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出生的時候就被厲鬼纏身。
我媽用家裏最值錢的老母雞,求村頭的米婆給我畫了道護身符。
米婆說護身符可保我二十五年無虞。
但在我二十五歲生日當天,必須得回村續命。
距離我二十五歲生日還有七天的時候。
一個女孩臉色慘白地看着我。
「老,老師。
「你背上有個穿紅衣服的姐姐。
「她說你千萬千萬別回村裏。
「向生而死。
「她說,你媽把你生下來就是爲了讓你去死。」
-1-
我握着教科書的手一抖。
隨即臉色慘白地看向那個女孩。
女孩名叫花靈兒。
平時挺害羞內斂的一個人。
總是悶悶的,不愛跟人說話。
我儘量使自己的表情平和地蹲在她面前。
「靈兒,你說老師後背有個穿紅衣服的姐姐,是怎麼回事?」
花靈兒慘白着臉。
後退了兩步,什麼話都沒說。
逃也似的離開了。
我還想追上去。
但是恰逢這個時候,手機響了。
是我媽。
-2-
「幺兒,還有七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你火車票買了嗎?」
我剛想說買了。
但是腦子裏不自覺地響起了剛纔花靈兒的話。
她說,你媽生下來就是爲了讓你去死。
我深吸了一口氣:「媽,你明明只生了我一個。
「爲什麼總是喊我幺兒呢?」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電話那頭傳來了我媽的低笑聲:「還能爲啥?
「自然是喊你幺兒親切。
「媽這邊在忙,先不跟你多說了。
「你記住,一定要買生日當天的票。
「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
「一定要記住。」
我媽話說完,就啪地掛掉了電話。
好似生怕我再追問下去。
-3-
我拿着手機,心裏的不安越發強烈。
直覺告訴我,我媽一定有事瞞着我。
我心裏打定主意。
明天一定要找花靈兒問清楚。
距離我生日還有七天。
還來得及。
-4-
第二天,花靈兒沒有來上課。
我魂不守舍地往班級裏走了好幾趟,都沒見到花靈兒的人影。
給花靈兒家裏打電話,也沒有人接。
一連兩天都是這樣。
第三天,我心神不寧地送完班裏最後一個學生。
剛想回家的時候。
突然聽到器材室傳來求救聲。
我不假思索地朝着器材室跑去。
剛踹開器材室的門就看到。
校長正死命地撕扯着一個女孩的衣服。
手還不停地在女孩的胸上屁股上游走。
我一個箭步衝上前去。
一腳踹在了校長的屁股上。
校長猛地回頭。
驚疑不定地看着我。
「許長生,你有病吧。
「你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我對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口水。
「呸,平時看着挺好一人。
「沒想到是這麼道貌岸然一個僞君子。
「你求我來我都不來了。」
-5-
校長走後。
我脫下衣服,紅着臉蓋在女孩身上。
女孩原本的衣服,已經被校長撕扯得不成樣子了。
我剛想轉身離開。
女孩聲音顫抖地叫住了我。
「等,等一下。
「你想活命,生日當天,千萬別回家。」
我猛地收回了腳步。
震驚地看向女孩。
加上花靈兒。
她是第二個這樣說的人了。
-6-
「你知道什麼?」我看着女孩。
面對我的質問。
女孩瞬間白了臉。
她先是死命地搖頭。
最後又嘆了口氣。
「總之,你不回家就不會有事!」
我盯着女孩的眼睛。
「我打小,我媽就對我特別好。
「恨不得把命都給我。
「所以,我過生日的時候,是必須回去的。
「你如果知道什麼,就告訴我好嗎?
「讓我當個明白鬼也成。」
女孩沉默了良久。
最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
深吸了一口氣。
咬着牙對我說:「你跟我來。
「對了,我叫長樂。」
-7-
長樂帶着我七扭八拐。
繞了好多彎,纔在一個老式弄堂前停了下來。
長樂對着門敲了三下。
門從裏邊打開了。
我一愣。
開門的人,竟然是花靈兒。
花靈兒看到我。
本來還帶笑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慘白的。
猛地後退了幾步。
朝着屋子裏大喊。
「奶奶,她來了。」
-8-
然後一個虎虎生威的老婆婆拿着掃把就把我往外打。
邊打嘴裏邊唸叨着:「生人勿近。
「老婆子的堂裏活人可進,死人可進。
「但是半死不活的生人,不可進。」
我猛地握住老太太的掃把,死死地盯着她:「婆婆,您說的半死不活是什麼意思。」
老婆婆不搭理我。
依舊想把我往外趕。
這時候,站在我身邊的長樂開口了。
「七婆,救救他吧,他今天救了我的命。」
七婆臉上閃過一絲遲疑。
花靈兒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奶奶,救救許老師吧,許老師是好人。
「平時班裏的人都不愛理我,只有許老師會關心我。」
七婆這才放下手裏的掃把。
重重地嘆了口氣。
側身讓我進了屋。
-9-
到了屋裏,我剛想開口。
七婆卻用手勢制止了我。
她從佛像前拿了三根香遞給我。
「先上炷香吧。」
我不假思索地從七婆手裏接過香。
一連點了幾次,卻始終點不着。
我震驚地看向七婆。
七婆嘆了口氣。
「後生,你看,不是我不幫你。
「是你的香,連神明都不敢輕易接受啊!
「前天,靈兒從學校回來,我就知道學校裏有人出事了。
「所以這兩天,我一直拘着不讓她去學校。
「陌生的號碼也一律不接。
「想躲過這檔子事。
「沒想到,你還是找來了。
「時也,命也。
「後生,不是老婆子我怕死,不敢管這個事。
「關鍵是,你的死局,是你孃親手定的。
「她生下你,就是爲了讓你替你哥哥去死。
「你們一家人骨血連着筋,說到底,關起門來就是一家人的事兒。
「我們外人,想插手也沒有立場啊!」
我駭然地看着七婆。
「七婆,您搞錯了吧。
「我們家只有我一個人。
「我根本沒有哥哥。」
七婆眯着眼睛,一臉的篤定。
「不對,你有個哥哥,而且你那個哥哥。
「手上有人命,不止百條。
「死在他手上的姑娘,都是花兒一樣的年紀。
「你那個媽跟你哥,太狠了。
「百來個姑娘,屍塊散在全國各地。」
「不對。」我急切地打斷七婆。
「七婆,我媽就是個普普通通賣肉包子的農村婦女。
「她……」
話還沒說完,我就渾身一驚。
我媽……真的只是個普普通通賣肉包子的婦女嗎?
我家不養豬不養牛。
我媽也不怎麼出門。
那做肉包子的那一筐筐肉,是哪來的?
七婆看着我的臉色。
嘆了口氣:「有的時候,人騙人,並不是因爲謊言有多高明。
「而是一方足夠信任另一方。
「至親至疏是血親。
「後生,十根手指頭雖然根根是肉。
「但是到底不一般長。
「你如果不跳出這個圈,仍舊自己騙自己。
「那麼,誰也幫不了你。」
我沉默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七婆,您還知道什麼?
「一併告訴我吧。」
七婆搖了搖頭。
「老婆子我今天說得夠多了。
「已經泄露了天機。
「你如果信我,過生日的那天,千萬不要回村裏。
「否則,神仙難救。」
我還想再問些什麼。
七婆卻顫顫巍巍地起身。
把我往外推。
我急切地開口。
「七婆,哪怕您別的不說。
「至少告訴我,我背後趴了誰吧!」
七婆一愣。
渾濁的眼睛裏,似有淚光閃過。
「趴着誰?還能是誰?
「自然是被你家害死的花兒一樣的孩子。」
儘管我已經猜得七七八八。
但是話從七婆嘴裏說出來。
我還是沒忍住腿軟了一下。
七婆眼疾手快地扶住我。
對着我搖了搖頭。
「不用怕,她不是害你的。
「她是想警示你,別讓你回去白白送命。
「說到底,她們都是良善之人。
「怎麼忍心眼睜睜看着你去死。」
-10-
從七婆家裏出來。
天已經黑透了。
長樂跟在我身旁。
衝着我眨了眨眼睛。
「不然你跟我去我家吧!
「七婆就算不管你,也不可能不管我。
「你在我家,什麼都不用管,捱過你生日就行了!」
天上繁星點點。
我心裏已然有了決定。
我衝長樂搖了搖頭:「再過兩天吧。
「等我過生日的時候,再去你家也不遲。」
長樂沒再多說什麼。
我們兩個分別的時候。
我叫住了她。
「長樂,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長樂的身子一頓。
隨後衝我搖了搖頭。
「沒有,沒見過,我們這是第一次見!」
-11-
我買了最近一班的臥鋪。
連夜上了火車。
天快亮的時候纔到家。
我媽讓我生日當天一定回來。
七婆讓我生日當天一定不要回來。
她們兩個說的都是當天。
也就是說,我只要錯過當天。
什麼時候來回,都無傷大雅。
-12-
我到家的時候。
我媽正在和麪。
她看到我。
滿臉的喜色。
白麪在圍裙上拍得砰砰響。
「幺兒,怎麼提前回來了!
「不是說了讓你生日當天回來就成。
「別耽誤你的工作。
「餓了吧,媽剛蒸了豬肉餡的大包子。
「你以前一口氣能喫仨。
「你先去屋裏坐會兒,媽等會兒給你盛。」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媽。
企圖從我媽臉上看出什麼。
但我媽一直面色如常。
-13-
我又徑直走向廚房。
看向案板正中央的盆。
裏邊盛滿了紅白相間的肉餡。
我媽在一旁打趣着我。
「幺兒,平時你嫌廚房油煙味重。
「腳都不沾廚房裏的泥。
「今兒咋了,一回來就來廚房。」
「媽。」我啞着嗓子開口。
「你這肉,都哪裏來的。
「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我話還沒說完。
門口就傳來了吆喝聲。
「許大娘,你訂的五十斤豬肉到嘍。
「出來拿一下。」
我媽邊應聲,邊招呼着我出門抬豬肉。
我看了一眼。
五十斤。
實實在在的豬後座。
我媽瞪了我一眼。
「豬肉,自然是買的,不然還有誰能白給不成?」
我搖了搖頭:「媽,我不是那意思ṭűₗ。
「我是說,以前沒見過你買豬肉。」
我媽語氣裏滿是自豪:「我是這個村裏最大的客戶。
「他們都直接送貨上門。
「哪用我親自去買。
「不過就是送豬肉的時候,你沒在。
「不是出門去皮了,就是去上學了。
「所以纔沒碰上過。」
是這麼回事嗎?
我媽的神情稀鬆平常的,不似作假。
我心裏稍微鬆了口氣。
不過長樂、花靈兒、七婆都跟我素昧平生的。
犯不着編這麼大一個瞎話來騙我啊!
-14-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
米婆拄着柺杖從外邊走了進來。
她只看了我一眼,就變了臉色。
然後疾步朝我走了過來。
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這些天,你見過什麼人?」
米婆手勁很大。
我想甩開她的手。
但是怎麼都甩不開。
-15-
我媽在旁邊一臉緊張。
「米婆,出什麼事兒了嗎?」
米婆看了一眼我媽,這才鬆開我的手。
米婆滿目陰沉
「到底是時候近了。
「那些玩意兒都開始蠢蠢欲動了。
「一個兩個三個的都找上了他。」
說着,米婆又瞪向我。
「你昨天,接觸了不該接觸的東西。
「還好你回來了。
「不然,你的命怕也是要到頭了!」
我猶疑地看着米婆。
「你說的是……
「可是,她們沒有傷害我。」
米婆冷哼一聲。
「你還沒到二十五歲生日,她們就算想傷害你,也沒那個本事。
「我如果猜得不錯的話,她們一定巧舌如簧,讓你生日當天一定不要回來吧?
「甚至爲了你的信任,設了個你不得不信的套。
「年輕人,記住一點。
「有的時候巧合多了,就未必是巧合了!」
米婆話說完後。
冷汗瞬間爬滿我的全身。
先是花靈兒,又是長樂,最後是七婆。
她們三個形成了一個閉環。
未免……太巧了些。
可是,我腦子裏沒由來地閃過她們的臉。
直覺告訴我,她們不像是壞人。
就在我驚疑不定的時候。
手機響了。
是校長。
-16-
我本來想摁拒接。
但是手比腦子快地摁了接聽。
「許長生!」校長略帶怒氣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了出來。
「我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想問問你我怎麼你了?
「你上來就踢我,我屁股現在還青着。」
這個鱉孫,還好意思問我怎麼了。
「你在器材室裏對女孩子幹那種事。
「還好意思問我怎麼了?」
聞言。
校長更生氣了。
「許長生,你有病吧。
「那天在器材室裏,除了咱們兩個,哪還有別人。
「我搬器材搬得好好的。
「你打我幹嗎?
「許長生……
「你……不會撞鬼了吧!」
校長話還沒說完,就掛了電話。
生怕被我沾上一樣。
-17-
我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然後瘋狂地給我們班別的任課老師打電話。
得到的結果是。
班裏,壓根沒有叫花靈兒的學生。
怪不得,花靈兒平時不跟任何人說話。
原來,不是她靦腆。
也不是別人孤立她。
而是隻有我能看到她。
原來,她和長樂都不是人。
盛夏的陽光,灼得厲害。
但是我卻從頭涼到腳。
好險。
還好我回來了。
-18-
晚上的時候。
我媽端着一碗薑湯,送到我房間。
「幺兒,白天受驚了。
「快把這碗湯喝了,好好睡一覺。」
昏黃的燈光下。
我媽頭上的白髮越發顯眼。
原來她已經這麼老了。
我鼻子一酸。
捧着薑湯一飲而盡。
「媽,等我過完生日。
「就把你接到城裏,讓你好好享享清福。」
「好好好。」
我媽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細看的話,她還紅了眼眶。
我還想說些什麼。
但是睏意鋪天蓋地地襲來。
我還沒來得及張口。
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19-
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
有雙冰涼的手,捂住了我的嘴。
凍得我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睛。
是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
我藉着月光看到她渾身發抖。
眼睛裏滿是淚水。
「救我,救我,我不想當年豬。
「求求你,救救我,我能給你當種豬。」
我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
院子裏就傳來了腳步聲。
我急忙把小女孩扯上牀。
用被子把她蓋得嚴嚴實實。
聲音極小地說。
「不想死,就別鬧出動靜。」
還好,小女孩身架子很小。
大晚上的蒙着頭也看不出什麼。
-20-
「幺兒,睡了嗎?」
門外邊傳來了我媽極小的試探聲。
我咬着牙,默不作聲。
吱呀一聲。
門開了。
我媽躡手躡腳ṭũ₃地走了進來。
動靜極小地在我屋裏轉了一圈。
連牀底都沒放過。
我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同時,又無比慶幸,沒把人藏在牀底。
我媽裏裏外外轉了一遍。
確定屋裏沒人後。
才退了出去。
我剛想鬆口氣。
又猛地想到了什麼。
不對。
果然。
我把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
就看到我媽正趴在窗戶上。
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屋裏。
過了好一會兒,看我實在沒動靜。
才從窗戶上起身離開。
聽着腳步聲由大到小,我狠狠地鬆了口氣。
-21-
我把女孩從被子裏扯了出來。
壓低聲音問她。
「你是誰,她們抓你幹什麼。」
女孩看了我一眼,又猛地低下Ṫű̂₂頭。
然後開始脫衣服。
我抓住她的手。
震驚地看着她。
「你幹嗎。」
女孩抖着身子。
「叔叔,我陪你睡,你能不能別把我送出去。
「我能生兒子的,我能當種豬。
「我不想當年豬,我不想死。」
我看着女孩,喉嚨有點發緊。
我想,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22-
第二天。
天還沒亮。
趁着昨晚上村裏的人都折騰了一晚上。
路上沒人。
我帶着小女孩出了門。
心驚膽戰到了村口。
我心下一沉。
村口守着三五個壯碩的漢子。
正在來回踱步。
還好,光線很暗,還沒有人注意到我們。
我急忙把小女孩拉到草叢裏。
但是想了半天。
絞盡腦汁,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23-
小女孩抬頭看向我:「叔叔,我們是不是走不了了。」
看着她希冀的眼神。
我低下頭,不知道怎麼回答她。
「沒關係。」小女孩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下臉上的淚。
「沒關係,叔叔,你是好人。
「沒有你,我昨天就死了。
「叔叔,等會兒我去引開他們。
「你趁機跑出去。」
「別做傻事。
「會有辦法的。」
小女孩搖了搖頭:「沒別的辦法。
「天快亮了,不這麼做,我們一個人都跑不了。
「叔叔,我死了沒事。
「但是這裏還有很多和我一樣的姐姐妹妹們,你出去後,能不能想辦法帶她們回家?」
我神色駭然地看着小女孩。
「你是說……這裏除了你還有別人?」
小女孩用力地ŧū́ₘ點了點頭。
「還有,很多,家家戶戶都有。」
我低下頭,不知道是什麼心情。
張了張嘴,最後只問出一句。
「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扯了扯嘴角:「我不記得了。
「他們都叫我豬女。
「這裏每個女孩子都叫豬女。」
-24-
小女孩說完後,朝着和我完全相反的方向跑去。
故意弄出很大的動靜。
村口的人,很快就注意到她。
獰笑着向她跑去。
等他們跑遠後。
我咬着牙。
使出喫奶的勁。
朝着村外邊跑。
我的時間不多。
尤其是這點時間。
還是一個女孩用生命爲我爭取來的。
-25-
我出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衝到離我最近的警局報警。
警察盯着我看了半天。
問我:「你確定你的精神狀態正常嗎?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你說的這個地方。
「一百年前好像是有個這樣的村子。
「但是早就絕戶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出的警局。
我茫然地站在大街上。
不知道該去哪裏,更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村子。
在一百年前就絕戶了。
有沒有誰能告訴我。
對了!
電光石火間。
我想到了七婆。
-26-
我急忙打了個車。
朝着七婆的弄堂走去。
七婆像是早就料到我會來。
站在門口等着我。
她看到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她說:「你還是回去了。
「那麼,你什麼都知道了吧!」
我沒說話。
-27-
七婆引着我,朝着屋內走去。
映入眼簾是花靈兒和長樂的黑白照。
七婆抹着眼淚擦拭着黑白照。
她像是在跟我說話。
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她說:「她們一個是我女兒,一個是我孫女。
「可惜,都折在了你們村。
「連骨頭都沒給我留下。
「等她們死了,我才用十足的勁,把她們的魂魄招了回來。
「死了好,死了好啊!
「在那麼一個地方。
「活了不如死了。」
我顫抖着手,從七婆手裏接過長樂的照片。
「七婆,我認識她,對嗎?」
七婆閉了閉眼睛。
「認識,長樂這個名字,還是你給她取的呢!」
-28-
記憶如洪水般湧上心頭。
在我很小的時候。
有個小女孩總愛去我家玩。
小女孩每次都穿得破破爛爛的。
想跟我說什麼。
但我媽總兇巴巴地看着她。
她好像很怕我媽,當着我媽的面,話很少。
每次她來找我。
我都會拿很多喫的給她喫。
每次她都喫得狼吞虎嚥,好像沒喫過飯一樣。
我問她叫什麼名字。
她囫圇不清地說,叫「豬女」。
我哈哈大笑。
「豬女叫什麼名字。
「我重新給你取一個吧。
「叫長樂吧,長長久久快樂的意思。」
「長樂」她在嘴裏呢喃了兩遍,眼睛亮得嚇人。
那天,她跟我說了很多話。
時代太久遠了。
說了什麼,我都記不清了。
只記得她說,讓我長大了就趕緊走。
再也不要回這裏了。
當時,我不明白她爲什麼會那樣說。
所以等她走了以後,問了我媽。
我媽眼睛暗了暗。
也是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29-
七婆看着我,好半晌纔開口:「想起來了?」
我跪在地上,衝着七婆磕了三個響頭。
「七婆,求您,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我去報警,警察卻說我們村早就滅絕了。
「我媽非得讓我在 25 歲生日時回村又是爲了什麼?ŧüₑ
「七婆,求您告訴我。
「我想救她們。
「我想救那些被稱作豬女的女孩們。」
七婆眯着眼睛看着我。
「救她們,哪怕賠上你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
賠上自己的命。
我先是愣了三秒。
隨後又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堅定地看着七婆:「對,賠上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
「反正我也是吸她們骨血長大的。
「我這條命,本來也是髒的!」
-30-
七婆嘆了口氣,然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先坐下吧。
「事情有點長,我慢慢跟你說。
「我說你有個哥哥,並非空穴來風。
「如果細算的話,你上頭應該有五個哥哥。
「不過每個都只活到二十五歲。
「在二十țůₛ五歲那年,就會被最大的那個畜生奪舍。」
我震驚地看着七婆。
七婆反問我:「你知道你媽,今年多少歲了嗎?」
我扯了扯嘴角:「我媽看着像四五十歲的樣子。
「不過我聽您的話,她可能遠不止這個歲數吧?」
七婆點了點頭:「具體壽數我不知道。
「大概的話,應該是一百五十歲吧。
「每隔二十五年,她就會生一個孩子。
「然後讓她引以爲傲的大兒子,在那個孩子身上借屍還魂。
「再到那個孩子五十歲,日薄西山,再換新的肉體。
「來來回回,週而復始。
「一直這樣!」
我顫抖着身子問七婆:「可是,爲什麼啊?
「爲什麼要這樣啊?
「還有我媽爲什麼能活一百多歲啊?」
七婆睨了我一眼。
「爲什麼?
「我不說,你就猜不到嗎?
「自然是因爲你哥,是整個村裏的大英雄。
「村子裏源源不斷的女孩。
「都是經他的手運過去的。
「這麼一個人渣。
「你們村裏的人卻把他稱作英雄,對他奉若神明!」
七婆冷哼了一聲,接着說。
「至於你媽爲什麼能活一百多歲。
「是因爲人是萬物之靈長。
「你媽用邪術喫了太多人的……」
七婆沒再說下去。
但是我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那爲什麼警察說找不到我們村呢?」
我急切地問。
我最關心的也是這個。
只有搞明白這個,村裏的那些女孩子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31-
七婆的眼神越發兇狠。
「都是因爲那個喪心病狂的米婆子。
「仗着自己有點道行。
「濫用邪術,用上千人的命,在你們村設了個結界。
「致使裏邊生人不出,活人不進的。
「這個殺千刀的混賬!」
我低着頭,沒接七婆的話茬。
又問了一遍。
「七婆,這個結界,該怎麼破。」
七婆瞪了我一眼。
「別還沒學會走,就想着跑。
「這幾天,你哪也不許去。
「死也不能出我這個佛堂。
「先把你們村裏的罪惡終結。
「別讓那個惡棍再借屍還魂。
「有重生的機會。
「剩下的事情,再說!」
七婆說完就想轉身離開。
「七婆。」
我叫住她。
「能不能,再讓我見見靈兒和長樂。」
七婆看了我好一會兒。
然後搖了搖頭。
「她們,現在沒時間見你。
「你生日當天,不好挨!」
-32-
我過生日的那天。
十二點鐘聲一過。
七婆就把我推到佛像後邊。
在我身上貼滿了黃符。
做完這一切之後,七婆氣喘吁吁,整個人都像被抽乾了一樣。
臉色慘白得可怕。
我剛想上前去扶她。
就被七婆呵止在原地。
「別動。」
七婆看着我氣若游絲地說:「老婆子活了這麼久。
「早就活夠了。
「我用畢生的精力,爲你隱身一天。
「今天,只要你不說話,不泄陽氣,沒人能看到你。
「記住我的話,今天一句話都不能說。
「至於你們村的結界。
「破除的唯一辦法,就是你的心血。
「如果到時候,你有心力,願意用你的命去換那些女孩的命。
「你就去。
「如果你不想去,也無可厚非。
「老婆子只求你,撐過今天。
「千萬別說話,把罪惡終止在今天。」
我對着七婆堅定地點了點頭。
然後七婆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33-
七婆死了沒一會兒。
佛堂的門就被破開了。
是我媽。
我媽儼然一副慈母的樣子。
一臉的焦灼。
在佛堂裏到處亂竄。
房間每個角落都被她走了個遍。
但是堪堪在佛像面前停了下來。
好像完全看不到一樣。
「幺兒,你在哪?
「幺兒,你在的話就應應娘。
「娘很擔心你。
「你別被有心人騙了。
「到時候命都沒了。
「你說話啊!」
我媽一連喊了一個小時。
嗓子都啞了。
我都強忍着沒有出聲。
不是沒有動搖過。
但是一想到,無數的女孩可能因爲我的動搖,一輩子都只能叫豬女。
我就不得不硬下心腸。
如果我賭輸了錯信了七婆,大不了搭上我一條命。
可若是我賭贏了。
那贏的就是數不盡的女孩。
-34-
篤定我不會出聲後。
我媽變了臉色。
對着門說。
「出來吧!
「他可能不在這裏!」
我駭然地看着門。
從門後,走進來一個跟我七分像的男人。
我閉了閉眼睛。
看來,我賭對了,七婆說的都是真的。
她沒有騙我。
-35-
我媽看着男人
「長生,怎麼辦?」
我一愣。
他也叫長生嗎?
不過,我瞬間瞭然了。
怪不得我媽只喊我幺兒。
從不喊我的名字。
原來Ṱűₑ在她的心裏。
只有這個男人,纔是她真真正正的兒子。
也只有這個男人,才配叫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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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了我媽一眼。
一臉的篤定。
「不可能, 米婆說他在這裏,他就一定在這裏。
「既然他不出來。
「那麼,我們只有逼他出來!」
我心下一驚,他要幹嗎。
男人說完後。
從兜裏拿出來打火機。
表情也瞬間變得陰狠無比。
「既然他不出來, 那我們就想辦法, 逼他出來。
「我就不信,這世界上會有人不怕火燒。」
我媽臉上似乎閃過一絲不忍。
不過目光很快堅定起來。
「對,這個世界上, 沒有人能不怕火燒。
「哪怕就剩一具屍體,也得擡回去。
「米婆, 自有別的辦法!」
我閉上眼睛, 呼吸也變得急促了起來。
終究……
還是躲不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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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火機剛打着的瞬間。
立馬有個影子一閃而過,撲上去把火撲滅了。
是長樂。
長樂衝着我笑了笑。
「放心, 有我在。
「你安心。
「已經搭上七婆一條命了。
「罪惡必須在今天終結。
「絕對不能有別的女孩再步我們後塵了。
「所有的女孩, 都應該生活在陽光下。
「所有的。」
長樂一次又一次地撲滅着男人的火種。
魂魄也越來越淡。
我只能焦急地看着。
但是一句話都不敢說。
一連百次後。
男人明顯急了。
他打了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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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進來三五十個彪形大漢。
一人手裏拿着兩個火種。
我目眥欲裂地看着他們。
這就是罪惡的源泉。
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劊子手。
長樂看了我一眼。
然後,我的背後,突然飄出來上百個女孩子。
他們爭先恐後地撲向男人手裏的火種。
身形也一次比一次更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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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孩,扭頭看着我。
突然笑了, 露出兩個尖尖的小虎牙。
她說:「能不能求你件事。
「去趟平城大川縣, 找一個叫劉大寶的男人。
「替我跟他說聲對不起。
「就說, 樂顏很想他。
「也很後悔跟他吵架。
「我叫樂顏。
「我纔不叫豬女呢!」
我不能說話。
只能對她眨巴眨巴眼睛。
她看懂了,表情變得很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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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去趟清涼縣。
還有西縣!
還有東城!
我叫姜丹!
我叫包星星!
我叫劉寶兒!
我纔不叫豬女呢!
我也不叫豬女!
我們都不叫豬女!
我拼命地對着她們眨着眼睛!
給她們一些消散前僅有的慰藉!
她們纔不是豬女。
她們都是很可愛, 很勇敢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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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久到她們的身形幾乎淡得看不到。
只會機械地撞着火苗。
那個男人終於急了。
他一個大嘴巴子抽在我媽臉上。
「你不是說,那個小畜生很聽你的話嗎?
「爲什麼他現在死活不出來!
「我怎麼辦?
「我特麼快要死了!」
我媽被男人那一巴掌抽得, 先是愣了幾秒。
然後猛地撲倒地上。
拼命地對我磕頭!
「幺兒,媽求你了!
「你出來吧,你應媽一聲吧!
「你看在媽把你生下來!
「看在媽如珠如寶地把你養了二十五年, 你出來吧!」
我閉上眼睛,沒再看她。
如果可以, 我真的不希望她把我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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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點的鐘聲響了,男人的表情開始變得極度痛苦。
身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着!
「不!」
在男人的嘶吼中,他的身子, 迅速變成了一堆白骨。
我媽。
也瞬間蒼老得像八十歲的老太婆。
那三十多個男人。
作鳥獸散,紛紛向門外跑去。
跑不掉的。
我在心裏呢喃,一個都跑不掉的,我報警了。
而那些女孩們, 也紛紛消散在了空中。
我對着她們țū́ₜ消散的方向, 緩緩地站直了身子。
我說:「你們放心吧。
「包星星。
「劉寶兒。
「……
「記下了, 我都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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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些女孩子們的名字, 還有家庭住址,還有想說的話都寫在了本子上。
警察會幫我帶到的。
不是我不守承諾。
而是,我沒有時間了。
村裏還有數不清的女孩等着我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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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村口以後, 我按着七婆的話。
不假思索地把刀插在胸口。
滾燙的鮮血從心口流了出來。
疼。
但是我沒有一刻這麼暢快過。
真好啊,我這一身血肉,還能救這麼多女孩子。
真好啊。
還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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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路越發清晰, 結界破了。
有一個女孩子,率先從村子裏跑了出來。
她身後,還跟着很多。
她看到我。
咬了咬牙湊到我跟前。
「是你救了我們嗎?」
我虛弱地搖了搖頭。
「不是我。
「是一羣和你們有同樣遭遇的姐姐救了你們。
「她們每個都比我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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