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鳥

我和許辭從小一起長大。
十八歲那年，我鼓起勇氣約他出來準備告白。
他卻突然失聯。
我心灰意冷，自此收起旖旎的心思。
五年後，我帶着男朋友去見媽媽，許辭突然出現。
他攔住我的男朋友，不容拒絕地說：
「還是我送她回去吧，她喝醉了認人，只有我能哄好。」

-1-
上週，我和周辰光約會，恰好被媽媽看見。
回去後她就讓我找個時間，把人帶給她看看。
誰知，定好的家宴。
許辭突然出現。
他穿着裁剪得體的白色襯衫，短髮乾淨利落。
五年不見，他清雋的五官愈發英俊。
望向我的眼神帶着欣喜。
我一臉無措地看向媽媽。
看她的表情，顯然早已知情。
我又想起高考後，我這個膽小如鼠的人，唯一一次鼓起勇氣，找許辭告白。
捧着鮮花在烈日下等了一整天。
花都蔫了。
也沒看到許辭的影子。
他的電話打不通，我擔心他出事。
慌忙往他家跑。
他家門虛掩着，裏面砸得亂七八糟。
許辭和宋姨都不在。
回家後才聽我媽說，許辭跟着他媽出國了。
我的心冷了半截。
出國這麼大的事，他一個字沒跟我提過。
就這樣不告而別。
現在突然回來，又是什麼意思？
我不敢多想。
也許他回國是要辦別的事，順便看看我媽。
畢竟兩家曾是鄰居，關係又很好。
可許辭進來後，徑直坐在我旁邊的空位上。
他脣角輕揚，笑着說：
「夏夏，好久不見。」

-2-
媽媽讓我給他們相互介紹一下。
我頂着兩邊的視線，硬着頭皮說：
「這是我男朋友，周辰光。」
「這是我……鄰居，許辭。」
我忽然有些慶幸，還好當初沒有告白。
否則現在就是社死現場。
許辭聽見「鄰居」兩個字時，脣邊的笑有一瞬間凝滯。
可週辰光已經站起身，熱情地和許辭握手。
「原來是許哥，經常聽夏夏提起你。」
這一聽就是客套話。
因爲我從未在他面前提過許辭。
周辰光畢業後就進了一家外企做銷售。
這些話，他說慣的。
許辭當然也聽出來了。
可他還是伸出手，和周辰光碰了碰。
我微微詫異。
許辭有潔癖，很討厭別人碰他。
尤其是不熟的人。
看來五年時間，他桀驁的性子也磨平了不少。
然而下一秒，許辭拿出酒精溼巾開始擦手。
從手心到指尖。
仔仔細細。
我暗歎一聲，他果然還是原來的樣子。
一頓飯，大家喫得各懷心事。
只有我媽最開心。
她問起許辭這幾年在國外怎麼樣。
拜她所賜。
țū́⁼我知道了許辭這五年來在國外靠自己的能力，把公司做到了上市。
我媽又問：
「你媽媽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許辭輕描淡寫帶過：
「現在恢復得還不錯。」
我愣住。
宋姨生病了嗎？
我沒有聽說啊。
心裏的疑惑一點點累積。
直到我媽又問起周辰光的家境和工作。
他的父母都是教師。
原本想讓周辰光也考編當老師的。
但周辰光不肯。
他覺得年輕的時候要闖一闖。
可現在有了許辭的對比，他的面子有點掛不住。
「許哥年紀輕輕，這麼厲害！」
周辰光欽佩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心虛。
男人都愛面子，我理解他。
於是，我在桌下輕輕握住他的手。
主動聊起我和周辰光相識相戀的經過。
就是想告訴他，我不在乎誰的地位高低。
他也不必因爲別人的成功給自己帶來不好的情緒。
只是我沒想到。
我的小動作被坐在一旁的許辭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尖輕捻。
突然站起身說：
「不好意思，我出去抽根菸。」

-3-
散場時，我媽說要去看宋姨。
宋姨這次和許辭一起回國，下了飛機後身體不舒服，沒來喫飯。
道別後，我和周辰光手牽手在等車。
一輛黑色賓利突然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
露出許辭棱角分明的側臉。
「夏夏上車，我送你回家。」
我沒動。
因爲他說的是送我回家。
我如果現在上了他的車，周辰光怎麼辦？
他今晚已經有點不高興了。
剛纔等車的時候就在問我。
和許辭什麼關係，看起來很不一般。
我沒有提起過去的事。
簡單用鄰居家的哥哥一筆帶過。
可週辰光還是被許辭的豪車刺激到了。
他握緊我的手，大聲對許辭說：
「不用了，我們打的車就快到了，許哥你先走吧。」
許辭聽了，解開安全帶下車。
他走到我面前，溫聲說：
「不好意思，周先生你可能不知道，夏夏喝醉了很容易暈車，她聞到出租車的味道會吐的。」
說完，順勢牽起我另一隻手。
我連忙甩開。
回頭去看周辰光。
他臉上的笑已經凝固。
「許哥，子怡是我女朋友。」
這是很明顯的提醒。
可許辭卻置若罔聞。
他點點頭，認真道：
「還是我送她回去吧，她喝醉了會認人，只有我能哄好。」
這話說得有點曖昧。
我曾經是有一次偷喝他的酒，醉了後在他家耍賴，他哄了很久才消停。
可那是過去的事。
現在提起來，我怕周辰光多想。
於是我連忙拒絕。
「我沒喝醉，不用你送我回去，我男朋友送我就好。」
「許哥，你也聽到了，子怡要和我回去。」
我眉頭一皺。
周辰光的話說得模糊不清，聽起來像是我今晚要和他一起住。
可現在也不好多解釋。
能把許辭送走就行。
誰知，許辭油鹽不進。
他二話不說，直接一把將我拉到了身後。
如果說剛纔周辰光還在懷疑許辭對他有敵意。
現在他可以斷定，許辭就是在挑釁他。
周辰光頓時惱火。
「不是，你有病吧？」
「夏夏把你當哥哥，你存的什麼心思？」
許辭被罵了，也不生氣。
他回過頭，淡淡地覷了一眼周辰光：
「這是我們的私事，沒必要告訴你。」
周辰光性子火爆。
我們會認識，也是因爲我在學校被其他男同學騷擾，他仗義出手。
爲了我還被學校記了大過。
此刻他再也忍不下去。
抬手就朝許辭揮拳。
許辭躲也不躲。
臉上捱了一拳，下巴頓時紅腫一片。
他抬手蹭掉脣邊的血跡，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機報警。
周辰光當場愣住。
他都做好了要打一架的準備。
沒想到許辭來這一招。
如果警察來了，許辭臉上的傷和路邊的監控，都可以證明是周辰光先動的手。
這對他很不利。
賠錢事小，倘若許辭咬着不放，把事情鬧大，負面影響可能會導致周辰光失業。
我連忙奪過許辭的手機。
「別報警！」
「許辭，你到底想做什麼？」
許辭垂眸，深深地望着我：
「夏夏，跟我回家。」

-4-
我坐在許辭的副駕駛。
他傾身過來替我係好安全帶。
他十八歲那年就考了駕照，買了車。
一放假就開車帶我出去玩。
每次出行都會先給我係好安全帶。
那時的我，光是聞到它靠近時身上淡淡的香味，就會臉紅心跳。
可是現在，我的心裏很煩躁。
他毫無預兆地重新出現。
種種行爲，都引人誤會。
剛纔爲了息事寧人，我只好讓周辰光先回去。
現在手機上一條條消息跳出來。
是周辰光在質問我：
【你和許辭到底什麼關係？】
【青梅竹馬？】
【從他一進門我就感覺他對我有敵意，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一直忍着。】
【夏子怡，你和他真的只是鄰居這麼簡單的關係嗎？】
看到最後一條，我心裏一陣委屈，險些落淚。
我知道，這頓飯他喫得很不痛快。
我也一樣很憋屈。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解釋和許辭的過去。

-5-
我和許辭家住同一個小區。
他大我四歲。
小時候我就愛纏着他，聽他給我讀故事書。
在他家賴到天黑。
我媽來接我時，總會問他：
「夏夏太黏人了吧？真是麻煩阿辭了。」
許辭每次都會溫柔地說：
「不會，夏夏很乖，我很喜歡帶她玩。」
我上學時，分不清前鼻音和後鼻音，我媽教得嫌煩。
又把我丟給許辭。
他會帶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讀，直到讀會爲止。
後來，我算不明白三角函數。
他會用稿紙一遍遍畫圖、演算，直到我學會爲止。
他這樣溫柔的人，很難讓人不動心。
但是我知道，喜歡他的人太多了。
後來，他去 B 市上大學。
我媽還一直唸叨：
「你加把勁好好學，你看阿辭多給他爸媽長臉。」
「那不盼着你和他考得一樣好，以後找個像阿辭那樣的男朋友也行啊。」
那時的我聽到這些話，總是羞惱地躲在房裏不出來。
許辭太優秀了。
平庸的我想跟上他的腳步，難於登天。
我像追逐着月光一樣追逐着他。
月亮走，我也走。
可我始終無法靠近月亮。
過 18 歲生日那天，他從 b 市請假趕回來，送了我一條珍珠項鍊。
他說我長大了，該有一件撐場面的首飾țűₐ。
「這條項鍊陪我們夏夏剛剛好。」
我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臟劇烈跳動。
等晚上，我帶着冰淇淋去他家找他。
親耳聽到他在陽臺和誰打電話。
他手裏夾着煙，脣邊依舊帶着淡淡的笑。
足足聊了半小時。
直到他無意中回眸，看到站在客廳的我。
迅速掐了剛點着的煙，掛了電話朝我走過來。
他接過我手裏已經化掉的冰淇淋，笑着問：
「什麼時候過來的，怎麼在這兒傻站着？」
我盯着他骨節勻淨的手，忽然問了一句：
「你怎麼抽菸了？」
他怔住，修長的指尖輕捻。
「咳，以後不抽了。」
他總是這樣。
我不喜歡的事情他就不做。
好像他很在乎我的想法。
於是，我有了勇氣。
「阿辭哥哥，下週六你能回來嗎？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他想也不想地答應。
他不知道，我選在下週六，是因爲我自己賺的第一筆工資週六到賬。
我可以買一束漂亮的花，正式和他告白。
可我不知道，週六我等了一整天，花都蔫兒了，他也沒出現。
我的心情在這一天像坐過山車一樣忽上忽下。
最後，只剩下委屈。
他出國的事，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或許他壓根就沒打算告訴我吧。
我連續一個星期都在等他的電話。
可是音訊全無。
我終於死了心。
他就是不想見到我，所以走得乾脆利落。
我大哭了一場，也病了一場。
病好後，我決定把許辭留在那個酷熱的夏天。

-6-
可這些過往，如果告訴周辰光。
只怕會引起更多的誤會。
他性格直率。
我們在一起的半年，偶爾因爲小事吵架。
他生完氣也會主動來哄我。
可這是第一次，他竟然跟我說了分手。
【夏子怡，我們可以爲了生活的瑣事爭吵，但是不能碰到底線。】
【我看着你們離開的背影，總感覺我們要完了。】
我在手機上打了又刪。
編輯着語言，去哄周辰光。
或許是喝了酒，委屈的情緒被無限放大。
我眼眶發酸。
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許辭車子開得很穩，他頻頻側眸看向我。
紅燈時，他遞過來紙巾。
我沒接，繼續編輯着短信。
車裏安靜得可怕。
許辭突然伸手，擋住了我的手機屏幕。
「別看了，等下暈車。」
我突然火大。
一把拍開他的手，大聲朝他吼：
「我不要你管！」
許辭情緒一向很穩定。
我認識他這麼久，沒有見過他發脾氣的樣子。
似乎什麼事情都無法影響他。
我壓抑了一晚上的情緒，終於忍不住爆發。
「他是我男朋友，你爲什麼一見面就處處針對他？」
「你到底想幹什麼？」
「是不是看不得我幸福，非要親手毀掉它！」
許辭靜靜地看着我，任由我近乎歇斯底里地怒吼。
直到信號燈變綠。
身後的人按起喇叭催促。
許辭才踩下油門。
「夏夏，他給不了你幸福。」
我剛冷靜一點，又被他一句話點燃怒火。
「他怎麼樣用不着你來評判！」
「你以爲你是誰，還想管着我交男朋友？！」
許辭握緊方向盤，手背青筋畢現。
可語氣依舊冷靜。
「夏夏，你們才認識不到一年，可你一直在維護他，爲什麼？」
「他是我男朋友，我不維護他，難道我維護你嗎？」
許辭眉頭蹙起：
「可是他性格不好，太沖動了，就說明他以後在工作上遇到挫折，也容易衝動行事。」
許辭冷靜地分析着周辰光。
像評估他手底下的項目。
風險，回報。
一一掰開揉碎說給我聽。
試圖影響我的決斷。
我聽完後，反問他：
「那又怎麼樣？許辭，你是比我們大幾歲，比我們成功，可你也沒有資格隨意評價別人！」
許辭愣住。
他大概以爲，給我分析了一通利弊，我會像以前那樣，滿眼崇拜地看着他說：
「阿辭哥哥，我覺得你說的好有道理，那就聽你的吧！」
可他忘了。
我們中間空白了五年。
這五年會發生很多變化。
比如我，已經不再把他的話當做唯一宗旨。
「許辭，我有我自己的判斷，我覺得周辰光很好，和他在一起我很開心，這就夠了。」
車子開進小區，我解開安全帶就要下車。
咔噠一聲，車門上了鎖。
我扭頭戒備地看向許辭。
他望着我，似乎在斟酌用詞。
「夏夏，你這樣維護他，是因爲你不夠冷靜，不夠理智——」
「對啊，愛情就是會讓人盲目。」
許辭渾身一僵。
好像是聽到了不敢置信的字眼。
他緩緩重複：「愛？」
說完，他低頭輕笑。
我討厭他這種雲淡風輕的樣子。
好像別人的愛都不值一提。
可偏偏，我給過他最誠摯的愛，是他不要。
「快點開門，我要回家。」
許辭沉默着。
他解開安全帶，傾身靠近。
我以爲他要幫我開門，身體靠向椅背。
誰知，他突然扣住我的下巴，低頭吻了過來。

-7-
我瞬間酒醒。
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
心有餘悸地看着他：
「你瘋了？！」
許辭本就受傷的左臉，又多了幾根指印。
我的手痛到發麻。
他卻毫無反應。
只是抬起臉，望着我說：
「夏夏，你跟他分手吧，他配不上你。」
我心臟狂跳，手腳Ţů₂都被嚇得發軟。
許辭不對勁。
他看似平靜的黑眸，正醞釀着危險。
「許辭，不要亂來！」
我虛張聲勢地警告，許辭壓根聽不進去。
他的目光緊緊鎖着我，一點點逼近。
又用以前那種溫柔的嗓音來哄我：
「夏夏聽話，和他分手好不好？」
我後背嚇出冷汗。
可他步步緊逼，我無處可退。
我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水味。
最後，我哽咽着開口：
「阿辭哥哥，你讓我下車好不好？」
隔了許久的稱呼，讓許辭愣住了。
他眼底情緒翻湧。
灼熱的視線落在我的脣上，停住。
下一秒，他單手扣住我的脖頸。
放倒椅背俯身過來。
越吻越深。
我用力推搡。
可這次他輕輕鬆鬆圈住我的雙手，推舉到頭頂壓住。
又故意夾住我的膝蓋。
讓我半分不得動彈。
許辭不喝酒。
屬於他的清冽攻城掠池，氣息亂成一片。
曖昧的聲響在車裏無限放大。
直到許辭吻到我的眼淚。
才終於停下。
他脣邊冒出猩紅的血珠，是我方纔咬出來的。
許辭眼眶紅紅的，他啞着嗓子在我耳邊說：
「夏夏，我回來了，你和他分手好不好？」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極力保持鎮定：
「你先放開我。」
許辭聽話地鬆開手。
我不知哪兒來的勇氣，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他的臉偏到一邊。
白皙的側臉已經紅腫一片。
我攥住發抖的手，衝他發脾氣：
「鬧夠了沒有？」
「我和辰光分不分手，都和你沒有關係。」
「你爲什麼要回來？我明明都已經把你忘了！」
我推開車門，哭着下車。
走遠後，又忍不住停下腳步，遠遠地看了他一眼。
許辭一貫驕傲挺直的肩，忽然塌了下來。
他伏在方向Ṱŭₔ盤上，久久未動。

-8-
這一晚上發生的事情讓我頭疼欲裂。
回到家後，我頓時失去所有力氣。
蹲坐在地上。
我想給周辰光打電話，問問他到家了沒有。
鈴聲響了幾秒，被掛斷了。
我愣住。
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不瞭解許辭。
許辭從小就很有主見。
他決定的事情，想方設法也會做到。
同樣的，他想弄垮誰，也有一百種方式達到目的。
今晚如果許辭真的報警。
喫虧的只會是周辰光。
而周辰光現在的公司，福利待遇都很好。
如果因爲打架鬧事，弄丟了工作。
我會覺得很對不起他。
所以我讓他冷靜，我先和許辭回去。
不過是送我回家，不會發生什麼。
我又想起許辭在車上突然失控的場面。
心裏的愧疚更深。
一頓飯的工夫。
許辭輕易毀掉了我的第一次戀愛。
我洗了澡，強迫自己整理好凌亂的心情。
等出來時，手機上多了幾條消息，是許詞的驗證消息。
【夏夏，今晚的事，對不起。】
【當初我走的匆忙，很多事沒來得及跟你說。】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我們好好談談，好嗎？】
我看完後，直接刪掉了消息。
如果說許辭這趟回來，對我和周辰光是一場考驗。
那現在結果已經出來了。
許辭贏了。

-9-
我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覺。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快要中午。
昨晚哭得太兇，眼睛腫腫的。
看了一眼手機，周辰光仍舊沒有回我消息。
他生氣的時候，聽不進任何解釋。
我只能等他冷靜下來。
我對着鏡子隨便擦了把臉，剛打開門就聞到廚房傳來飯菜的香味。
「媽，我餓了——」
看清廚房裏的人，我嚇了一跳。
許辭繫着圍裙，襯衫的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肌肉線條。
手裏還拿着黃瓜，抬頭對着我笑：
「醒了？阿姨去買醋了，要拌涼菜。」
「餓了吧，你洗手坐着等一會兒，我給你盛碗湯，先墊一墊。」
熟稔的語氣，好像他是這個家的主人。
我皺了皺眉。
昨晚纔打過他兩巴掌，他竟然能像個沒事人一樣，又出現在我家。
我搞不懂他到底要幹什麼。
直接忽視他的話，去冰箱拿水喝。
很快我媽回來，和她一起的，是許辭的媽媽。
原本癱在沙發上的我，一個激靈站起來。
「宋、宋姨好！」
許辭的媽媽看着我，突然就紅了眼眶。
她走過來抱住我。
身上有暖暖的香味。
「夏夏，阿姨好久沒見到你了，你越來越漂亮了。」
久別重逢的拘謹，被一個擁抱化解。
我也眼眶發酸。
我媽趕緊過來打圓場。
「你看這孩子，睡到現在纔起來，穿個睡衣邋里邋遢的就出來了。」
「阿辭一大早就過來了，洗菜做飯都是他弄的，我要叫你，他還說讓你多睡會兒。」
我媽很喜歡許辭。
在我們小區，許辭一直都是媽媽們口中的「別人家小孩」。
我們早就習慣被拿來和許辭Ţũ̂₅比較。
我不吭聲，任她唸叨幾句。
宋怡拉着我的手，親切地說：
「女孩子就是要嬌生慣養，放心吧，我們阿辭很會照顧人的。」
我聽着覺得話音不對。
可眼前的氣氛很和諧。
我把心中的疑問嚥了回去。
喫飯時，我媽突然讓我下午陪許辭去醫院。
「他昨晚不小心摔了一下，磕到臉了，去檢查一下放心些。」
我抬眼看過去。
許辭的下巴上確實紅腫未消。
他皮膚白，顯得傷勢嚴重。
可那明明是周辰光昨晚打的。
我隨便找了個藉口推辭。
「我不去，我下午要去公司加班。」
我媽不高興了。
「你說你找的這個工作，三天兩頭就加班，離家又遠，一個星期纔回來一次țŭₛ，在外面喫外賣都把身體喫垮了。」
一聽我媽開始嘮叨我，宋怡連忙開口：
「女孩子有上進心是好事情，不過夏夏，身體更重要，以後少喫外賣，讓阿辭給你做飯喫。」
我隱隱覺得不對。
爲什麼要讓許辭做飯給我喫？
他們以後要留在國內了嗎？
不對，就算留在國內，我也不需要他做飯給我喫啊！
我們都吵翻了。
許辭看了眼我的臉色，溫聲說：
「阿姨沒事兒，正好我去醫院，順路送夏夏去上班。」
我剛要拒絕，兩位媽媽已經答應了。
喫完飯許辭還要主動洗碗。
我不想被我媽唸叨，幫忙一起收拾。
客廳裏我媽和宋姨聊着天。
我在廚房不客氣地問許辭：
「你很閒嗎？跑到別人家又當廚子又當保姆。」
許辭被我嘲諷，沒有生氣。
反倒很認真地點頭：
「嗯，最近都很閒。」
他套上圍裙背過身對我說：
「幫我係一下，我手溼。」
我抱着胳膊冷眼看他。
許辭見我不動，轉身要去客廳找我媽幫忙。
「許辭！」
我叫住他，看到他轉身時愉悅的嘴角，心裏更不爽了。
「你真的很無聊。」
我一邊說，一邊把圍裙帶子系得很緊。
許辭的腰一勒，顯得腰細臀翹腿又長。
他悶哼一聲。
在狹小的空間裏曖昧十足。
我被嚇得立刻鬆手。
罵了句有病，轉身出去了。

-10-
其實我今天不用加班。
但是話已經說出去了。
我只能裝模作樣地收拾東西出發。
宿醉本就頭疼。
看到許辭我的頭更疼。
我媽和宋怡把我們送出門之後。
我立刻後退兩步，和許辭拉開距離。
我冷冷地說：
「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坐地鐵就好。」
許辭毫不猶豫地點頭。
「剛好我也不想開車，一起坐地鐵吧。」
我忍了忍。
不想在外面和他吵。
直接無視他，加快腳步走向地鐵站。
可我忘了，週末這趟線人特別多。
我和許辭前後腳進了車廂，瞬間被擠到角落。
他雙手撐在兩邊，幫我隔出一塊淨土。
許辭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縈繞不散。
我想躲都躲不掉。
低頭玩着手機，儘量忽視他的存在。
我點開微信，突然發現周辰光的頭像換了。
我們的情侶頭像，從確認關係之後就一直在用。
他怎麼，說換就換了呢？
心裏像紮了根軟刺，痛了一下。
對話框裏，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我昨晚發的。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等你冷靜了，我們好好談談好嗎？】
他沒有回我，卻換了頭像。
我點進他的朋友圈。
突然發現，我們曾經的合照，不見了。
不知道他是刪了還是隱藏了。
我沒想過會這樣和他分手。
可他已經刪掉了和我有關的一切。
一時忍不住，鼻子發酸。
突然，車子到站停靠時，車廂猛地一晃。
我整個人站立不穩，朝後倒去。
跌進了許辭的懷抱。
他結實有力的手臂緊緊扶住我。
「小心！」
我抬起頭，在他深邃的眸子裏，看到了眼眶紅紅的我。
待站穩後，我一把推開他。
從他的胳膊下鑽了出去，走到另一節車廂。
或許在許辭看來，保護我是他下意識的動作。
他能裝作這五年不存在。
可我不能。
到站後，我頭都沒回地下車，迅速擠入人羣。
公司裏只有幾個值班的同事在。
看我過來都喫了一驚。
我尷尬地解釋，上週的方案還沒做完，來補個班。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前臺突然拿進來幾杯咖啡，還有一束鮮花。
她衝我擠擠眼睛：
「子怡，你男朋友真好，知道你來加班，還特意送了咖啡過來。」
「見者有份哦。」
大家都跟着起鬨。
我心裏卻咯噔一下。
立刻給周辰光發消息：
【辰光，是你點的咖啡嗎？】
等了一會兒，他終於回我。
【沒有。】
我怔住。
忍不住多想。
難道是許辭？
手機震了一下。
周辰光：【是你的青梅竹馬送的吧？】
看到這句話，我心裏很不是滋味。
明明我已經跟他解釋過了，可他還是不肯信我。
我從小就是害怕惹事的性子，很不擅長吵架。
就連當初許辭不告而別，也只是自己生着悶氣。
更讓我無力的是，我無法反駁他說的話。
因爲除了許辭，沒有別人會這樣幹了。
我沒有再回復周辰光的消息。
吵架沒有一絲意義。
下班後，我將許辭送的花，隨手丟進了垃圾桶裏。
回到了自己租的小房子。
當初，周辰光要我搬過去和他一起住。
我沒同意。
他年輕，接吻的時候，常常到中途就狼狽閃開。
次數多了，我紅着臉說他也太容易衝動了。
每當這時，他就會無賴地抱着我。
說都怪我。
問我什麼時候搬過去和他住。
現在想來，還好我沒同意。
感情果然是不可靠的東西。
我哂笑一聲，給自己點了外賣。
最近外賣大戰，我豪爽地給自己點了兩杯奶茶。
不開心的時候，就要學着哄自己。
當我洗完澡，剛把電影找出來時，門鈴響了。
我忙趕過去開門。
誰知門外站的人，竟是許辭。

-11-
許辭下巴處的傷，簡單處理過。
貼了創傷貼。
他甚至換了一身衣服，噴了香水過來的。
不用想，肯定是我媽把地址告訴他的。
我皺眉，沒好氣地看着他。
「你來幹什麼？」
許辭提起手中的保溫桶晃了晃。
「我給你帶了晚飯。」
「有你愛喝的魚湯。」
大老遠過來，就是爲了給我送魚湯？
我不信。
也不準備放他進來。
可下一秒，我的手機響了。
我媽打來視頻，她和宋姨挨在一塊，同時跟我打招呼。
弄得我想質問我媽，都不好意思開口。
「夏夏啊，我讓阿辭把湯送過去了，這是野生鯽魚，我和你媽媽在菜場買的，你太瘦了，要好好喫飯哦。」
「你喫完自己刷碗！別使喚阿辭！」
我接電話的功夫，許辭已經側身進屋。
輕車熟路地去廚房拿碗筷了。
我勉強擠出笑，終於應付完兩位媽媽。
許辭正在盛湯，袖口挽起，低着頭，彷彿手裏的事就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他白皙清雋的側臉，恍惚間讓我想到了五年前。
我過生日那天，我媽去加班了，我等着晚上的大餐，一直餓着肚子。
許辭從 B 市趕回來，風塵僕僕。
一進門，我就撲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喊餓。
他放下手裏的揹包，揉了揉我的頭髮，溫聲說：
「看哥給你露一手。」
說完，捲起袖子去廚房做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麪。
那時我就想，許辭做飯的樣子好帥啊。
形容不上來。
感覺看一眼就想和他結婚，在外面拼死拼活掙錢，回家看到他穿着圍裙從廚房走出來，微笑着對你說：「回來啦，飯馬上就好」。
而你在看到他那張臉的瞬間，疲憊一掃而空。
現在再看才明白，那種感覺，稱爲人夫感。
昏黃的燈光下，許辭抬眸，眼底漾起笑意。
「快喫吧，一會兒冷了就不香了。」
我有一瞬間的晃神。
好像一切都沒有變。
可很快，我又想起他那天在車上失控的模樣。
頓時心有餘悸。
他以前不這樣。
或許是那天我的情緒也不好，惹怒了他。
我試圖緩和語氣，和他商量。
「許辭，你回去吧，謝謝你給我送飯，ṱṻₒ不過以後還是不麻煩你了。」
「我有男朋友了。」
他沉默地看着我，半晌苦笑着說：
「沒關係，我可以等。」
僵持間，門鈴響了。
「你好，外賣。」
我連忙去開門，等我拎着袋子進來時，許辭看了眼我手上的兩杯奶茶。
揚起脣角半開玩笑地說：
「是知道我要來，特意點了兩杯嗎？」
我知道他從來不喝這些東西，於是敷衍着說：
「你想喝就喝吧。」
我把奶茶放在茶几上，去廚房洗手。
許辭坐在我的沙發上，喝着我的楊梅爆爆冰。
誰知，門鈴又響了。
許辭無奈地搖搖頭。
「如果我不來，你今晚是不是打算喫點外賣應付過去？」
他說着，起身去幫我開門。
等看清門外站着的人時，許辭聲音冷了下來。
「周先生，你有什麼事嗎？」

-12-
我聽到後，立刻跑了過去。
推開許辭。
「你怎麼來了？」
周辰光站在門口，銳利的視線掃過我和許辭。
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夏子怡，你說當面談談，沒想到你還約了他。」
我怔住。
沒錯，我昨天是想約他出來好好談一談。
可他沒有回我。
甚至下午我找他的時候，還被他陰陽了。
誰能想到，他晚上就過來了。
而且，我也不知道許辭會來。
「那我們出去說吧。」
許辭眼疾手快，一下攔住我。
「有事就在這裏說，我們都是自己人，不用見外，外面天黑了很不安全。」
周辰光臉色很不好看。
他伸手指了指許辭。
「姓許的，你賤不賤啊？上趕着當小三？」
這話說得很難聽。
我想解釋：「辰光，你誤會了，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誰知許辭覷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開口：
「我能當小三，還要感謝你沒本事。」
我害怕他倆又打起來，急得都快哭了。
「有話好好說行嗎？」
許辭這才安靜下來。
我看向周辰光：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我和你道歉。」
「可我和許辭，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周辰光卻突然打斷我的話。
「是嗎？姓許的，你敢說，你不喜歡她嗎？」
許辭看了我一眼。
「她不讓我說。」
周辰光聽完直接氣笑了。
「你看，還有什麼好說的？」
「夏子怡，其實在你心裏一直沒有忘記他吧。」
「你一見到他，就緊張地抿嘴，甚至不敢和他對視。」
「就算他不回來，我們也不會走到最後，對嗎？」
「因爲你從來沒有選擇過我。」
「今晚，我就不該過來。」
他說完後，沒有等我回答。
轉身消失在黑暗裏。
我心裏悶悶的。
上學時，追求我的人挺多的。
可我一個都沒有答應。
我體會過一次失戀的感覺，不想再被那種痛苦折磨。
是周辰光熱烈地追求讓我動搖了心志。
沒想到結局會是這樣。
許辭站在我身後，輕聲開口：
「夏夏，如果兩個人之間缺少了信任，就算和好，以後有個風吹草動，他都會第一時間懷疑你。」
「可這並不是你的錯。」
我轉過身，忍着眼淚說：
「對，因爲這是你的錯。」
「不告而別是你的錯，突然回來毀掉一切也是你的錯。」
「許辭，你說他不好，可你又比他好到哪裏去？」
許辭動了動脣，聲音乾澀沙啞：
「不一樣，我們之間沒有誤會，當初——」
我哂笑着打斷他的話：
「許辭，當初第一個放棄我的人，就是你。」
許辭陡然愣住。
眼神中流露出不甘和絕望。
最終頹然地垂下頭。

-13-
那天許辭從我家離開之後，我行屍走肉一般喫掉了他帶來的飯菜，還有自己點的奶茶。
好像機械式地填充食物。
會讓我不那麼難過。
等我喫完所有東西，將碗筷放到水池裏泡着時。
我在窗戶那兒，看到許辭的車停在樓下。
他還沒走。
晚風吹起他襯衫下襬。
路燈下許辭的背影，看上去和夜色一樣孤獨。
我看了一眼，收回視線。
我不想對他心軟。
於是，我開始躲着他。
上班提前一小時出發，下班等到公司所有人都走了我才離開。
我媽打電話催我回家喫飯。
我就說忙，請假扣工資。
結果那個月，我的加班費是全部門第一。
我以爲只要我屏蔽掉許辭的所有消息。
我就能和上回一樣，漸漸忘掉他。
大概我做得太明顯。
我媽看出來我在躲許辭。
沒多久，她告訴我，許辭出國了。
那邊催得緊，不得不回了。
但是宋姨留在我家。
現在我媽退休了，她們倆每天都有大把的時間出去玩。
看似一切回到正軌。
我也鬆了一口氣。
可誰知，意外總在人不設防的時候突然發生。
那天我睡得正香。
我媽忽然打電話給我，說宋姨發病了。
她一個人搞不定，有點害怕，讓我過去。
我連夜打車趕回去。
甚至忘記問宋姨是什麼病。
我印象中，她一直都是溫婉大方的形象，從不和人吵架。
保養得也很好，怎麼會發病？
車子開到半路，我又打回去，Ṱû⁵讓我媽趕快通知許辭。
等我趕到家時，家裏已經被砸得一片狼藉。
我媽的手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劃傷。
鮮血淋漓。
我媽臉色慘白，明顯是嚇壞了。
我趕緊找來乾淨的紗布先給她的傷口簡單包紮。
「宋姨呢？她怎麼樣？」
我媽眼眶紅紅的。
「她在房間，門被反鎖了。」
「都怪我，今天不該帶她去爬山的。」
我來不及細問。
趕緊打了 120，家裏砸成這樣，還不知道宋姨有沒有受傷。
門被反鎖打不開，我又怕強行破門刺激到宋姨。
只好打電話找來開鎖的。
等門鎖被打開的瞬間，我的心瞬間揪成一團。
宋姨自殺了。

-14-
醫院裏，宋姨正在急診室搶救。
我陪着媽媽處理好手上的傷口，靠在椅子上等。
聽她說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我媽看今天天氣好，就帶上宋姨去爬靈山。
這是我們這兒的一處景點。
半山腰的寺廟香火很旺。
聽說很靈。
她倆想着去求求菩薩保佑我和許辭。
誰知，遇到了許辭的父親。
他身邊還牽了個小孩，估摸七八歲。
正親熱地叫着爸爸。
宋姨當場臉就白了。
我媽覺得不對，就提前帶宋姨回來了。
路上還有說有笑。
一直到喫過晚飯，宋姨都很正常。
這段時間，宋姨睡的是我房間。
我媽放心不下，十點多的時候起牀想去看看。
「清如，你還好嗎？」
簡單的一句關心，點燃了宋姨壓抑的情緒。
「你宋姨一貫好面子，要強，當初許辭他爸在外面養的那女人帶着孩子鬧上門，她都一聲不吭，鄰里一個都不知道。」
「母子倆去了國外，一走就是五年，也不知道喫了多少苦。」
「還好許辭有出息，不然讓她一個女人，怎麼活啊。」
我拍拍媽媽的肩膀安撫她。
心裏一陣陣泛酸。
等待的時間，許辭再一次發來驗證消息。
他把航班信息告訴我。
【辛苦你和阿姨了，我很快就到。】
關鍵時刻，他倒是和我客氣起來。
我通過了他的好友驗證。
給他回覆。
【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阿姨。】
許辭最後回了一個【嗯】。

-15-
宋姨脫離了危險。
還在昏睡。
我讓媽媽先回家。
又和公司請了假，在這裏守着。
傍晚的時候，宋姨醒了。
她臉色蒼白，手腕上包着厚厚的紗布。
一看見我就溫柔地笑。
我鼻子發酸，眼淚控制不住地流。
「宋姨，以後可別做傻事了！」
她虛弱地點點頭。
「辛苦我們夏夏了，要是沒有你和你媽媽，宋姨就走了。」
「只要你好好的，我媽就放心了。」
我給她餵了點水，告訴她許辭在回來的路上了。
宋姨一聽許辭的名字。
輕輕閉上了眼睛。
眼淚順着眼角滑落。
許久才喃喃道：
「是我拖累了阿辭。」
「他不想出國的，是我逼他跟我走，不許見他爸爸，不許和老家的人聯繫。」
「他怕我自殺，什麼都順着我，一直壓抑着自己的情緒。」
「那天我和你媽媽通電話，提起你，阿辭就在背後聽，水溢出來燙到手背，他都沒察覺。」
「我看到他在陽臺坐了一夜，才知道我對自己的兒子多麼殘忍。」
「阿姨在手術室躺着的時候，就在想，如果我死了，害得你們倆就此錯過，那我真死不瞑目。」
我安靜地聽着她說出心裏話。
看她哭，我也忍不住想哭。
宋姨喫力地抬起手，想幫我擦眼淚。
「夏夏，阿姨不想強迫你，可我知道，你很喜歡阿辭的對嗎？」
我沉默地低下頭。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宋姨拍了拍我的手。
「你不願意，就當阿姨什麼都沒有說過。」

-16-
我承認。
我又開始逃避了。
和周辰光分手之後，我也一直躲着許辭。
如果不是宋姨出的這事兒。
我大概會一直躲着他。
可現在，我的心結被宋姨解開。
知道了他們當年不告而別的苦衷。
我忽然就不知道該怪誰了。
看了眼時間，許辭快要下飛機了。
焦躁不安的情緒，一直持續到許辭出現在病房門口。
平日裏很在乎形象的許辭。
頭髮亂了，襯衫皺了。
連下巴上都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顧不得這些，看了宋姨之後，又去找主治醫生。
等忙完這一切。
許辭要送我回去休息。
可家裏一片狼藉，不能住了。
特別是我的房間，牀上洇了大片血跡。
許辭肅着臉，和我媽道歉。
安排了人過來重新整修。
又把我媽送到他在市中心的那套房子暫時住着。
忙完這一切，他又送我回租的房子那裏。
我看他神經始終緊繃着。
擔心他開車出事，就婉拒了。
「你好好休息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許辭堅持：
「沒事，我送你。」
路上，我還是忍不住開口：
「你也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宋姨答應說以後會好好生活的。」
許辭輕輕笑了一下。
「是嗎？那就好。」
聽起來，好像他已經習慣了聽到這樣的保證。
許辭一路將我送到門口。
我望着他幹到起皮的嘴脣，鬼使神差地邀請他。
「你進來歇一會兒再走吧。」
許辭深深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好，那就麻煩你了。」
誰知，我去廚房燒個水的功夫。
他已經靠在沙發上睡着了。
我看着他熟睡的臉，心裏隱隱泛起疼。
短短兩個月，他像變了個人。
瘦了好多。
憔悴了好多。
我從房間拿來毛毯，想給他蓋上。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睜開眼。
紅血絲爬滿眼底，他晃了神。
呢喃着叫我：
「夏夏。」
我被他盯得想躲。
可還沒走開，就被他一個使力，扯進懷裏。
他柔軟乾澀的脣瓣覆了上來。
我緊緊閉上眼睛。
全世界只剩下他的氣息。
他含糊不清地叫着我的名字，忽然頭一歪，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額頭貼在頸側。
燙得嚇人。

-17-
許辭發了高燒。
不知道他怎麼撐到現在的。
我找來退燒藥，半哄着他喫下。
等他發了汗，又幫他脫掉襯衫。
忙到最後，我累得躺在地毯上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我感覺耳邊有嗚咽的哭聲。
可實在是睜不開眼。
第二天我在牀上醒來時，許辭已經離開了。
因爲宋姨的事，我請了一週的假。
洗漱後，我又趕到醫院。
我媽也在。
許辭正坐在牀邊喂宋姨喝湯。
「夏夏來了。」
許辭聞聲回眸。
他已經收拾得乾淨利落，除了眼下淡淡的青黑。
絲毫看不出昨晚還發着高燒。
我想起那個意外的吻。
臉開始發燙。
慌忙躲開他的視線。
我媽和宋姨對視一眼。
「你倆出去轉轉。」
「對，我好睏，想睡一會。」
……
醫院草地上，許辭走在右側，擋住刺眼的光線。
他溫聲說：
「怎麼不多睡會兒？」
「呃，就自然醒了。」
許辭點點頭，話鋒一轉。
「我昨晚是不是親你了？」
我頓時慌張。
「沒、沒有！」
許辭若有所思。
「那看來我又做夢了。」
我一顆心忽上忽下。
轉念一想，又覺不對。
又做夢？
他經常做這樣的夢嗎？
想到這，我的臉更紅了。
許辭忽然牽住我的手，輕聲道：
「夏夏，我好累啊。」
我愣住。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向我示弱。
「這幾年, 我一直這樣熬着，想着再等等，再等等。」
「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麼。」
「直到我聽說你談戀愛了，那一瞬間, 我明白了，其實我是在賭，賭你會等我。」
我低頭不語。
任由他牽着我的手。
「其實那天，我是想和你表白的。」
「但突然出事, 我怕失去她，也怕失去你。」
「等我回來後，看到你躲着我，心裏疼得像破了個大洞，怎麼也填不滿。」
許辭停住腳步，抬頭望着太陽。
刺眼的光線使他微微眯起眼睛。
我望着他輪廓清瘦的側臉。
突然看到一滴眼淚，順着他的眼角滑落。
「夏夏，我們……真的不能回到從前嗎？」
我垂眸, 看着他輕顫的手。
緊緊握住。
「不用回到從前。」
「阿辭哥哥, 我們應該朝前看。」
許辭渾身僵住。
緊緊抱住我, 肩膀不停起伏。
嗚咽着說：
「對不起, 我遲到了。」
我擁住他, 輕聲說：
「沒關係，現在剛剛好。」
小番外
訂婚那天，許辭高興得忘形。
他忘了自己酒量比我還差。
連喝了兩杯白酒後。
眼神已經迷離。
我怕他摔倒, 想叫人過來幫忙扶一把。
誰知, 他看到人家伸手, 立刻躲得遠遠的。
「不用, 我沒喝多，我自己走。」
他搖搖晃晃，還執拗地要走直線。
眼神堅定的像要入黨。
等回了房間, 門剛要關上。
許辭轉身將我抵在門板上。
「你等——唔！」
剩下的話來不及說出口, 已經被他吞沒。
他平日裏斯文的模樣此刻全都沒了。
我推着他在脖頸間作亂的腦袋。
顫着嗓子提醒：
「妝！妝還沒卸！」
「先洗澡啊！你急什麼？！」
口紅早已花成一片。
禮服也被他揉得皺皺巴巴。
只有他, 還着裝整齊。
除了頭髮被我抓得亂七八糟。
許辭眼尾都憋紅了。
他聲音低啞，仰起臉輕哄：
「乖, 一起洗好嗎？」
他嘴上問我。
可下一秒已將我騰空抱起，急匆匆走向浴室。
哪裏有給我說不的機會？
衣服凌亂地丟在地上。
許辭拿了厚厚的浴巾墊在洗漱臺上。
俯身跪下。
從未有人闖入的禁地，忽然闖入一條靈巧的蛇。
它頗具耐心, 四處遊走。
將水面攪起陣陣漣漪。
……
我不習慣這種異樣的感覺。
抓住許辭的頭髮, 陡然收緊。
「夠了——」
聲音出口, 我自己聽了都臉紅。
可許辭卻像受到了鼓舞。
這一整夜。
我數次想要逃開，最後都被他抓着腳踝拖回來。
我哭着罵他：
「許辭！你是老房子着火嗎？！這麼急！」
他嗓音早已啞透，還耐着性子在我耳邊輕聲地哄：
「乖, 再忍忍，我很快的好嗎？」
可很顯然，許辭的快，有他自己衡量的標準。
直到天色矇矇亮。
許辭才停下。
我累極了，剛躺下便昏睡過去。
許辭握着我的手, 一點點撩開我汗溼的長髮。
最後在戒指上輕輕一吻。
「我愛你，比你想象的要更早，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