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冤考場

畢業十年後，我在高考的考場上驚醒。
窗外是早已拆除的舊校舍，牆皮剝落如腐屍。
十年前死在這裏的白月光許晚晴，正對着我笑。
黑板上血字正在滲出：
【第一題：你相信考場冤魂嗎？
A.信
B.不信
C.我就是冤魂】

-1-
「啪。」
一個紙團砸在我手邊。
上面寫着：【別碰水筆，那是死人的骨灰。】
是許晚晴給我的。
她是我高中時期的白月光，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卻在高考之後遭遇不測早已身亡。
此刻她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她的笑容和記憶中一樣明媚，不知道爲何卻顯得格外詭異。
前桌李明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我抬頭看去，正好看見他的指尖觸碰到那支放在桌角的銀色水筆。
下一秒，他的皮膚開始發黑、捲曲，像被無形的火焰吞噬，最後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他的座位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教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我轉頭看向許晚晴，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依然保持着那個甜美的微笑。
「安靜！繼續答題！」監考老師的聲音響起。
我這才注意到，他的白襯衫上滿是暗紅色的血跡。
領口處甚至還有一塊疑似人體組織的碎塊。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向窗玻璃，那裏不知何時出現了幾行用鮮血寫成的字跡，血液還在緩緩下淌：
[第一題：你相信考場冤魂嗎？
A.信
B.不信
C.我就是冤魂]
我渾身發冷，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明明記得自己走進的是普通職業資格考試的考場，怎麼突然變成了恐怖片現場？
周圍的同學開始機械地翻動試卷，紙張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無數人在同時發出慘叫。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按照規則，我必須選擇正確答案。
我沒辦法用筆，又怎麼答題。
我正猶豫着，身邊響起一陣響聲。
「別選 B，你會死。」

-2-
許晚晴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邊。
她的手指輕輕搭在我的手上。
很冰。
溫度低得不正常，像是剛從冰櫃裏走出來。
「你怎麼——」
「相信我Ťů₋，選 C。」
她打斷我，直接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我的答題卡上寫下字母 C。
她的動作太快，我來不及阻止。
教室裏的翻卷聲突然停止。
監考老師停在一個考生身邊，拿起試卷仔細查看着。
那個考生寫的是 A。
考生突然劇烈抽搐起來，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
下一秒，他的身體像漏氣的氣球般迅速乾癟，最後連人帶校服一起消失在座位上。
只剩課桌扭曲變形，化作一塊斑駁的墓碑。
恐怖如斯。
「你呢？」
監考老師問的是一個女生。
她早就嚇破了膽，在那裏一個勁地哭着。
監考老師一把奪過她身旁的試卷。
她寫的是 B。
突然，她的桌子裂開，從中張出一張佈滿利齒的嘴，死死咬住她的手腕。
她的鮮血順着桌腿流到地上。
「救我，救我……」
女孩痛苦地嗚咽着，可是人人自危，並沒有人救她。
我想去救她，卻被許晚晴按住。
「這是她該有的結局，你救她你也會死。」
許晚晴的眼睛裏有惋惜，有憎恨，還有深深的厭惡。
我放棄了。
最後眼睜睜地看着女孩失血過多，慘死在座位上。
監考老師轉過身來看向我，聲音陰森恐怖。
「你呢？」

-3-
所有人的頭同時轉向我們，他們的眼睛只剩下漆黑的空洞。
監考老師拖着血跡斑斑的鞋子，一步步地向我們走來。
我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腔。
「答案正確。」
監考老師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的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
我鬆了一口氣。
我小聲對許晚晴說：「謝謝你，不過你怎麼知道正確答案？」
「其實我考過很多次了。」
許晚晴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教室門牌上的數字。
303。
許晚晴點點頭，一縷黑髮垂下來遮住她蒼白的臉頰。
「每次循環，門牌號都會減少。」
「我們是進入了時間循環。」
我壓低聲音問道。
「爲什麼要幫我？」
許晚晴突然湊近，她呼出的氣息冰冷得讓我打了個寒顫。
「因爲我覺得你能幫我。」
她的目光掃過四周。
「而且現在教室裏，只有我們是活人了。」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瞟向剛纔化作灰燼的李明的座位。
那裏空空如也，連骨灰都不見了，只有桌面上留着一個焦黑的人形輪廓。
我着急地問道：「那我們怎麼脫離這個循環？」
許晚晴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
「一遍遍循環，等到門牌號爲零，循環就能結束。」
監考老師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講臺上，他的白襯衫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嘴角的裂痕延伸到耳後，露出森白的牙齒。
「恭喜你們通過第一關。」
我這才注意到，剩下的同學都機械地用血在答題卡上填塗着 C 選項。
他們的動作整齊得可怕，像是被線操控的木偶。
原本坐滿的教室現在空了一半。
Ṫű̂₈那些消失的同學座位上，課桌都扭曲成了各種恐怖的形狀。
有的像ṱŭ₂墓碑，有的像絞架，還有的變成了小小的棺材。
我轉頭對許晚晴擠出一個笑容。
她輕輕拍了拍身邊的空座位，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坐墊「後面還有好多關，要坐一起嗎？」

-4-
我注意到她用的詞是「好多關」而不是「兩關」或「三關」，這個模糊的說法讓我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但當我看向她伸出的手時，還是不由自主地挪了過去。
畢竟能和女神坐在一起，誰不愛呢？
黑板突然滴落粘稠的血珠，第二道題目在血泊中浮現：
【陳默是怎麼死的？】
A.跳樓
B.上吊
C.活埋
D.你不知道。
陳默。
我腦子裏依稀還記得這麼一個人。
他好像是我以前的同學，是班裏學習很好的書呆子，但是十年前失足從樓上摔下來，死了。
很可惜。
但是爲什麼這題和陳默有關？
我學着許晚晴之前的做法，把自己的手指咬破，然後用血將 A 填塗了。
許晚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快選 D，不要選其他的也不要看其他的選項。」
我轉頭對視上她的眼睛。
她的眸子還是那麼美。
和十年前一樣。
彷彿她從沒老去。
我茫然地點點頭，顫抖着在答題卡上塗滿 D 項。
畢竟上一題聽她的活下來了……
「啊——！」
淒厲的慘叫驟然響起。
選 A 的同學腳下的地板突然塌陷，他們墜入無底深淵。
我分明聽見有個男生怨毒的聲音從地底傳來。
「是你們推我的」
選 B 的同學脖頸上憑空浮現紫黑色的勒痕。
身體被無形的繩索吊上旋轉的電扇，腳尖劃過我的試卷，留下一道道血痕。
最恐怖的是選 C 的人。
他們的課桌突然翻倒，湧出大量腥臭的泥土，將他們活生生掩埋。
我眼睜睜看着一隻蒼白的手從土堆裏伸出，絕望地抓撓着空氣，最終無力地垂下。
教室裏只剩下五個人了。
監考老師站在講臺上，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個瘮人的微笑。
「其實這道題目沒有標準答案，只不過會發生與你選項相反的事情罷了。」
跳樓，上吊，活埋……
我長舒一口氣，感激地看向許晚晴。
卻發現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嘴角滲出了更多的黑血。
她分明是死人，不是活人。
更不是我那朝思暮想的白月光。

-5-
下一秒發生的事情卻讓我徹底傻了眼。
我左前方選 D 的同學卻突然炸開。
鮮血噴了我一臉。
我後方的人也選 D。
監考老師的幻影突然出現在他的身後，輕聲說：「不知道怎麼死，我來幫你們選？」
隨後，他的眼睛被挖出。
廣播宣佈：「答案全部錯誤，懲罰開始」。
教室地板裂開，無數蒼白的手伸出，抓住所有剩下的人的腳。
他們死死地纏着我們的手。
我們都死死扒着書桌。
因爲我知道這是我們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旦鬆手，立刻血肉模糊，直接炸開。
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忽然，一隻手纏住了我的腳，用力往下拉着。
另一隻手擋住了我的眼睛。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我聽見很多冤魂來向我索命。
可是我自認爲我這一生老實本分，並未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莫非我就要命喪於此。
「救命。」

-6-
許晚晴猛地拉住我，拼命把我往外面拽。
「別怕，我救你。」
「有我在，你死不了ẗù⁷。」
她咬破手指，在桌面畫下符咒，那些手才縮回去。
冤魂的手突然沒了力氣。
我又能看見了。
眼前到處都是血跡，慘叫聲此起彼伏，宛如人間煉獄。
監考老師又出現了。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扭曲，嘴角以不可能的弧度撕裂至耳根，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尖牙。
「現在，找出『不存在的人』。」
她死死地盯着我，像要把我喫Ṭū́⁼掉一樣。
我這才驚覺，身邊只剩下了五個活人。
其他人全死了。
但是教室裏其他座位上卻坐滿了前幾輪已經死去的「考生」。
他們臉色慘白，眼神空洞。
許晚晴冰涼的手指在我掌心畫了個圈，示意我看地面。
那些「考生」的座位下，竟空空如也，沒有一絲陰影。
而更可怕的是，監考老師的腳下同樣空無一物。
第三道題目緩緩在黑板上出現。
【誰早已死去？】
A.你 B.許晚晴 C.監考老師 D.所有人。
許晚晴？
她爲何會出現在試卷上。
許晚晴的嘴脣幾乎貼在我耳畔。
「記住，這裏除了我們兩個，都是亡靈」
她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
「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是活人，不然會遭來記恨，會死」
我抬頭看了一眼四周的人。
他們都老老實實地在紙上寫字。
像是提前設置好的程序一樣。
「好。」
我聽着許晚晴的話顫抖着寫下 D。
瞬間，教室裏發生變化：
選 A 的同學如褪色照片般漸漸透明。
選 B 的考生被監考老師徒手擰斷脖頸。
選 C 的方向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整個考場只剩下我和許晚晴二人。
我像是劫後餘生：「幸好有你，不然我早就死了。」
她甜甜地和我說：「沒事，我們還剩最後一關。」
我扭頭。
卻震驚地發現我准考證上的照片正在進行扭曲變化。
最終變成一個陌生男生的笑臉。
男孩的笑容陽光燦爛，卻讓我渾身發冷。
更可怕的是，學生證上的名字也在改變。
變成了「陳默」。

-7-
我剛想問問題。
許晚晴笑道：「休息一下，準備下個題目。」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很耐心地和我解答。
「曾經只有陳默闖關成功，所以系統自動把你認成了陳默，不用管他。」
我發現許晚晴臉色又恢復了正常。
我將信將疑地看着她。
卻發現她死死地盯着講臺。
那神情好像要喫人。
我從來沒見過那麼溫柔的白月光女神許晚晴會露出這種表情。
轉念一想，在這個人間地獄待久了或許就會這樣。
也正常。
我順着她的眼神看去。
目光落在了監考老師身上。
在那張可怖、全是血和人肉的臉上，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熟悉。
我心頭一顫。
是…..
媽媽。
可是她早在三個月前因癌症離世……

-8-
我媽媽是高中有名的名師，她教過的學生個個成才。
可眼前這個渾身血跡的怪物，怎麼可能是她？
「怎麼會……」
我喃喃自語，心臟砰砰直跳。
爲什麼直到現在才認出她？
是不是我忘記了？
還是說這只是我臆想出來的一個夢？
我的記憶似乎被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紗。
「媽——」
就在我下意識要起身時，突然看清了她工作服下若隱若現的肌膚。
那根本不是皮膚，而是一塊塊縫合的人體組織，有的地方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她不是我媽媽吧。
我媽媽早就死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別動」
許晚晴一把拽住我的衣角。
「考場規則第三條，擅自離座者死。」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我又救了你一次。」

-9-
監考老師踩着血跡緩緩走來時，我的心臟幾乎停跳。
我這次真的看清楚了。
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微微下垂的眼角，右眉上那道淺疤，還有總是抿得太緊的嘴脣。
確實是我死去的媽媽。
監考老師笑道：「走吧，進入血色考場。」
那扇本該通向走廊的門此刻變成了血紅色的漩渦。
「快進去！」
監考老師推我的力道大得驚人。
在跨過門檻的瞬間，我最後回頭望了一眼監考老師。
她的臉正在融化，露出下面森白的頭骨。
她的嘴脣蠕動着，分明在說：「我終於解脫了。」
「媽。」
我大喊着，卻無濟於事。
只能眼睜睜看着她死去，直至灰飛煙滅。
我們進入了血色考場。
這裏的佈置和正常的教室一模一樣，只不過牆壁是黑的，黑板是白的，其餘全是血色的。
十分陰森。
牆壁上的漆皮大片剝落，露出後面密密麻麻的「兇手」名單。
更可怕的是，分明都是我自己的筆跡。
「這不可能……」
我踉蹌後退，腳跟撞上某種柔軟的東西。
轉身就對上一雙浮腫的手，正從地板裂縫裏伸出。
許晚晴從背後環抱住我。
「這些不都是你親手寫的嗎？」
她的嘴脣貼上我的耳垂，雖然她說的話還是那麼甜美，但是我卻頭皮發麻。
「仔細看啊，班長大人。」
我是這個班的班長？
忽然一部分記憶如決堤的洪水般湧來。
十年前那個暴雨夜，我蹲在教務處檔案室裏。
母親跪在雨水泥濘的操場中央，任憑雨水沖刷着她紅腫的臉頰。
而我的手裏，是已經簽好名的處分決定書，上面「陳默」兩個字被雨水暈開，像兩道黑色的淚痕。
「只要交給校長……」教導主任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肥厚的手掌按在我肩上。
「你媽媽明年就能評上高級教師。」
我看着母親的身影。
算了。
我爲人正直，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我直接把處分書撕得粉碎。

-10-
回憶一閃而過。
許晚晴的臉突然在我的面前變大。
她那雙曾經讓我魂牽夢縈的眸子，此刻擴散成黑洞，無神卻十分狠戾。
她的嘴角越咧越大，直到撕裂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齒。
「班長還是這麼可愛呢。」
她嬉笑着湊近。
我感到兩片冰涼的嘴脣貼上我的，有什麼黏膩的東西順着她的舌尖鑽進我的喉嚨。
是骨灰的味道。
許晚晴其實也是個死人。
而且是具冤魂。
我猛地推開她，卻看見更恐怖的一幕。
陽光斜照進教室，許晚晴腳下空蕩蕩的，只有我的影子孤零零地釘在地上。
「不，不是這樣的」
我瘋狂擦拭嘴脣，手背蹭下一層腥臭的黑血。
許晚晴飄到半空。
「別急嘛。」
她突然從胸腔裏掏出一顆跳動的心臟，那上面插着半支黑色鉛筆。
「你看，陳默不是你害死的哦，你慌什麼。」
考場廣播突然爆出刺耳的電流聲：「最終考題開始——」
地板上的血跡湧起來，匯成了許多文字，最終浮現出了題目。
「誰纔是真正的殺人兇手？」
A.陳默
B.許晚晴
C.你自己
D.監考老師。
E.所有人
這是在講十年前那件作弊案件。
陳默被指認作弊，被下了處分。
他是被冤枉的。
可是我記得我把處分書撕了啊。
他的死與我無關，他們爲什麼要找上我，纏上我？
我顫抖着伸手朝向答題卷，卻發現手指像泡發的屍體般腫脹潰爛。
皮肉剝落的瞬間，露出下面的白骨。
那分明是陳默墜樓摔斷的手骨形狀。
我完全變成了陳默。
而且是墜樓斷了最後一口氣的陳默。

-11-
「啪嗒。」
一滴血液落在答題卡上。
整個考場驟然漆黑，數不清的殘肢從四面八方湧來。
母親被絞斷的脖頸纏上我的肩膀，同學被剝皮的臉貼在耳畔哈氣。
而最可怕的，是聽見自己當年躲在器材櫃裏的啜泣聲。
許晚晴的頭顱倒懸在我面前，長髮垂落。
「選呀～」
「如果你選擇了他～」
教室突然亮如白晝。
「他就會真的死掉哦。你要我死嗎，還是你媽媽死，還是你自己死，都不會吧，你只能選擇與你無關的沉默是吧。」
可是現在我就是陳默。
我不管選擇我自己還是陳默，意味着我也會去死。
許晚晴見我一動不動，按着我的手寫下了 A。
在 A 字還差最後一筆的時候，我突然發瘋似地喊起來。
「等等！其實我知道真正的殺人兇手。」
「但是他不在答案裏面。」

-12-
我想起來了。
我什麼都想起來了。
真正的害死陳默的是富二代林子揚的父親。
林子揚愛戀了許晚晴許久，那天他帶着籃球隊的人，把許晚晴堵在化學實驗室。
他們在裏面欺負許晚晴。
我從外面經過卻無動於衷。
因爲我怕林子揚，他家勢力太強大了。
幸好最後陳默衝進實驗室裏救出了許晚晴。
後來，許晚晴和陳默就在一起了。
林子揚氣不過，回頭向自己的父親告狀。
林子揚的父親動用權勢僞造了證據，舉報陳默考試作弊。
陳默有苦難言，他的一生都被毀了。
整件事情我是知道的。
但是我清楚地記得，我沒有助紂爲虐。
校方讓我做僞證，甚至不惜以我媽媽晉升爲代價。
但是我是個正人君子，我拒絕了。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恍惚看見許晚晴飄到陳默的座位前。
她輕輕撫摸那個空蕩蕩的課桌，突然從裙兜裏掏出一枚戒指塞進桌洞。
「默默，你看啊，他們連贖罪都不敢。」
我這才發現，我腐爛的手指已經按在了答題紙上。
我想要寫下林子揚的名字。
結果前面突然伸出一雙手，死死地勒着我的喉嚨。
只要寫下林子揚的名字。
我可能立刻就會命喪黃泉。
我不能作答。
廣播播報：「答題結束。」
我這才清醒過來。
彷彿剛纔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大夢。
我的答題捲上不知道何時寫上了一個名字。
陳默。

-13-
許晚晴的嘴角滲出血，滴在我顫抖的手背上。
「哈哈哈哈，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你都一樣。」
我低頭，發現一支黑色筆正插在我的心口，筆桿上刻着「生日快樂——陳默」，握筆的是一隻蒼白的學生手。
那分明是十年前的我。
那時候還沒有這些事情發生。
而我還是班上的班長，和陳默還是很好的朋友。
我艱難地抬頭，看見年輕的自己站在面前，眼中滿是冷漠。
他也會看不起現在的我吧。
考場不知道從哪裏發出陰森的聲音。
「考試結束，請考生稍等兩分鐘，由老師進行閱卷。」
整個考場開始崩塌，牆壁上滲出無數血手印。
許晚晴的身影漸漸模糊，她的聲音飄進我的耳朵：
「你就是個廢物。」
「不過嘛，你現在可以替陳默去死了。」
陳默。
沉默。
我忽然想起來更多的事情了。
其實我也喜歡許晚晴。
但是我卻在化學實驗室前面止步了，任憑我的許晚晴被人欺負。
我和陳默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哥們，卻因爲許晚晴和他反目成仇。
所以在他被冤枉的時候懷恨在心。
我本來可以爲他作證。
但是我卻沒有站出來。
最後陳默受了處分，退學回到了農村，情緒低落。
而許晚晴覺得是自己害了陳默，終日抑鬱寡歡，最後得了重病去世了。
陳默聽到消息後，悲痛欲絕。
他趕到許晚晴家的屋頂借酒消愁，卻在恍惚間失足墜落，當場身亡。
但是這不關我的事情。
陳默被誣陷作弊，本來全班同學都可以站出來爲他作證。
但是沒有人站出來。
我也沒有。
沉默。
是一場悲哀。
腦海中的記憶湧來，那是我最不願意接受的事情，那是折磨了我整整十年的事情。
我記得母親得知ŧųₙ真相後的沉默。
她本可以揭穿林子揚的謊言，卻只是低頭整理教案，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記得林子揚的父親來學校時，校長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說：「別多嘴，對你沒好處。」
而我攥緊校服袖口，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記得陳默求我爲他作證，我卻躲開了他的目光。
而許晚晴……她最後回頭看我時，眼裏沒有恨，只有失望。
彷彿在說：「你明明可以救我們。」
雖然我撕掉了處分書，但是我並不無辜。
我一直在給自己洗腦，我是個正人君子。
但是事實是，我就是個爛人。

-14-
考場突然變亮，刺眼的光線讓我不得不閉上眼睛。
當我再次睜開時，整個教室站滿了死者。
他們都穿着校服，面色慘白，而站在最前面的，是穿着同樣校服的我。
許晚晴冰涼的手指勾起我的下巴。
「我是想讓你親眼看着自己變成惡魔。」
「你知道嗎？我當時可後悔了。」
許晚晴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溫柔，她蒼白的臉上滑下兩行血淚，用空洞的眼睛看着我。
「要是沒有我，張子揚不會欺負陳默，陳默也不會被誣陷。」
教室的牆壁變成了血紅色。
黑板上浮現出當年的新聞剪報。
學校迅速平息事件，班主任獲得「師德標兵」稱號……
「我受不了這樣，很快就病死了，我死之後，陳默竟然也來陪我了。」
「我太冤枉了……之後我的冤屈就化成了這裏的場景。」
許晚晴的手指劃過我的臉頰，身影開始分裂，另一個模糊的影子從她身體裏分離出來——那是陳默。
「第一個闖關的人就是陳默。他也是唯一一個闖贏的。但是他最後一題選了自己……」
陳默的鬼魂默默站在許晚晴身後，他的眼神依然溫柔。
「他還是選擇自己被誣陷，扛下了所有。」
許晚晴纔是怨靈本體, 陳默的魂魄一直保護她……
「冤有頭債有主，」我嘶啞着嗓子問道：「爲什麼不去找張子揚？爲何偏偏來找我？」
許晚晴突然笑了, 那笑容讓我毛骨悚然。
「張子揚已經死透了，第二個闖關的人就是他。」
「他選了 D, 所以永遠留在這裏, 一遍遍被我們撕碎。」
教室角落的陰影裏, 一個模糊的人形被鐵鏈鎖住, 他的皮膚像蠟一樣融化。
「但是你們這些旁觀者又何其無辜？」
「那和我媽媽——又有什麼關係呢？他一直以良師著稱……」
「良師？」
許晚晴的聲音突然變高, 眼裏是數不盡的憤怒。
「良師會縱容這種事情發生？會用學生的清白換取自己的前程？」
「她當年知道真相卻選擇沉默…就像你一樣」
記憶的最後一層遮羞布被撕開。
我想起來了, 全部想起來了。
那天晚上, 我母親摸了摸我的頭說「做得對……」
然後她就晉升了。
之後十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愧疚。
終於我受不了了，在前幾日找了個大師，將這段記憶洗去了。
「就算你洗去了記憶, 那又如何？」

-15-
「我之前日日夜夜飽受折磨…受不了洗去了記憶……卻一直以爲自己是正人君子……」
我跪在地上, 額頭抵着冰冷的地面。
「放我走吧……我不會再這樣了……我會好好做人……」
許晚晴的表情突然變得異常平靜。
「我不會以德報怨, 我天生就是一個壞蛋Ŧŭ̀⁴。」
她抬起手，整個教室開始扭曲變形：「我要你……成爲陳默, 成爲冤魂。」
最後一刻, 我看到陳默的鬼魂搖了搖頭，伸手擋在了我和許晚晴之間。
他的嘴型在說：「夠了……」
黑板上再次出現了一道題目：
【最終題：你願意承擔誰的罪孽？
A.張子揚
B.班主任
C.你自己】
我將手指咬出了血，伸向答題卡。
這一次, 沒有人會再幫我做出選擇……
C。

-16-
我的血水暈開, 整個考場扭曲變形。
牆壁上的血字開始倒流, 窗外的天色在幾秒內經歷了從黃昏到深夜再到黎明的更替。
「很好。」許晚晴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她的身體正在分解：「如果你能找到另一個冤ťŭ₁魂承載者, 你才能走。」
我的喉嚨裏擠出一聲不似人類的尖叫。
身上傳來一陣劇痛的感覺。
我死了。
也成了冤魂。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 我發現自己站在講臺上，手中拿着一疊試卷。
臺下坐滿了學生，他們整齊地仰着臉。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個戴眼鏡的清秀男生，他推了推眼鏡。
「李老師,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這道題選 C 對嗎？」
這個男生……是我高中時最好的朋友林濤。
許晚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邊，她的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朝我輕輕點頭。
那雙眼睛裏明明白白寫着：就他了。
我知道，林濤就是當年的另一個旁觀者, 是完美的下一個冤魂承載者。
許晚晴朝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教室裏的燈光忽明忽暗, 所有學生都保持着僵硬的微笑，他們全部被我操控着。
和之前一樣, 這裏只有一個活人。
上一次是我，這次是林濤。
「李老師？」林濤的聲音帶着困惑，「您不回答我嗎？」
我緩緩抬起頭，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卻沒發現，我的嘴角裂開到了耳朵。
「選 C 是正確的」
我的聲音聽起來陌生而嘶啞。
「但你要知道，每個選擇都有它的……代價」
林濤困惑地皺起眉頭，他身邊的許晚晴已經舉起蒼白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窗外的天色突然暗了下來，教室裏響起此起彼伏的翻卷聲。
那聲音不再像是慘叫，而更像是無數人在同時低聲啜泣。
我知道，新一輪的輪迴開始了。
而這一次，我將站在監考老師曾經的位置上，看着我最要好的朋友一步步走向那個早已寫好的結局。
黑板上, 一行新的血字正在緩緩成形：
【你相信考場冤魂嗎？
A.信。
B.不信。
C.我就是冤魂。】
許晚晴指向門牌，鮮紅的數字突然從 303 扭曲成 302, 彷彿被無形的手擦去了一筆。
我看向門牌, 302 的數字正在滲血，下一次會是 301 嗎？
還是……永遠沒有盡頭？
下一次死的是誰？
不管怎樣，我都會爲自己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