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就是個毒婦。
上打爹孃,下欺姊弟,臭名遠揚。
所以到了二十八歲,也無人敢娶,只能嫁給死了髮妻的武將做續絃。
入門前,我想,我定要把沈家人訓得服服帖帖,叫他們從此怕了我。
入門後,一個粉糰子一樣的女孩,怯生生地拉着我的衣角,問我:「你,你就是我娘嗎?我真的有娘了嗎?」
我恍了神,好像看到了八歲時的自己。
-1-
正月初六,宋家上下喜氣洋洋,因爲家裏那位活閻王,我,宋秋聲,總算要嫁出去了。
出嫁前,繼母最後一次來送我,往我手上套了個不值錢的鐲子。
「秋聲啊,你今兒就要嫁了,爲娘真是捨不得。」
她惺惺作態,捏帕子擦了擦眼睛,卻不見一滴淚。
我笑道:「是嗎?娘捨不得,那女兒就不嫁了好不好?」
她嚇得一僵:「快別胡說了……」
「沒胡說,娘記得把我的屋子給我鎖着,若沈家待不慣,我還要回來住的!」
「啊?」
繼母差點倒過去,連忙指揮下人:「天爺呀!快!快送她上花轎!」
我就這般匆匆忙忙地,被抬進了沈家。
然而拜堂時,陪着我的,卻是一隻大公雞。
因爲我的夫君,沈墨,如今正在邊關守城,沒工夫與我拜堂。
沈家是簪纓世家,沈墨又是定遠將軍,原本這樣好的婚事,是輪不到我的。
只可惜沈墨命硬克妻,第二個女兒尚在襁褓,髮妻就一命嗚呼了。
他常年戍邊,極少回京,兩個女兒交給老太君和兄嫂養着,續絃之事一拖再拖。
如今女兒大了,需要母親教養管束,這才急急忙忙找下家。
沈墨一年只回家一次,嫁過來形同守寡,別家女子大多不願,我卻認爲這婚事極好,既沒有男人惹我心煩,又能把持偌大的家業,何樂而不爲?
咕咕幾聲雞叫,就算是禮成了,我在賓客們憐憫的目光下,被送進了洞房。
門外嗩吶吹吹打打,屋裏喜婆鋪牀念詞,好生熱鬧。
這時,兩個小姑娘端着水盆進了屋。
不必問便知,高一些的那個,是長女明姐兒,矮一點的那個,是次女玉姐兒。
兩個丫頭個頂個的漂亮,就是不知爲何,畏手畏腳的,似是有些怕我。
我正要叫她們過來,卻聽見一聲低喝:「磨磨蹭蹭做什麼?快去給夫人洗手!」
原是個打扮華麗的婦人,見兩個孩子不敢上前,偷偷掐了一把明姐兒,明姐兒身子一抖,頭低得更厲害了。
我驚了驚,這婦人應當就是沈墨的長嫂,劉氏。
出嫁前,我聽說沈家人丁雖少,卻都是溫良和氣的,如今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可惜,我也不是良善之輩,我既然嫁過來,兩個丫頭自然就在我名下,要教訓也該我來,輪不着別人。
-2-
「見過嫂子。」
我站起身來,不等劉氏開口,便道:「明姐兒頭一回見我,難免有些怕生,好好教導就是,嫂子何必掐她?」
劉氏沒想到我剛入門,就不給她面子,驚了一驚,但很快便恢復了冷靜,笑道:「我何時掐她了?妹子定是看錯了,明姐兒,我掐你了嗎?」
我看向明姐兒。
明姐兒卻慌忙搖頭,領着妹妹快步向我走來。
「夫人請洗手。」
兩個女孩嗓音稚嫩,表情卻小心謹慎,分明是被訓怕了的。
我蹙了蹙眉。
「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兩個女孩猶豫片刻,這才小心翼翼抬起頭來。
我適時接過水盆,放在一旁,捏了捏二人的臉,誇道:「真是兩個小美人坯子,瞧着讓人直心疼。」
明姐兒臉紅了紅,撇過臉沒有搭話。
倒是玉姐兒,怯生生地望着我,問道:「你,你就是我娘嗎?我……真的有娘了嗎?」
我一時恍了神。
好像看見了八歲那年,繼母剛進門時,唯唯諾諾的自己。
明姐兒卻很驚慌,轉過臉,用力扯了一下玉姐兒的衣襬:「叫夫人!」
我回過神,拽住她的手,將她們攬進懷中。
「不必怕我,玉姐兒沒說錯,我既嫁了過來,自然就是你們的孃親,今後若有人敢欺負你們,只管告訴我,萬事有我撐腰。」
明姐兒怔了怔,垂下眸子,什麼也沒說。
倒是劉氏,扁了扁嘴,笑起來:「她們是沈家小姐,誰敢欺負她們?妹子也真能操心,剛嫁進來,就知道心疼孩子了。」
她話裏有話,分明是在嘲諷我剛嫁進來,就擺起了主母的架子。
我卻只當她是在誇我。
「嫂子這話說對了,我從踏進沈家那一刻,便已經是明兒和玉兒的母親,疼孩子,難道要從明天開始?」
這話無理卻有理,逗得周圍人噗嗤一笑。
劉氏噎了噎,顯然還想說什麼,只是周圍人多,不好發作,忍了下去。țú₇
「前面還有客人等着,我先忙去了。」
說罷,她勉強笑笑,憋着火走了。
兩個女孩留在了屋裏,玉姐兒見劉氏走了,輕輕拉住我的衣袖,試探着喚了一聲:「孃親?」
我心裏一下軟乎乎的,將她攬進懷裏:「唉,玉兒真乖。」
我又看向明姐兒。
這丫頭卻只是扭開臉,冷冷地瞧着地板不說話。
雖說這種事強求不得,可我這人就愛來硬的。
我一把攬過明姐兒,按在懷裏:「明兒也乖!」
-3-
我用了一個下午,算是弄清了沈家的格局。
沈家三進的宅院,如今除了我與兩個女孩,還住着老太君和兄嫂一家。
兄長名喚沈安,任禮部員外郎,早上替沈墨接親的便是他。
他與劉氏膝下,還有一個九歲的兒子,名喚卓哥兒,沈家男丁稀少,這卓哥兒就是全家的寶貝,被慣得膽大妄爲,無法無天,明姐兒和玉姐兒一見他就繞道走,依我看,怕是沒少被欺負。
晚飯後,我坐在銅鏡前釵環,門口忽然冒出來一個小小的腦袋,偷偷瞧我。
是玉姐兒。
我朝她擺擺手:「過來。」
玉姐兒小腦袋縮了一下,隨即高興地跑進來,撲進我懷裏。
「怎麼不叫人?先前還叫我什麼來着?」
玉姐兒臉紅了一下,羞怯喚道:「孃親~」
「真乖。你姐姐呢?」
「姐姐要睡了。」
「那你怎麼跑到我這裏來了?」
玉姐兒攥着衣角,扭捏道:「我想,我想要孃親跟我一起睡,可以嗎……」
她尚在襁褓中時,生母就撒手人寰了,從小到大,人人都有娘疼,就她沒有,她一定是委屈的。
如今來了一個孃親,她一定很希望,這個孃親能疼一疼她。
我明白她,因爲我也曾像她一樣。
「好。」我起身,拉起她的小手,「咱們去找姐姐一起睡覺。」
「好!」玉姐兒高興極了,笑盈盈地望着我。
兩個女孩住在左跨院的廂房裏,我一進門,卻見明姐兒衣衫單薄,正赤腳站在地上,旁邊一個老奴叉着腰,罵得口水直飛。
我停在門口。
「這是幹什麼?」
「哎喲,二夫人!」
那老奴沒想到我會來,訕訕笑道:「明小姐方纔踩着洗腳盆上牀,打翻了水,我正說她呢!」
我轉頭看了看,明姐兒腳下果然有一攤水,她站在水裏,身子凍得發抖,卻連頭也沒抬,好像捱罵已是家常便飯。
我氣極,冷冷看向那老奴:「喲,你還知道她是小姐呢?水打翻了,叫人掃乾淨就是,你不擔心小姐的身子,反倒訓斥上了,這是什麼道理!」
「夫人有所不知道,明小姐她向來不省心……」
「那又如何?天大的錯,也輪不到你一個奴才來訓斥!」
那老奴沒想到我如此不留情面,委屈不已,臉一下漲得通紅。
「夫人說話也太難聽了!我雖是奴才,卻也是安哥兒的乳母,不是那不明不白的人!明小姐和玉小姐又沒有母親教養,我們做奴才的不管,若任之由之,將她們養得不成樣子,二爺豈不怪罪!」
「嬤嬤是瘋了嗎!兩位小姐的母親就站在這,你卻說小姐沒有母親教養,難不成是不把我放在眼裏!」
那老奴後知後覺,忙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等她說完,一巴掌扇了過去。
「我雖是續絃,卻也是你家二爺三書六禮聘來的,你打量我年輕不知事,以爲我好欺負?那你可就錯了!這一巴掌就當個教訓,再敢對小姐們不恭,我叫你有命來,沒命去!」
那老奴震驚不已,隨後便捂着臉,哭着跑了出去。
我並不搭理,只平靜地讓明姐兒上牀,命人進來打掃房間,又叫人打來熱水泡腳。
過不一會兒,那老奴便哭哭啼啼地領着劉氏來了。
哭喊着:「大夫人,我真不想活了,我一輩子勤勤懇懇,從無差錯,連老夫人都不曾說過我一句不是,二夫人一進門,卻拿我當豬狗收拾,我沒臉了,我不想活了!」
劉氏被她強拽來,既對我不滿,又有些不願替她出頭,只問我:「妹子,這是怎麼了?王嬤嬤是家裏的老人了,你說這……」
我默默擦着腳上的水,眼皮子也沒抬:「你倒問問她,我來之前,她是如何收拾明姐兒的。」
劉氏一愣。
她必定知道,這些下人從前是如何對兩個女孩的。
從前也就算了,如今我來了,這些事就不能再放到檯面上。
「這其中定是有些誤會……」劉氏趕緊給王嬤嬤擠眼,奈何那蠢貨卻領悟不到。
「有什麼誤會!原就是二爺託我們管教小姐,如今來了個新夫人,竟都成錯了!我在沈家二十年,還沒被誰打過臉呢!」
我噗嗤笑了:「既然嬤嬤不服,那不如請個人來說理吧,你不是大爺的乳母嗎?想必你在大爺面前是極得臉的,不如去前廳請大爺來?若還是不行,那咱們就去報官,可好?」
「行了行了!大爺哪裏會管這些後宅小事!」
劉氏受不了了,沈安此刻正在前廳招待同僚,若這種事捅到前面去,別人只會認爲他的奶母倚老賣老,欺負新婦,到時候,整個沈家都沒臉了。
「好了,今日誤會一場,大家都體諒些,今兒婚宴忙了這許久,都累了,早些睡吧!」
她硬生生將王嬤嬤拖走,ŧŭ̀ⁿ到了院中悄悄說她:「你說你惹她幹什麼?你難道沒聽說過,她在家裏連自己爹孃都打?」
……
劉氏一行人走後,我關了門,給明姐兒蓋上被子。
「往後這家裏再有誰敢欺負你們,只管和我說,我定不輕饒。」
明姐神色複雜,許久,才抿了抿脣,含糊地嗯了一聲,轉過身睡了。
她比玉姐兒大三歲,心思也深一些,我實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站了一會兒,玉姐兒伸手輕輕拽我:「孃親,睡覺覺。」
我這才爬上牀,強行鑽進兩人之間,抱着她們睡了。
-4-
早上醒來時,我懷裏只有玉姐兒一個人。
明姐兒不知何時,悄悄爬到另一頭睡了,爲了不碰到我,整個身子縮成一團,只佔了很小一塊。
我嘆了口氣。
大抵是這瓜實在太大,強扭也扭不下來了。
我還有什麼法子?只要她將來不和我作對就好。
我輕手輕腳起牀,回到我房裏梳洗,收拾妥帖後,往後院正房走去。
我昨日鬧那一場,果然積了怨,還沒進門,便知道有人不想讓我好過。
我抬起頭。沈安和劉氏正坐在一旁,老太君坐在主位上,面色不虞。
「好厲害的新婦,纔剛進門,就要讓我這個老太婆等你!」
我無辜地抬頭:「這纔剛到卯正二刻,孫媳婦並未遲到,老太君何故發怒?」
老太君見我如此,越發氣惱:「你身爲晚輩,本該提早伺候長輩洗漱,敬茶請安,可你卻懶散無禮,睡到卯正才起身,懶懶散散洗漱小半個時辰,讓幾個長輩乾等着,簡直不成體統!」
她說這話時,沈安與劉氏正悠閒地吹着茶,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怪不得昨兒劉氏處處避讓我,原來早想好了,讓旁人替她出手呢。
我心中冷笑。
轉過臉,垂下腦袋,泫然欲泣:「原來府上還有這樣的規矩,是孫媳婦不好,孫媳婦知錯了,還請老太君原諒,莫要氣壞了身子。」
我認錯認得太快,老太君反而哽住了。
劉氏也忽地抬眸,疑惑地看着我。
「咳,還有,昨兒你……」
「昨兒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衝撞了嫂嫂,已經悔恨一整夜了,以後再也不敢了,老太君明察。」
「你……你知錯便好。」
我這一低頭,老太君就是有怨,也不能開口了,不然,倒顯得他們欺負人。
她憋了一會兒,只好命我伺候他們用早膳。
伺候?可笑可笑,養這一大家子僕人是做什麼的?
但我沒反駁,聽話地跟到了飯廳,待衆人坐好,連忙端着粥快步走到桌前,然後,啪,一鬆手,倒了老太君一身。
「哎呀!你怎麼回事!」
「對不起對不起,我踩到裙子了!」
我掏出手帕胡亂給她擦了擦,又去端熱湯,然後,啪,倒了劉氏和沈安一身。
三個人同時炸開了。
「宋氏!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嚇得後退兩步,紅着眼圈,可憐極了:「對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沒幹過這些,在家裏,都是我母親伺候我的……」
「啊?」
三個人幹瞪着我。
倘若沉默有聲,此時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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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攆了出去。
老太君讓我回屋好好反思。
光反思怎麼夠,我必須得把他們伺候好了。
第二日,寅時初刻,雞都還沒叫,我便起了牀,先敲老太君的門,再去叫沈安與劉氏。
「孫媳婦來伺候老太君啦!」
「妹妹來伺候哥哥嫂子啦!」
三個人迷迷糊糊地被我弄醒,往飯廳一坐,才發現還沒到卯時,家裏的婆子也還沒做飯,只能乾坐着等天亮。他們心中有氣,但見我表情殷切,又不好發作,只能忍下。
第三日,第四日,我依舊如此,三人被我逼得每日早起,睡不好覺,眼睛都熬腫了,終於要瘋了。
第五日,我又去敲老太君的門,她忍不了了,捶牀大罵:「宋氏,你瘋了麼!這才什麼時辰,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可不管她。
「原是老太君說的,新婦要提早伺候長輩起牀,孫媳婦照做了,這有什麼不對?老太君快起吧,早上的空氣最新鮮,對身子好呢!」
我胡亂給她套上衣裳,又去敲沈安夫婦的門。
剛到門口,就聽見劉氏的哭聲:「那夜叉是不是又要來了?我原想着,宋氏乖張,娶回來,一定不會善待明丫頭和玉丫頭,到時候,老二隻能讓我們照顧孩子,乖乖交上俸祿,再不敢提分家,誰知道……我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啊!」
怪不得,沈家明明聽說過我的惡名,卻還敢娶我,原來是有這層算計。
他們揮霍着沈墨的錢,還虐待他的女兒,實在可惡。
我得想辦法,把沈墨的錢拿回來。
我等了一會兒,才上前敲門:「大哥!嫂子!我來伺候你們起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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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君ẗŭ₋再也不要我伺候了。
從那以後,所有規矩都免了,她只求我好好待在自己的院子裏,不要去折磨她。
劉氏對我雖心有不忿,見了面,卻還是維持着虛假的平和,並不與我起衝突。
元宵這日,府上宴請親戚,來了許多族裏的長輩,劉氏與他們相熟,坐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
我自個在院裏,教玉姐兒和明姐兒做花燈。
明姐兒還是不喜歡親近我,我和玉姐兒一起糊兔子花燈時,她便離得遠遠的,在一旁做着個四不像的東西。
我發現她似乎有心事,但她一向不與我親近,問了也是白問,便乾脆沒有理她。
直到用過午飯,經人提醒,我才發覺好一陣沒看見明姐兒了,她本該與別的小孩坐在一桌的。
我問了玉姐兒和那些孩子,都說不知道,我心裏覺得蹊蹺,便不聲不響地離席,出去尋她。
路過祠堂時,隱約聽見一陣啜泣,我頓了頓,推門而入。
咚的一聲,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明姐兒嚇了一跳,連忙撿起來藏於身後。
「夫,夫人……」
她滿臉淚痕,驚慌不已。
我從不知,這個情緒不外露的孩子,也會哭得這樣傷心。
「藏的什麼?」我問。
「沒什麼。」明姐兒使勁搖頭。
「拿出來讓我看看。」
「這沒什麼!」
我伸手用力搶過,才發現,竟是她亡母的牌位。
原來,明姐兒是想娘了。
「夫人,我,我再也不敢了,您別生氣……」
我沉默片刻,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明兒是個孝順的好孩子,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生氣呢?」
預想中的暴怒並沒有到來,明姐兒目光一頓,有些訝異。
「這又是什麼?」我撿起一旁的破爛花燈,觀察了一會兒,也沒弄明白是什麼。
「是月亮,娘說,明兒要是想娘了,就看看月亮。」
原來這花燈,是用來祭奠亡母的。
我啞然失笑:「天底下的母親,竟是一樣的,我娘病逝時,也是這麼和我說的。」
說起娘,我有些鼻酸,很快遮掩過去,晃了晃那破爛的花燈。
「這個壞了,一會兒咱們做一個新的送給孃親,好嗎?」
明姐兒怔怔地瞧着我,半晌,才道:「你不生氣嗎?我,我揹着你偷偷祭奠我娘……」
「爲何要生氣?我也曾像你一樣,年少失母,過着仰人鼻息的日子,我爲難你,便是爲難我自己。明兒以後想娘了,大大方方地來祭奠就是,不必遮掩,若缺什麼,有什麼不會做的,直接告訴我,好嗎?」
明姐兒目光復雜,片刻後,她垂下眸子,長久地沉默着。
祠堂裏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
劉氏領着一衆女眷,逛到了此地。
「瞧瞧,我說什麼來着,明姐兒一定在這兒……哎呀,妹子,你怎麼……」
劉氏慌跑進來,看着我手上的牌位,急道:
「妹子,今兒是元宵節,明姐兒想娘了,來祭奠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她不是故意要跟你對着幹的!妹子,你寬宏大度,就別再責怪她了吧!」
我眼皮子一跳,轉頭看向劉氏,以及她背後那一羣低聲議論、蹙眉嘆息的女眷,忽然明白了一切。
原來這竟是劉氏做的局,今日種種,都是她的手筆。
就連明姐兒,也是她安排好的。
爲的就是在衆人面前,揭發我乖張惡毒的真面目,然後,便有理由讓沈墨休棄我了。
「瞧瞧這花燈,嘖,好端端的,竟踩成這樣,妹子,我說你也做得太過了,孩子想娘本是人之常情,你何必這樣……」
劉氏拿過那破爛的花燈,將明姐兒摟進懷裏,嘖嘖嘆息,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門外女眷無不露出憐憫的神色,緊接着,又憤怒地看向我。
其實,這並不是我第一次被算計了。
上一次,是繼母在族人面前污衊我刁蠻難馴,我是怎麼做的呢?
對了,我當着所有人的面,打了她一頓,我爹來勸架,我又打了我爹一頓。她說我刁蠻難馴,我總不能白白擔了惡名。
我站起身來,正要發作,明姐兒卻忽然掙開劉氏,站到了我身旁。
「不是這樣的!」
滿堂寂靜。
明姐兒抿了抿脣,抬頭看向衆人,目光平靜:「花燈是我自己踩壞的,夫人也沒有責備我,相反,夫人還說,要幫我做一個新的花燈,祭奠我娘。」
我愣住了。
劉氏也愣住了,急忙給她使眼色:「明姐兒,這怎麼可能呢?是不是她威脅你了?你不要怕……」
「沒有,伯孃多慮了。」
劉氏不知道她爲何反水,乾瞪眼沒了法子。
屋外長輩發現是誤會一場,都鬆了口氣,連忙和我道歉,拉走了劉氏。
「侄媳婦,你不是說最近新得了一批上好的蜀錦麼?快拿出來讓我們也開開眼……」
說話聲越來越遠,祠堂裏越來越安靜。
我看着明姐兒,想要問她爲何要答應劉氏來害我,又爲何臨陣反水。
最終卻沒問。我想等她先開口。
明姐兒沉默良久,終於抬眸看向我:「她們說,你心腸歹毒,乖張善妒,對自己爹孃都很壞很壞,將來有了弟弟,也會對我和妹妹很壞,你會嗎?」
我沒有着急辯駁,只問她:「明姐兒,這話是誰跟你說的?」
「是伯孃,還有府中的嬤嬤們。」
「你相信她們嗎?」
她沉默片刻
「爹說,耳聽爲虛,眼見爲實。」
「那你是相信旁人跟你說的,還是相信你自己看見的呢?」
「我……我相信我看見的。」
明姐兒抬眸,眼圈有些紅:「今日,是伯孃讓我引你進來的。她說,把你趕走,就不會有弟弟,我和妹妹也不會被欺負了。」
「我知道。明姐兒,我不會欺負你。」
「我也知道。」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我們去做花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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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計謀沒能得逞,她也想到了,明姐兒多半已經出賣了她,於是那之後,乾脆和我撕破了臉,不裝了。
元宵那晚,我和明姐兒做了月亮花燈,掛在了祠堂。
回家後,瞧見玉姐兒坐在樹下流眼淚,手上還提着被踩扁的兔子花燈。
「怎麼了,玉兒,花燈怎麼壞了?」
玉姐兒擦擦臉,垂下眼眸:「是我自己不小心踩壞的,對不起,孃親……」
自己踩壞的,哪裏會是這樣委屈的模樣。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玉姐兒不語,只一味地流淚。
我蹙眉,盯着院裏的丫鬟:「到底怎麼回事!」
丫鬟們嚇了一跳,這才支支吾吾道:「是,是卓哥兒。卓哥兒非要搶花燈,玉姐兒不肯,卓哥哥兒便踩爛了花燈,還打了玉姐兒……」
我拉過玉姐兒瞧了瞧,果然見她膝蓋、手腕也磕破了。
「他打你,你不會還手?」
玉姐兒低着頭,不說話。她性子懦弱,人家欺負她,她連聲都不敢吭,更何談還手。
我默然。
然後拉着玉姐兒進了屋,從箱子裏拿出戒尺。
「玉姐兒,過來,站好。」
玉姐兒猶豫着走到我面前,攥着手,小聲啜泣:「孃親,對不起,我錯了……」
「你有什麼錯?」
「我……」
「你連自己有什麼錯都不知道,認什麼錯?」
我半蹲下身子,將戒尺塞進玉姐兒手中,攤開手心。
「打。」
玉姐兒嚇壞了。
「我,我不敢……」
「我叫你打!就把我當成欺負你的人,狠狠打!快點!難道你連這點骨氣也沒有嗎?」
玉姐兒被我逼得崩潰,尖叫着抽了下來。
啪的一聲。
她怔怔地攥着戒尺,驚慌抬眸,好像做了個噩夢。
我卻滿意地笑了。
我今日可以護着玉姐兒,也可以去找卓哥兒算賬,可那樣做,只能護她一時。我不在時,她又該怎麼辦呢?
我要她有反抗的勇氣,要她敢自己爲自己爭。
對孩子來說,父母便是最大的天,若她有勇氣撞破這一重天,便再沒有什麼可怕的。
「做得好,玉兒。將來誰欺負你,你也要像這樣,狠狠打回去,有孃親給你撐腰呢,不要怕。」
玉姐兒流着淚,半晌,才丟開戒尺,一下撲進了我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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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爲,玉姐兒性子自卑懦弱,要扳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沒想到,她遠比我想象的有氣性,第二天就把卓哥兒給打了。
那時我正在找劉氏和老太君要賬本和庫房鑰匙。
自嫁過來,他們從不肯讓我看入庫房,每每問起,總有理由糊弄過去。
我原本沒打算徐徐Ŧŭ̀ₛ圖之,但如今臉都撕破了,也不想跟他們客氣,非得看看不可。
可劉氏和老太君偏生臉皮比城牆厚,顧左右而言他,死活不肯給我鑰匙。
僵持之際,下人突然來通報,說卓哥兒和玉姐兒打起來了。
我心一揪,連忙去看。
劉氏倒是不急不緩,畢竟她的卓哥兒從沒喫過虧。
可到了地方,她卻嚇傻了。
卓哥兒鼻青臉腫,兩道鼻血流進嘴裏,哭得說不清話,分明是被揍慘了。
反觀玉姐兒,竟只是頭髮被扯亂了而已。
「天爺呀!我的兒,你怎麼被打成這樣!」
劉氏衝過去,抱着卓哥兒,指着玉姐兒辱罵:「你這短命的,今日發癲了不成!竟這樣打你哥哥!」
玉姐兒和卓哥兒年歲相近,但女孩就是長得快些,真打起來,竟沒有喫虧。
我鬆了口氣,抱過玉姐兒,給她擦了ƭù₋擦臉上的灰。
「呸,堂堂男兒,連女孩都打不過,倒有臉哭!」
「宋氏!你教的什麼孩子?卓哥兒可是沈家唯一的兒子,他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你賠得起嗎!」
我噌地站起來:「喲,唯一的兒子,兒子怎麼了?女孩又怎麼了?誰不是孃的心肝寶貝?我告訴你,你兒子再欺負我女兒,我便剪了他的子孫根,叫你卓哥兒變卓姐兒!」
「你敢!」
「有何不敢!你管教不好兒子,就走着瞧吧!大不了,我去坐大牢,看看是我坐大牢虧,還是你兒子做太監虧!」
「不過,你也得想好了,我門楣雖低,卻也是官家小姐,我外祖是漕運出身,我舅舅儋州鏢頭,你讓我進了大牢,這道上黑的白的,少不了要來尋仇,到那時,你可仔細你的小命!」
「你……你這毒婦!」
劉氏緊緊抱着卓哥兒,渾身發抖,她從前只聽說我渾,到今日,纔算是領略到了。
爭吵間,老太君已氣了個半死,罵道:「你好大的膽子!」
我也不管她了,一拍桌:「你好大的膽子!爲老不尊,偏心沈安和劉氏,趴在我夫君身上敲髓吸骨,卻不能善待他的女兒!」
「你們以爲我不知道?沈府花錢如流水,就憑沈安一個小小員外郎的俸祿,連零頭都不夠!這些年,若沒有我夫君,你們早沒有好日子過了,在我面前裝什麼大公雞!」
「宋氏,你胡說什麼,二郎的財產,我們,我們可都用在了明姐兒和玉姐兒身上……」
「既如此,爲何心虛不肯讓我看賬?」
說到財產,劉氏和老太君竟果然心虛了。
「呵,反正互相已經沒了信任,不如就此分了家,誰也別依靠誰!」
我趁此機會,強行搶了劉氏手裏的鑰匙,往庫房而去。
劉氏和老太君嚇傻了,半晌纔回過神,急忙來攔我,可已經來不及了。
庫房裏寒酸至極,不剩多少財物,沈墨這些年來的俸祿、賞賜,竟叫他們給揮霍光了。
「好啊好啊!你們連我夫君給兩個孩子存的嫁妝都花光了!真是厚顏無恥!你們不是說都花到明姐兒和玉姐兒身上了嗎?我倒看看,你們有沒有一句實話!」
我衝過去搶賬本,劉氏急瘋了,連忙叫下人來攔我。
一屋子人廝打起來,明姐兒和玉姐兒嚇壞了,被擠在角落裏大哭。
眼看着房頂都要被掀了,外頭忽然傳來奴才通報。
「不好了,二爺回來了!」話音未落,便被人拖走了。
衆人停下手,驚訝地往門外看去。
便見沈墨一身戎裝,面色冷峻。
「諸位,這是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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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明姐兒和玉姐兒急忙撲過去。
沈墨抱着她們,冷冷地抬眸,向我們看來。
他長得高,面容硬朗,卻自帶肅殺之氣,狼一般的眼睛,瞧得人後背直髮ṭų⁵涼。
我竟忘了他是我的夫君,握着木棍,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倒是劉氏和老太君先反應過來。
「二郎!二郎你總算回來了!這悍婦她要殺人啊!我們對她再好沒有了,可她貪得無厭,欺負我們心腸軟,打了卓哥兒,還要搶家產,我們真是要被她欺負死了!」
這二人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惡人先告狀,胡說八道一點不臉紅。
沈墨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我身上,瞧不出情緒。
「夫人,嫂嫂和祖母的話,可是真的?」
我丟開木棍,正要辯解,玉姐兒卻先哭道:「她們說謊!孃親沒有欺負她們,是她們欺負孃親!」
沈墨愣了愣,也許是沒有想到,玉姐兒竟會喚我孃親,一時訝異。
隨即看向明姐兒。
「明兒,你來說。」
明姐兒回頭瞧了瞧我,抿脣,平靜道:「爹,母親從未欺負過祖母和伯孃,反倒是伯孃,處處相逼。元宵那日,伯孃還教我污衊母親,讓我在衆人面前說母親虐待我,可我不肯,因爲母親是很好的人,我不願害她。」
「明姐兒!你瘋了?你胡說什麼!」劉氏急了,「二郎,我從未做過這樣的事啊!一定是宋秋聲逼迫明姐兒……」
沈墨打斷了她:「是非曲直,我心中已有論斷。」
他抬眸看向我,那目光裏,已帶了幾分複雜:「今日闖庫房,又是爲何?」
我素來單打獨鬥,今日卻被兩個小孩撐腰了,一下子不習慣,氣勢也弱了下去。
「我想看賬本,她們貪墨你的財產,連你給兩個孩子存的嫁妝都花乾淨了。」
「你你你別胡說!二郎,你別聽一個外人挑唆,你難道還信不過我們嗎?」
「嫂嫂慎言,她是我的妻,這裏沒有外人。」
他轉頭對隨從使了個眼色,隨從們得令,強行闖入庫房。
老太君見此形狀,兩眼一翻,暈了過去。劉氏大喊:「快別什麼賬本了!老太君倒了!」
沈墨蹲下觀察片刻,伸手掐在太老君人中上。
原本裝暈的老太君猛地睜開眼:「別掐了!別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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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賬對了半日,劉氏和老太君徹底蔫了。
這些年,沈墨的俸祿、賞賜,果真全被他們揮霍了,用在明姐兒和玉姐兒身上的,幾乎不必計算。
沈墨越看臉色越沉,劉氏和老太君的頭是越來越低。
日暮時分,沈安從署衙回來了,一進門,便知大事不妙,連忙指着劉氏罵:「二郎,都是這婦人的錯,我回頭狠狠訓她,你可別遷怒,壞了咱們的兄弟感情啊!」
「大哥也記得咱們是兄弟。這些年,我奉皇命,在外守關,不能親自教養女兒,千叮萬囑,將她們託付於你,可你是如何對她們的?」
「明兒和玉兒性子溫順,受了委屈,也不敢告訴我,若非今日忍無可忍,我恐怕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沈安心虛,偷偷偏過臉,不敢說話了。
沈墨冷冷瞧了他們一圈,忍下憤怒。
「自今日起,便分家吧,從前你們貪去的財產,就當是我孝敬祖母的,從此以後,咱們各過各的,兩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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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劉氏等人如何哭天喊地,悔不當初,這家終於還是分了。
沈墨當夜就命屬下砌牆,將宅子一分爲二。
那些人砌牆時,我與沈墨就在一間屋子裏,相對而坐,尷尬得沒有話說。
雖是夫妻,卻也是第一次離得這麼近,着實生疏怪異。
明姐兒和玉姐兒洗完了腳,一塊兒跑進屋裏來玩,給沈墨看她們繡的小香囊。
「做得真好,比前年回來時,長進多了。」
「是孃親教的,孃親還教我們寫字呢!」
玉姐兒說着,又跑去拿字帖給沈墨看。
屋裏熱鬧了許久,直到兩個孩子都困了,才被丫鬟揹走了。
沈墨捏着香囊,回頭看着我。
「多謝你,你把兩個孩子教得很好。」
「不必謝,這不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嗎?」
沈墨的手一僵。
我拿過針線盒裏未繡完的帕子,閒閒地翻看,道:「一開始,我一直以爲,你娶我只是別無選擇,後來才聽見劉氏說,是你一定要娶我。」
「這可就怪了,我聲名狼藉,旁人躲還來不及,你爲什麼就一定要娶我呢?除非,你早就見過我,對我很瞭解,知道我眼睛裏容不下沙子,並且,一定會善待你的女兒。」
空氣安靜幾瞬,沈墨笑了笑:「果然瞞不過夫人。」
他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的確早就見過你。那是好幾年前了,我回京述職,遇見你與繼母夏氏廝打,你打贏了,高高興興地去路邊喫了碗麪。」
「那時,旁人都說你野蠻乖戾,我卻看到,你一邊喫,一邊擦淚。回家時,還將自己的外衣脫給了凍壞的小叫花子。我便知道,你一定不像他們說的那樣。」
「這兩年,明兒和玉兒年紀漸長,越發不愛說話,我開始發覺到,她們過得並不好,只是有些事,我不方便去做……」
「所以你想到了我,我是出了名的悍婦,若你兄嫂真有問題,我一定ṭú²不會饒過他們,鬧大了,你便正好順水推舟,和他們切割。」
他一頓,眼底浮起一抹愧色:「是,我……對不住你。」
燈花跳了一下,房中光線明暗不定,我扯脣笑笑:「這沒什麼,我也不在乎,所謂婚姻,本就是互相算計,各有所圖罷了,我若是個圖真心的,也不會答應嫁給你。」
「夫人……」
「你不必多言,今後,咱們日子還是照常過,我會爲你管教好兩個孩子,不會干涉你的事,當然,作爲交換,你也不能干涉我。我一生所求,不過自在二字,種花養鳥,ţűₑ逛街聽曲,我不會爲你洗手作羹湯,也不會伺候你,你在外面尋花問柳也好,偷香竊玉也罷,我都不管,只要別捅到我面前就行,你能做到嗎?」
他瞧了我許久,啞然失笑:「夫人說完了嗎?」
「說完了,怎麼?」
他默了默,從懷中掏出一串鑰匙,遞給我:「此番回京,陛下賜我金銀良田,數目之巨,可抵過往十年俸祿,今後,便都交給夫人了。」
「夫人方纔所說的樁樁件件,我絕無不依,還有,我不會尋花問柳、偷香竊玉,夫人大可放心。」
男人的嘴,哪有什麼可信的。不過,他願意給我交底,也算懇切。
我接過鑰匙,道:「好。」
沈墨目中帶笑,瞧了我一會兒,拱手,行了個大禮:「今後,就有勞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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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砌好之後,我便去和兩個孩子睡了,留下沈墨一人。
我喜歡這樣的關係,相互利用,不帶一絲感情,少了許多麻煩。
分家之後,劉氏鬧了好幾次,他們平日裏大手大腳慣了,如今失去了沈墨那一部分俸祿,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自然難受。
好在沈墨帶了許多屬下回來,劉氏再怎麼鬧,也只是幹叫喚。
過了十日,陛下下令,調任沈墨爲滇南布政使。
我和沈墨商議過後,決定帶着孩子,隨他一同上任。
京城雖好,劉氏等人三天兩頭來打秋風,叫人心煩,不如出去清淨。
上任路上,我在馬車裏給孩子們讀書,沈墨騎馬跟隨在旁,日子久了,軍中下屬也會和我說說話,談起沈墨。
我這時才知,他在下屬心中,原是個克己復禮,端方清正的君子。
下屬感嘆:「將軍一心爲國,婚姻之事無暇顧及,竟蹉跎數年,我們原以爲,他大抵要孤獨終老了,幸好遇見了您。」
他們不知道,我和沈墨,只是互相利用罷了。
我輕聲笑笑:「有我沒有,你們將軍都一樣。」
「誰說的?我看,自回京見了您之後,將軍的嘴角就沒下來過。」
有這樣的事?
掀開簾子,遠遠看去。
沈墨騎在馬上,正笑着訓斥幾個少年,他成親早,如今才三十二歲,混在少年堆裏,也只像個大哥哥。
許是察覺到我的目光,你忽然轉過頭來。
我嚇了一跳, 連忙縮回去, 按住跳動不安的心。
我覺得自己有點窩囊。
但話又說回來, 沈墨身子真是精壯, 不知道剝開是什麼樣的……
馬車走了數月,終於到了滇南。
我買下荒廢的舊王府,收拾一番, 一家人就住進去了。
明姐兒和玉姐兒各有一間房, 只是兩個丫頭感情好,仍總是住在一處。
我有時自己睡, 有時和她們一起睡。
至於沈墨,我和他相處的時間並不多, 只偶爾要商量些事情,纔會去他房裏坐坐。
說完事, 兩個人都不知道該做什麼了,於是我乾笑兩聲, 回房去了。
更深露重的,我在房裏坐了很久, 不知怎的,就感覺屋裏空空的。
這時, 外頭響起了敲門聲。
我打開看。
沈墨揹着荊條, 雙膝跪地, 神色幽沉。
他只穿了中衣,衣領微敞, 肌肉線條若隱若現。
我看得眼睛發直, 忙平復呼吸, 假裝不在意:「這是做什麼?效仿廉頗負荊請罪?」
「是,夫人, 我錯了。」
「你……你錯在何處?」
「錯在不該算計你, 利用你。」
「這不是你我的共識嗎?互相利用罷了, 爲何要認錯?」
「因爲我喜歡你。」
他深呼吸, 望着我, 目光如烈酒般灼人。
「我想和你做真夫妻。」
「我不想再與你互不干涉, 不想每日看着你,卻不敢靠近。」
「不想和你做活在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想要你看到我的心。」
我的腦袋空白了一瞬。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 他的身體, 我確信,我的心意和他是一樣的。
我彎腰,勾住他的衣領。
「還不進來?」
月光如水。
我們像遊在水中的兩尾魚兒, 放肆歡愉。
……
後來, 我們再也沒有離開過滇南。
我與沈墨有了一子一女, 日子自在平淡。
明姐兒和玉姐兒都在家養到了二十多歲,才由她自己挑選,嫁了如意郎君。
她們雖嫁了,家中卻依舊爲她們留着房間, 房中陳設,一樣也沒有動過。
旁人都說,女孩是沒有家的,嫁了人, 在婆家是外人,在孃家也是外人。
我卻想要她們知道,她們有家。
她們永遠是這裏的主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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