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診出喜脈的這天,陪嫁丫鬟爬上了崔頌的牀。
崔頌說丫鬟趁他喫醉了酒,扮成我的模樣蓄意引誘。
我便將這丫鬟攆出府去。
七個月後,我臨盆難產,崔頌卻不肯請郎中來,眼睜睜看着我胎死腹中,一屍兩命。
「被你趕出府後,碧鈴受盡欺辱,我找到她時,她已經死在了路邊。」
他捂住我的口鼻,咬牙切齒:「姜芷汀,是你害死了她,你該給她償命!」
那時我才知曉,崔頌早就和我的丫鬟暗生情愫,娶我只是看中了侯府嫡女這個身份。
我死後,崔頌悲慟大哭,將我的身後事辦得極其哀榮,還發誓永不續絃。
所有人都說他愛慘了我,連我爹也如此以爲。
於是,我爹助他平步青雲,讓他官拜尚書。
可他卻私通叛軍,在交戰時大開城門,擁立叛軍首領稱帝。
而後,親手斬殺姜家滿門,刨出我的屍身,將白骨丟給野狗磨牙。
我懷着滿腔恨意,回到了崔頌來侯府提親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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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三十七顆頭顱落地的慘狀猶在眼前,耳畔突然傳來了丫鬟碧鈴的聲音。
「小姐,崔公子高中狀元,今日來府上提親啦。」
我慢條斯理地戴上耳墜,插上髮簪,並不答話。
見我不理,碧鈴有些急了,連忙問我:「小姐難道不心悅崔公子嗎?怎麼聽說他來求親,竟這般無動於衷?」
我看着銅鏡裏碧鈴嬌俏的模樣,淡淡問道:「心悅?你倒說說,我爲何要心悅他?」
碧鈴的臉上瞬間浮起了紅暈:「崔公子生得極好,品行端方,又有學識,前途無量,是再好不過的佳婿了。」
生怕我不滿意崔頌,她想了想,又繼續勸我:「崔公子雙親亡故,小姐嫁過去沒有婆母約束,日子也能過得鬆快些。這樣還不好嗎?」
就在這時,小廝來報,說爹喊我去書房談事。
我知道,爹是叫我去相看崔頌。
碧鈴跟我同去。一路上,她都在極力讚美崔頌,將他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我停住腳步,似笑非笑地睨着碧鈴:「崔公子這般好,要不然你去嫁吧?」
碧鈴愕然,隨即臉上浮現無限喜色,下意識回答:「可……可以嗎?」
-2-
在書房裏,我見到了崔頌。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袍,長身玉立,含笑朝我作揖:「見過姜姑娘。」
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凝固,我緊緊按住桌角,咬牙忍住將熱茶潑到他臉上的衝動。
崔姜兩家過去交好,曾約定後輩若是一兒一女,便結爲親家。
後來我家搬至京城,這些玩笑話便無人再提。
可崔頌上京趕考時,藉着舊日的交情在我家小住,還提起當日的約定。
我爹沉吟片刻:「賢侄,我姜家有家規,男丁或女婿,年過四十無子方可納妾。你能做到嗎?」
崔頌不假思索,立刻回答:「晚輩傾慕姜姑娘已久。若姜姑娘肯下嫁於我,我願一生不納妾。」
我爹的眉目之間頗有動容之色。
可我知道,這些都是崔頌唬人的話。
崔頌喜歡的不是我,是碧鈴。
碧鈴曾是他的貼身侍女,後來崔家家道中落,便發賣了碧鈴。幾經輾轉,碧鈴到了侯府。
前世,碧鈴成日在我面前有意無意地提起崔頌,還幫我尋來崔頌的詩詞字帖,讓我逐漸接納崔頌,答應了這門婚約。
婚後面上倒也算恩愛,沒多久我就被診出了喜脈。
我想將這個好消息告知崔頌,可推開房門的那一刻,便見他和碧鈴青天白日,顛鸞倒鳳。
崔頌大汗淋漓,碧鈴的赤色鴛鴦兜肚還掛在他的腰間。
見我來了,崔頌恍惚片刻,嚇得從牀上跌落,直言自己應酬喫醉了酒,碧鈴扮成我的模樣蓄意引誘。
碧鈴也連連磕頭賠罪:「姑爺確實把我認成了小姐,方纔喊的都是小姐的名字。」
「都是我的錯,小姐責罰我吧。」
我冷了崔頌一陣,又將碧鈴趕出了府。
本以爲此事就此了結,可誰知,就是這事要了我的性命。
-3-
我臨盆那日,腹疼難忍,讓崔頌趕緊將我娘備好的接生婆請來。
崔頌卻緊閉門窗,用膠布封住了我的嘴,端坐在我的榻邊。
「姜芷汀,碧鈴死了,你知道嗎?」
他的眉目陰沉,看着被褥上的大片血漬,眸中隱隱有些癲狂:「都是因爲你!若不是你將她趕出府去,她怎可能餓死街頭?」
「明明我和碧鈴都很小心,以往那麼多次都沒讓你發現,爲什麼偏偏那次被你撞上?」說到激憤處,他面目猙獰地掐我的脖子。
「爲什麼你要診出喜脈?我就應該給你用麝香,讓你絕子!」
我被他掐得面色漲紅,和腹中胎兒一起死在了他的掌心下。
許是太過怨憤,死後我的魂魄未散。
我看見自己下葬那日,崔頌哭得幾欲昏厥,當着我爹的面立誓永不續絃。
人人都誇他是個情種,我爹大爲感動,扶持他青雲直上。
後來南方叛亂,我爹奉命平叛,他卻與叛軍裏應外合,泄露軍情,大開城門,放叛軍入城,擁首領爲帝。
爲了向新帝表明忠心,他親自監斬,踩斷我爹五指,砍下姜家三十七顆頭顱。
甚至下令刨我屍身,將我的白骨丟給野狗磨牙。
他正義凜然地說:「我崔頌,願大義滅親,爲皇上效力。」
於是,他得了相位,換侯府滿門在地下哀泣。
此刻,爹讓人送走了崔頌,轉身溫聲問我:「阿芷,我看崔頌生得一表人才,文學上也頗有造詣,你們還有婚約在身。」
「不如爹把你許配給他,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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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室薰香嫋嫋,爹期待地望着我。
我搖了搖頭,堅定地告訴他:「我不嫁。」
我爹一愣之後,蹙起眉來:「你是不是嫌棄崔氏門第太差,不願低嫁?」
「阿芷,低嫁未必就比高嫁差。嫁給崔頌後,你不用侍奉公婆,府中大小事由你處置,還能時常回來看我和你娘。這不好嗎?」
我想將前世的事情告訴我爹,可他向來厭惡怪力亂神之事,保不準聽完後會立即把我送去醫館。
想了想,我告訴爹:「崔頌鐘意的不是我,是我的丫鬟碧鈴。碧鈴曾是崔頌的貼身侍女,兩人早已暗生情愫。」
我爹聞言勃然大怒:「他竟敢誆我?」
我給了他個兩全其美的法子:「爹不如順水推舟,收碧鈴爲義女,將她嫁給崔頌。這也算是履行了舊日諾言,不至於讓旁人說侯府不守信用。」
思忖過後,我爹應允了此事,碧鈴激動得連連道謝。
當夜,她喜滋滋地偷溜出府,回來時臉上卻掛了淚珠。
我知道,她去見了崔頌。
我還知道,崔頌知曉此事後非但不喜,反倒惱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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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有嘴上說得那麼愛碧鈴呢?
既然深愛的話,當初就不會發賣了她,也不會娶我爲妻,更不會在被我發現苟合之後,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在碧鈴身上,放任我將她趕出府去。
真愛只是幌子,崔頌愛的只有他自己。
他想娶我,是希望我爹能在仕途上幫襯着他。
可娶了碧鈴,爹怎麼可能傾囊扶持?
回來後,碧鈴總偷偷打量着我,狀似不經意地開口:Ťų₄「小姐,您後日會和往常一樣,去臨安樓的天字閣喫新上的茶點吧?」
我一邊插花,一邊隨口答她:「是啊,怎麼了嗎?」
「奴婢幫小姐提前備好衣裳。」她顯得格外積極。
翌日,我剛到臨安樓沒多久,碧鈴忽然驚慌失措地跑下了樓。ŧũ₊
她跑到掌櫃面前,紅着眼眶,高聲道:「我是永平侯府的婢女。我家小姐今日進了天子閣後,讓我去前頭的街巷給她買果子喫。」
「我捧着果子回來,可廂房的門緊閉,任我怎麼拍,小姐都不開門。」
酒樓里人來人往,聽了這番話後都好奇地朝她看來。
她壓低了聲音,但這音量依然足夠傳進所有人的耳中:「我還聽見廂房裏傳來了男子的悶哼聲。我生怕小姐遭遇不測,還請掌櫃幫我把門打開。若能救下小姐,永平侯府重重有賞。」
衆人一片譁然,暗自交談起來。
「不會是私會情郎吧?」
「永平侯府的女兒竟然這麼不檢點?」
掌櫃的猶豫半晌,到底怕有人在酒樓出事,拿了備用鑰匙慢吞吞地上了二樓廂房。
底下的人蜂擁而上,都好奇地跟在他的身後,想去看看究竟。
廂房的門被打開。只見一男一女貼身相擁,臉上泛出不正常的緋色,場面污穢得不堪入目。
碧鈴立刻哭着撲了進去,尖聲道:「小姐,您糊塗啊!雖然您和新科狀元崔公子有婚約在身,但怎能還未成婚就苟合呢?」
她哭花了臉,急得直跺腳:「我回去怎麼和侯爺交代啊?」
她一遍遍地提醒所有人,永平侯府的女兒和崔頌私相授受,想將我和崔頌牢牢捆綁。
可我怎會如她所願?
就在看客們交頭接耳之際,我好整以暇地倚着二樓人字閣的門框上,冷聲問她:
「碧鈴,你說什麼胡話?我不是在這裏嗎?」
碧鈴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眸子,愕然望向了我:「小姐……您……您怎麼在這裏?」
「我聽說人字閣的風景好,今日便換了一間。」我抬眼看向了那邊的廂房:「你好生看看那女子是誰,可別污衊了我。」
碧鈴身形一ṭü₂晃,喃喃自語:「是啊,小姐您在對面,那……那崔公子懷裏的女子是誰?」
聞言,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廂房那女子的身上。
在座的不少男子驚呼出聲。
他們都識得這人——怡春院裏最出名也最孟浪的妓子玉奴。
這麼多人看着,崔頌和玉奴仿若未覺,依舊親親熱熱。
碧鈴回過神來,咬牙衝到了廂房裏,作勢就要把門合上:「這、這是別人的私事,看什麼看!」
「碧鈴,崔狀元的事與你何干,輪得到你來管嗎?」我提高音量,厲聲喝她:「跑進去做什麼?還不快快回來。」
碧鈴猶豫片刻,漲紅了臉,終究是跺了跺腳,「啪」的一下將房門合上。
裏面傳來了拉扯的聲音。看窗紙上的投影,碧鈴大概是想將兩人分開。
可我特意請了身段嫵媚的玉奴前來,又向她討要了怡春院最厲害的催情藥,早早便在天字閣裏點了香。此刻崔頌正在興頭上,早已失了理智,又怎會聽碧鈴的話呢?
碧鈴被重重推倒在地,噙着眼淚,失聲質問他:「崔頌,你怎麼能對我這樣?」
爐子裏香菸嫋嫋,她漸漸失去了理智,發出令人想入非非的聲音。
玉奴撫掌嬌笑道:「呀,狀元郎好生猛,這是想坐享齊人之福啊。」
二樓的走廊上圍滿了人,聞言皆目瞪口呆,悄聲議論起崔頌來。
「堂堂狀元郎,竟和青樓的妓子廝混在一處!」
「還和永平侯府的丫鬟拉扯不休,真是有傷風化!」
「左手一個妓子,右手一個丫鬟,傳出去成什麼樣子?」
京中流言的傳播速度一向很快。不出三日,臨安樓裏發生之事會傳得人盡皆知。
崔頌的名聲算是徹徹底底毀了。別說想要仕途飛黃騰達,就連能不能授官都是未知。
「諸位,」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大家都看見了,我這丫鬟編排主上,胡作非爲。永平侯府世代清流,賞罰分明,斷斷容不得這樣不檢點的丫鬟侮辱門楣。」
我讓小廝將碧鈴從臨安樓中拖了出來,拉回侯府。
碧鈴眸光清明瞭些,披頭散髮地跪在我的面前,脖頸上紅痕點點,一個勁兒地狡辯討饒。
「小姐,奴婢只是覺得崔公子當真個是佳婿,不想令您錯過而已。」
「不想讓我錯過,所以就要毀了我的清白,敗壞我的名節?」我抬起她的下頜,冷笑起來:「你知不知道,這叫背主。」
我將院子裏的人都叫來,又讓小廝拿了刑具,杖責三十。
碧鈴的慘叫不絕於耳。打到第十五個板子時,下身血肉模糊,人堪堪就要昏迷過去。
就在這時,我娘忽然上前,吩咐行刑的下人:「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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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孃的話,小廝不敢不聽,乖乖止住了動作。
我以爲娘不知道今日之事,便把臨安樓裏發生的事盡數告知。
「阿芷,此事我已悉知。碧鈴這丫頭喫裏扒外,妄圖害你,實在該罰。」
隨後,她看向了半身浴血的碧鈴,眼眶通紅:「可是阿芷,她哪裏受得了三十大板?你這是讓她去死啊。」
我抱胸睨着碧鈴,平靜地道:「那就去死吧。」
「你的殺心怎麼能這麼重?」我娘蹙起眉來,咬牙勸我:「得饒人處且饒人。丫鬟不好,我們把她趕出府就是,何必殺人造孽呢?」
「還不快快住手,再請郎中給她診治!」
碧鈴還有意識,聽見這番話後掙扎着道:「謝謝夫人!」
「阿孃,你聽說過一句話嗎?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揉了揉眉心,沉聲道:「今日她敢毀我清白,又加上心中怨懟,誰知明日還會做些什麼?」
「所以啊,直接打死便是。」我抬了抬下巴,吩咐小廝繼續動手。
「阿芷,你爹是個將軍,殺戮心太重。娘喫齋唸佛這麼多年,就是爲了幫侯府消除殺孽,你這性子怎麼隨了你爹呢!」我娘氣急,攔住小廝:「都不許動手!」
小廝爲難地看着我。
我乾脆擼起袖子,親自拿起板子杖責碧鈴。
我少時在漠北長大,被當成男兒養。讀兵書,練武功,刀槍劍戟樣樣在行,舉個板子不在話下。
眼看我的板子就要落在碧鈴身上,誰知我娘突然撲了過來,恨聲道:「你要是想打她,便先打我!」
府裏的下人噤若寒蟬,連我都有些不可置信。
我知道我娘心善,但她不至於爲一個丫鬟和我鬧成這樣吧?
這場鬧劇的結尾,是我將血肉模糊的碧鈴扔出府去。我娘氣得不輕,大聲罵我蛇蠍心腸。
我突然想起前世被我忽略的場景。
那時,娘剛和父親從老家金陵探親回來,翌日便到崔府看我。
見碧鈴不在我身邊伺候,我娘問了其中緣由。
得知碧鈴被我趕出府後,娘並沒有因爲她和崔頌的骯髒事而生氣,反倒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我問她:「娘,你怎麼了?」
她這纔回過神來,撫上我七個月的孕肚:「娘只是有些擔心你的生產。」
可自那以後,娘再也沒有來崔府看過我。
我出葬的那天,娘站在我的靈柩後,垂着頭,那臉上……一滴淚也沒有。
平地起了涼風,我裹緊大氅,忽然覺得一陣膽寒。
爹回府前,已經在同僚那裏聽說了臨安樓的事。
他頗有些後怕:「阿芷,幸好沒有將你許給崔頌,沒想到他竟個道貌岸然之輩。」
「還有那個碧鈴,平日看着挺機靈的一個丫鬟,竟然拎不清至此,就該拔了她的舌頭將她吊死。」
他輕嘆一聲,握住我的手:「你的委屈爹都知曉,只是你娘心善,不願有殺戮,你莫要和她置氣。」
我沒有回答,看着我爹蒼白的面色,輕聲問他:「爹,您在朝堂上是不是遇見了什麼難事?」
「也不是什麼難事。」我爹搖了搖頭,失笑道:「皇上好色,大臣們都在殿外候着,他卻遲遲不肯上朝。今日出現時,都已經過了未時。」
「前幾日徐翰林的女兒被皇上瞧中。人家姑娘都和心上人有了婚約,皇上還是不管不顧將她召進宮去。」
他眉頭緊鎖,似乎頗爲不滿。
我蹲下身來,仰頭看着他,壓低聲音試探問道:「爹,既然皇上荒淫無道,您有沒有想過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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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聞言,微微一愣,隨即臉色一沉。
「姜芷汀,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直視他的目光,又重複了一遍:「大殷早有頹敗之勢,爹就不想……」
「住嘴!」他收了剛見面時的好顏色,重重一拍扶手,沉聲喝道:「收起你那大逆不道的想法,這些事情想都別想!」
「你爹是臣子,這輩子除了做良將或者忠臣,別無他願。」
我爹會有這個反應,我是一點也不奇怪。
他一向忠心耿耿,即便重兵在握,也從未想過掀翻大殷。
可在皇上的治理下,南方水患滋生,北方顆粒無收,百姓苦不堪言。
終究需要有人建立新的王朝,還天下清平。
我爹雖然排斥我的話,但這句話會烙印在他的腦海裏,每當皇上胡作非爲時,他都會不自覺地回憶起這句話。
況且,兔子逼急了都會咬人,我爹只是還沒走進死衚衕裏而已。
三日後,我換上藕粉色長裙,在暮色四合時分,去了京中西北方向的沈園。
大雪撲簌簌落下,地面平鋪着瑩白。有人撐着一把傘,站在不遠處注視着我。
見我經過,他喊我的名字:「姜芷汀。」
是崔頌。
聽聞今日皇上給前三甲授官。榜眼入了翰林,探花去了工部,而身爲狀元的崔頌,竟被叫去掌管梨園。
皇上還在朝堂上當衆問他那日臨安樓發生之事,惹得崔頌面紅耳赤,被臣子們戳着脊樑骨指指點點。
我不欲與他交談,就要路過他時,他輕飄飄地來了一句:「你重生了,對嗎?」
聞言,我停止腳步,轉頭看向了他。
崔頌低低一笑:「我就說,你的表現怎麼與前世截然不同?明明前世,你欣然答應了嫁給我。」
「可惜直到今日授官時,我纔有了前世的記憶。」崔頌彎起一邊脣角,傾身問我:「姜芷汀,你是不是在心裏恨毒了我,想要找我復仇?」
「何必呢?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們之間好歹還有個沒出生的孩子呢。」
「原來你還記得啊。」我睨了他一眼,抬手,一個巴掌往他臉上招呼。
崔頌被我打得偏過頭去,正想還手,左手纔剛抬起,又被我扼住手腕。
崔頌也不惱,反倒輕輕笑出聲來:「姜芷汀,前世我怎麼沒看出來,原來你這麼粗魯呢?」
他這張嘴,吐出來的話真是讓我不喜。
我彎起眼眸,認真告訴他:「我還有更粗魯的一面,你要不要試試?」
話罷,我一腳踹上他的命根。我的力道太大,他疼得捂住褲襠,半跪在地。
「姜芷汀,你真是個毒婦!」崔頌痛呼出聲。
傘被他丟在一邊,細雪覆上他的發上眉梢。崔頌狼狽至極,哪裏還有方纔半點雲淡風輕的翩翩模樣。
我轉身欲走,崔頌恨恨地看着我,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姜芷汀,你記住,我上輩子能踩着你家滿門屍骨上位,這輩子就算不靠姜家,我也有本事位極人臣。」
我步履不停,抬腳踩上他的手掌,用力一碾後,徑直從他身邊路過。
真是可笑,都重生了,怎麼還追求位極人臣?
我要做,便做那可以指揮衆臣之人。
我到沈園的時候,時辰正正好。
我取出特意帶來的紙燈,逐個點了燭火。
一盞盞紙燈緩緩升起,光影忽明忽暗,悠悠飄向半空。
今夜沒有星子,於是,它們成了瑩瑩爍爍的繁星。
我仰頭看着紛飛的紙燈,雙手合十,無聲許願。
園子裏只有我和婢女小梨,但我知道,有人正掩在暗處,在雕花窗後悄然打量着我。
小梨好奇地問我:「小姐,你許的是什麼願望?是不是希望我們永平侯府歲歲平安昌盛?」
我點了點她的額頭:「不告訴你,願望說出來可就不靈了。」
冷風橫掃,飛雪漫卷。我披着織錦鑲毛斗篷,領口的絨毛柔柔拂過下頜。我輕仰起頭,伸手接過一片雪花。
而後轉頭,朝小梨莞爾一笑:「時候不早了,該回永平侯府了。」
提了兩次永平侯府,相信窺在暗處的人已經知悉了我的身份。
我很期待他接下來的舉動。
果然,翌日我爹下朝回家時,整個人都愁眉不展。
看見我後,他的眉頭鎖得更深了:「阿芷,爹有件事要和你說,是……是件天大的壞事。」
「阿爹但說無妨,能有什麼壞事?」
我爹眼圈一紅,連開口都格外艱澀。
「皇上看中了你,想要納你爲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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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和我說,昨日皇上臨時起興,也去了沈園,剛好撞見我放紙燈的場景。
他看上了我,在得知我是永平侯的小姐後,便與我爹說這件事。
我並不意外。畢竟,昨日我就是爲了邂逅皇上特意過去的。
前世,去沈園的是一對夫婦。那對夫婦共放紙燈時被皇上撞見。
皇上看中了人家妻子,強行將人擄進宮去。
丈夫不服,帶着孩子前去尋妻,結果雙雙被抓進了慎刑司裏活活打死。
這次,我提前攔下了想去沈園的夫婦,告訴他們沈園裏有會咬人的毒蛇。
於是,皇上一見傾心的人變成了我。
饒是心裏和明鏡似的,我還是裝得驚慌無比,急急攥住我爹衣袖:「爹,這可怎麼辦啊?」
「皇上素來喜新厭舊,後宮女子衆多,用之即棄。您要把我送進宮裏蹉跎一生嗎?」
我爹握緊拳頭,蹙眉抿脣。
他是忠臣,但也是個疼愛女兒的父親。
這個時候,他進退兩難。
我站在他的面前,並不催促他回答,只低頭看着繡花鞋尖,眼淚如同卸匣的洪水般一發不可收拾。
我爹看得愈發心疼,拍着我的肩膀:「阿芷,爹……捨不得把你送到那種地方受苦。你容爹想想辦法,推拒了此事。」
我爹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可他冥思苦想良久,也沒有想到合適的辦法。
我親手做了爹最愛喫的芙蓉糕,端到他的面前:「爹,我倒是有兩個法子,您要聽聽嗎?」
寒風入帷,將爐中熱炭吹得更旺。我爹連芙蓉糕都顧不得喫,連忙問我:「什麼法子?」
「一是爹剃了我的頭髮,把我送到廟裏當姑子,從此青燈古佛常伴一生。」
聞言,我爹立刻搖頭:「不妥,這會誤你一輩子。」
在他失望沮喪之際,我說出了第二個法子:「那爹即刻把我送往漠北,讓我去軍營歷練。皇上素來不喜舞槍弄劍的女子,我又身在漠北,他自然不會強行把我納入宮中。」
兜兜轉轉一大圈,我就是想去漠北,親手抓牢兵權。
可若我貿然提出,我爹自然不會答應。他希望我如尋常女子般,過上相夫教子、安安穩穩的日子。
不得已之下,我只能出此下策。
我爹沉吟片刻,終究下定決心看向了我:「阿芷,便依你的意思,先去漠北避避風頭,等皇上忘了你後再回來吧。」
對於我差點入宮爲妃這件事,我娘表現得很淡漠,似乎並不在意,連我爹都覺得她不對勁。
「你娘近來有些奇怪,成日心不在焉,還總早出晚歸,也不知在忙些什麼。」爹一邊咬着芙蓉糕,一邊與我說起這事。
我知道我娘在做什麼。
碧鈴被我扔出侯府時,已是氣若游絲。如今天寒地凍,不出幾個時辰,她就該殞命歸西。
但我娘將她救下,花重金請了郎中給她診治。還租了個庭院,安排嬤嬤好生照顧着她。
這段時間,娘每日都會去看望她,哪怕大雪天也照常出門。
再善良的人,也不會爲丫鬟做到這種地步。
「爹,娘只懷過我一個孩子嗎?」我給爹倒了杯茶後,輕聲問他。
「是啊。我在金陵初識你娘時,她的身子就不太好。大夫曾說她不易受孕,只怕子嗣艱難。果然這麼多年,她只懷過你一個孩子。」
我爹奇道:「阿芷,你問這些是做什麼?」
「看別家姑娘都有姊妹兄弟傍身,我便隨口問問。」
我並未立即把娘和碧鈴的事情告訴爹。空口白牙毫無說服之力,況且如今我尚未完全瞭解實情,只有鐵證如山時方好開口。
昨夜京中下了一夜雪,今日乍晴,屋檐下凍着的冰晶亮閃閃的。
時間倉促,爹草草幫我收拾了行李,喊來車馬,即刻將我送往漠北。
「阿芷,西北近來戰事頗多,你千萬珍重。爹會去信給李副將,讓他護着你些。你畢竟是女子,無需剛勇逞強。」
我衝他含笑點頭,掀開簾子上了馬車。
我娘並未露出任何不捨神情,反倒微微蹙眉:「進宮不是件好事嗎?得了皇上的恩寵,咱們府上也有面子。你是被慣壞了,太過矯情。你爹也真是,這種事情都由着你。要我說,直接送進宮得了。」
我沒有搭理他,只看着我爹。
我爹不悅,反問她:「阿芷是我們唯一的女兒,你怎麼能說這種話?自碧鈴那丫鬟被趕出府後,你就變得很不對勁,對阿芷愈發尖酸刻薄起來。」
沒有太多別離愁緒,也沒有太多告別時間。馬車轆轆而去,我沒聽見孃的回答,只看見爹孃的身影愈發小了,直至消失不見。
無論爹找什麼理由,他沒把我送入宮這件事必然惹得皇上不悅。
皇上會覺得他不夠聽話。可西北有戰事,他還指望着爹手下的人打仗,並不好發作。但是不滿一旦滋生,君臣之間的嫌隙就會越來越大。
他會暗戳戳給我爹使絆子,我爹也會心有芥蒂。
臣子被逼到一定程度,誰知還能有多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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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上騎裝,翻身上馬,以最快速度趕去漠北。
李副將大老遠就來接我,見我沒乘馬車,微微一愣:「原來小姐還記得怎麼騎馬啊。我以爲去了京城幾年,小姐早已忘記這些。」
「怎麼會?我在京中也會去郊野騎射,不過到底手生了些。」
李副將說營帳及物品皆已準備妥當,要帶我去看看。
這會士兵們正在休息,三三兩兩聚在一塊談天。
「聽說了嗎?侯爺把親生女兒送來軍營歷練了。」
「咱們這裏的風沙這麼大,侯爺怎麼捨得把姑娘家送來啊?」
「估計是貪玩來這裏見見世面,逛一圈就回去,尋個好聽點的名頭而已。」
又有人壓低聲音,小聲道:「我聽說副將特意爲她準備了個新營帳,褥子和用具都是新的,裏面連梳妝檯都有。」
「咱們這缺水,但是她的營帳裏專門備了兩桶水,以備大小姐不時之需。我們是來喫苦的,人家可不是。」
李副將聽見了這番話,喝道:「都太閒了嗎?跑到這裏來嚼爛舌根!」
士兵們悄悄看了我一眼,立刻作鳥獸散。
不知爲何,我敏銳地察覺到,李副將雖然面上尊敬我,心裏卻頗爲不屑。
他將我帶去了營帳。
如士兵所言,我的營帳果然很大。衣櫃、妝臺、銅鏡、茶几應有盡有,邊上還放着兩桶清水。
見李副將給我解釋:「這邊用的水不太乾淨,你定然受不了。這些是我們用來喝的水,你拿去淨手或者洗衣物都可以,不夠的話我再讓人去挑。」
「你只管在這裏歇息,想去哪玩,想玩什麼,隨時和我說,我讓人安排好。」
我沒有踏進營帳,似笑非笑地問他:「副將覺得,我是來這裏玩樂的嗎?」
「要不然呢?小姐,說到底你就是個身嬌體弱的閨閣女子,我總不能指望你上戰場殺敵吧。」他理所當然地道:「你安心在這裏玩樂便好,什麼時候想回家了,我再讓人護送你回去。」
我正色告訴他:「西北和金國的戰事一日不平,我便一日不歸。」
「小姐,你莫要意氣用事,前線的殘酷艱難不是你能想象的。」李副將啞然失笑。
我沒回答,只讓他取了一碗士兵們喝的水過來。
這水果然有些污濁,微微泛黃。
我仰頭喝下,一滴不剩,淡淡道:「我聽說,父親治下的軍隊紀律嚴明。既然如此,就不該對我特殊處理。士兵喝什麼,我便喝什麼,喫穿用度一律按照他們。」
「還有,這營帳我不住。」我指着不遠處的女兵帳篷:「我與女兵同住便是。」
李副將愕然看着我,搖了搖頭:「小姐,這不妥當。」
「她們十人共住一間,擁擠得很,何況牀板極硬。侯爺交代了要好生照顧你,我怎能如此?」
我抬眼瞥向了他:「既然要好生照顧,便依我的意思吧。」
說完,我要了一套戎裝,抬步就往女兵處去。
走之前,我聽見有人問李副將:「副將,那這新搭的營帳可要拆掉?」
「不必。」李副將篤定道:「給她留着吧。不出三日,她肯定會哭着跑回來的。」
-9-
我讓李副將失望了。
我並沒有哭着跑回去,反而很快和士兵們打成一片。
晨練時,他瞧見我跟着士兵一同負重跑步。
遠遠的,我聽見他和人說:「不到一刻鐘,小姐定然會掉隊。」
但他不知道,我爹至今依然保留着負重晨練的習慣,三天兩頭就要拉着我陪他跑上一圈。
我緊跟着隊伍,還有力氣衝他打了個招呼。
李副將頗爲尷尬。
射擊場上,我三箭齊發,正中靶心,讓那些斷言我拉不開弓的人徹底緘了口。
我與所有士兵同喫同住,並未有半分不同。
漠北的日頭很烈,沒幾日我就被曬得黝黑髮亮。
我聽見士兵們說:「原以爲來了個嬌滴滴的妹妹,沒想到倒是個鐵娘子。」
李副將悄悄把特意給我準備的營帳拆了。被我撞見後,他摸着後頸訕訕低下了頭。
沒過兩個月,金人再次來犯。
羣情激憤,各個操持武器,就要衝往戰場。
李副將一番部署後,忽然正色問我:「小姐,你能上戰場嗎?」
「能!」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識戰爭的兇殘。
殘陽如血,火焰熾熾,空氣中充斥着令人作嘔的血腥。我在戰場上奪敵人首級,我在軍帳裏認識的兄弟姐妹被人長矛穿心、一箭穿顱,倒在了離我幾步遠的地方。
我身上添了七道傷口,臉上也多了一道劃傷。
但我殺了十五個人。
李副將看着我臉上的傷和殘破的鎧甲,問我:「小姐,知道打仗有多兇殘了嗎?那是會喪命的活。你想回家嗎?」
「我想繼續留下來。」
我爹教我縱馬騎射,教我拿槍用劍,卻從未想過讓我建功立業。
他只希望我能覓得如意郎君,然後在後宅安安穩穩度日。
所以,明明他的女兒就在眼前,他卻只想着投資未來女婿、扶持女婿上位。
這是我爹的侷限,也是前世我真正的死因。
可女婿哪有女兒可靠?爲什麼要把身家性命託付給外人?
我自己就可以樹一番豐功偉業。
我選擇了留在漠北參戰,把我爹氣得不輕。
他連連修書十二封,囑咐李副將切莫讓我上戰場。
李副將看着我,猶豫片刻,提筆寫道:
「侯爺之女固執,末將無法勸阻。不如侯爺親自來拿人?」
可皇上現在壓根不讓我爹到西北,他如何親自拿人?
我爹痛心疾首,終究回覆:「逆女蠻橫,隨她去也。切保她一條性命。」
但刀劍無眼,這種事又如何說得準呢?
鐵蹄踏碎骸骨,槍刀破開苦寒。屍骨堆疊成山,化作驛站捷報。
我曾受過重傷,高熱不退,也曾走在下雪的荒丘,身後蜿蜒出一片血跡。
李副將看我的眼神愈發不同,他說虎父無犬女。
我逐漸參與軍中要務,與將軍們一同決策,商議戰略。
將金人打回老巢的那天,我初入軍營認識的兄弟姐妹,已經死傷過半。
活下來的人一邊哭泣,一邊搖旗吶喊,眸中含着熱淚。
可還沒歡喜多久,突然傳來消息。
南方的宣陵王,趁着漠北打仗之時,反了。
軍隊勢如破竹,佔了不少城池,眼看就要攻佔彭城。
朝中無人可用,不得已之下,皇上讓我爹出征平叛。
宣陵王,就是前世崔頌投靠之人,也正是他,下令殺了姜家三十七人。
我的仇人,登場了。
我快馬加鞭,直奔彭城,與我爹匯合。
在那裏,我遇見了久違的崔頌。
-10-
聽說,崔頌已經成了皇上面前的紅人。
雖然一開始只是掌管梨園,但他藉機給皇上搜羅了ẗú⁼不少面容ṭŭ⁹姣好的年輕伶人,用美色來討聖心。
前世,在姜家的幫助下,崔頌走的是賢臣路子,一路攀爬。
這一次,他成了佞臣,投皇上所好,很得其歡心。
皇上不放心我爹,又知姜家和崔頌有過過節,竟派崔頌來監軍。
看見從漠北趕來的我時,崔頌微微一怔,半晌笑出了聲。
「姜芷汀,你怎麼變成這個鬼樣子了。看你這黝黑髮亮的模樣,哪裏像是大家閨秀?」
「嘖嘖,離了我,你怎麼會過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是路邊流浪的乞兒呢。」
我涼涼地瞥了他一眼,露出白森森的牙齒:「還想被打嗎?」
「今時不同往日。」崔頌倒也無懼,指着身後高大壯實的隨從,挑眉笑道:「這可是皇上特意派給我的人。」
「夫君在和不相干的人說什麼呢?」談話間,碧鈴從後頭繞出,給崔頌披了件襖子:「天寒了,莫要着涼。」
近些年來,崔頌在京中愈發聲名狼藉。饒是他身爲皇上心腹,世家也不願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
倒是有些小官小吏,想着往上攀爬,便主動巴結崔頌。
可崔頌沒有答應,轉頭就娶了碧鈴。
見我驚訝的模樣,碧鈴扶着滿頭朱釵,捻着華貴襖緞,嬌笑道:「姜姑娘這是什麼表情,很意外嗎?」
「夫君愛慕我,自然願意娶我。」她嘆了口氣,狀似惋惜地道:「我早和姑娘說了,夫君是個佳婿,可姑娘就是不聽。這下好了,過了這個村,沒了這個店吧。」
「否則姑娘已經和我一樣富貴加身,何必當個兵痞子呢?」
她的語氣溫溫柔柔,可看我時,眼神分明淬了毒。
「把垃圾當成寶貝,你也是個妙人。」說完,我轉身就走。
彭城相見時,我爹老淚縱橫,一邊嫌棄我曬得黑不溜秋,一邊止不住地說想念我。
倒是我娘,始終淡淡的,似乎還在神遊。
我去漠北這麼久,也不見她給我捎來一封書信,或者寄兩件襖子。
還是爹拍了拍孃的肩膀,提醒她:「愣着做什麼,這麼久不見,不抱抱阿芷嗎?」
我娘這才如夢初醒般,不鹹不淡地抱了我一下。
只一下,便匆匆放手,似乎我是什麼燙手山芋。
我爹看在眼裏,並未言語。
娘是個不愛動彈的人。按理說,我爹出征,她不會跟隨。
「這次,她非要與我同來。說是平叛兇險,要跟在我身邊她才放心。」
這日夜裏,我看見爹熟睡之後,娘悄悄溜出房門。
那邊廂,碧鈴也趁着夜色從屋中離開。
兩人都很小心,於寂靜無人處相見。
碧鈴撲入我孃的懷裏,央求般說着什麼。
我娘臉上露出了許久不見的慈愛神色,揉了揉她的腦袋,溫柔地將她擁入懷中。
見到我時,娘一句話也沒有。可遇見碧鈴,她像是有說不完的話,
過了兩炷香的功夫,她才依依不捨地放碧鈴離開,臨走前還仔細爲她繫好披風扣帶。
彭城易守難攻,一旦攻下,叛軍將直搗京城。
前世,正是在彭城,崔頌騙我爹喝下迷藥,趁機打開城門,迎宣陵王入城。
這一次,他面上是皇上心腹,私底下依然悄悄和宣陵王聯繫。
他想走前世的路子,可爹在我的提醒下,警覺得很,根本不喫任何經過他手的食物。
崔頌倒也不急,笑眯眯地看着我:「姜芷汀,前世你死得太早,沒看見姜家的結局。要不要我和你說說?」
我連一個眼風都沒有給他。
崔頌明知我不好奇,還非要纏上來,慢悠悠地道:「你是不知道,那叫一個慘烈。頭顱滾到一處,一個個都睜着眼睛,鮮血把地磚的縫都給染紅了。」
「姜芷汀,你在做什麼?」我孃的聲音突然自身後傳來。
她急急將我拉到一邊,惱道:「這是碧鈴的夫君,又不是你的,你纏着人家做什麼?」
她不分青紅皁白就把我罵了一頓,說我意圖勾引外男。
我爹就站在邊上,本想開口呵斥她,與我對視一眼後,冷着張臉轉身離開。
近來我爹和宣陵王打了幾仗,宣陵王不敵我爹,退城百里。
戰士們士氣大振,當晚返回彭城慶祝。
我娘誇讚我爹英武勇猛,突然一反常態,竟然親自洗手做湯羹犒勞我爹。
自我記事起,娘從未下過廚。
今日,她端着三盤菜上來。一盤炒菌菇,一盤煮牛肉,還有一碗蕃茄蛋花湯。
我爹紅着臉高興壞了,夾了一塊肉片,直誇我娘廚藝高超。
期間娘出去淨了個手,回來的時候發現整盤炒菌菇只剩下兩片菌子。
「娘,這道菜好喫。」我指着那盤炒菌菇。
「是啊,好久沒喫到這麼鮮的了。」我爹笑吟吟地道:「成婚這麼久,你一直說自己不會下廚,我還信以爲真。今日才知道,你的廚藝原來這麼好。」
他指着那兩片菌子:「沒好意思喫完,特意留了兩片給你,你也喫。」
我娘卻並不動筷,只顧着喝湯:「我不太愛喫菌子。」
結果這頓飯後沒多久,我爹只覺得頭暈目眩,倒在榻上長臥不起。
我回房時腳步虛浮,氣息不穩,軟軟地靠在孃的身上。
她儘量拉開與我的距離,將我扔回房間後,又匆匆合門離開。
我娘走到了城門附近,隱在角落,並未現身。
繁星從浮着雲片的天幕消失,獨留一彎下弦月。後來天邊泛起魚肚白,下弦月也淹沒在從羣山朦朧處。
一隻鴿子掠過城樓,並未進城,拐了個彎又飛了出去。
就在這時,我娘從懷中掏出我爹令牌:「侯爺有令,爾等速速打開城門。」
守門將領愕然,揉了揉眼睛仔細看了一遍,確確實實是我爹的令牌無疑。
「可侯爺怎麼會讓我們打開城門呢?」有人提出異議:「這不是放敵入城嗎?」
我娘惱了,準備親自開城。可她力氣不夠,只好回頭冷冷地反問士兵:「不知道我是誰嗎?還不快過來幫忙?」
她手持令牌,以軍令作威脅。士兵無法,終究是幫她開了城門。
城門打開的那一剎,一夜沒有現身的崔頌出現在官道盡頭,身畔是騎着高頭大馬的宣陵王,身後是一衆烏泱泱的叛軍。
我娘就站在城門口,迎接宣陵王和叛軍入城。
-11-
城樓烏鴉嘶鳴,叛軍蜂擁入城。
入城後,宣陵王端坐馬上,垂首看向我娘和崔頌:「今日不傷一兵一刃便能攻城,多虧了你們。」
崔頌一身錦緞藍袍,笑得溫文爾雅:「能爲王爺效犬馬之力,是在下的福氣。」
我娘溫順地道:「還請王爺成事之後,保我富貴榮華。」
宣陵王的目光落在我娘身上,帶了點興味:「永平侯呢?他還沒醒嗎?」
「昨日他和姜芷汀把一整盤炒菌菇都喫了,此刻還在屋中昏睡着呢。」她指着前面禁閉的門扉:「就在裏面呢。」
宣陵王看了崔頌一眼,崔頌會意,立刻讓人去抓我爹。
「王爺,在下還有個不情之請。」崔頌忽然道。
宣陵王挑眉:「何事?」
「永平侯之女姜芷汀曾與我有過婚約,可惜她嫌我家道中落,不願意與我成親。此女性子嬌蠻無禮,放出去也是個禍害。不如交給我來調教,我必斷其四肢,折其羽翼,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崔頌平靜地說着令人心驚肉跳的話,我娘卻一句話都沒有多言。
宣陵王無所謂地道:「那就交給你了,生死不論。」
他心狠手辣,動輒打殺人,答應也不足爲奇。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撞開,叛軍進去找人,沒多久又灰溜溜地出來。
「永平侯不在裏面。」
「怎麼會?」我娘愕然:「莫不是去了姜芷汀的屋子?」
她根本不管男女之防,指着我的屋子讓人闖入:「姜芷汀就住在那!」
可屋子裏還是空的。
宣陵王終於發現了不妥之處,奇道:「這城中怎麼沒有百姓?」
崔頌愣了愣:「許是都躲在家避着戰亂吧。」
「但怎麼沒看見巡邏的士兵呢?」宣陵王蹙眉。
他們搜了一圈,連一個人影也沒瞧見。
「莫非……是座空城?」
便在此事,叛軍急急來報:「王爺,有人從外頭堵住城門,還上了城樓。」
宣陵王等人面色一變,急急往城樓處而去。
等他們趕到時,彭城的城牆上已經佈滿了士兵。弓弩手架好連弩,投槍手備好炮彈,對準了城樓底下。
我和爹站在城樓上方,眸光一片清明,哪有半點宿醉昏迷的樣子?
我娘仰頭,一瞬間面白如紙:「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你昨日根本沒喫菌菇,你和姜芷汀一起做戲演給我看?」她終於反應了過來。
「只許你做戲,便不許我和阿芷陪你演戲嗎?」我爹眸中盡是失望。
城樓上方突然響起一聲驚雷,昏鴉張皇失措地撲扇着翅膀亂飛。我娘身形一晃,震驚道:「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知道你在與我成婚前曾生過一個孩子嗎?」
我廢了很大的功夫,讓人去金陵查清了我孃的往事。
她是金陵商戶顧氏之女,待字閨中時,曾和府中侍衛偷情,珠胎暗結。
侍衛得知我娘有孕後立刻逃跑。後來月份大了,我娘顯懷,此事被外祖父發現。
外祖父讓她打了這胎,可我娘死活不願,還堅信侍衛一定會回來找到她。
我娘用性命威脅,生下了這個孩子。
可侍衛始終不曾回來,族中也不願接納她未婚誕下的女兒。給我娘匆匆見了一面後,他們便將這孩子丟了出去。
我娘記得,她的親生女兒手臂上有一個花瓣狀的青色胎記,肩胛上還有一個圓形紅痕。
那日天寒地凍,她以爲自己的女兒就此殞命,心如死灰地待在閨中,聽從家裏安排。
也是這一次生產,傷了她的身體,令她難以受孕。
後來,在家族的安排下,她與我爹相識相知,隱瞞了那段不堪的過往,順理成章地嫁給了我爹。
而差點被我打死的碧鈴,就是她誕下第一個孩子。
自從那日娘從我手下救了碧鈴一命後,她便和碧鈴母女相認。
儘管娘千叮萬囑,讓她切莫將此事告知旁人,可碧鈴還是在傷好之後,將事無鉅細地告訴了崔頌。
崔頌藉此拿捏我娘,讓我娘做他在侯府的線人。
碧鈴又多番勸她,說自己此生幸福都系在崔頌身上,求我娘幫着崔頌。
我娘對這個失而復得的女兒疼愛得很,逐漸背叛了我爹,和崔頌站在一條陣線。
「顧明玉,我對你不夠好嗎?娶你之後,我既無通房,亦無妾室,府中大小事務由你處置。饒是如此,你還不滿意?」
我娘仰頭看着爹,低低笑出了聲:「你又不是我的心上人,在你身邊,我如何開心?」
我爹愕然:「可當初,明明是你先和我表露心意的啊。」
「不過是顧家搭上侯府的手段罷了。」我娘垂眸,語氣淡淡。
她像是想起什麼,忽然一轉話鋒,急聲道:「對了,碧鈴呢?碧鈴哪去了?」
我將四肢被縛的碧鈴提到面前:「你在找她嗎?」
-12-
雲層如波濤般洶湧,天際愈發陰沉。
一座城樓將我和娘分開。
我問她:「我把她送到你的身邊,好不好?」
「什麼意思?」
我低低一笑,隨後輕輕伸手一推。
碧鈴的驚叫聲響起。萬軍面前,她被我推下城樓。
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過後,血花四濺。碧鈴睜着一雙杏眼,就這麼直挺挺地倒在我娘面前。
我娘恍惚了一瞬,立刻尖聲大叫,捂着臉頰跌坐在地:「姜芷汀,她可是你的親妹妹!你怎麼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我不屑地道:「她屢次三番害我性命,我能容她活到現在已是開恩。」
皇上昏庸,和宣陵王的交情很好,即便證據擺在他的面前,只怕他也不會相信宣陵王謀反。
他只會覺得,是我爹想要離間他和宣陵王的關係。
於是,在明知崔頌投靠宣陵王的情況下,我和爹乾脆將計就計。
提前送走彭城百姓,弓弩彈藥埋伏城樓,假意放宣陵王入城,而後緊閉城門,來個甕中捉鱉。
眼看着自己被困城中,宣陵王忽然翻身下馬去,按住發瘋我ţůₗ的我娘,一把長刀橫在我娘脖頸上:「永平侯,你要是敢讓人放箭,我就殺了你的夫人。」
我娘,是他最後的籌碼了。
而我那做了人質的娘,絲毫不擔心自己的生死,反而死死盯着我,恨聲道:「姜芷汀,你怎麼不去死?怎麼不去給我的女兒陪葬?」
「你這個小賤蹄子,心腸歹毒,你就該下地獄!我殺了你,我……」
話沒說完,她就被宣陵王捂住了嘴。
崔頌臉色蒼白如紙,還是極力保持鎮定:「無妨……都說永平侯愛慘了自家夫人,他定然會救夫人。」
可我爹只是負手而立,高聲對叛軍道:「我知爾等皆是迫於無奈方追隨逆黨。今日若願改邪歸正,誅殺宣陵王,我便饒他一命。」
宣陵王驚恐抬眸,與我爹對視。
自知死期將至的士兵們一陣沉默。而後,不知哪個士卒暴呵一聲,率先揮刀衝到了宣陵王面前。
他沒能殺死宣陵王,反被一腳踹飛。
但接下來,一個個叛軍的刀劍對準了自己的首領。
宣陵王躲閃不及,便拿我娘當人肉盾牌。
大雨滂沱而下,世間被分割成模糊的片段。
寒鴉歸巢,鳴聲喑啞。
我娘身上處處是傷,最後被一劍封喉。倒下的那瞬間,爹別過了頭,眼眶到底溼了。
宣陵王軍起了內亂,護着他的人和想殺的人纏鬥在一起。
崔頌反而被人遺忘了。
他倉皇地四處逃竄,想要躲起來。
我眯起眼睛,彎弓搭箭,對準了他,然後放箭。
十箭連發。
第一支箭射中他的左膝。他膝蓋一軟,跌到在地。
第二支箭射中他的右膝,他痛苦地跪地不起。
剩下的箭,落在他的雙臂、掌心、後背、肩胛、眼睛、額上。
我特意在箭鏃上淬了毒。
崔頌七竅流血,痛苦地捂胸遙遙望向了我。
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一口鮮血噴出,他終究是什麼也沒能說。
毒會慢慢發作,並不會讓他立刻身亡。
場面太過混亂,他倒在地上,眼睜睜看着有人踩上他的四肢,踏上他的身體,在他的血色衣袍上留下一串串骯髒的腳印,將他曾經自詡的文人傲骨踐踏得四分五裂。
那邊,宣陵王的首級被人砍下,一羣人蜂擁而上,哄搶起來,還有人砍下了宣陵王的四肢邀功。
眼看着崔頌快要斷氣,我衝着他涼涼一笑,再次搭箭。
這次,正中他的眉心。
然後把他的屍身拿去餵給野狗,好讓它們飽餐一頓。
這場仗勝得很輕易,士兵們根本沒有下場的機會,原先準備的大批弓箭、彈藥也沒有用武之地。
雨勢漸小,天空乍晴,我前ṭū́ₛ世的仇人們終於歸西了。
但我沒有跟着我爹回京。
我揹着他又偷偷去了漠北。
-13-
內亂被平,金人被驅,皇上自認爲萬事無憂。
他近來新得了一個美人,那美人來自江南,想要一座帶着南方園林的大庭院。
皇上便大興土木,強擄民衆修園。
我給我爹去信:「反否?」
我爹回信:「逆女,住嘴!」
過了兩個月,皇上身邊有了新的近臣。
這近臣膽子倒肥,藉着聖寵,竟敢當衆刁難我爹,說我爹命裏克妻無子。
我給我爹去信:「反否?」
我爹回信:「逆女,容爹想想。」
又過了三個月,皇上在近臣的建言下,大興刑罰,廬山書院的學子耿直諫言首當其衝。
三百二十七人,統統下獄,擬擇日問斬。
我給我爹去信:「反否?」
這次,不等我爹回信,我直接帶着漠北軍反了。
以清君側的名義,直搗京城。
這信一來一去實在太久,我怕等我爹回信,廬山書院的學子皆被問斬。
快到京城時,我收到了我爹的回信。
「阿芷,來吧。」
我和我爹裏應外合,打入宮中時,皇上身邊正圍着六個美人。
一個喂酒,兩個捶背,三個跳舞。
我用一杯鴆酒送他英年早逝,漠北軍拿着早已做好的龍袍進來。
李副將看看我,又看看我爹,一時間竟不知道把龍袍給誰。
我合上了門,和我爹商量起來。
「爹,你年紀大了,不便操勞。阿芷送你享享清福,好嗎?」
我爹嚇了一跳,退後一步:「你這是想殺了爹?」
「這倒沒有。」我連連搖頭:「我的意思是,我當皇帝,你當太上皇,如何?」
良久的沉默過後,我爹看了眼銅鏡裏他染霜的鬢角,極慢地點了點頭:「好。」
自彭城一戰, 我娘死後, 爹便衰老了許多,鬥志都快被磨平了。
我知道, 他一定會答應我的。
於是, 黃袍加身的人, 成了我。
-14-
大殷覆滅,我建新朝, 登基爲帝。
成爲女帝之後, 日子倒是變得繁瑣無聊起來。
爹這太上皇當得悠閒, 一有時間便去釣魚。
他還喜歡拉着我一起去釣,說是要陶冶性情。
這日,白髮蒼蒼的爹拎着魚竿,突然與我感慨:「阿芷,其實我曾怕你當不好皇帝。我沒想到, 你能做得這麼好。」
「就像以前, 爹覺得我不能上戰場, 特意讓李副暗中照顧我那樣嗎?」我笑了笑, 反問他。
我爹一怔, 陷入遙遠的回憶之中,連魚兒咬竿都沒有注意。
「女子從來不會不如男兒,只是這世間大多男人掌權, 給女子的機會實在太少。就像您以前, 總想着投資女婿,從沒想讓我做您未來的依仗。」
聞言, 我爹的老臉一紅, 頗有些羞赧。
我浸在日光裏, 也回憶起了從前。
我也曾一腔豪情, 志在崑崙, 一箭破長雲, 拉弓驚霹靂。
而後方知,若欲挽凋敝河山, 救寥落民生, 兵戈之道只能爲輔。
安定重在廟堂, 重在君王。
女子之身又如何?
世人皆言歧路難,我沿歧路向高山。
縱使女子,亦能有一腔熱血, 渡江海,越萬山,逐天地。
「阿芷,愣着做什麼, 快收竿啊。」我爹突然提醒我。
我低頭一看,湖面泛起圈圈漣漪。
釣竿顫動,我的魚兒咬鉤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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