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我拜別父皇母后,和親北周。
北齊皇帝雖無皇后,卻有青梅竹馬,寵冠六宮的貴妃。
我安慰自己,本就是邊境小國用來換取和平的貢品,不求帝王恩寵,但求日子安穩。
-1-
除夕夜宴,宮中燈火通明。
笙簫管絃不絕,鶯歌燕舞嫋嫋。
我趴在窗前,看見遠處彩燈連綿,隱約有歡聲笑語傳來。
今日除夕,不知道父皇母后可還安好?
「公主,時辰不早了,歇息吧。」
晴初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我嘆了口氣,「好。」
洗漱完上了牀,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有了點睡意,卻忽而聽見宮門傳來一陣喧譁聲。
「奴婢去看看,殿下睡吧。」
喧譁聲變大,晴初匆匆披衣起身出門,走得急門並未關緊,一團黑影裹着寒風跳進了溫暖的內室。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卻見一隻通體雪白的貓兒,抖落了身上細碎的雪花,邁着優雅的步子走到了牀邊。
我茫然地看着它,它也睜着一雙湖藍色的眼睛看着我。
它喉嚨裏發出一聲愉悅的喵嗚,準確地跳進了我的懷裏。
懷裏一沉,直接將我的睡意給趕跑了。
「喵嗚——」
我從未見過這麼自來熟的貓,它軟乎乎又暖乎ťü⁹乎的,在我懷裏翻着雪白的肚皮發出嬌嫩可愛的叫聲,似乎是想讓我伸手去摸它。
我試探着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這貓兒就往我懷裏蹭。
「你是哪家的?」
我捏着它粉嫩嫩的爪子,輕聲問:「這麼冷的天,怎麼跑出來了?」
它「喵——」了一聲,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抬起爪子去抓我的長髮。
我手裏繞着一縷頭髮去逗它,絲毫沒發現屏風後頭已經站了個人。
「陛下——」
柔媚入骨的聲音驚得我瞬間抬頭,冷不防撞進一雙墨玉一般的眸子裏。
一看他身上明黃色的衣服,這貓的主人是誰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我剛纔逗的是皇帝的貓!
我趕緊掀開被子下牀,卻腿腳一軟,差點慌亂得從臺階上摔下來。
好在臺階不高地毯夠厚,皇帝剛往前走了一步,我就已經爬起來行了個不太標準的萬福禮。
「妾、妾身,參見皇上。」
「叫什麼名字?」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朝我伸來。
「菡月。」
我定了定神,糾結一瞬,到底還是將手搭了上去。
本以爲我站起身他便會鬆手,沒想到他眼角含笑,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
「陛下,您……」
一道女聲出現在門口,我下意識將手抽了出來。
「出去。」
這道聲音不似方纔的溫和,反倒透着一股凜冬風雪的刺骨寒意。
那女子退了出去,他轉頭看向我,聲音又柔和下來:「怕朕?」
我下意識點頭,反應過來後又趕緊搖頭,「不怕,妾身、妾身就是太冷了。」
身體忽地騰空而起,我驚呼一聲,愣愣地看着他英俊的側臉。
他將我放在牀上,又拉過被子替我蓋好,然後探身將內側睡得正香的貓兒撈進懷裏。
「它貪玩驚擾了你,明日朕代它來向佳人賠罪。」
傳聞中的冷麪帝王笑若春風,嗓音清凌凌,留下這一句便大步離去。
他一走,晴初匆匆進來:「公主,陛下她——」
我從方纔的震驚裏緩過神來:「沒事。」
晴初緊鎖的眉頭一鬆。
「他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還能喫了我不成?」
見她面上仍舊擔憂,我抿出一個笑,「總歸是要見的,早一點也好。」
雖然來得突然了些,但好在那位北周皇帝看上去不像不好相處的模樣,也與傳說中的樣子不同。
心裏有了底,接下來的路也能走得平穩些。
和親旨意下達的那一刻,我就很清楚擺在自己面前的是什麼。
我生在王室,既然享了榮華富貴,便該擔起責任,更何況我這十六年過得很是順遂,父親疼寵,母親慈愛,我並不怨。
只是到底年少,事理是明瞭,可到真正面對時還是禁不住忐忑。
窗外的煙火早就散盡了,我睡不着,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帳頂發愣。
過了一會兒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根銀簪,十分素雅的花樣,指尖輕輕捻過尖利的尾端,還閃着冷厲的寒光。
夜裏睡得遲,早上便起得有些晚。
好在沒誤了請安的時辰,我到的時候,葉貴妃的宮門前已經候了幾位嬪妃。
北周沒有皇后,太后久居佛堂向來不喜被人打擾,便有葉貴妃執掌後宮,因此只需向她請安即可。
我雖只低貴妃一階,但身份敏感,相比同品階的瀅妃,就少了點分量。
我的位置在最右側,有廊柱遮擋,不易被人發現。
隨衆妃嬪行過了禮,又聽她們寒暄幾句,就聽見高座上一身華服錦裳,容顏秀美氣質清雅的女人柔聲笑道:「時辰不早,本宮也該去向太后請安了,衆位妹妹回吧。」
葉氏是太后孃家侄女,從小與陛下一道在太后膝下長大,關係自然不凡,衆妃倒也習慣她這番做派。
我慢悠悠地走在最後,在踏出殿門時似有所覺,回頭卻正見葉氏離去的背影。
晴初守在外頭,一見我出來趕忙將手裏的狐氅給我披上。
「姝妃妹妹,我的永康宮和清蕪殿是一個方向,不如同行?」
蘇瀅像是在等我,笑意盈盈的,看着和善極了。
我有些驚訝,但聽見聲音便知道她是昨晚闖我寢殿的那位娘娘,脣角上揚柔柔笑開。
「姐姐不嫌我太悶就好。」我很乖巧地笑。
蘇瀅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掛不住,但她迅速調整好又裝出一副善解人意溫柔體貼的模樣與我寒暄。
話裏話外皆是試探,我面不改色地繞着話頭。
臨近岔口分別,蘇瀅安心了,她眼底劃過一絲輕蔑,再也沒了方纔的戒備。
-2-
我本以爲皇上說明日代貓兒來向我賠罪是玩笑話,雖然做足了準備,但也沒想到他下午就到了。
「怎麼,不歡迎朕?」
我是被他從睡夢中叫醒的,他逆着光站在牀前,笑意溫溫。
我散着長髮坐在牀上,捂着臉,很有些崩潰。
兩次了!一連兩次,我都是這副形象見的皇上!
我深吸一口氣,剛要下牀給他行禮,就被他攔住了。
「就不講這些繁瑣禮節了,梳好頭陪孤用膳吧。」
他說完這句便走了出去,晴初走進來,也是一臉的懊喪。
「快幫我梳頭吧,別讓陛下等久了。」
我走出內室時,桌上已經擺滿了佳餚。
皇家講究食不言寢不語,餐桌上安靜得只有碗筷輕撞的聲音。
我還是頭回和皇上用膳,心裏記掛着北周的禮儀和規矩,用得不多。
皇上倒是胃口很好的樣子,多用了一碗湯。
用完膳天色漸暗,就該休息了。
數十個嬤嬤候在水房,將我全身上下洗得乾乾淨淨,又用染了花汁的熱水泡了身子纔算完。
皇上進來時,我正坐在牀沿等他。
他在我身邊坐下,將我的手攏進掌心輕輕揉捏着,「害怕?」
我很誠實地點頭,又怕他生氣,「一點點。」
他發出一聲清越的笑音,抬起我的下巴,「別怕,朕不喫人。」
說着他便緩緩湊近,我睜大眼睛,看着牀幔後晃動的燭火。
「好香……」
「嬤嬤給我用了桃花汁。」
他頓住,頗爲詫異地望了我兩眼,我腦海裏混沌一片,有些結巴:「或許還有芍藥花汁。」
他臉上抑ṭṻₓ制不住地笑,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地看着我,「你多大了?」
「十六。」
他嘆了口氣,躺回牀上,我有些茫然,不繼續了?
轉過頭,他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笑得柔和:「過來睡吧。」
一直到耳邊傳來悠長平穩的呼吸聲,我懸在喉口的心才徹底放了回去。
我轉過頭,藉着昏黃的燭光打量身邊的人。
睡着了的皇上少了些許凌厲,添了幾分柔和清潤,竟比我見過的男子都要好看。
或許不止長得好看,人也不錯。
自那日之後,皇上每隔幾天都會來我這裏坐一坐。
晚上也會留宿,但清蕪殿夜裏從未叫過水。
這一日雪後初晴,我正躺在美人榻上舒舒服服地翻話本子。
一抬眼,目光就瞥到雕花金環的宮門跨出的一片暗紅衣角。
來人已經行至院中,宮人拉長音調的唱喏聲響起。
「穿得這樣厚,手還這麼涼?」
溫暖寬厚的手掌將我的手攏進掌心,他在榻上坐下,看到桌上攤開的書卷彎脣一笑。
「在看些什麼書?」
不好!
我剛伸出手,皇上就已經拿起了桌上的書。
話本擋住了他的臉,我只好硬着頭皮道:「一些遊記,雜文,詩冊……」
「啪」的一聲,話本被扔在桌上,攤開的那頁色彩鮮明,赫然是兩個小人在打架。
我一下子止住了聲,瞪大眼睛,那個小攤販也沒告訴我這話本里還有配圖啊!
皇上半晌無言,將桌上的書翻了個面蓋住,「嗯,孤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遊記。」
「我還沒看到那兒呢。」
我自知理虧,飛快地瞅他一眼,弱弱地反駁一句。
「你還有理了?」皇上聲音一沉。
我識趣地閉上嘴。
皇上覆雜難辨的目光看了看我,又轉回桌上的書卷。
掃到後面的內容又趕快反手關上,力氣大了些,拍到桌上發出一聲悶響,驚得我身子一抖。
「你們南月,都這樣開放的麼?」他聲音放輕了些,神情複雜。
我抬頭看他一眼,再看一眼,糾結得眉毛都擰成一團,「這些書,是在尚都的街邊攤販那裏買的,我本意是買些遊記雜文,誰知被那小販塞了這些……」
「……」
「……這些?」
完了。
我在心裏叫苦,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眼睜睜看着清冷端肅的皇帝陛下擰着眉掀開了擺在櫃上的書箱。
然後捧出了一摞色彩鮮豔的話本,將裏面的古書拿出,把話本裝進去蓋得嚴實,又叫了宮人將書箱拿走。
「傳膳吧。」
我目送我的精神食糧遠去,垂頭喪氣地應聲。
「怎麼?不高興?」皇上眼裏含着笑,面上卻故意沉下來。
「沒不高興。」我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
我眼巴巴看他一眼,又小聲嘆了口氣,「哪兒敢喲。」
「過幾日,朕叫人送些新鮮的雜記詩集給你?」皇帝有些不忍,試探地問出口。
我赫然抬頭,止不住地脣角上揚,但對上他含笑的眼眸,想着來時母后的交代,便低下頭。
「陛下國事繁忙,怎好用這些瑣事來勞煩您呢。」
「唔——倒也是,」皇上略一沉吟,認真點頭。
我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別呀,我只是客氣客氣,你怎麼還和我來真的啊!
沒想到皇上話鋒一轉,「不過爲着孤的姝妃,便也不算勞煩了。」
我差點感激涕零:「陛下待臣妾真好。」
皇上哭笑不得:「給你幾本書看就是好了?」
我點頭:「怎麼不算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惦記着臣妾,願意滿足臣妾這麼一點小愛好,陛下在臣妾心裏,就是頂頂好的人。」
皇上失笑:「用膳吧。」
-3-
後宮近來有些不平靜。
當今陛下后妃不多,除開沒有品階不大起眼的庶嬪,在宮裏排得上號的不過就那麼幾位。
淵帝勤政爲民,於兒女情長上屬實不大上心,一個月進後宮十天,就有四天歇在葉貴妃的榮昌宮。
剩下幾天,有些名號的妃嬪各分一天,除開葉氏同陛下青梅竹馬關係親厚比不得,倒也算雨露均霑。
但自從除夕年宴後,陛下往後宮跑的次數就變得頻繁不少,只是每三次,就有一次是去往清蕪殿的方向。
宮中慣用的伎倆也就那些,我從小長在深宮,看阿孃同后妃們鬥智鬥勇,耳濡目染自然看得分明。
江北上供了一批金絲絨的錦緞,分給後宮衆妃量了尺寸做新衣裳,屬於清蕪殿的那一匹送來時不僅換成了老成的墨紫,款式也是好幾年前的。
晴初氣得不行,我倒心態平和,接過衣服翻來覆去地看,終於在腰側盤扣處發現端倪。
那處縫了一塊舊布,藏着細密的銀針,若是穿着它走動起來,銀針磨破舊布刺入皮肉,盤扣也會跟着掉落,到時候大庭廣衆衣衫不整,那才叫無顏見人。
永康宮送來了一份請柬,說是晚梅盛放,趁着雪色未融,是難得一見的好景,邀各宮嬪妃前往觀賞。
我伸手覆在那塊舊布上,任銀針將手掌扎得鮮血淋漓。
晴初急着給我塗藥包紮,我望着手上猙獰的傷口默然不語。
時間正好,離赴宴那天不遠不近,不至於痊癒看不出,也不至於看上去太過嚴重。
我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到了那日,我準時赴約。
梅園臨湖,結了冰凍着殘荷三兩枝,和岸邊紅梅白雪一派興榮形成鮮明對比。
我裏頭穿着紫色的宮裝,外面披着白狐大氅,到了地方,蘇瀅笑盈盈地迎了上來。
她目光落到的領口處透出的紫色,笑意越發真切:「姝妃妹妹——」
我也笑:「瀅妃姐姐。」
一番寒暄過後,蘇瀅眸光一轉,指着遠處臨岸樹上開着一枝格外燦爛的梅花,惋惜道:「那枝梅開得這樣好,只可惜過幾日就要凋謝看不見了,若是來年再開,也不是這樣的風韻了。」
「不如我替姐姐摘下來擺在窗邊,再養些時日留久些,得了姐姐喜歡,也不枉它盛放這短短一瞬了。」
我順着她的話,柔聲笑道。
我主動上鉤,蘇瀅自然不會推拒:「好啊,那就麻煩妹妹了。」
踩上樹幹的那一刻我心裏便有些後悔,那枝梅花延展至冰封湖面,離岸邊很有些遠。
我死死地抓穩了樹幹,顫顫巍巍地伸手去夠,眼角餘光瞥見對面長廊月洞門跨出一個挺拔秀麗的身影。
「姝妃妹妹小心些——」
伴隨着陡然響起的呼聲,眼看着前頭那個挺拔的身影轉過了身往這邊看,我慌得腳下一滑,整個人直直往下墜。
膝蓋從粗糙的樹幹上擦過去,冰面在身下炸裂,隨之而來的就是冰冷刺骨的湖水灌入口鼻帶來的窒息感。
這下玩大了。
再睜眼時,是暖黃燭火暈出的柔和光芒裏,牀榻邊靠着的閉眼小憩的人。
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看上去很是疲憊,手還緊緊握着我的,擰着眉頭睡得不太安穩。
他眼皮突然動了動,我趕忙躺好閉上眼睛,順帶拉過被子擋住臉。
察覺到牀邊人炙熱的目光,我越發往杯子裏躲。
房間裏安靜得只剩燭花爆開的細微聲響。
「醒了。」
嗓音清淡聽不出喜怒,我拉Ṭű̂ₖ下被子露出一雙眼睛,討好似的彎了彎。
「陛下——」
沒想到一出聲嗓子便疼得厲害,我皺起眉頭,溫熱的茶水已然喂到嘴邊。
「該。」
茶水溫熱,可端着它的人面色卻冷得能掉冰碴兒。
我更心虛了。
本意只想崴腳摔倒,受些輕傷引得他注意便好,誰曾想會落入冰湖,倒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
「你知道向朕告狀,朕很高興,但你不該拿自己的身體做賭注。」
「萬一朕去得不及時呢?萬一宮人們耽擱了時間呢?你豈不是……」
他越說越氣,嘆了口氣,又道:
「江北送的那批緞子,孤給你留了一匹,是你喜歡的顏色,會隨着下月的份例一道送來。」
「你那婢女一連好幾天在鳳鳴殿外鬼鬼祟祟的,真不怕孤處置了她?」
「打探君王行蹤,可是殺頭的大罪。」
再嚴厲的語氣到最後都軟了下來,他嘆息一聲,捉住我的手察看掌心的傷口,「還疼不疼?」
我沒應他,反握住他的手,放輕聲音,「陛下生臣妾的氣了嗎?」
「氣,怎麼可能不氣?」
他沉着臉,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怒:「氣你不愛惜身體,氣你受了委屈不說,氣你不信任我。」
最後一句,他並未自稱朕,我微怔,看着他漆黑明亮的眼睛,心口彷彿被人撞了一下。
「陛下別生氣,下次不會了。」
我牽住他的手,輕輕晃了晃。
他有些無奈,卻將我的手牽緊,「最好是沒有下次。」
當然沒有下一次了。
雖然過程不盡如人意,但好在目的達到,我試探出了帝王的一絲真情。
只要我往後不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憑他的性子,我大抵能在這北周皇庭裏安穩一生。
-4-
十七歲生辰那夜,我第一次侍寢。
初時不覺得,後來咂摸出些許滋味,我偷偷摸摸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個冊子。
皇上臉都黑了:「這是什麼?」
我有些羞澀:「陛下明知故問。」
皇上沉默半晌:「你不滿意朕?」
我大驚:「臣妾沒有!」
「臣妾只是想着……」
我扭捏一陣,把那小冊子攤開,「陛下許是還未盡興?」
「呵,」
皇上的目光逐漸變得幽深:「朕本憐你初次侍寢,沒想到愛妃如此不領情。」
我本來還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直到夜深人靜,我疲累至極,卻還是不得安寢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
「愛妃盡興了嗎?」
我咬着被角,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夜間鬧得太晚,我睡到臨近午時方纔起身,皇上一下了朝就過來了,瞧着滿面春風,神清氣爽的。
他正要開口說話,忽聽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陛下!」
皇上沉下臉,很有幾分不滿:「何事如此驚惶?」
是個眉眼生得伶俐的宮女,匆匆福了福身,看了看我,欲言又止,「陛下萬安,姝妃娘娘安好,陛下,太后娘娘請您去一趟榮昌宮。」
皇上眉頭蹙得更緊了:「母后何事喚朕?」
「貴妃娘娘早間忽然暈倒,太醫……」
那宮人話還未說完,皇上便面色焦急地打斷,「孤這便去。」
他又轉過身來,對我道,「我晚上再來看你。」
我點點頭,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門,目光隨着那宮人腰間的荷包一道飄出殿外。
「殿下?你沒事吧?」
晴初擔憂地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反手揪住她的衣袖。
「晴初,上次那件衣服裏的舊布呢?」
晴初有些摸不着頭腦,還是找來遞到我面前。
果真是和剛剛那宮女腰間荷包一樣的布料,怪不得我落水后皇上找了理由罰蘇瀅抄宮規,她也規規矩矩地抄完。
甚至那之後還偷送了好幾次珍貴的藥材補品到清蕪殿,再見時神色不自然,還頗爲內疚的樣子。
因爲那衣服裏藏着的針根本就不是她放的!
晴初恍然明白,轉念一想,「那上次不就是榮昌宮的那位……」
最後幾個字收了聲未出口,我眸光一暗,心也直直往下墜。
誰不知道當朝天子與貴妃是青梅竹馬的情分?
不僅如此,她還是太后嫡親的侄女。
葉貴妃素來都是一副嫺靜優雅的模樣,不管前朝後宮,芳名頗盛。
卻不想,她一出手就是狠招,若不是今日那丫鬟疏忽了,恐怕我還一直以爲是蘇瀅害我。
皇上一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才又來了清蕪殿。
說是貴妃娘娘染了風寒發起高燒,皇上在榻前陪了兩夜,好容易才醒過來。
他又處理了積壓兩天的奏摺,這才抽出空來。
「生氣了?」
「沒有。」
他是皇上,我是妃子,哪能呢?
青年帝王一臉倦容,抬了抬手臂,我便自發地靠了上去。
「下月初,朕帶你去溫泉山莊好不好?你到這兒這麼久,還沒出過宮,賞賞我北周的景色。」
我抬起頭,他輕聲道:「只有我和你。」
他眸色深深,我到底還是歡喜的:「那臣妾就等着陛下啦。」
他伸手刮我的鼻子,拽着我往寢宮裏去:「陪朕睡一覺,朕快兩天沒閤眼了。」
很快就到了下月初。
可一直到我收拾好行囊,皇上也沒出現。
眼看着到了要出發的時辰,他身邊的首領太監匆匆趕來,說是貴妃身子不適,要我先行。
「陛下吩咐了,山莊裏什麼東西都打點好了,請娘娘先行一步,陛下稍後便來。」
晴初有些擔憂:「公主?」
我看了眼長長的宮道,果斷上了馬車。
管他來與不來,反正這個宮我是一定要出的。
馬車駛出皇宮,又出了京城,一路向南行。
「公主,您一點都不難過嗎?」
「難過什麼?」
「陛下沒陪您一塊兒出宮啊。」
晴初掀開簾子往後看,縮回來時一臉喪氣,「陛下明明說好了的,可沒想到臨時變卦,咱們都已經出京了,宮裏還沒消息呢。」
ţū¹
我嘆口氣,進了榮昌宮,葉貴妃自然會想方設法將人留住了。
「這有什麼好難過的?陛下不在,我們還自在些。」
我暫且將心中的煩悶拋到腦後,掀開簾子看了看窗外,「你瞧,翻過這座山,我們就到了。」
話音剛落,破空聲忽地襲來。
「公主!」
我被晴初拉開,一抬頭,就見一支箭插在了馬車的窗棱上。
不等我反應,又是一陣破空聲傳來。
「保護娘娘!」
馬車驟然停下,身體因爲慣性向前傾,我死死抓住了馬車的窗戶,方纔穩住了身體。
「娘娘,請您隨小的來。」
馬車外那羣黑衣人已經同侍衛交起了手,幾個人護着我和晴初逃進山林裏。
身後有破空聲傳來,也有慘叫聲不斷響起,我心跳得飛快,不敢停下,也不敢回頭望。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身邊只剩下一個晴初。
深山老林裏,連日光都照不進來,我和晴初互相攙扶着,躲進一個樹洞裏。
還沒等將氣喘勻,腳步聲便由遠及近。
「他奶奶的,那娘們兒咋這麼能跑?」
「看見人往哪邊去了嗎?」
「那邊!等等,你去那邊,我去這邊,我就不信抓不到她!」
窸窸窣窣的動靜逐漸遠去,晴初肉眼可見地鬆下一口氣,剛要說話,臉色忽地變得煞白。
「嘿嘿,跑啊!怎麼不跑了?!」
她被人拽着頭髮拖了出去,那個黑衣人扯下面罩,露出滿臉的疤痕。
「阿初!」
我剛要撲過去救她,那男人一腳就踹上了我的肩頭,「小東西,還挺能跑。」
晴初在他手裏拼命掙扎,滿眼是淚:「殿下,您跑吧,別管奴婢了!」
黑衣人一巴掌就甩了過去:「嘿,你還當你家主子能跑得掉?」
他一手拽着晴初的頭髮,一手來抓我,淫笑道:「別哭呀,待會兒有的是你們哭的時候。」
-5-
我沒想過葉貴妃竟然如此大膽。
那個人逼上前來的瞬間,我攥緊了手裏的金釵,連自己怎麼死都想好了。
但老天有眼,沒捨得叫我真死,那個人停在我的身前,面上浮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然後轟然倒地,露出後腦勺上插着的利箭。
「屬下救駕來遲,請娘娘贖罪。」
一隊身穿玄金衣裳的侍衛整齊劃一地在我面前跪下。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只覺得渾身都癱軟了。
晴初披頭散髮,連滾帶爬地過來扶我:「殿下!」
我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頭一歪就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我已經回到了清蕪殿。
皇上在我牀榻邊守着,見我醒來,眼睛頓時一亮:「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不說話,只望着他,開始掉眼淚。
「不哭,不哭,告訴朕,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頭疼不疼?腰痠不酸?」
我眼淚越流越多,開始小聲抽泣,皇上心疼又無奈,索性上前來,連被子帶人將我抱進懷裏。
「我以爲,我再也見不到陛下了……」
我哭得一抽一抽的:「我連自己怎麼死都想好了,我想着,他要是敢動我,我死也要拉他墊背。」
「我好害怕啊陛下,我做夢都是我死了,流了好多血,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瞎說什麼呢?你沒死,你好好地呢。」
皇上肅着臉,輕柔地擦去我臉上的眼淚,嘆氣:「是朕的疏忽。」
他眼底劃過一縷狠戾,眨眼間又恢復成心疼和寵溺,「不哭了,有朕在呢。」
皇上一直陪我陪到了三更天。
他一走,我睜開眼睛,再沒了睡意。
晴初臉上的紅腫已經消得差不多了,提起剛剛經歷的那場刺殺,她滿是氣憤:「一定是榮昌宮裏那位……」
「噤聲。」
她及時止住了聲,臉色煞白,我嘆了口氣,摸了摸她還有些泛紅的臉,「苦了你了。」
「奴婢不苦,奴婢能跟着公主,不知是奴婢幾世修來的福氣,」
她跪在牀邊,臉貼着我的手,眼角含淚:「是奴婢沒用,奴婢沒能護得住公主。」
「傻姑娘。」
我淡笑搖頭,「好了,去睡吧,我這裏不需要守夜了。」
她吹熄了燭火,關上門離去,我躺在牀上,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腦海裏卻浮現出那個黑衣人猙獰的嘴臉。
還有皇上心疼又無奈的目光,藏在宮裝裏的銀針,宮內外都芳名頗盛的葉貴妃……
我想過皇上不會下狠手懲治葉貴妃,他或許能查出真相,可還是會幫着他心愛的表妹遮掩。
但我沒想過他會關葉貴妃禁閉,然後到我跟前道歉。
「此事,是葉氏太過猖狂了,」
一連好幾日不見,皇上似乎清瘦了許多,他眉頭緊鎖,帶着幾分愧疚道:「但葉將軍在北邊剿匪,朕不好讓臣子對朕寒心。」
這個結果已經出乎了我的意料,皇上的態度也讓我始料不及。
「臣妾知道的,」
我衝他笑了笑,柔柔地攀附過去,「陛下忙於政務,卻還能抽出時間來關懷臣妾,臣妾已經很知足了。」
我靠在他懷中,如同一株孱弱的菟絲花,「臣妾只要能陪在陛下身邊,就已經很知足了。」
他嘆息一聲,摟住我:「合宮裏,也就只有你能體諒朕。」
皇上更寵我了。
從前他十天裏還能分出兩天來去榮昌宮,但如今他裝都不裝了,十天裏幾乎八天都歇在我的清蕪殿。
太后疼惜侄女,幾次找到他跟前,要他將貴妃解禁。
更是屢次讓我過去給她請安,不是打發我抄佛經,就是讓嬤嬤教我學規矩。
皇上冷落貴妃,寵愛我,太后就幫着她的侄女,在我身上出氣。
卻不想我剛在太后寢宮跪了第二回,就又暈了過去。
暈過去前我看見太后Ṭū⁾身邊嬤嬤鄙夷的臉色,心想着我尋常身體沒這麼弱啊。
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只見晴初一臉喜意:「公主,您有孕了!」
我懵了半晌,隨即反應過來,我有孕了?
這倒是意外之喜了。
本打算多受些磋磨,纔好到皇上跟前隱晦地告上一狀的,如今卻不用了,有了我肚子裏的孩子,一切都迎刃而解。
想到孩子,我有些着急:「太醫怎麼說的?我肚子的孩子可有事?」
晴初剛要答話,皇上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太醫說你身體有些虛弱,要好生將養。」
「怎麼就這麼粗心,連自己有孕了都不知道?」
他沉下臉來,我頓時有些委屈:「臣妾月事向來不準,哪知道這孩子來得這樣突然。」
「你啊你,又把朕的話忘到九霄雲外了是不是?」
我抬頭,有些茫然,皇上見狀更生氣了,他定定地看了我兩眼,忽地泄氣,「算了,朕和你計較什麼?」
「這是朕的第一個孩子。」
他將手輕輕放在我的小腹上,神色慈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朕希望他在你腹中健康成長,平安降世。」
「更希望他不要和他母妃一樣,受了委屈不說,自己默默忍受,險些出了大事。」
我不禁羞惱:「陛下!」
接着黯然地垂下眼,「太后畢竟是太后,教訓后妃是理所應當的。」
他摸了摸我的頭髮,沉默半晌, 忽地道:「北周要與南月開啓互市了。」
我赫然抬頭, 有些不可置信:「當真?」
兩國邊城開啓互市, 有了貿易往來, 不僅對邊城居民來說是件好ẗŭₔ事,更拉近了兩國關係。
「當真, 」
他笑了笑,將我攬入懷中, 「等你生下這個孩子, 我便封你做皇后。」
只是互市一事尚未敲定,葉家就出事了。
葉將軍在北邊剿匪不利, 反將麾下的五百騎兵帶入陷阱,到最後騎兵慘死, 只有他一人狼狽回京。
皇上大怒,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葉將軍的父親葉丞相, 竟被曝出貪污受賄。
皇ƭŭ̀⁸上爲着前朝之事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 我正窩在清蕪殿裏養胎。
這孩子半點都不鬧人, 懷胎五個月,我喫好睡好, 整個人圓潤了不少。
皇上護着我,將清蕪殿像鐵桶一樣圍了起來。
懷孕七月, 葉丞相貪污受賄一案有了判決。
皇上到底還是疼惜這個親舅舅的, 一杯毒酒賜他自盡, 葉家男丁被貶爲庶民,五代不得科舉。
而葉貴妃,則被囚禁冷宮, 今生今世不得出。
太后直接氣病了, 她拖着病重的身子求皇上放過她的侄女, 皇上不允, 她就又來清蕪殿尋我。
「就當是爲了你肚裏的孩子積德,放過貴妃。」
我只覺得莫名其妙, 這事兒和我有什麼關係?難道不是葉家人咎由自取嗎?
皇上及時趕來,讓人將太后請回去了。
他將手輕輕放在我隆起的肚子上,「這孩子可鬧騰?」
我笑得很甜:「不鬧, 他心疼我,也心疼他父皇,很乖。」
皇上笑着,目光柔和:「那便好。」
我來到北周的第三年,生下了一對龍鳳胎。
也是生產時我方纔知道自己懷的一對龍鳳胎。
哥哥體壯, 妹妹體弱, 生下來一直到兩歲, 妹妹的身體才逐漸康健起來。
彼時我已經是北周的皇后,而北周與南月的關係也因爲互市越發緊密。
「母ƭŭ̀ₖ後,快來!」
「好多星星!」
中秋佳節,皇上帶着太子率先離席,我帶着女兒趕到摘星樓時,底下已經升起了漫天的孔明燈。
女兒跑過去, 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好漂亮!」
皇上望着我,脈脈溫情:「喜歡嗎?」
我忍不住笑:「喜歡。」
月圓人圓,再也沒有比如今更美滿的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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