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皇后從死人堆裏扒出來的養女,被封公主。
十五歲那年,皇后在京城病逝。
我帶着十萬大軍回京奔喪。
皇帝想要虎符。
我當即呈上:「兒臣願意交出兵權。」
貴妃暗示自己的兒子沒出頭機會。
我大筆一揮:「去邊關歷練吧,雷霆軍從無敗仗,軍功就有了。」
五皇子跪在地上:「皇姐,他們都是害死母后的兇手。」
我俯下身看他,笑得溫柔,「這些人裏,有你嗎?」
-1-
我叫方允安,是皇后阿孃從死人堆裏扒出來的養女。
八歲開始就跟在她身邊打仗。
十二歲時,阿孃回宮當了皇后,我成了公主。
十五歲這天,在邊關漫天風沙中,我收到她病逝的消息。
「殿下,天黑了。」
城門上,我站了三個時辰。
卻再也等不回阿孃。
動了動僵硬的關節,我吩咐即刻回京奔喪。
十萬大軍,一起回,帶了隨風和碎玉兩個隨從。
隨風忍不住開口:
「若被有心人利用,於殿下不利。」
無傳召帶兵回京,無異於謀反。
可,我就要帶回去,讓他們各個都覬覦上。
-2-
城門口,皇帝顧瑾辰親自來接我。
他身形消瘦,通紅了雙眸:
「安兒,是朕沒將你母后保護好。」
我聽了太多當今皇上如何悲痛,如何茶飯不思的傳言。
如今見他這般落魄,似乎有那麼回事。
「將士們也想送送阿孃,皇上不會有意見吧?」
他神色一愣,忙點頭。
「是應該的,公主府已爲你準備好,讓張德全帶你去。」
「好。」
張德全是顧瑾辰身邊得力之人,一路上絮絮叨叨:
「皇上早在一年前就着人修建公主府,工部尚書親辦,比太子府都要氣派。
「此番聽聞殿下回來,裏裏外外都收拾了一遍,一應物品均按最高規格。
「公主殿下若是有任何不滿的,儘管差人與奴才說,奴才必定竭盡全力滿足殿下要求。
「只是,皇后娘娘去世對皇上打擊太大,殿下若是得了空,還望好生勸慰。
「這連着罷朝半月,朝中大臣早就不滿了。」
我側頭看過去。
「哦?是哪位大臣不滿了?
「難不成我固守江山赫赫戰功的阿孃,配不上皇上的深情?」
張德全被我問得蒙了蒙,忙自抽了個耳光:
「公主恕罪,奴才這口無遮攔,皇后娘娘自然配得上。」
-3-
我入宮見了阿孃。
她臉上添了幾道皺紋,安詳地躺在棺槨中,彷彿睡着了。
他們說她是病逝。
我不信。
不信令敵軍聞風喪膽的將軍,會因心力交瘁死在皇宮。
邊關的風雪都沒能讓她失去鮮活,京城的泥潭我倒想看看裝的是什麼。
-4-
顧瑾辰設了家宴,讓我認一認皇室中人。
說是家宴,但烏泱泱也有一大羣人。
「來了。」
顧瑾辰站起來迎我,直到將我送到他左手邊的第一個位置。
排在貴妃前面。
我並未推辭,衆人面色又變了變。
「皇后娘娘病逝,允安公主似乎並不傷心啊?」與我一般大的姑娘挑釁地說了句。
見我看去,立即無辜道,「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聽聞母后對皇姐十分看重,還以爲你會茶飯不思呢。
「今日瞧着皇姐狀態挺好,不像我,哭得眼睛都腫了。」
說着,她眼底立即湧上盈盈淚光。
「貴妃的女兒,宜安公主。」隨風在我耳邊提醒。
我瞥了眼不動聲色的貴妃,笑了。
「在戰場上,若有戰士犧牲,我們一般用血來祭奠,眼淚……
「呵……是最無用的東西!」
顧宜安愣了下,氣得臉都白了。
「既回了京城就好好養着,打打殺殺的事情還是讓男子去做吧。」貴妃在這時出聲,言語慈愛溫柔。
我把玩着酒杯,淡淡道:
「娘娘是在怪皇上當初沒上戰場嗎?
「不然怎麼是阿孃在鎮守邊關呢?」
場面瞬間凝重,所有人都看向最上面那位。
-5-
「臣妾不是這意思,皇上明鑑。」
貴妃慘白着臉,跌跪在地上。
「姐姐去世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允安公主,可邊關危險,如今也不是戰亂之秋,不如讓她回來。
「女子終歸還是要嫁人生子,尋個安穩駙馬,富貴一生,才能告慰姐姐在天之靈。」
哦,原來是想將我圈養在京城。
我笑看向龍椅上的顧瑾辰。
四目相對,他愣了愣,輕咳了兩聲。
「此事日後再說。
「今日只是讓大家認認ţų³人,允安雖不是朕親生女兒,但依舊是嫡長公主。
「你們幾個都要好生跟着她學習,明白?」
皇子公主們跪在地上,整齊劃一稱是。
我數了數,大約十個。
卻沒有一個是阿孃的孩子。
-6-
出宮前,我去了趟鳳儀宮。
裏面什麼都沒有,只牆上的版圖十分醒目。
阿孃曾指着東北角,眼神悲傷:
「總有一天,我要收回這裏。」
可她還沒等到那天。
我盼啊盼,一直沒盼到她帶我回家。
「殿下,當今太子是皇上通房丫鬟所生,兩年前,被送到皇后膝下教養。
「半年前被冊封爲太子。」
「那丫鬟如今什麼位分?」
「不過賢嬪,在她之上還有貴妃、德妃和明妃。」
我輕笑了聲,「位置不高不低,不顯眼也不卑賤,倒是個隱身的好法子。」
-7-
回府的路上,我忽然被人拽入暗處,抵在牆上。
「我原以爲皇妹在邊關長大,定是個粗俗不堪之人,誰知打扮起來竟也這樣嬌俏可人。
「不如你就從了我吧,左右你也不是父皇的孩子,當公主哪有當王妃好。
「等將來我皇兄當了皇上,少不得你的榮華富貴。」
說完後,他將臉埋在我脖頸間,深深吸口氣。
我認出他來,賢嬪的小兒子,禹王顧珏。
「若我不呢?」
顧珏陰冷一笑:
「你以爲京城是你想回就能回,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你那母后不也折在這裏,給你尊貴,不過是因兵權還在你手上罷了。
ƭůₖ
「不過你放心,若你成了我的人,我定會護着你。」
我與隨風對視了眼,打趣道:「京城的人真有趣。」
「什麼?」
ŧū́⁴
顧珏不懂。
可很快他就懂了。
他面色先是一震,緊接着才感受到痛意,神色猙獰。
咔嚓……咔嚓……
我擒着他手腕,一根根往後掰斷他左手手指。
不等他喊叫出聲,我又卸了他下巴。
隨風將早就準備好的布團塞入他口中。
我才鬆了力道,他便倒在地上疼得扭曲成一團。
蹲下身湊過去,我竭盡所能扯出溫柔的笑。
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彷彿看到鬼魅。
-8-
「奇了怪了,你方纔還說我嬌俏可人呢?
「怎麼一會兒時間就怕上我了?」
他嗚嗚咽嚥了半天,不消片刻,汗水和淚水已將臉打溼。
「嗚嗚嗚……我錯了……」
顧珏另外一隻完好的手抓着我衣襬,含糊不清地求饒。
我順着往下看了眼,皺了皺眉。
「還有,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說完又是一聲咔嚓。
這回我比較仁慈,直接從手腕處折斷。
可顧珏還是痛得昏死過去。
無趣極了。
「阿孃還未下葬,我不想見血。」
我淡漠地說了句,讓隨風將人送回去。
-9-
阿孃的棺槨封死之前,皇帝顧瑾辰派張德全來找我。
「殿下是否要去見娘娘最後一面。」
我搖了搖頭。
不用見了。
兩年前,她給我的信上便說過。
【娘最近又夢到年少時,將來若去了,安兒記得將孃的骨灰帶回去,實在不行,撒入洛水河也極好。Ṫŭ₆
【對了,娘最近在宮裏認識了個趣人……】
那時我愚鈍,很快被她信上其他事情吸引了目光,便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如今我早已將她屍體偷走。
躺在棺槨裏的,不是阿孃。
出殯的前一天晚上。
我在洛水河邊放了把火,將她燒得乾乾淨淨。
骨灰一半撒入洛水河,剩下的,我帶在身邊。
阿孃曾說:
「京城的洛水河一直到最東邊,經過我的家鄉時是一片沼澤,一望無際。
「小時候我經常偷偷溜進去,一躲就是好些天,等再過些時日,娘帶你去看。」
順着河水,她也能找到家吧。
-10-
阿孃出殯那天,百官慟哭,百姓沿街相送。
我默默跟着隊伍,攥緊懷中的包裹。
遮天蔽日的昏暗,抬頭看不到天。
經過京城十里坡時,遙望無際的士兵列隊而立,袖口戴白巾。
每經過一個陣列,他們便將手中的長槍重重敲打在地面。
咚咚咚!
咚咚咚!
震天動地。
莊嚴肅穆。
敲得人心潮澎湃,滿心悲憤。
這是他們的悲,更是我的怒!
我瞧見顧瑾辰的面色很不好。
可他只能憋着。
只因十萬雷霆軍,屬於方家,不聽他指揮。
-11-
因我私自帶兵回京,朝堂上彈劾我的奏摺堆積如山。
顧瑾辰讓人送到公主府。
「皇上也十分爲難,今早被氣得差點吐血。」
張德全是隻很合格的狗,盡心盡力傳話。
我掀開眼皮,淡淡道:「吐血了嗎?」
張德全一愣,「這……殿下還是莫要讓皇上爲難。」
我不想讓顧瑾辰爲難。
是他先爲難我的。
其實阿孃不想讓我回京城,否則,她不會悄無聲息死在這裏。
但凡她給我遞個信,刀山火海,我也會帶她走。
「安兒,阿孃見慣了橫屍遍野,血流成河。
「想看看長安盛景,天下太平。
「萬事不可衝動。」
興許在回京時,她就已經想好了自己的結局。
阿孃心軟了,不想打了,更不想和顧瑾辰打。
我嘆了口氣:
「前幾日出宮時,我折斷了一位王爺的手,也不知好了沒。
「煩請公公幫着去問問,我在外野慣了,這種欺凌女子之人一般都是一刀斃命。
「可當時念在阿孃還未入土,不想見血,現在,我想算算賬。」
想要十萬大軍回邊關,顧瑾辰也要出點血纔行。
張德全瞳孔陡然張了張,很快便垂眸。
「奴才回去覆命。」
第二日,顧珏就被送到公主府。
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太子生母,賢嬪。
-12-
賢嬪生得美,更嬌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才見面,便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小兒無狀,望公主殿下原諒。」
淚眼婆娑的美人,襯得楚楚可憐。
「母妃,你起來!
「方允安,你憑什麼讓我母妃下跪,她是你長輩!」
顧珏陰沉着臉,怒氣衝衝地瞪着我。
賢嬪嗚嗚咽咽,「都是嬪妾的錯,公主要罰,便罰嬪妾吧。」
若是真罰了,明日全天下人便都知道我允安公主不順不孝,不敬尊長了。
以退爲進,試圖操控輿論,立於道德高地。
她不會以爲,我真在乎吧?
-13-
「我素來直來直去,聽不得彎彎繞繞的話,賢嬪娘娘說的是真心話?」
她一愣,面上神色出現片刻空白。
很快便回過神來,點頭道:
「是!是嬪妾沒教好他。」
我笑了:
「這就好。」
看向一起來的張德全:
「公公可記下了,是賢嬪娘娘自己要代子受罰的,到時莫要說我不敬尊長。」
張德全臉上表情十分精彩,忙低頭看鞋尖,不敢搭話。
我再次將目光落在賢嬪身上:
「今日我本想廢了他想作惡的玩意,這東西娘娘沒有,不如,鞭刑吧。
「二十下,如何?」
我好聲好氣地商量,賢嬪渾身一震。
她驚恐地盯着我,半天沒說話。
顧珏噌地站起來,可還未走出半步,就被隨風一腳踢在膝蓋。
他又跪了下去!
聽哀號聲,膝蓋骨估計碎了。
嘖,自討苦喫。
「既然是來賠罪,總不能做做樣子吧?
「原來你們京城就是這樣虛僞的?在我們軍營,這是欺君呢。」
「好,我受着!」
賢嬪咬牙回了句。
這會兒不裝了,她眼底都是怨毒。
「公主殿下如此囂張,就不怕反噬到自己身上嗎?
「我兒只是看得上你與你親近罷了,你竟這般小題大做,非要撕破臉不可。
「可你到底也不是真正的皇室血脈,日後還要靠皇室生存。」
我笑得溫柔,「本公主不怕。」
-14-
賢嬪身子骨還是太弱。
十鞭都沒受完,人就不行了。
「剩下的先記着,等你養好傷了,我再去討。」
我冷冷地說了句,讓人抬着她回宮。
聽聞顧珏哭了一路。
入宮後就抱着顧瑾辰的大腿哀號。
卻被他狠狠扇了個巴掌。
「你這逆子,你母妃是代你受罪,你不會去擋嗎?
「色令智昏的混賬!你不識好歹……」
緊接着又被踹了一腳。
顧珏被打蒙了,也廢了,聽聞也是抬着走的。
我信守承諾,讓十萬大軍拔營回邊關,不爲難顧瑾辰。
隨風猶猶豫豫開口:
「大軍都走了,殿下……」
不等他說完,碎玉便黑着臉進門。
「秀姑找到了。」
-15-
秀姑是阿孃身邊最信任之人。
我的人在她老家找到她。
「殿下……」
秀姑撲在我腳下,痛哭流涕:
「娘娘她,她是被人害死的啊!」
她是真傷心,眼睛都哭腫了。
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也不知是傷心過度還是害怕。
我蹲下身,拿了碎玉遞過來的帕子,輕柔地擦拭她臉上的淚。
「秀姑好好說,阿孃遭受了什麼,從你們進京開始說。」
我尋了處暖和的院子,讓碎玉守着。
三天三夜,終於形成了一本厚厚的冊子。
「殿下一定要爲娘娘報仇!」
我笑了,「秀姑是怎麼逃出京城的?他們爲何會放過你?」
她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驚恐。
「我……我……」
「冊子上的人,都全了嗎?」
阿孃什麼陰謀詭計沒遇見過。
可後來她見多了死人,變得愈發心善。
對身邊之人也格外珍惜和信任。
比如,秀姑若是背叛她,對她來說定是致命的。
「聽聞秀姑還有個弟弟,怎的沒在家鄉?」
秀姑渾身一震,癱軟在地,立即手腳並用爬到我身前。
「殿下,求您饒了他,都是我做的,我對不起娘娘。
「我再寫!」
她踉蹌着離開,碎玉第二日來報:
「秀姑自戕了,留下了這個。」
我接過冊子,細細研究了半月。
-16-
太子顧槐忽然重病,朝中太醫束手無策。
這病來得蹊蹺,又急又兇。
賢嬪半夜夢醒哭喊着,「是有人要害我兒!皇上,救命啊!」
於是,他們在我公主府搜出巫蠱娃娃。
栽贓手法拙劣,漏洞百出。
可我依舊被壓入大殿,顧瑾辰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底泛着殺意。
「你有何要說的?」
他痛心疾首,滿臉不解:
「安兒,朕可有什麼對不起你的?爲何要害人?」
我哂笑了一聲。
「皇上不打算審審,就要定案嗎?」
顧瑾辰表情僵住。
此時,顧珏又衝出來。
「人贓俱獲,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你帶兵入京,明面上是要給先皇后奔喪,實際上是存了忤逆之心。
「本王不過見你可憐,對你示好,你卻殘忍至極,傷害手足。
「我母妃怎麼也是長輩,你卻將她鞭笞得差點喪命。
「如今又想謀害皇兄,試圖謀殺太子,本王看你是想造反吧!
「可憐先皇后仁義,竟收養了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我看向顧瑾辰,冷笑了聲。
上回讓貴妃當嘴替,這次是顧珏。
他那張嘴是裝飾嗎,真想撕了!
-17-
「大軍已回了邊關,我若想起事,禹王現在怕是早冷了。」
顧珏面色猛地變白,下意識摸了摸手腕。
接着,我又看向顧瑾辰:
「皇上何不看看,這巫蠱娃娃上當真是太子的生辰八字?
「可惜了,我壓根不知太子的生辰呢。」
我話音才落下,貴妃便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皇上……這寫的也是陳國國主的名諱啊。」
賢嬪身子猛地顫了顫。
「不可能?」
「賢嬪娘娘如何知道不可能的?難不成你篤定寫的是太子名諱?」
「不……不是。」
她忙往後退,身形不穩,滑溜跪在地上。
「皇上,定是有人途中換了娃娃,嬪妾在公主府看到的分明是槐兒的啊!」
「賢嬪爲了陷害本公主,還真是不惜詛咒自己親子呢。」
「你……你這賤人!」
她再也控制不住,試圖撲上來撓我。
可我哪裏會讓她如願?
我只是輕輕避開,躲在了皇上身後罷了。
緊接着就見皇上被賢嬪撲倒在地上。
「哎呀!娘娘這是要謀殺皇上啊!」
我捂着脣,驚呼出聲。
顧瑾辰黑着臉起身。
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帶着十足的涼意。
「是非如何,朕自有公斷,此事……」
他話音才落下,張德全便白着臉衝進來,跪在地上。
「皇上……邊關急報。」
我眼皮跳了跳,來得還真是時候。
-18-
「陳國進犯。」
短短四字,讓顧瑾辰額頭青筋暴起,卻不得不強忍着怒意。
他接過摺子,匆匆看過後,又看向我,殺意散盡。
「安兒覺得呢?」
「自然是要打的,大軍已經回去了,皇上還怕甚?」
「何人領軍?」
「雲將軍,雲起可以。」
顧瑾辰採納了我的意見,下了旨。
「皇上方纔想說什麼?」
我歪着腦袋問了句。
顧瑾辰揉了揉眉心,頗爲疲憊地開口。
「今日事情到此爲止,都下去吧。」
我挑了挑眉,就這?
於是,我也跪在地上:
「兒臣被人陷害,還請皇上明察。」
他愣住,良久才沉聲道:
「你想如何?」
「惡人自然要受懲罰。
「今日有人誣陷兒臣謀害太子,動搖國本,若不得嚴懲,明日便指不定有人誣陷兒臣意圖造反,圖謀不軌。
「還請皇上明鑑,還兒臣清白。」
我抬頭直視他眼睛。
「父皇,此事分明就是她做的,這是賊喊捉賊。
「兒臣看,不如交給大理寺來審理,定要將她繩之以法!」
顧珏又衝出來了!
他果真是個蠢的,或者從一開始賢嬪就沒讓他知道其中算計。
真查下去,可就好玩兒了。
「住嘴!
「既都不是太子的生辰和名諱,安兒自然也沒錯。
「倒是你,言行無狀瘋瘋癲癲,罰俸三年,面壁思過一月。」
顧珏蒼白着臉,滿臉不服。
賢嬪瞬間領會到顧瑾辰的意思,忙施施然到我面前。
-19-
賢嬪又認錯了:「是嬪妾急於找出兇手,錯怪了公主,還請體諒我做母親的一片赤誠之心。」
我冷笑了聲:「認錯不下跪嗎?我瞧着上回賢嬪跪得很滑溜啊。」
「你!」
她紅着眼睛瞪向我。
我打了個哈欠,向顧瑾辰建議:「不然還是查查吧,皇上覺得呢?」
「對不起!」賢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滿臉屈辱。
「這下你可滿意了?好歹也是長輩,莫要過分!」顧瑾辰狀似嗔怪,實則語氣冷硬。
我想起秀姑所說,阿孃去世前夜胸口劇痛,想要個太醫。
卻被賢嬪帶人堵在鳳儀宮門口。
「聽聞皇后娘娘行軍打仗鐵骨錚錚,妾想知道到底有多硬。
「不如這樣,您跪下,求一求妾,妾纔好讓太醫進門。」
既然賢嬪這麼喜歡跪,那就多跪一跪吧。
我將眼睛揉紅,扯着嗓子道:
「皇上竟覺得兒臣過分?果然不是親生的骨肉,竟這樣偏心。
「今日若是罪名落實,按照律法,兒臣可是要被殺頭的。」
顧瑾辰頗爲不耐煩地看向我:
「你到底想如何?」
我認真想了想:
「上回還有十鞭未完成,兒臣見賢嬪今日身子挺好,不如先受了上回的罰吧。
「等罰完了,再跪半個時辰如何?」
賢嬪下意識朝顧瑾辰投去求救的目光。
-20-
顧瑾辰又讓賢嬪失望了。
但顧珏這次學聰明瞭,知道爲賢嬪擋下鞭刑。
可是他不知,這回,我讓人在鞭子上加了料。
聽聞顧珏當晚就高熱不起。
半夜時,又驚又懼,變得瘋瘋癲癲。
最後,竟在王府的池塘被發現。
賢嬪的兒子死了一個,最高興的莫過於貴妃。
她請我進宮賞花。
「活該他們自作聰明,我早說過,姐姐的死和他們脫不開關係。」
說着,又看向我。
「還好我提前發現他們的陰謀,給你通風報信。
「安兒啊,你與宜安一般大,本宮瞧着你,就覺着多了個女兒。」
我垂眸盯着手上的牡丹出神。
秀姑說,阿孃初回宮時,顧瑾辰對她也挺好。
「貴妃面上與皇后交好,可自從她執掌鳳印後,鳳儀宮便缺衣少食。
「奴婢去求貴妃,對方面上應下,沒過幾日,便是變本加厲地剋扣。
「而且,貴妃和五皇子的母親都是殷族人。」
「安兒?」
我回過神來,笑道:
「是啊,宜安公主也比我小不了幾個月。」
而且,貴妃當初是被阿孃所救,便一直跟在她身邊。
可在阿孃幫着顧瑾辰打江山時,他忙着睡她的好友。
阿孃於貴妃有救命之恩,她報答的方式便是勾搭她的男人。
一對賤人,還挺搭。
「我記得貴妃娘娘是殷族人?」
貴妃表情一瞬僵硬,點了點頭。
「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垂眸,怎會過去呢?
殷族人善蠱,阿孃便是死於蠱毒。
那蟲子被大火逼出來,如今還養在我公主府。
-21-
從貴妃宮裏出來時,病懨懨的顧槐在不遠處長廊下等我。
他生得好看,有賢嬪的美貌,也有顧瑾辰的儒雅。
可惜在阿孃身邊養了兩年,半點正氣沒學到。
「抱歉,賢嬪關心則亂,誤會了皇妹。」
顧槐聲音也好聽,可惜才說兩句便急促咳嗽了幾聲。
他爲難地看了我一眼:
「本想着抽空帶皇妹在京城各處走走,奈何我這身子不爭氣。
「不過來日方長,想必你一時半會兒也不會走了。」
我望着冬雨紛飛,淡淡道:
「嗯,一時半會兒不會走。」
事情不了,我怎麼安心走?
「禹王性子單純,也是被有心人利用。
「如今他已故去,皇妹消氣了吧?」
我瞥了他一眼,到底是一母同胞,顧槐未免太冷漠了些。
「實不相瞞,我這做兄長的對他管教也不夠,若早日發現……」
「都過去了。」
我伸手,冰冷的雨水落在掌心,晶瑩剔透。
邊關這會兒該大雪紛飛了吧。
那簌簌的風,吹得人骨頭都是疼的。
前年冬天,我抓了只白狐,小巧可愛,特意差人送入京城。
阿孃喜歡得緊,連着去了好多封信。
【白狐淘氣,今日摔壞了我的髮釵,可可憐巴巴瞧着我時,我便想到安兒,到底沒捨得罰它。
【今日它差點落水,可將我嚇壞了,不過好在是個機警的小傢伙。
【京城下雪了,小白狐叼着朵梅花到我跟前,安兒這禮物,孃親很是喜歡。
【……】
那時我不知她才失去孩子,只覺得小白狐能讓阿孃高興就是它天大的功勞。
可……後來連着幾個月,我都沒再收到它的消息。
看了秀姑的記錄才知道,白狐被顧珏剝了皮。
阿孃又一次與顧瑾辰大吵了一架,她想殺了顧珏,卻被ẗű̂ₗ顧瑾辰打了個巴掌。
他們說,「皇后失儀,竟要殺害皇子,行爲惡劣,品行敗壞。」
阿孃沒能殺的人,我幫她殺了。
-22-
顧槐送了我許多東西,滿滿一大車。
「是我做錯事在前,此爲賠罪,日後還需與皇妹多往來。
「我教養在母后膝下,按理說,我們要比旁的兄妹更親近纔是。」
他面露緬懷,好似真的一樣。
我笑着收下禮物,回公主府時天已大黑。
五皇子顧寒在我房門口候着,見到我後,巴望過來。
「皇姐怎的沒撐傘?」
我沒理會,脫了大氅。
他忙伸手來接。
我頓了頓,鬆了手。
「皇姐下一步想做什麼?」
「你覺得呢?」
顧寒垂眸,爐火將他修長的睫毛染上金色。
看上去純然無害。
一個月前,我還未到京城,他就在我必經的路上攔截了我。
「皇姐,母后並非病逝。」
顧寒知道我想做什麼。
他很聰明。
阿孃纔回京城,他便利用了阿孃的善心,爭取了去皇家書院讀書的機會。
後更是藉着阿孃的勢,摸清宮中形勢。
這些,顧寒都沒瞞着我。
「我承認,我利用了母后,可我從未害她。」
他信誓旦旦,說完後便不省人事暈了過去。
「賢嬪必定恨透了皇姐,可她不敢再有動作,不如挑起她與貴妃之間的鬥爭。
「到時,皇姐再坐收漁翁之利便好。」
我撥弄着炭火,火星子飛濺。
「是我坐收還是你坐收?」
貴妃拉攏我,是想爲四皇子鋪路。
賢嬪本就是顧槐的生母。
她與貴妃之間的鬥爭,也是兩位皇子之間的鬥爭。
到時,顧瑾辰稍成氣候的兒子裏,也就剩下顧寒一個了。
-23-
顧寒笑了笑,「一起坐收。」
他笑容看着和煦,卻讓人後背生涼。
我想起阿孃在信裏提起他:
【顧寒自小被扔在冷宮,比你小一歲,身量卻小了大半。
【娘看到他時,就想到頭一回見到你的場景。
【那時的安兒瘦瘦弱弱,可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我是阿孃從死人堆裏扒出來的。
當時渾身是血,可阿孃只注意到了我眼睛。
她總是心善的。
殺人無數的將軍,卻對孩童和百姓有着超乎常人的惻隱之心。
「皇姐也想爲母后報仇不是嗎?」
顧寒語氣冷下來,眼底劃過森然。
我依舊撥弄着火鉗,沒應聲。
我這人從來不聽一面之詞,秀姑的和顧寒的,我都不全信。
可他們二人的合起來,事情便也能弄清楚個七七八八。
「雷霆軍的兵權還在皇姐手上,他們便不會輕易放過你。」
見我不說話,顧寒自顧自地說了句。
他給我添了茶:
「母后於我有再造之恩,於皇姐也一樣,我們,殊途同歸。」
我平靜地看着茶盞,伸手接過來。
顧寒粲然一笑,鬆了口氣。
-24-
年關前,公主府的帖子堆滿書案。
我讓碎玉挑出貴妃的那張。
應約那天,宜安公主討好地挽着我手臂:
「母妃等候皇姐多時了。」
我瞥了眼她蔥白的手指,真嫩。
不知道折起來是什麼感覺,會不會也如折蔥般脆響?
她與我年紀相仿,時常在阿孃身邊出現,又裝得乖巧懂事。
「宜安公主身上的傷被皇后發現,逼問下才哭哭啼啼說是賢嬪所爲。
「娘娘氣昏了頭,見不得孩子被傷害,便直接去質問賢嬪。
「可賢嬪不僅不承認,甚至一頭撞在柱子上,要以死明志。
「事情鬧大後,宜安公主又不承認自己說過這些話。
「也是因這件事,皇上斥責娘娘心腸歹毒,誣陷宮妃,收了她的鳳印。」
我腦海中浮現秀姑的話,笑得溫柔。
顧宜安臉上表情卻凝固住,閃過一絲驚恐。
「來了,快坐吧。」
貴妃迎過來,扶着我坐在她身側。
席間,她提出如今四皇子處處受到掣肘。
「若是能有戰功加成,想必也不會被打壓至此。」
她哀傷地嘆氣,淚眼矇矓。
「若姐姐還在,她定會幫忙想辦法,可如今……」
「可讓他去邊關歷練,如今不是正好有機會嗎?」
貴妃愣住,沒料想我這般爽快。
「可,戰場上刀劍無眼,貴妃確定?」
貴妃表情僵硬一瞬,「不是說雷霆軍從無敗仗嗎?」
「確實。」
見我點頭,她鬆了口氣。
「你定不會讓他出事吧?」
我只笑了笑,沒說話,她卻當我默認了。
-25-
四皇子自請前往邊關,顧瑾辰感動得一塌糊塗。
「這孩子隨朕!有魄力!」
緊接着就封他爲淮安王。
是除了顧珏和顧槐外,第三個被冊封的皇子。
顧寒深夜來了公主府,幽怨地看着我。
「皇姐爲何要幫他?」
我撥弄燭火,漫不經心地回:
「你怎知我是在幫他,不是在幫你?
「遠在邊關,少了京城耳目,你想如何都可以。」
他神色愣了愣,緊接着閃過驚喜。
「我就知道,皇姐如母后一般,不會置我於不顧。」
他的手指伸到我面前,ẗű̂⁼我偏頭躲過。
「我不喜人觸碰,明日之後,不想見到顧宜安的手指還在。」
他僵住,緩慢收回手,「好,如皇姐所願。」
臨走時,顧寒站在門口,我側臥在榻上。
四目相對,他輕笑出聲。
「你有沒有想過,等我問鼎,你來做後宮之主?」
我挑了挑眉,笑着讓他趕緊離開。
「允安可以考慮一下。」
嘖!
我不喜歡他喊得這麼親密。
「殿下。」
他走後,隨風從暗處出來,遞給我顧寒的身世:
「顧寒的母親是貴妃的同鄉,先前一直在貴妃身邊做宮女。
「皇上一次醉酒認錯了人,纔有了他。」
難怪貴妃這麼見不得他們母子好,原來她也有被背叛的時候啊。
-26-
顧宜安的手指一夜之間沒了。
聽聞她是在睡夢中痛醒。
可只見鮮血淋漓,連斷了的指節都不知去了哪裏。
偏偏她白天時與賢嬪母家侄子起了衝突,貴妃便直接將這事兒算在賢嬪身上。
賢嬪百口莫辯,乾脆又是一頭撞在柱子上。
現場我看了,挺悲壯。
鮮紅的血沿着額角往下,落在慘白的臉上。
對比強烈,視覺效果足夠衝擊。
我心裏默數三聲,顧瑾辰果真大步走進來。
「茵茵……」
他把人攬入懷中,眼底疼惜明顯。
貴妃氣紅了眼,忙跪在地上:
「臣妾不過問幾句,並未爲難賢嬪。」
「你不爲難她,她難不成有自虐傾向?」
顧瑾辰冷着臉沒好氣地回了句。
貴妃滿臉絕望,「可宜安也是皇上的親骨肉,她昨晚……」
「皇上……」
賢嬪在恰當的時候出聲,目光悲切。
「後宮戒備森嚴,宜安又是公主,更不可能有尋常人近身。
「此事,怎可能是宮外之人所爲?
「不過貴妃姐姐心裏若是有氣,嬪妾……」
她氣息不穩,直接暈死過去。
「太醫!」
顧瑾辰面色大變,抱着人便走。
宮裏一團糟,衆人憐憫的目光落在貴妃身上。
她踉蹌着站起身,擦了擦淚。
看向我時苦笑了聲,「叫你看笑話了。」
我還挺愛看的。
於是搖了搖頭。
她自顧自道:
「那位纔是他心尖兒上的人,碰不得沾不得,偏偏又是個手段極厲害的。
「上回她在你手上沒討着好果子,估計也會記在心裏。」
難爲貴妃親自入局,讓我看清顧瑾辰的真面目。
我當然投其所好,讓邊關的雲起給四皇子更多照顧。
-27-
四皇子噩耗傳回來時,正值春末夏初。
貴妃就這麼一個兒子。
當場便暈了過去。
顧瑾辰下令讓人徹查。
畢竟,四皇子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營帳中。
他傳我入宮。
「這便是你手下的雷霆軍?竟出了這檔子事!」
顧瑾辰發火了,他毫不猶豫將摺子扔到我臉上。
他有充分的理由拿我問罪。
治軍不嚴!
害得皇子喪命!
我從容不迫跪在地上,「兒臣願交出兵權!」
短短幾個字,讓他劇烈喘息,硬生生忍下到了喉嚨口的話。
平復了好一會兒,顧瑾辰才深深看了我一眼。
「當真?」
我點頭,「自然,兒臣看開了,京城挺好,富貴榮華地,極好!」
顧瑾辰面露欣慰:
「安兒懂得便好,你遠在京城,邊關之事鞭長莫及,此事也不能全怪你。」
他拿了虎符,死了兒子都沒忍住嘴角往上揚。
出宮時,我被貴妃攔截在半道上。
短短半日,她枯萎了般,眼底只剩下恨意。
「你不是說會護着他嗎?」
「戰場上,我的人確實會護着他,可這次去邊關的不止他一人。」
貴妃面色陡然變得猙獰,不敢相信:
「可那都是雷霆軍,他們只聽你們方家人的,你若是交代了,怎會讓他出事?」
「皇上怪罪下來,拿了虎符,如今他們不聽我的了。」
我面色頹然。
瞥向貴妃時,見她僵住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子在不停滾動。
她比誰都知道,顧瑾辰最想要的便是雷霆軍的虎符。
-28-
「允安高招!」
顧寒朝着我拱了拱手,掩飾不住地揚脣。
「只可惜,虎符給了父皇,再想拿出來就難了。
「雷霆軍真的只聽令於虎符嗎?」
他目光探究,試圖從我臉上看出什麼來。
「不然呢?」
我反問了句,又道:
「殺害阿孃的兇手,貴妃和賢嬪,都收拾了,兵權我拿着也沒用。
「不如換個富貴安生,你覺得呢?」
顧寒笑容僵住,又不死心地問:
「我原先的提議,你就不考慮一下嗎?我們聯手……」
我笑了,攤開雙手,上面是厚厚的繭和猙獰的疤。
「你覺得,我這雙手適合算賬拿繡花針嗎?」
顧寒瞳孔縮了縮,忙道:
「我說適合就適合。」
我沒理會,讓隨風送客。
當初的顧瑾辰也是這樣說的,可阿孃從未將皇后之位當回事。
我更看不上那破爛位置。
早在阿孃撿到我時,她就沒想過當皇后了。
「情愛在戰爭和死亡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我如今只想着早點結束,讓人人有飯喫,有衣穿,有書讀。
「至於誰當皇后,無所謂。」
那是她獨自在外征戰的第八年。
八年前,顧瑾辰受了重傷,被送到後方治療。
貴妃隨行照顧,他們卻三年抱倆。
我聽阿孃身邊的人說:
「剛開始將軍也是傷心的,可戰爭太累太苦,沒有傷心的時間。」
我問阿孃憑什麼。
阿孃說:
「走到這一步,關係千千萬萬的人,我回不去了。」
-29-
乞巧節這天,宮裏發生了件大事。
太子顧槐被人毒害。
太醫查出來,是蠱蟲。
我在公主府聽了消息,掏出那隻從阿孃身體裏逃出來的蠱蟲。
在燭火下,它安靜得彷彿睡着了般。
可這種蠱,見血興奮,能極快地要人性命,卻很難查出來。
「進宮看看吧。」
我吩咐了聲,等過去時,顧槐身體裏的蠱蟲已經被逼出來。
與阿孃身體裏那隻,一模一樣。
看來宮裏不是沒人不認識,而是不想認識。
賢嬪暈倒在地,大口嘔血,哭都哭不出來。
她死死拽着顧瑾辰的衣袍,「皇上……你不是說,會保護他嗎?」
她悲切得彷彿泣血,絕望讓她渾身發抖。
顧瑾辰沉痛地揉了揉眉心,猛地看向貴妃。
「是你?」
他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着滿滿的殺心。
「是。」
貴妃淡淡地回,復又笑了。
「臣妾騙了皇上,這蠱蟲是雙生,一隻給了皇上,一隻我一直留着。」
「你……」
顧瑾辰氣得一個箭步掐着她脖子。
皇帝的儀態,在此時全失。
他是真疼愛顧槐。
在冊封他爲太子之前,將計就計讓阿孃的孩子Ṭü₅落胎。
又寬慰她,「你在後宮也要有個倚仗,朕瞧着槐兒不錯,又是長子。」
給顧槐找了個嫡母,名正言順冊封太子。
又爲了給他鋪路,要了阿孃的性命。
-30-
如今,他寄予厚望的孩子沒了。
顧瑾辰差點要了貴妃性命。
可賢嬪到底不甘心,幽幽道:
「就這麼讓她死了,太便宜她了。」
她緩慢從地上起來,宛若幽靈般挪到貴妃身側。
「把她給我吧。」
顧瑾辰都被她嚇了一跳,猶豫片刻後,點了點頭。
當今皇帝連續死了三個壯年兒子。
民間開始有傳言:
「是因爲皇上名不正言不順,皇位本就是欺世盜名。
「他不姓顧,與前朝也沒關係,不過是巴結了方家嫡女,打着終結亂世的名號罷了。
「他身邊的賢嬪,是他青梅竹馬的糟糠妻,當初爲了與方家小姐結緣,讓對方當丫鬟。
「呸!假仁假義的狗東西!」
「……」
我靜坐在高樓,聽着喧鬧不絕的聲音。
顧寒就坐在我對面,「皇姐覺得這件事,是真的嗎?」
他又來找我了,這回,喊我皇姐。
我喝了口清茶,「我不知道。」
「我還以爲是皇姐傳出去的呢。
「聽聞母后身邊的秀姑,半年前從老家失蹤了。」
我愣了愣,「秀姑老家在哪裏?」
顧寒深深看了我一眼:
「秀姑的話不可信,皇姐莫要被人帶偏了,當初若不是她下蠱,母后也不會出事。」
「那她真該死!」
我面露寒光,又笑看了眼顧寒:
「每一個傷害阿孃的人,我都不會放過。」
-31-
我去了趟宮裏。
見到貴妃時,她倒在血泊裏,鮮血順着地板,緩緩流動。
她睜着眼睛,毫無生氣。
聽到動靜,貴妃也僅僅是動了動眼皮。
「你怎麼來了?」
「來送你一程。」
貴妃轉過腦袋,看向我。
「是你?」
她似乎纔想明白過來。
從我回京開始,死了賢嬪的兒子,又死她的兒子……
京城沒太平過。
「你爲何……」
話到一半,她又頓住。
「你是如何知道的?」
貴妃面色如紙,我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在一點點流逝。
身體裏的血已經不往外冒了,快流乾了。
-32-
「有人想利用你的手殺阿孃,自然就有人想利用我的手殺你,甚至殺賢嬪。
「你兒子不是死在賢嬪手上,當然,顧瑾辰也沒喪心病狂到弒子的程度。」
話到這裏,我慢慢湊到她耳邊。
「我猜,顧寒拿出證據,告訴你是皇上想給太子鋪路,才殺了四皇子,趁機收走我的虎符。」
她瞳孔縮了縮,想抬手,可惜抬不起來。
「可是啊,一切都是他做的呢。」
「啊……」
她用盡全力,嗓子早已經壞了,哀號聲十分微弱,卻足夠沉痛。
「不是……不……」
貴妃不斷搖頭,像只死而快僵的蟲。
我歪着腦袋道:
「你是想說,殺我阿孃的人不是你,對嗎?」
她輕微點頭。
我聳了聳肩,「我知道。」
她愣住。
「蠱蟲是你提供的,是顧寒想法子讓顧瑾辰知道你有這種蠱蟲的。
「你遞了刀子,又怎麼能算無辜呢?
「更遑論,阿孃腹中胎兒的死,不是貴妃娘娘一手促成的嗎?
「那些在皇上枕邊吹的風,不是您主導的嗎?
「您哪裏無辜了?
「不過放心,很快會有人下去陪你的。」
黃泉路上不寂寞。
-33-
後來,我在鳳儀宮找到顧瑾辰。
那塊他心心念唸的虎符,就在他手邊。
他側頭看向我,眯起眼睛。
「朕……是不是錯了?」
他得到了虎符,擁有了雷霆軍。
可現在的雷霆軍在不遠萬里的邊關打仗。
救不了京城的大火。
賢嬪是他一手保護的嬌妻,果真天真。
如今,顧槐死了。
賢嬪瘋了。
半個時辰前,她讓人把控了皇宮,逼着顧瑾辰交出皇位,她想當女皇。
張德全那條衷心的狗,在身家性命面前,也背叛了顧瑾辰。
崇明殿的話,他一字不落地傳給我。
「既然你無用,那便臣妾自己來。
「臣妾跟着皇上整整二十年,從一無所有的乞丐,到如今的九五之尊。
「臣妾忍啊忍,不出風頭,不惹事,還要看着自己心愛之人與旁人如膠似漆。
「可皇上說,再等等,等收了兵權,等我們槐兒當了皇上,你便是太后。
「我等到了什麼?等來的是槐兒身死!他死了!
「珏兒死時,你說你會殺了那賤人,你說你一定會報仇。
「可是呢?你爲什麼說話不算話?
「你騙我,欺我,你心裏只有權勢,既然權勢這麼好,那便給我吧。」
他摔門而出,來了阿孃的鳳儀宮。
「朕,活不久了。」
顧瑾辰嘆了口氣,紅了眼眶。
他自顧自地說話:
「朕沒想殺她,朕也知曉她勞苦功高,可她不肯將雷霆軍交給朕。
「她說已經給了你,日後都是你說了算。
「她太有主見了,不喜歡槐兒,覺得他不夠坦蕩,擔不起太子的重任。
「可槐兒是最像朕的孩子,他都擔不起,便是不認可朕。
「允安,你知道朕最恨的是什麼嗎?」
我捏緊袖中裝着蠱蟲的瓷瓶,輕巧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我聽着。」
-34-
「最恨她不讓你改姓,成何體統!
「她壓根就瞧不起朕。」
顧瑾辰甚至委屈起來。
我目光落在顧瑾辰受傷的手掌,悄無聲息打開瓷瓶蓋子。
蠱蟲聞到血腥味後迅速爬向他的方向。
「她沒有瞧不起你,她說你是個好皇帝,勤政愛民。
「她也不想打仗了,只希望天下太平,最好能讓她回家鄉。
「她只想拿回丟失的土地,回家做個逍遙的王爺,可你偏不,你非要將她困在後宮。」
顧瑾辰猛地抬頭看過來,呵笑了聲:
「她憑什麼不愛我了?」
我愣住。
「知道她不愛我後,我快瘋了。
「分明她是爲救我才起事,方家衆人皆是爲了我們而死。
「我們十幾年情誼,她卻輕而易舉不愛我了,她竟不喫醋。
「我知貴妃是在挑撥離間,我真希望那是真的。
「方允安,你阿孃,不愛我,也不想要我。
「她只是知道了我與賢嬪的過往,心灰意冷,才自動走入圈套。」
顧瑾辰哭哭笑笑,又嘲弄般看着我。
「你以爲你是在爲她報仇,你做了這麼多,真是她想要的嗎?」
那黑色的小蟲子,已經鑽入他皮膚。
顧瑾辰只垂眸瞥了眼,若無其事移開目光。
「顧寒狼子野心,朕已經將他下了獄。
「日後這天下,交給你吧。」
Ţṻ⁶
他又將虎符扔給我,閉上眼睛彷彿睡着了一般。
可他嘴巴還在說話。
「當年我看各路英雄揭竿而起,便也生了心思。
「我剛開始確實是利用她,可見着方家人一個個爲我而死,我心疼了。
「不管你信不信,有那麼一刻,我是真想與她共享江山。
「可權勢令人着迷, 呼風喚雨, 高高在上,當真是好……」
他神色猛地變得猙獰, 卻死死咬着脣,不肯發出聲響。
-35-
顧瑾辰死了。
臨死前, 他求我。
「將我與她合葬。」
我冷笑了聲, 「我自然會讓陛下與您最愛的糟糠妻合葬。」
他眼底的光寂滅,動了動脣, 沒了聲響。
我拿着他的聖旨出門。
初冬的陽光將大理石宮道照得波光粼粼。
賢嬪踉蹌着從不遠處跑來。
「他呢?」
「死了。」
我淡淡回了句。
賢嬪大受打擊, 一把撥開我, 往裏面去。
逼宮是顧寒給賢嬪的假承諾。
阿孃曾在給我的信上說:
【顧寒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撒謊成性。若是能好好改,將來也會有一番作爲。】
她是真將他當後輩來教養。
阿孃比誰都希望江山鞏固, 再無浮屍萬里。
她給我的信上說:
【這些後輩, 纔是百姓未來的希望。】
可顧寒,辜負了阿孃。
我賜給他一杯毒酒,送他好好上路。
他盯着酒面看了很久, 輕笑了一聲。
「總算結束了。」
我沒說話。
顧寒抬頭看向我, 「皇姐很幸福, 能被她全然信任。」
我淡淡道:
「你未信任她,她如何信任你?
「顧寒,阿孃當時是想將你從冷宮接出,養在膝下的。
「只是皇命難爲, 顧瑾辰更偏愛顧槐。」
他愣住,眼淚漫出眼眶, 又慌忙垂眸。
喃喃自語, 「是嗎?我還以爲她是哄我的。」
話落, 他仰頭將杯中毒酒喝了個乾淨。
我拿出那本被我翻爛了的冊子,看到上面一點點圈出的痕跡。
再無遺漏後, 一把火燒了。
-36-
顧瑾辰還有個兒子叫顧澤, 才八歲。
也十分不起眼。
他留下的遺詔中將皇位傳給了他, 我當輔政王爺。
顧澤十八歲那年, 我還政於他。
他問我想做什麼。
我把當初鳳儀宮的地圖攤開,泛黃了。
「把這裏打下來, 可好?」
他愣了會兒,不明白這小塊彈丸之地要用來做什麼,卻還是點了點頭。
「我以後,就在這裏生活了。」
「皇姐……」
顧澤扯着我衣袖, 戀戀不捨。
我拂開:
「你該高興的, 不用惴惴不安, 不好嗎?」
顧澤一愣, 面上閃過慌亂。
「皇權不容挑釁,你無須解釋。」
後來,我來到阿孃所說的那片沼澤。
給她立了座墳墓。
又在墳墓邊住下, 種下一片桃林。
到了我八十歲那年, 顧澤也來了。
他看上去比我還老。
「皇姐,當皇帝也沒什麼好玩兒的,我來看看母后。」
顧澤總說他小時候見過阿孃,還說阿孃給他唱過搖籃曲。
我罵他到處認娘。
「阿孃進宮時你都五歲了。」
「真的!那時下了雨, 我在宮裏迷路了,她給了我乾淨衣衫,還將我哄睡着了呢。」
(完)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