝相攜過來。
「陸將軍?」晉王冷笑,「你來大理寺,幹什麼?」
他說的時候,還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垂着頭,退開幾步,但幾道視線,依舊不停在我身上打轉。
「微臣有點事,過來拜訪張大人,沒想到遇到王爺。王爺您這是……」陸昭說着,也看着我。
「哦,有個案子,想借大理寺神仵作一用。」晉王笑了一聲,轉而看我,「小師父,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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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的俊美和陸昭很不同。
陸昭是溫潤的,無論行事還是說話,都有進退彬彬有禮,但晉王則截然相反,他無論是容貌還是性格,都很有攻擊性。
尤其是他不悅時,一雙Ťû₁鳳眸微微眯起來,透出來的寒光,如利劍一般。
此刻他走在前面,緋色的錦袍隨風鼓動,他負着手,一雙手骨節分明,周身透着肆意的壓迫感。
「小師父。」
「……」
我猜測他在離開後,找人Ṫŭ̀ⁿ打聽了我的過往,所以對我的態度有了改變。
只是這個稱呼,一言難盡。
「現在你能回答本王了吧?」他道。
「是。」我跟着他,低聲道,「關於兇手僞裝殺人手法,又將死者屍體藏匿起來,我認爲,有兩種可能。」
「說!」他道。
「第一,兇手兩種手段,分別在應對兩撥追查的人。」
「哦?」他停下來看着我,「分別什麼人呢?」
「兇手和被害者是認識的,但他殺了被害者可又不想被共同認識的人懷疑,於是僞裝了江湖『三俠客』的殺人手法後藏匿屍體,這樣既可以消除同夥懷疑,又能避開官府追查。」
兩人用刀,一人用錘的組合,如此特別,看到就能聯想到。
晉王沉吟了一下:「第二種呢。」
「兇手殺完人後逃離了現場,而處理藏匿屍體的,另有其人!」我道。
「可以!」晉王似乎對我的分析很滿意,「難怪他們都說你是大理寺的寶,小小年紀不但仵作手段了得,對案件分析也很有思路。」
我沒說話,因爲他不需要我回答ṱṻ⁻。
「你知道,這十五個人是什麼關係嗎?」
「不知道。」我回道。
不知道我的回答又戳到了他哪裏,他忽然皺眉看着我,夏日官道上很熱,路面蒸騰,偶有馬匹路過,卷着撲面的灰塵,我心道他爲什麼不騎馬或者坐馬車。
爲什麼要頂着炎炎烈日,走一個時辰。
「一千一百兩!」晉王忽然道。
「戶籍登記,這十五人,是一家人。」我道。
晉王低笑了一聲:「看來對於小師父,還是用錢最直接。」
「但我對於這個記錄存疑。」
「巧了,本王也存疑。」他又揹着手往前走,我抬頭看了看太陽,實在忍不住從箱子裏取了紅傘出來。
雖還是熱,可聊勝於無。
晉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後鑽到了我傘下面。
「王爺?」
「你既喊我王爺,就該知道尊卑,哪有打傘不給王爺打的?」他說得理直氣壯。
「王爺有所不知,這傘是驗屍骨的,只遮死人不遮活人。」
「哦!」他語氣隨性,「本王天生貴體,生死不忌。」
「小師父。」
「王爺,卑職宋英。」
「一千二百兩!」他道。
「王爺您隨便喊,卑職都可以。」
「小師父怎麼不問,本王爲什麼對這個案子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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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回答。
晉王悠悠看了我一眼:「一千三百兩。」
「……」
我道:「這一百兩卑職不能要,因爲確實不知道。」
他又掃了我一眼,顯然不相信我不知道。
終於到了七家坳的劉家,五年來,院子被原樣封存着,房間裏的血跡和當時留下的打鬥痕跡也還在。
我認真查驗了一遍牆上和地面留下的血跡,越看越疑惑,最後不得不將屍格拿出來覈對。
劉家房子不小,前後一共八間房,分別住着老兩口、四個兒子兒媳以及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兒,前院柴房隔間住的是兩個下人。
「怎麼了?」晉王爺不知從哪裏走了一圈回來,抱臂靠在門邊,「發現了疑點?」
我點頭:「當時沒有找到屍體,所以卷宗記錄上是空白的,但現在屍體都找到了……」
我蹙眉,「有幾具屍骨,我無法確定被害的地點。」
地面、牆面、牀單被褥,以及柴房裏留下的噴濺血跡,對比死者性別和身高年齡留下的打鬥痕跡等等,很混亂。
比如二號死者,他身量最高,如果他生前不是骨瘦如柴病入膏肓,那麼他被害時,不該是毫無反抗地被一刀致命,而且,他和他妻子的臥室牀鋪上的血跡,也讓我費解。
「所以呢?」晉王問我。
「所以,他們被害前,人可能處於昏迷或者神志錯亂的狀態。」
沒有反抗能力,或者反抗能力很弱。
「請你真是請對了。」晉王四處打量,我總覺得他對這裏很熟悉,「小師父,繼續!」
「繼續不了。」我開始收拾東西,「後面的事,卑職需要證據。」
「沒事,你隨便暢想,本王不怪你。」
沒有證據,我討厭猜測,所以我沒回答他。
我又將現場查看了一遍,做了詳細記錄,便收拾了箱子準備離開。
晉王一直沉默地看着我,等我走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院子裏了。
我回了大理寺,重新整理關於這個案子現下所有的線索和證據,本以爲晉王還會來找我,但等了一上午他都沒出現。
我只好帶着東西去找他。
一千二百兩,我想早點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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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對我做的關於現場痕跡和屍骨傷痕高度以及死前狀態的對比,很滿意。
得出的結論和我們所預料的一樣,所有被害人被害前,應該都處於無防備或者防備能力很弱的狀態下。
熟人作案的嫌疑非常高。
我沒多留,晉王似乎也有事,便各自分開了。
我沒回大理寺,而是去了城外窩棚裏,我一到這裏,就撲上了四個孩子,圍着我喊姐姐。
「給你們帶喫的了。」
我將帶來的喫食分給他們,「你們爹孃還好嗎?」
「挺好的,我爹喫了你送來的藥,病已經好了,今天還出去找工做了。」最年長的宿和搶着說,他今年八歲。
「姐姐,前幾天陸家辦酒席,我們還討到了好多沒喫完的肉和菜,可香了。」四歲的長柱曬得黑黝黝的,笑起來一排還沒來得及換的乳牙格外可愛。
「噓,胡說什麼,陸將軍欺負姐姐,我們現在和陸家不共戴天!」宿和唬了長柱一下,長柱嚇哭了。
我哄了半天,哭笑不得。
以前我也住在這裏,和他們做鄰居,後來找到了大理寺的工,我依舊住在這裏。
現在住的屋子,是一位故人送我的,否則,我可能還住在這裏。
京城裏,像我們這樣的人很多,都是因爲戰亂而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這裏的錢你們分一分,過段時間等我有了錢,就去西北買個大宅子,我們全都住進去。」我笑着道。
「姐姐終於有錢買大宅子了嗎?」
「嗯,很快就有了,再等等。」我笑着道。
前世我死前,將所有的錢都留給了他們,但我死後,他們也……
幾個孩子歡天喜地,忽然長柱看向我身後,歪着頭一臉好奇:「姐姐,他們是你朋友嗎?」
「誰?」我轉過頭,便看到晉王帶着長林,正站在不遠處。
「王爺,您來這裏辦事?」我皺眉道。
「嗯,有點事。」晉王睨着一地的小蘿蔔頭,挑了挑眉,「小師父的交友很廣啊。」
幾個孩子好奇地看着晉王。
「你是誰?」長柱口齒不清地問晉王。
我催着宿和帶大家離開。
「哦,我是宋英的朋友。」晉王掃了我一眼,忽然回道。
「哦,」長柱走上前,攤開髒兮兮的小手,「既然是姐姐的朋友,那見者有份。」
他的手心裏,躺着一顆已經融化的蓀花糖。
晉王盯着蓀花糖,眉頭挑了挑。
「他不能喫糖。」我將長柱的小髒手推回去,他鍥而不捨:「爲什麼他不能喫?」
我看了一眼晉王,長柱已歪着頭道,「是因爲他小時候糖喫多了,牙齒也全生蟲壞掉了嗎?」
晉王的嘴角肉眼可見地抽了抽。
「真可憐,」長柱幾個孩子已經認定了不喫糖的人,肯定是因爲牙齒壞掉纔不喫的,「不能喫糖肯定很傷心,難怪他臉色這麼難看。」
晉王的臉色確實不太好看,而且轉身就走了。
我笑瞪了幾個孩子一眼,忙跟上晉王:「王爺,您的事兒辦完了?這裏卑職熟,要不要……」
晉王掃了我一眼,悠悠道:「去喫糖!」
我震驚地看着他。
-10-
爲了替孩子們道歉,晉王讓我請他喫飯,但我身上的錢都買了喫食給孩子們了,只好退而求次之,買了肉菜去家裏燒給他喫。
晉王居然也不嫌棄,坐在樹葉茂盛的槐樹下乘涼,喝着粗茶,等着我做飯。
隔着一道窗,我抬眸看了他一眼,他正半眯着眼睛,享受夕陽,感受到我的視線,晉王朝我看來。
「你這院子不錯,槐樹也不錯。」
「院子是朋友所贈,槐樹大約有些年頭了吧。」我道。
晉王勾了勾脣沒再說話。
半個時辰後,飯菜上桌,晉王望着兩菜一湯。
「你這紅燒肉的做法,倒不常見。」
我怔了怔,含笑道:「和師父學的。」
晉王看了我一眼,細嚼慢嚥地喫着,忽又想到什麼,遞給我一份卷宗。
裏面是他查的關於七家坳十五個人的身份。
「有什麼問題?」晉王問我。
「您確定,這上面人的年齡和信息都是正確的嗎?」我問他。
他頷首,很確定。
「如果是這樣,那十五具屍骨中,骨骼情況和您查到的信息有出入。」我自言自語。
「怎麼說?」
「這份卷宗上,最年輕的女子是劉妙,二十歲,身份是和離歸家,已婚未育。」
晉王接過卷宗翻了翻,又抬眸看向我。
我繼續道,「那幾具女性屍骨裏,符合這個年紀的女性只有一個,但這個女性是已經生育過的,且我判斷,她生了不止一個。」
「所以你懷疑,本王查到的信息和你得出的驗屍信息,一定有一個是錯誤的。」
「卑職不會有錯!」我道。
他深看我一眼,對守在門口的長林道:「去查一下,七家坳案子發生的時間前後,附近有沒有二十歲,已婚已育的女子失蹤報官的。」
長林應聲而去,且回來得也很快。
「王爺,查到了,五年前七家坳滅門案發生的前一天,隔壁村報了一宗失蹤案,失蹤女子姓王,二十歲,膝下一子三歲,一女九個月。」
晉王看向我,眉頭略蹙。
「這位名叫劉妙的女子,並沒有死,且她很可能是七家坳滅門案的真正凶手?」
我點頭。
劉妙殺了王氏,並隱藏了十五具屍體,混淆視聽,讓所有人以爲,她也死在這場「滅門案」中。
晉王喝了口茶,不知道想到什麼,目光悠悠投向我,透着打量和懷疑:「小師父,本王能相信你嗎?」
我皺眉,也看向他。
他修長的手指,捏着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這肉,是北莽人的做法。」
我沒說話。
「小師父,」他忽然身體前傾,將肉放在我的碗裏,「你……是北莽人吧?」
我沒有反駁他的話。
「城門外的那幾個孩子和家人,都是北莽人。」
我戒備地看向晉王。
「還有,幾年前陸昭被俘,你輕易就混進了北莽的軍營救出了他。那事本王當時就覺得奇怪,你一個女子是如何做到的,今天你給了答案。
「因爲你是北莽人,會說北莽話,所以你進軍營,輕而易舉。」
我垂眸並不看他,卻能明顯感覺到,桌對面的人,已隱隱透着殺意。
「更甚者,你救陸昭從頭到尾都是你們北莽人的計謀?」
-11-
氣氛凝滯,不知過了多久,我抬眸直視晉王。
「王爺說得沒錯,卑職是北莽人。」
晉王對我的回答沒有絲毫意外,他坐回去,背靠着椅子,意味深長地看着我,等着我繼續說。
「但也僅此而已。」我繼續道。
晉王冷嗤一聲,點了點桌上的卷宗。
「本王查過你的過往,陸昭做大理寺卿時,你協助他辦了七樁陳年大案,你辦案時態度積極努力,能力也深不可測。
「可這次辦案,你態度意興闌珊,表現得也平平無奇。」晉王冷冷地道,「爲什麼?」
我依舊沒有說話。
「小師父!」晉王聲音變得更冷了,「這十五個人是北莽人的奸細,你是知道的吧?所以本王那天故意問你,有沒有好奇本王爲什麼對這個案子很關注,你說你不知道。
「你不說,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說或者不能說。
「你可知道,這些奸細這麼多年,在大周暗殺了多少官員?現如今,大周的朝堂中,都有他們的人。」晉王道。
-12-
「劉妙不在十五具屍骨裏,那你知道她在哪裏吧?」他道。
我的沉默,令晉王大怒,他捏着我的脖子,將我抵在牆上。
我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非常清晰的殺意。
我呼吸困難,他的臉和五官在我的視線裏漸漸模糊起來,我忽然想到前一世我上吊時的感受。
也是這樣,窒息後大腦一片空白,連想要回憶生平都做不到。
「第一次在大理寺見到你時,本王就給過你說實話的機會,可你什麼都沒有說。」
原來他那時候就開始懷疑我了,我苦笑一下,看向晉王。
「王爺,您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您不知道的,卑職也不清楚。後面的事,應該您去查纔對!」
劉妙在哪裏,我確實不知道。
「長林,帶她回去。」晉王將我鬆開。
我喘着氣:「王爺,卑職雖是北莽人,卻沒有做任何對不起大周的事,您憑什麼抓卑職?」
「就這一個罪名,本王抓你就名正言順!」
我和晉王對峙了許久,最後我敗下陣來,退而求其次:「王爺,卑職想進去收拾幾件衣裳!」
晉王打量了我一眼,揮了揮手。
-13-
我開了後窗,人藏進牀下一尺厚的坑裏。
這個坑是我接手房子後發現的。
空洞裏,原本裝着一具年老女性的屍骨,我將那屍骨取出來埋在院中的槐樹下。
現在,這具空洞成了我的藏身處。
過了一刻,晉王推門進來,腳步到牀邊,又打開了櫃子,掀了牀板,甚至蹲在地上查看了牀底……
「找!」晉王聲音壓着怒火,「居然敢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溜了。」
我怕晉王去而復返,所以等到後半夜才爬出來,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趁着夜色摸去了城牆。
天Ťù₍亮,我順利混出了城,剛爬上一輛驢車,就聽車伕重重嘆了口氣。
「城牆外住窩棚的那些人,一大早就被晉王爺抓走了,鬧了好大的動靜。
「估計是嫌那些人礙事吧,唉,老的老,小的小,看着怪可憐的。」
我心頭一跳,下車跑去了城牆邊。
原來熱鬧的地方,現在一個人都沒有。
我去了晉王府,敲門,開門的恰巧是長林,他看到我表情很微妙:「宋姑娘來了,王爺等你一天了。」
「知道了。」
一路上我做了很多心理準備,宿和他們在晉王手裏,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無論晉王給我治什麼罪。
我到的時候,晉王在院中練劍,我站在烈日下,看着他劍花舞動,身若游龍,每招每式都帶着凌厲的殺意。
不知過了多久,他停下來,我過去停在他面前。
光線明亮,他凌厲的眉眼攏上日光後,竟柔和不少,讓我一時生出恍惚,覺得他是個好相處的人。
其實,前幾次相處,我也產生過這樣的錯覺。
「不跑了?」晉王睨了我一眼。
「王爺用我朋友威脅,卑職跑不了。」我回他。
他收了劍。
「長林,去通知大理寺,從今天開始,大理寺仵作宋英,爲本王所用。」
長林應是。
晉王又想到什麼,回頭看着我,「你除了仵作,還會什麼?」
「燒飯。」我垂眸道,「手藝還不錯。」
「喫不慣北莽菜,換個本事。」
「沒別的本事了。」
晉王挑了挑眉,讓長林帶我下去,過了一刻,來了幾位年輕漂亮的侍女,她們捧着胭脂水粉華麗的衣裙,押着我梳洗打扮了一番。
我被重新帶到晉王面前。
晉王正垂眸在看文書,聽到回稟他抬眸看向我,揚了揚眉梢,眼底有一絲意外。
「還不錯。」他微微頷首,「從今日開始,你就是本王的……」
「王爺,」我打斷他的話,急迫地道,「卑職會做京菜,就算做得不好卑職也能學。除此以外,卑職還會趕車,寫字,也有點身手,做您的侍衛也可以。」
晉王眉頭蹙了起來,聲音裏透着濃濃的嘲諷:「你以爲本王讓你做妾?」
我沒說話。
「做妾,」晉王彷彿忽然覺得這個主意不錯,「那就從今天開始,你是本王的妾!」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卑職不願意,寧死不從!」
「做本王的妾,還委屈你了?」
「委屈!」我垂眸道,「和做誰的妾沒有關係。」
晉王磨了磨後槽牙,指着我一身華麗的衣裙:「醜死了,去脫了!」
「是!卑職這就脫。」我緊着又問他,「王爺,您讓卑職做什麼?」
「馬伕!」晉王道,「本王覺得你的氣質非常做馬伕。」
我長長鬆了口氣。
晉王讓我滾出ṱúₐ去。
-14-
我做了晉王的馬伕,他原先出門都是騎馬,或是步行。
現在他改成了馬車,而且出門的頻率很高。
那日他出城,忽降暴雨,車輪陷在泥裏,我催着馬,馬拖了半天車還是紋絲不動。
我只好去推。
「你在幹什麼?」晉王忽然推開車窗,看着我。
我一身的雨水還有泥點子,聽他問了,也有些慪氣:「推車,王爺何必問。」
「你在和本王生氣?」他冷嘲熱諷地。
「不敢!」我繼續推車,可恨馬像泥塑似的,一動不動。
「上車!」晉王喝道。
我沒上,他忽然道,「現在上車,明日我讓你見長柱。」
「當真?」
「你就說上不上車吧!」
我只好上車,但鞋和身上都是泥,我怕弄髒了他的車,只好脫了鞋和外套。
推開車門,晉王繃着臉丟給我一個毯子。
身上溼漉漉的,縱然是夏天, 我也禁不住打了個寒戰,但不想用他的毯子,免得他又不高興。
儘管如此,他還是不高興了,猛地抽過我手裏的毯子,壓着我一頓猛擦。
「下雨就停下來不走,你現在推出了這個坑,下個坑你打算怎麼辦?」他問我。
我理着被他擦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沒敢頂着他說話。
「進來點,像個門神似的。」晉王將我往裏拽了拽,用毯子將我裹成了個蠶繭,我抬頭看他,他也正看着我。
我撇開視線,透過車門看向車外,灰濛濛的天,雨聲隔絕了世間所有的聲音,天地間,彷彿只有這一輛車,以及我和他。
過了許久,我道:「謝謝!」
晉王聲音悶悶的,不知爲何,他竟破天荒地嘆了口氣。
我驚訝地看着他,他卻收回了視線,顯得有些慌亂,又忽然發現我光着的腳還露在外面,臉竟然微微蒙上一層紅暈。
我忙將腳收進毯子裏。
雨下了很久,我不知不覺睡了過去,等醒過來時,我是蜷縮着躺着的,頭竟枕在他的腿上。
我亂七八糟地坐起來,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打開車門要走,晉王卻拉住了我。
「天已經黑了,今晚就在這裏過了,明天早上長林會來接我們。」
我錯愕地看着他,堂堂晉王一夜未歸,他的侍衛說明早來接他?
未免也太隨意了。
但晉王願意我也不好質疑什麼,只好又縮回來,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目養神。
遠處有蛙鳴蟲叫,車裏很安靜,晉王吹熄了油燈,狹小的空間裏,我能清晰地聽到他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我換了個姿勢,又換了個姿勢,等不知換多少個姿勢的時候,我又睡着了。
再醒來,我已躺在晉王府的牀上了。
不想去深想我是怎麼回來的,洗漱過後我去找晉王,說我要見長柱。
晉王這次很好說話,讓人將長柱帶來了。
長柱說他們住在一個很大的院子裏,有喫有喝,還可以出門。
而且,還有先生來上課。
我看着收拾得乾乾淨淨,養胖了些的長柱,不知是高興還是愁苦。
「姐姐,」長柱讓我蹲下來,在我耳邊道,「那天你走後,劉妙姐姐讓人送來的,是給您的。」
長柱在我手心裏塞了一張紙,我藉着抱長柱的動作,迅速看完上面的字。
她道:【殺了晉王,我放你們走!】
我面無表情地將紙喫了,摸了摸長柱的頭:「既然有先生教你們,那你要好好學哦。」
長柱向我保證,他一定好好學。
望着長柱離開,我轉身要走,忽然看到了晉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在那裏的,但神色不善。
「王爺。」我不確定他有沒有看到長柱給我紙條,我又吞了紙條的動作。
但這不重要了,事已如此,生殺大權一直都在他的手裏。
「好喫嗎?」晉王問我。
「還可以,很甜。」我垂眸道,「蓀花糖是北莽的糖,王爺喫過嗎?」
晉王看了我一眼,拂袖而去,走了幾步又頓足看着我:「既然這麼好喫,那你就做夠一百斤,好讓本王挨家挨戶送出去,讓全京城的人都嚐個鮮。」
我應是。
兩國戰事沒有斷過,大周人恨北莽人,所以無論是北莽人還是北莽的東西,在大周人的眼中,都勢同猛獸。
晉王好興致,他坐在廚房裏,看我做糖。
時不時問我一句:「加的是什麼?」
「不是毒藥,是紅糖粉。」
北莽不耕種,物產沒有大周豐富,所以蓀花糖的做法和尋常糧食做的糖不一樣,它是用一點點野麥面,和草地裏長的紅莓果子汁,做出來的紅色的像蓀花形狀的糖果。
其實不好喫,不甜也不酸。
但對我們來說,已是很好的零嘴了。
可惜大周找不到紅莓,我便用紅糖代替。
做好了,我分成了很多份,晉王還真的將糖送人了。
上從太后娘娘各宮妃嬪,下至朝中五品官員,人人有份。
「大家都說不好喫,」晉王打量着桌上的蓀花糖,「還說這是野人喫的東西,甚至有激憤的,直接給丟了出來。」
我沒說話,因爲晉王不是要和我有問有答地聊天。
更何況,這些官員將糖丟出來,也並不單純只是因爲糖好不好喫,而是知道晉王在查潛藏在朝中的奸細,所以急於表現和證明自己罷了,這些心思晉王都知道的。
不過,他爲什麼說給我聽,我猜不到他的目的。
「小師父。」晉王忽然看向我,語調有些打趣的意思,「陸昭也丟出來了。」
我這次應了他一聲。
「陸將軍對北莽人也極恨的,畢竟他當年在北莽人手中喫了不少苦。」晉王一頓,「忘記告訴你了,姜姝在太后娘娘面前告了你的狀,說你先迷惑陸昭,如今又來迷惑本王。」
姜姝出身風亭侯府,和陸昭家的長平侯門庭不分伯仲。
不過,風亭侯這幾年勢頭更足一些,因爲他們府上不但有太后,四年前還出了一位寵冠後宮的婉貴妃。
有這樣的背景和身份,姜姝在太后面前說這些話,很正常。
「王爺矜智負能,材高知深,不會被我這種無鹽古板的仵作迷惑,陸夫人想多了。」我回道。
「你真會替本王着想,本王想什麼你都知道。」晉王忽然起身,「要不要寫封表彰信感謝你?」
我無言以對。
這次晉王沒讓我出去,他自己氣沖沖走了。
-15-
我住在晉王主院的套院裏,這一點我也很迷惑,或許晉王是想親自看管我?
夜裏熱得睡不着,我索性搬着椅子躺在院子裏。
夏天的時候,我最喜歡如此,這世上每地每處都不一樣,唯有這天這星星,都是一樣的。
其實晉王說得沒有錯,陸昭娶姜姝,對他來說是正確的選擇。
前世,陸昭官運亨通,和姜姝以及她孃家的助力分不開。
其實,就算三年前,姜姝也曾幫過陸昭的,他當時戰敗,又被俘那麼長時間,聖上卻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不但如此,還念他受苦,給他升了官職。
我想,這背後一定有太后和婉貴妃的功勞。
後半夜,前院忽然傳來動靜,腳步急匆匆的,回稟了什麼我沒聽到,但晉王穿戴整齊地出來了。
他出院子前,停在巷道口回頭,他的目光穿過黯淡的夜色,落在我的身上,我坐正了,問道:「王爺要駕車嗎?」
「不用!」晉王冷冷地回了我,消失在院子裏。
晉王一夜沒有回來,第二天長林回來了,我問他:「出了什麼事?」
「楊首輔死了。」長林道,「這是這幾年來,第六位在位高官被害了。」
我錯愕不已,忽然想到前世做鬼時,一道模糊的記憶,在我腦中具象起來……
前世,楊首輔好像也死了。
但我不記得他死了,現在回憶,他什麼時候死的我依舊不記得。
做鬼時的記憶極其不清晰。
現在再想,楊首輔死後,朝中好像發生了很大的動盪,是什麼?
「楊首輔主戰還是主和?」我問他。
因爲兩國交戰,朝中早就有人喊着割地求和,我好奇,楊首輔是哪一派的。
「主戰!」長林道。
「宋姑娘,」長林道,「其實五年前,七家坳十五口人之所以死,是因爲他們察覺到了王爺在查他們。
「他們一死,劉妙此人,就很具有威脅性。
「現在或許是她位高權重,或許是她掌控了位高權重的人,總之,她已有了操控朝堂的能力!」
我點了點頭。
「宋姑娘,你和她認識對不對?王爺查到過你們早年是一起從北莽到大周來的。只是後來你們走的路不同。」
我的眼前,浮現出劉妙的臉,她不漂亮,非常瘦小,皮膚因爲暴曬而特別黑,但她很聰明,學什麼都快做什麼都好。
六歲的我們,相互攙扶着,喫着野果,睡在山洞,夜半聽到狼叫時,我們一起抓着棍子,嚇得哆嗦。
那夜我們一起對天發誓,這輩子我們要做人上人。
只是後來我們走岔了路。
「我不知道。」我低聲道。
長林失望地看了我一眼,走了。
-16-
我駕車送晉王去宮中。
但馬突然發了瘋,撞上了姜姝的馬車,她剛查出懷有身孕,被馬車一撞,當場便小產了。
因我們錯綜複雜的關係,所有人斷定我是故意的,陸家告到了府衙,府衙上晉王府來拿我。
我以爲晉王會將我交出去,但出乎意料,晉王保了我。
「本王當時在車上,發生了什麼事本王很清楚,」晉王攔在府衙的捕快面前,「去告訴陸昭,本王會給他一個交代。至於害他夫人,晉王府的人不屑於做!」
府衙的人當然不敢多說什麼,灰溜溜地走了。
晉王回頭看着我,許久他忽然問道:「馬突然發瘋,是因爲身上被人刺入一根長針。」
居然是長針,看來劉妙等不及了。
隔了兩日,晉王出門時,我被傳召入宮。
見我的是婉貴妃。
她身材嬌小,生得十分美豔,一雙杏眼嬌俏靈動,若非知道她已二十三四,否則我要當她只有十五六歲。
「本宮見過不要臉的,卻沒有見過像你這麼不要臉的!
「你以爲,殺了姜姝,陸昭就會娶你了?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什麼出身,什麼容貌,你配嗎?」
她指揮婆子,打我三十板子,讓我長長記性。
板子落在後背上,火辣辣地疼。
就在我以爲今天要死在這裏的時候,晉王來了,他推開了婆子,和婉貴妃爭執了幾句。
「怎麼樣?」晉王扶我起來,黑沉沉的眸子,滿是怒意。
「還好。」我站起身,後背火辣辣地疼。
「來人,備轎!」
我攔着晉王想說不用,可他根本不容我反駁,將我塞回轎子裏,親自送我回去。
路上,他帶着一絲惱意問我:「她喊你進宮你就聽?不曉得讓人去喊我?」
他很生氣,說得都有些語無倫次。
「她是貴妃我是庶民,哪能拒絕!」我道。
「宋英,你是晉王府的人,沒有本王的點頭誰都動不了你!」晉王磨了磨牙,想說但看到我身上的血跡又衝着轎伕道,「走穩當點,幾天沒喫飯?」
轎伕噤若寒蟬。
「很疼?」他問我。
我看着他,竟生出一些委屈,可又覺得這感覺不該有,便搖了搖頭:「不疼!」
晉王被我氣笑了:「行,不疼,你是金剛菩薩,我多操心了。」
我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忍了。
當天晚上,晉王被傳進了宮,聖上也將他打了三十板子,收了他的封號。
「這麼嚴重?」我強撐着出門,遇到了長林,長林低聲道,「婉貴妃也小產了。她說是晉王爺動手將她推倒,所以她小產了。」
聖上老來得子還沒來得及高興就沒了,所以很生氣。
我解釋道:「王爺並未推她。」
他只是將婆子推走而已。
說完我又覺得沒必要,這就是個殺晉王的局。
從銀針刺馬,衝撞了姜姝,而後婉貴妃突然傳我入宮爲她妹妹出頭,再到晉王救我,婉貴妃流產……
一步一步,都算計好了。
「王爺回來了嗎?」
「聖上將王爺關在宗人府了。」
「他一個人,還身受重傷,王爺有危險。」
長林深看我一眼:「我們都知道,可聖上有命,我們進不了宗人府。
「更何況,敵在暗我們在明,只有找出劉妙,這件事才能從根本上解決。」
危險……
我忽然想到前世楊首輔死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動盪。
-17-
我說我有事要見晉王,長林幫了我。
我順利進了宗人府。
晉王雖受了廷杖,臉色有些蒼白,但看上去精神還挺好,我將藥擺在桌子上。
「這是傷藥,王爺喝了吧。」
「你的傷如何?」晉王很自然地端起藥碗聞了聞,隨後一飲而盡,我道,「民女沒事,王爺不必擔心。」
晉王忽然問道:「鳶毒,你知道嗎?」
我手一頓,將碗收起來,低聲道:「知道,楊首輔以及以前所有死去的高官,都是中的這個毒。」
晉王看着我,沒說話。
「這個毒是民女師父研製的,民女知道配方,劉妙也知道。
「但是,這些官員的死,民女不知道,若非長林今天提起,民女則毫不知情。」
「事關重大,朝中沒有對外公佈死因,你不知道正常。」晉王問我,「這個毒,是什麼樣子的?」
「無色微苦,毒性很大,從服毒到毒發,只需要兩刻鐘。」我將食盒收起來,看了一眼院中守着的侍衛,取出梳子,「王爺頭髮亂了,民女給您梳一梳吧。」
晉王眼睛一亮,隨即坐正了,等我去梳頭。
晉王的頭髮很好,一根根落在我掌心,我微微嘆了口氣,晉王回頭看我:「嘆什麼氣?」
我朝他笑了笑:「看着王爺的頭髮,民女嘆氣自己的枯黃。」
晉王錯愕地看着我。
「怎麼了?」我說了什麼,讓他這麼驚奇。
「第一次看到你笑,有些意外。」晉王道,「還挺好看,以後多笑。」
我輕笑出聲,收了梳子:「那民女以後多笑笑!」
晉王很高興。
我出了宗人府,回了一趟家。
兩刻鐘後,晉王的死訊從宗人府傳出來。
死因和楊首輔以及前面的五位官員一樣,鳶毒!
我被大理寺帶走的時候,長林握着刀站在走廊上,雙眸赤紅地看着我。
大理寺的牢房條件不算很差,我對這裏很熟悉,以往來過很多次。
這裏的人我也都認識。
再見面,大家都很尷尬,但好在都沒有爲難我,將我關在最後面的牢房裏就沒有人再管我。
我的罪名定得很快,因爲證據確鑿。
我投毒的藥碗甚至還在晉王府的馬車上沒有來得及處理。
大理寺判我斬立決。
大師父說,聖上很悲痛,太后娘娘要求聖上以太子禮葬晉王,停靈四十九日再入皇陵。
「你啊,糊塗!」大師父道。
「大師父,」我道,「這些日子麻煩您幫我照看一下我家。」
-18-
行刑前一天,有人給我送來斷頭飯,我得寸進尺多要了一壺酒。
喫完飯,我靠在牆頭休息,不知是不是酒太烈,我竟昏昏沉沉睡着了。
再醒過來,我在自己的房間裏的牀上。
牀前站着一個人,她戴着兜帽,身材嬌小,但比起以前的瘦弱,她現在圓潤豐滿了不少。
「晉王死了,你還滿意嗎?」我問她。
劉妙在我牀頭坐下來,翻下了兜帽,還是以前那張臉,但目光卻和以前完全不同,穩重,冷靜,還有幾分上位者的凌厲。
「我們都是爲北莽做事,你不用問我滿意不滿意。還有,你要早點動手我早送你出去了,根本不用受這麼多苦。」劉妙遞給我一張身份文牒,又放了一些銀票在牀頭。
「天亮後,我會讓人送你出城,以後你都別回來了。」
我問她:「我走後,你打算怎麼處置宿和他們?」
「我會看着辦,你現在管好自己就好了,不相干的人事,你還有能力去關注?」劉妙不耐煩。
「殺了他們,你又能得什麼好處?」我問她。
前世楊首輔死後,晉王因爲謀逆罪被關進了宗人府。
這場動盪之後,城牆外起了一場大火,宿和和長柱他們九個人,都死在那場大火中。
「宋英,五年了你一點長進都沒有。
「這世上唯有抓在手裏的名利權勢纔是最重要的。」劉妙道,「算了,你殺了晉王就夠了,以後我都不會再管你了。」
她要走,我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光滑細膩,保養得極好,再不似從前那樣乾裂褶皺,黝黑粗糙。
「太后娘娘,你要去哪裏?」
劉妙步子一頓,回頭看着我,眼底滿是錯愕。
「你知道我扮成太后,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她怒道。
我冷冷地看着她:「一開始,我以爲你扮成了婉貴妃,可我見到了婉貴妃,就算再易容,你也扮不了她。」
那除了婉貴妃,我唯一能想得到的,就只有太后。
晉王死的那天,我又重回了這裏,挖出了那具埋在槐樹下的屍骨。
女性,四十到四十五歲,死亡時間約在五年左右。死者生前骨頭並無舊傷,牙齒保養極好,可見生前她生活條件很優渥。
我記得,五年前,太后娘娘去隆和避暑山莊住過三個月。
恰巧七家坳的命案就發生在那以後。
而這個院子,也是劉妙讓人轉交給我的。
所以這具屍骨,應該就是真正太后的屍骨。
劉妙回身看着我:「我知道你能猜到,所以我這五年都沒有來見你。」
「收手吧,你還要假扮太后到幾時,你還要殺多少人?」我問他。
「可笑!當年你我從北莽到大周,一路上喫了那麼多的苦,快凍死的那天,六王子給你我的那碗熱湯,你都忘記了嗎?你和我跪在他面前發誓,這輩子都會效忠北莽,你忘記了嗎?」
我笑了:「你記得他的恩情,殺了那麼多人,卻忘了我對你的救命之恩,如今還要恩將仇報。」
我起身,逼視着她,「你又憑什麼質問我。」
「冥頑不靈!」
劉妙對我動手。
我們的武功是一個師父教的,那個師父姓姚,劉妙一直喊他姚爹爹。
可惜姚爹爹五年前死了,死在七家坳,被劉妙親手所殺。
「五年前,你明明可以不殺他們的,你爲什麼要這麼做。」我質問她。
「我進宮是祕密,既是祕密,那麼這世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他們必須死!」
我回拳,她躲避不及,踉蹌後撞在門上。
她擦了嘴角的血跡,冷笑道:「有點長進,晉王教你的?」
我不和她廢話。
「晉王比陸昭好?你這些年也沒有白活,遇到了這麼多男人。」
劉妙忽然脫了披在外面的斗篷,自腰間抽出一柄軟劍,劍刺來時,我只覺眼前銀光閃過,隨即腹部微涼……
「我說過,你不是我的對手!」
她的劍刺進我的身體裏,我順勢握住了她的劍,將她抵在牆上。
我冷笑着看着她:「那又怎麼樣,我不怕死,但你怕!」
「你這個瘋子。」劉妙大怒,想要抽出劍,就在這時晉王和長林進了門。
晉王喊了一聲:「宋英!」
我朝他笑了笑,道:「兇手劉妙,十七歲,北莽槐亭人,擅毒,易容之術!」
前世死後我後悔,因顧念舊情沒有追查七家坳的案子,才讓劉妙春風得意,才讓她害死了那麼多人。
這一世,便是再死一次Ṭü₂,我也無憾了。
-19-
我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那個夢和我前世死後很相似,魂魄浮浮沉沉,有時能聽到有時能看到,可所有的畫面和聲音都是模糊的。
又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的聲音和身體的感知清晰起來。
有人握着我的手,在我耳邊說話,絮絮叨叨的。
他道:「長柱說你不醒他就不練功,不喫飯天天喫糖,變成個滿嘴壞牙的矮子。」
他道:「劉妙承認了所有的罪,昨天她被斬首了。父皇說你立了大功,等你醒了他要好好賞賜你。」
他道:「我知道你都是故意。你故意讓大師父回家,你獨自驗屍,你故意引着我去懷疑十五個人的身份,你故意去找宿和他們,因爲你知道我在跟蹤你,你故意用北莽人燒肉的方法燒肉……
「我抓你那天你故意逃走,將動靜鬧大,又故意被我抓回府中,就是爲了引起劉妙的注意。
「我還想你怎麼那麼笨,居然露了那麼多馬腳讓我知道你是北莽人,原來是我笨,你從頭到尾都是故意的。
「你再不醒,我答應你事成後一萬兩銀子不作數了哦。」
我心頭一跳,猛然睜開眼。光線刺眼,我本能地眯起了眼睛,眼前的人影從模糊變得清晰起來。
是晉王,他瘦了很多,下巴上都是胡茬,臉色疲憊蒼白。
「你醒了!」晉王灰暗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他緊握着我的手,「你可算醒了!」
他回頭,衝着身後喊,「長林,去……去太醫院,將所有太醫都抓來,小師父醒了!」
「啊,哦哦哦!」一連串急速的腳步聲跑遠。
晉王低頭看着我,語無倫次,「疼不疼,餓不餓,想不想喝水?」
我笑了起來。
我還活着。
還是活着好啊!
-20-
我被重點保護起來,喝口水都會有人送到我嘴邊。
聖上和皇后都來看我,聖上問我要什麼賞賜時,晉王捏着我的手滿臉警告。
「不許要錢,錢我給你,你往大了要!」
我笑了起來,和他道:「那我沒什麼想要的了。」
晉王瞪了我一眼,回頭對聖上道:「父皇,您若有誠意,就封她做郡主或縣主,讓她名利雙收纔不枉費她九死一生立大功。」
「你確定要封個郡主縣主,不是晉王妃?」聖上笑問他。
晉王一愣,有些慌張地回頭看着我。
「我不知道,王爺你覺得哪個名頭大?」我問他。
晉王被我問得愣住了。
忽然,皇后出手拍了他的後背:「笨死了,她問你話,你呢,你這個時候腦子成木魚了?」
晉王摸着後背,正色看着我,而後道:「那……那先封郡主,再封晉王妃可好?」
「聖上和皇后娘娘做主,民女沒有異議。」
晉王眼睛亮了起來,握得我的手生疼。
-21-
聖上封我做了縣主,賜封號長安,而後又給我和晉王賜了婚。
我在城外買了大宅子給宿和他們住。
「姐姐,這裏種桃樹怎麼樣?等您明年成親的時候,桃子就能開花結果了。」
「桃子哪有這麼快,等姐姐生孩子的時候差不多。」宿和笑着道。
回城的時候,我在城外遇到了陸昭,他騎着馬,護着陸府的馬車出城。
許久不見,他和以前變化有些大,比起以前,他少了銳氣和驕傲。
姜姝的孃家受了重創,婉貴妃也被查出當初小產是假,她自己也承認是聽命太后行事,聖上一怒將她降爲嬪,連帶着,聖上對陸昭也生出不滿,找了由頭,撤了他的軍職。
他現在只領了個不痛不癢的管水利的職位。
「宋英!」陸昭從馬上跳下來,幾步到我跟前,「你傷好了嗎?身體無恙吧,太醫怎麼說?」
「多謝陸將軍關心,我的傷沒事,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陸昭說完,一時停頓,而後表情變得有些難過又有些失落,「你和……和晉王的婚期,定在何時?」
我們的婚期是欽天監定的,陸昭不可能不知道。
他這麼說,不過是沒話找話說而已。
「明年五月初八。」我淡淡道。
「五月好,五月好。」陸昭連着重複了好幾遍,又突然道,「看你找到了好的歸宿,我……我爲你高興。」
「多謝,我告辭了。」
我轉身要走,陸昭忽然又喊住我:「我要和姜姝和離了。」
我驚訝地看着他。
「不是因爲你,你別誤會。」陸昭急切地解釋道,「你還記得我當時戰敗被俘,其實,軍情是她在信中問我的,我告訴了她, 她又告訴了太后。
「還有,她小產也是假的,都是假的。
「我真傻, 明明是你救我回來的, 我卻感謝她幫我在聖上面前周旋, 明明是她裝作小產,我還懷疑你故意衝撞她。」
他滿眼無措又愧疚, 「對不起宋英,是我識人不清,如果……我是說如果能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
我正要打斷他的話,忽然晉王的聲音插進來。
「這世上沒有如果,」晉王下馬到我面前, 牽着我的手,並向陸昭得意地展示着,「多謝陸將軍不娶之恩,才讓本王有幸遇到她!」
陸昭踉蹌了一下, 無力地衝着我們抱了抱拳:「恭喜王爺得佳人心,盼二位一生安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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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閒不住,而且我是真的喜歡仵作。
所以成親前幾日, 我還和大師父一起在案發現場。
晉王每日陪着我出現場,還和我一起分析案情,我笑他當王爺可惜了, 應該去做捕快。
「也不是不行, 這樣我們就能婦唱夫隨了。」
我哭笑不得。
成親那日晉王滴酒未沾,不管誰來敬酒一律長林代喝, 長林那天抱着太子哭了一個時辰,說他家王爺終於成親了,有人要了。
晉王也不鬧,悄悄跑回了喜房, 我正在房裏寫屍格, 他坐我邊上幫我磨墨。
「王爺怎麼回來這麼早,客人都走了嗎?」
「沒有, 他們喝他們的, 我回來陪你。」晉王探着頭看我寫的東西,「這被害人的死亡時間不對啊, 他家人不說 8 號早上還一起喫早飯的,他怎麼能 7 號夜裏就死了呢?」
我蹙眉:「我只是仵作,哪知道這些,後續不該是王爺去查的嗎?」
「小師父別藏拙,幫我分析分析, 是他家裏人撒謊了嗎?」
他說着,在我臉頰上親了一口。
「現在沒空,等我……」
「是沒空。」他抱着我,「先做些別的事, 後半夜我再陪你寫, 不對……你就算後半夜回大理寺重驗一遍,我也陪着你。」
我放了筆,捧住他的臉:「怎麼以前沒發現你是這樣的人?」
「我多變, 有好多面,你快剖析剖析!」
我大笑,靠在他懷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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