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宋墨辭在商界混得風生水起,可我們結婚三十多年,依舊沒有一個孩子。
他勸我不要難過,他不怪我,孩子的事強求不得。
我聽了他的鬼話,一心一意做他的後盾,幫他照顧了二十多年癱瘓的老母親。
死後我才知道,他早在外面養了一個女人,甚至還有一個兒子。
女人在我的遺像前,嘲笑我是免費的保姆,不要臉倒貼的賠錢貨。
口口聲聲說愛我的宋墨辭,說我是不下蛋的母雞,讓他被人嘲諷了大半輩子。
重活一世,我默默收拾好行李。
宋家這免費保姆,誰愛做誰做。
-1-
「小憶,聽說你們兩口子昨天也去補結婚證了,咋樣,證啥時候能拿到?」
隔壁劉大嫂的聲音傳來,將我從無邊的黑暗中拉回思緒。
看着她依舊烏黑的麻花辮,以及周圍消失不見的高樓大廈,我忍不住攥緊拳頭。
如果我沒有記錯,後天就能拿到了。
於是衝着劉大嫂笑笑道:「我也不知道,興許還得幾天。」
劉大嫂癟癟嘴:「挺麻煩的。」
「我就說大傢伙愛湊熱鬧,上面一喊能補辦結婚證,這不,家家戶戶都去了。」
「感情是補辦的人多,現在得排隊了?」
我應聲點頭,趕緊打發了她:「是啊。你看我這記性,光顧着跟你說話了,今天的菜都還沒買。」
「要不嫂子你忙,我去買點菜。」
匆匆告別劉大嫂,我快步往民政局的方向趕去。
申請的資料要是不趕緊撤回來,就真的來不及了。
-2-
我和宋墨辭十八歲結婚,那時候還沒有結婚證一說。
鎮上所有人基本上都是簡單地辦個酒席就算結婚,我們也一樣。
結婚的第五年,上面發來通知,大肆宣傳領結婚證的好處。
所有聽信了的夫婦,紛紛前往補辦。
結婚這五年來,雖然我們沒有孩子,可宋墨辭待我無微不至,而我也愛極了宋墨辭。
因此順應潮流,也提交了資料。
可惜補辦結婚證的人太多,工作人員表示,七天後再來取結婚證。
殊不知,當年我以爲的幸福保障,實際上是一道枷鎖。
我以爲的宋墨辭的愛,更是一味慢性毒藥。
至於明天,正是遞交結婚證的第三天。
想到這些,我忍不住加快了步子,終於趕在下班前,跟工作人員表示,要撤銷補辦結婚證的資料。
問其原因,我回答得簡單幹脆——
資料填錯了,再加上寫的字也醜,打算回去重新寫一份。
工作人員不疑有他,但表示,要撤回的資料也得七天後再來拿。
雖然還要等七天,但於我而言,依舊是好事一樁。
至少,這個結婚證,的確可以不用領了。
-3-
做完這一切,我照例去了趟菜市場,簡單地買了幾個菜。
而後回家做飯、炒菜。
像往常一樣,等還在廠裏上班的宋墨辭回家喫飯。
畢竟,在離開前,我不想留下任何破綻。
很快,宋墨辭便回來了。
他今天看起來格外高興,一邊給我夾菜,一邊詢問領證的事。
我淡淡地回應一句:「我今天去問過了,工作Ŧū́₄人員說補辦的人太多,估計還要幾天。」
他點頭:「這樣啊,那這件事就有勞你來操心了。」
喫完飯,他照例收拾碗筷,拿到廚房清洗乾淨。
洗碗的時候,甚至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到我身邊,語氣溫柔道:「小憶,廠裏還有點事,晚上要加班,今天你就早點睡,不用等我了。」
我應聲,眼睜睜地看着他換了外套,騎上自行車,揚長而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抽了什麼筋。
他前腳離開,我便後腳關上門,尾隨而去。
鎮子不大,都是歪七歪八不整齊的小巷子。
再加上天快黑了,宋墨辭着急趕路,根本沒有看到跟在他身後的我。
約莫騎了十來分鐘,宋墨辭把車停在了一處破舊的老房子前。
大門虛掩着,宋墨辭推開門便走了ẗű̂₄進去。
房間裏的燈在這時候亮起,我就站在窗外,透着並不大的窗戶,看到一個小姑娘猛地撲進宋墨辭的懷裏撒嬌。
「怎麼樣?想我了沒?」
宋墨辭不知道在她的耳畔說了些什麼,小姑娘咯咯地笑個不停。
最後又撲進他懷裏道:「我不管,反正我們的寶貝兒子想你了。」
接着窗簾被拉上,屋內的燈也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男女歡愉的聲音。
縱使早就知道一切,可胸口,還是忍不住悶痛。
宋墨辭,他早就背叛了我。
我深呼吸一口氣,不讓眼眶的淚水溢出。
而後告訴自己,七天後,成功撤離資料,我就可以永永遠遠地離開他了。
-4-
其實小姑娘我認識,叫許寧寧,算起來今年不過十八九歲,性子活潑,身材也格外豐滿。
是宋墨辭廠裏的新女工。
當時初來乍到,因爲是宋墨辭的老鄉,所以來我家喫過飯。
宋墨辭生得好看,在這個人均小麥色皮膚的年代,他顯得格外白皙。
文縐縐的性格,鼻樑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任誰看了都是一副高知分子模樣。
那時許寧寧看向宋墨辭的眼睛,就閃閃發亮。
可惜那時我只當是小姑娘的崇拜,卻從未想過,這兩個人會勾搭在一起。
從許寧寧住的地方回來後,我便早早睡下了。
次日一大早起來,又匆匆趕往車站,買了前往南方的火車票。
完事後去了小賣部,撥通了一直以來不曾撥通的,親生父母的電話。
告訴他們七天後,我會坐火車過去找他們。
爸媽聽了後,幾乎喜極而泣,來不及詢問太多,只問了車次時間,表示到時候會去車站接我。
我應了一聲,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往下掉。
那時的我真蠢啊,面對找到我的親生父母,卻因爲深愛着宋墨辭,便拒絕跟他們回去。
這一次,我不會再犯傻了。
辦完這一切再回家,天已經黑了。
宋墨辭罕見地沒有出門,而是做好了飯菜在家等我。
見我回來,他滿臉關切地上前道:「去哪兒了,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我隨意敷衍一句:「沒去哪兒,就去外面轉了轉,這不,天開始冷了,想着買點毛線,回頭織幾件毛衣。」
興許是看到我手裏的確提着新買的毛線,宋墨辭並沒有追問下去。
而是殷勤地盛好飯菜,招呼我趁熱喫。
飯喫到一半時,宋墨辭猶豫着開口:「小憶,你看咱媽都這樣了,哥和嫂子又生了二胎,還要養兩個孩子。」
「我是這麼想的,反正咱家只有我們兩個,不如把媽接過來一起住,你白天在家也好有個說話的伴。」
-5-
我喫飯的手微微一頓。
套着我最大的枷鎖,讓我覺得最可笑的一件事還是來了。
上輩子也是這個時候,宋墨辭提出要把癱瘓的老母親接過來照顧。
美其名曰有人陪我說個話。
那時我知道他孝順,一心一意做他的好媳婦,本着愛屋及烏的心理,便答應了。
宋墨辭聽到後,十分欣喜,對我也更加體貼入微。
甚至後來跟街坊鬧矛盾,被人喊不下蛋的母雞,被他知道後,也大聲斥責回去。
也正是從那次之後,我對他、對這個家乃至他刁鑽刻薄的母親,也一樣給予無限愛和包容。
縱使是在他母親這裏受了委屈,我也一遍又一遍地麻痹自己。
告訴自己婆母刻薄,至少他對我是極好的。
也因此整整二十五年時間裏,我給婆婆端屎端尿,喂水餵飯,整日邋里邋遢,落下一身病根,最終早早撒手人寰。
殊不知,我被牢牢套在他母親身上,他卻趁我無暇顧及,跟許寧寧廝混一起。
或許是見我許久沒有反應,宋墨辭的嗓音帶着絲絲歉疚:「我也只是說說而已。」
「小憶,你別放在心上,要是不願意就算了,我再想想別的法子。」
我將碗筷放下,難得衝他笑笑:「怎麼會呢,你能這麼做,說明我嫁的男人,是個有責任心,有擔當的人。」
責任心和擔當這兩個詞,我咬得極重。
可宋墨辭太鎮定了,他根本沒有表現出半點異樣,反而緊緊抓住了我的手:「小憶,我就知道你會答應的。」
我不動聲色地將手抽離:「答應歸答應,但我希望是六天後再接過來。」
他有些狐疑:「六天後?爲什麼?」Ŧú₈
因爲六天後我就走了呀,這孝心外包的好事,當然要交給許寧寧了。
至於婆母,我根本不想再見一面。
但我只是道:「你看,咱們家小,接她過來住,總得騰騰地方吧?」
聞言,宋墨辭總算鬆了一口氣:「還是你考慮得周到。」
-6-
次日下班回來,宋墨辭比以往回來的還要早。
甚至還買了我喜歡喫的瓊鍋糖帶回來。
住在隔壁的劉大嫂見宋墨辭騎着自行車,車把上掛着東西,忍不住出聲調侃。
「喲,還給你媳婦買了好喫的呢?」
「我就說,咱們這街坊鄰里的,就數你最疼媳婦。」
語畢,劉大嫂還刻意提高了嗓音:「小憶,小憶趕緊出來,你男人給你買了好喫的了。」
爲了不駁了劉大嫂的面子,我應了聲出來,恰好看到宋墨辭把自行車停下,拿着手裏的東西進來。
看到我,他將東西往我面前一伸,笑道:「知道你喜歡喫瓊鍋糖,特意給你買的,快嚐嚐。」
我沒有說話,只是接過瓊鍋糖,抓了一大把遞給劉大嫂。
劉大嫂受寵若驚,再次說了幾句恭維的話。
「要我說,還是小憶你眼光好,嫁了這麼個會疼人的,就算是你倆這麼多年沒……」
劉大嫂說到這裏意識到不對,趕緊轉移話題:「挺好的,不像我家那口子,粗人一個,不知道疼人。」
宋墨辭攬住我的肩膀道:「嫂子,是我眼光好纔對,娶了小憶這麼好的媳婦。」
我推開他的手淡淡道:「菜還在鍋裏,我先去做飯,一會糊了。」
看着鍋裏的燉豆腐,我忍不住嘆一口氣。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那些,連我都不知道,宋墨辭還有兩張面孔。
甚至連我都會相信,這個男人是一心一意愛着我的。
畢竟,街坊鄰里誰不知道,我和宋墨辭結婚數載,都沒有過一個孩子。
上輩子他們只當是我不能生,而我也以爲是自己,連宋墨辭都相信了。
後來我們一起去醫院檢查,我才知道問題出在宋墨辭身上。
但礙於他的面子,我保守了這個祕密,默默揹負一切。
如今看來,等我離開以後,還能再給他加一份大禮。
-7-
宋墨辭到底沒有跟我一起好好喫這頓晚飯。
飯剛盛進碗裏,便有一個小孩快速跑進來,往倚在門口的宋墨辭手裏,塞了一張紙條。
Ṱū́ₛ我正在盛飯,看到他打開字條的瞬間,神情立馬變得有些不自然。
他先是吞了吞口水,隨後朝我的方向張望了一下。
見我只是低頭擺弄飯菜,這才緩緩走來。
我佯裝什麼都沒看到,只是招呼他喫飯。
宋墨辭卻站在那裏不動,像是鼓起勇氣一般道:「剛纔有個小孩捎信過來,說廠子那邊有點事要我過去處理。」
我不動聲色地端起碗筷,垂眸道:「那晚上還給你留飯嗎?」
宋墨辭回答得很快:「不用了,你喫就好。」
說完,又補充一句:「對不起小憶,我明天,明天一定早早回來,只陪你。」
我笑了,抬眸看他:「都行,快去忙你的吧。」
快去,陪你的許寧寧吧。
宋墨辭伸手,用手背在我臉上碰了碰,抓起外套往身上一甩,提起門口的自行車飛快騎走。
而我動作僵在原地,因爲在他離開的瞬間,遺漏了一個小紙團在地上滾動。
我知道,那張紙條就是剛剛那個男孩塞給他的。
鬼使神差下,我撿起了紙條,並且打開。
並不娟秀的字跡,寫着不堪入目的內容——
【人家今天去看了小電影,又學了不少招式,人家好想試試,哥哥想不想?】
我忍不住踉蹌了兩步,直到扶住桌子,才勉強站穩身形。
原來就算與他結婚這麼多年,我依舊沒能真正地認識他。
這纔是他的真面目吧。
-8-
宋墨辭是第二天才回來的。
天剛矇矇亮,他敲了門,又摸回被窩。
從身後摟着我的時候,肥皂的清香味就這麼沁入鼻息。
看來他不僅在那裏跟許寧寧翻雲覆雨,還特意洗了澡再回來。
他髒了。
我挪了挪身子,想離他遠一點。
可宋墨辭卻跟着貼上來,直到我整個人緊緊挨着牆壁。
我退無可退,乾脆坐起來,準備穿衣服起牀。
宋墨辭卻在這時抓住了我,柔聲問:「這麼早起來做什麼?再睡會,是不是我吵着你了?」
我沒有給他好臉色,只是冷冰冰地應了一聲。
他立馬用自責的語氣道:「都怪我,不該這個時候回來吵醒你,下回我要回來得還這麼晚,乾脆直接睡在辦公室。」
換作從前,我肯定是要制止的。
但現在,我只是掙脫他的手道:「也好。」
察覺到不對勁的宋墨辭再次抓着我的手,將我緊緊禁錮在懷裏。
「小憶,是不是我今天沒有陪你,你不高興了?」
「如果是的話,你打我解解氣。」
說完,他抓起我的手,在他臉上胡亂拍了幾下。
我任由他抓着我的手打自己,等他鬧夠了,才又抽回自己的手。
「沒有生氣,我只是突然想起來那天去交資料,看到的一對夫妻。」
聽我這麼說,宋墨辭再次緊張起來:「那對夫妻怎麼了?」
藉着窗外微弱的光,我認真地凝視着他的眼睛道:「大家都去補辦結婚證,那對夫妻中的女人卻要鬧着要撤回交上去的資料,不補辦了。」
「說要分開,日子沒法過了,因爲男的跟廠裏的一個小廠妹勾搭上,還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
宋墨辭只是聽着,從開始到我說完這些話,他的臉色沒有任何異常。
甚至在我說完後,還跟着附和一句:「這男人真不是東西。」
我笑:「是啊,真不是東西。宋墨辭,你說我不能生孩子,你會不會在外面找個女人,替你生……」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用手堵住了我的嘴。
「瞎說什麼呢,不能生怎麼了?我愛的人是你,要是多個臭小子,我還怕他跟我搶。」
「我們這輩子,就這樣恩愛幸福,白頭到老,過我們的二人世界。」
二人行嗎?早就是三人世界了。
-9-
這天宋墨辭去上班以後,我花了幾天時間,除了讓親生父母託關係,把我的戶口轉到他們那邊,還收拾好了所有關於我的東西。
親手織給宋墨辭的毛衣,送給了鎮上無依無靠的大爺。
連帶一針一線繡好的鞋墊,也一併送過去。
總而言之,能送人的送人,能賣破爛的賣破爛,不能送人也不能賣破爛的,就扔垃圾堆。
等整理完一切後我才發現,結婚五年時間,我竟然給宋墨辭置辦了這麼多東西。
反倒是給自己置辦的,少之又少。
好在算算時間,只剩下最後這兩天了。
爲了避免交上去的材料被提前找到,我利用空閒時間去了趟民政局。
工作人員有些不耐煩地開口:「說了七天就是七天,你明兒再來。放心好了,不會弄丟的。」
我點頭離開,往回走時,卻碰到了迎面走過來的許寧寧。
想到她每天都跟宋墨辭纏綿,我的臉色根本好不到哪裏去。
因此只是打個照面點點頭,便準備離開。
哪知許寧寧卻在這時叫住了我。
「蘇挽憶。」
我回頭,許寧寧摸着小腹,一步步朝我走來,臉上掛着得意的笑容。
「嫂子,不介意我去你家裏坐坐吧?」
我知道來者不善,因此拒絕了她:「介意,有什麼話就在這裏說吧。」
興許是沒料到我會拒絕,許寧寧點點頭道:「也好,那就在這把話說開吧。你這是來民政局交資料,補辦結婚證吧?」
我淡淡道:「是又不是,跟你有什麼關係?」
許寧寧盯着我,笑眼彎彎:「我懷孕了。」
我突然想到,上輩子這個節骨點,其實我也遇到了許寧寧,她說了同樣的話。
可我是怎麼回答的呢?
說恭喜她懷孕,還好奇地跟她打聽孩子的爸爸是誰。
她是怎麼回答的呢?
她說孩子爸爸是一個帥氣又疼人的人。
那時我真蠢啊,又道了句恭喜,才匆匆回家照顧婆母。
許寧寧都貼臉開大了,我還是沒反應過來。
不等我回話,路過的劉大嫂聞言,嘆了一聲。
「喲,都懷孕啦?孩子他爸是誰?」
-10-
許寧寧像上輩子那樣,意味深長地看着我笑。
「孩子他爸啊,是個大人物,帥氣又溫柔,以後你們就知道了。」
劉大嫂癟嘴:「什麼大人物還帥氣又溫柔,我看吶,咱們這鎮上除了宋副廠長,還真沒有一個能匹配得上。」
「該不會是外頭哪兒的吧?」
許寧寧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很快又道:「是啊,外面的。」
劉大嫂道:「我就說嘛。」
說完,劉大嫂又熱情地上前挽住我的胳膊道:「小憶,咋就又遇到你了?剛好,咱們一塊回家。」
劉大嫂突如其來的熱情,也讓我愣了一下,於是點點頭道:「好。」
就這樣,我被劉大嫂拽着往家裏走。
她腳步很急,直到拐過了第一條巷子,她才吐了口唾沫。
「我呸,不就是肚子踹了個小玩意,得意什麼?」
我攥着拳頭沒說話,劉大嫂再次道:「你剛剛瞧見沒,那小賤蹄子那副嘚瑟樣,一邊摸肚子一邊盯着你,小小年紀怎麼那麼大的敵意?我看她就是妒忌你。」
「不能生咋了?你比她好看還溫柔,我記得你那時候學習也不錯吧?考上什麼大學來着,最後因爲結婚沒去成,哪裏是她這麼個玩意比得過的。」
聽到劉大嫂幫我打抱不平,我內心泛起一絲暖意。
可我就要離開了,計較那麼多又有什麼用。
我笑笑道:「嫂子沒事,就你說的,一個小姑娘,跟她計較什麼。」
劉大嫂拍拍我的手背道:「還是你太善良了,你家那口子現在都幹到副廠長了,年輕有爲,可得看仔細點。」
我點頭:「好。」
送劉大嫂回家,我也轉身進了屋。
屋子空了很多,心裏也是。
就在我收拾屋ťű̂ₛ子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以爲是隔壁的劉大嫂,便道:「嫂子,我剛收拾了一些小玩意,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身後的人出聲,並不是劉大嫂。
她道:「本來不想告訴你的,可現在嘛……」
我回頭,凝視着許寧寧,許寧寧說到一半,開始打量屋子,最後視線落在我身上。
「你不會不知道我肚子裏的孩子,是宋墨辭的吧?」
-11-
我知道了,可這輩子她這麼迫切地坦白,卻是我沒想到的。
見我不回話,許寧寧再次慢吞吞開口。
「實話告訴你,像你這種不下蛋的母雞,換在以前的社會,都是要被直接趕回去的,也就是宋大哥看你可憐,纔不忍心。」
「我勸你識相一點,早點離開他。」
我準備回話,卻見門外響起自行車的聲音,再然後,下班回來的宋墨辭便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見到許寧寧,他臉上閃現一絲慌亂後,又穩住心神:「小許同志,你怎麼在這裏?」
許寧寧挑釁地看了我一眼,隨後佯裝腳下一軟,哎喲一聲就要跌倒。
宋墨辭手疾眼快,扔了自行車,一個箭步衝進來,許寧寧就這麼穩穩地倒進他懷裏。
做完這個動作他又像是想起什麼,鬆開攬着徐寧寧的手道:「小憶,你看,剛纔小許同志差點摔倒了,又是個孕婦,所以我就……」
我反問:「你怎麼知道她是個孕婦?」
宋墨辭也準備好了說辭,笑笑道:「這不是聽廠里人說的嘛。」
許寧寧跟着笑笑附和:「是啊,畢竟我男人就是廠裏的。」
「嫂子你們忙,我就先回去了。」
許寧寧看着我,臨走時,再次留給我一個挑釁的微笑。
屋子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宋墨辭湊近,討好地開口道:「小憶,你剛纔不會是喫醋了吧?」
「我發誓,我跟她什麼關係都沒有,就只是看到她快摔倒,手欠扶了一下。」
我微微眯着眼睛看他,反問一句:「發誓?」
他點頭,舉起手:「對,我發誓。如果我宋墨辭不忠於蘇挽憶,跟剛纔那個許小同志有任何瓜葛,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這番話說完,我忍不住撲哧笑出聲。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要是發誓真的有用,要是老天爺真的長眼,像他這樣的男人,早就死了幾百遍了。
宋墨辭見我笑了,再次靠近,抓住了我的手貼在他的臉上:「小憶,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你都是我最愛的人。」
「沒有你,我也會活不下去。」
「對了,結婚證還沒下來嗎?我都跟朋友們說好了,等結婚證下來,咱們再慶祝一下,請他們喫一頓。」
我道:「都隨你。」
畢竟,結婚證這輩子都不可能拿到手了。
-12-
這天晚上,宋墨辭照例以廠裏有事爲藉口,匆匆離開。
我懶得再見他,便告訴他,如果太晚回來,就直接睡廠裏好了。
他應了聲,卻在穿戴整齊後,又用手背輕輕在我臉上摸了摸,最後才風風火火地離開。
不用多說,這個時候出門,肯定又是被許寧寧叫走的。
等他離開後,我也跟着出門了。
畢竟明天要坐長途火車,路上得準備點喫的東西。
去商店買了幾包方便麪,回來的路上好巧不巧,又碰到了許寧寧和宋墨辭。
這條路本來就有幾戶空置的房屋,平時鮮少有人路過。
而我也是爲了抄近路才選擇這裏。
此刻昏暗的小巷子裏,兩個人黏膩在一起,吻得難捨難分。
許寧寧更是在吻他的時候,將手伸進他的衣服裏,一路向下。
宋墨辭也被勾起了火,將許寧寧抵在牆上,狠狠地撕開了她的衣服,嘴裏罵着。
「小騷貨,你膽子怎麼這麼大,居然想到把我約到這裏來。」
許寧寧笑得滿面紅光:「難道你不覺得在這裏更刺激?」
宋墨辭在她臀部重重地捏了一下,喘着粗氣道:「又是電影裏學來的?嗯?小騷貨。」
「老實告訴我,你那天跑到我家到底跟她說了什麼?」
許寧寧嬌笑出聲:「你問問她不就行了,我還能說什麼。」
隨後兩個人緊緊地糾纏在一起。
接下來的畫面,就更不宜觀看了。
而我差點忘了離開,後背緊緊貼着牆壁,雙拳攥緊。
同時在心裏暗暗慶幸,幸好,明天取了資料,我就可以離開了。
這一次我沒再管他,而是閂上門,一覺睡到天亮。
只是千算萬算,卻沒想到,準備出門時,迎面碰到了許寧寧。
她滿面紅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要不咱們進去聊聊?」
我直接拒絕:「沒什麼好聊的,而且我還有事。」
許寧寧擋住我:「不耽誤你太長時間。當然,如果你不怕丟人現眼,我在這裏說也沒什麼。」
我猜到她想說什麼,深呼吸一口氣道:「好啊,那你就在這裏說。」
她壓低嗓音,湊近我道:「昨晚上的戲,好不好看?」
-13-
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沸騰起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許寧寧,許寧寧繼續笑着道:「別裝糊塗,我都看到你了,只是他沒看到而已。」
「劉大嫂說你比我好看,比我溫柔,比我賢惠,甚至學歷也比我高,可那又有什麼用?」
「你知道嗎?宋墨辭說你在牀上的時候像根木頭,而我不同,是勾他魂魄的妖精。」
話音剛落,只聽嘩啦一聲,一盆水就這麼潑在了許寧寧的後背。
許寧寧不可思議地回頭,劉大嫂憨厚地笑了笑道:「不好意思啊,倒洗腳水,沒瞧見你在這裏。」
「喲,衣服都溼透了,趕緊回去換換啊,你還懷着孕呢!」
許寧寧狠狠地瞪了一眼劉大嫂,只能狼狽離開。
我看着劉大嫂,笑笑道:「謝謝你嫂子。」
劉大嫂嘆了一口氣,意有所指道:「妹子,別難過,這天底下的男人都一樣,哪有不偷腥的。」
「有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輩子也就這麼過去了。」
我沉默着沒有說話,劉大嫂再次拍拍我的肩膀道:「那你忙,我回孃家一趟,你心裏有啥委屈,到時候跟我說,嫂子別的本事沒有,就喜歡跟人扯淡話。」
劉大嫂離開後,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麻溜地去民政局,終於把上交的申請資料拿到手了。
只是沒走幾步,那些資料便被我盡數撕個粉碎,最後扔進了路邊的垃圾堆裏。
只要結婚證沒有登記成功,我們就不是合法夫妻。
宋墨辭,這輩子我們都不要再見了。
誰知回家拿收拾好的行李時,我又碰到了把婆母送到家門口的宋墨辭大哥夫婦倆。
他們本就不是什麼善類,更不像宋墨辭那麼愚孝。
也不徵求我的意見,把婆母抬上牀,扔了一堆大包小包後,便藉口有事,匆匆離開了。
上輩子也是這樣,只不過那時宋墨辭提出接婆母來這裏住,我答應的第二天,婆母便被送過來了。
不像這輩子,拖到今天。
其實今天送來,於我而言也沒什麼影響,我給婆母倒了杯水放在牀頭,便交代她要給朋友送點東西,需要出門一趟。
隨後將藏了很久的不孕不育診斷證明,放在了宋墨辭一回來就能看到的書桌上。
-14-
大概是見我不冷不熱地對待她,拎包離開時,婆母冷着一張臉,喊住了我。
「我說蘇挽憶,你瞅瞅自己還有個當兒媳婦的樣嗎?我這一大早過來,連口飯都沒喫,你就給我倒杯水完事?」
「甭給我吊着一張臉,你喫我兒子的用我兒子的什麼都不用做,光享清福不說,連個蛋都不會下,我兒子還要你都是你祖上燒高香了。」
「咋滴,這會收拾大包小包,要跟小白臉跑了?」
我懶得跟她掰扯,轉身回到牀邊,婆母的臉色也在這時候變得得意起來。
在她囂張之際,我端起放在旁邊的水杯,直接潑在她臉上。
「看來連杯水你都不想喝。」
婆母反應過來,衝着我破口大罵,可我已經麻溜出門離開了。
趕到車站時,距離火車發車,還有整整一個小時。
我靜靜地坐在候車室,看着背了大包小包,準備去南方打工的人羣。
與他們相比,輕裝出門的我反而有些格格不入。
接下來便是檢票進站,找到自己的位置。
火車行駛時,我在心裏默默地告別了這座北方的城市。
我知道,近乎三十多個小時的車程後,屬於我的,將會是更美好的明天。
-15-
宋墨辭從廠裏下班,趕回家時,開門就聞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屎尿臭味。
隨後裏面傳來母親的咒罵聲。
「蘇挽憶,你這個賤人!臭婆娘!不會下蛋的母雞,死去哪兒了現在纔回來?」
「趕緊給我收拾乾淨了,要不然我就告訴我兒子,讓他把你趕出去!」
宋墨辭捏着鼻子,環顧一眼四周,的確沒看到蘇挽憶。
很快他又進了屋子,看到了躺在牀上,罵罵咧咧的母親。
「媽,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母親絮絮叨叨地說着,自己是什麼時候被他大哥大嫂用拉拉車送過來,接着又用長篇大論控訴蘇挽憶的不是。
不給她喫一口飯,還把水都潑到她臉上。
最後又添油加醋道:「她拎着東西出去這麼久還不回來,肯定是跟哪個小白臉跑了。」
宋墨辭一聲不吭,心裏也很慌。
他一邊收拾母親身上的污穢,一邊思考這個問題。
最近天氣越來越冷,或許她出去逛街了,比如買些針線,給他納新的鞋底。
再比如買點布,給他裁剪新褲子,她手藝很好,做出來的衣服褲子比外面賣的還要板正。
可等他收拾完家裏,又打開窗戶時,看到了放在書桌上的診斷證明。
上面是他的名字,診斷結果那一欄寫着不孕不育。
這一刻,他腦子裏瞬間想起許寧寧摸着小腹,說這是他們兒子的畫面。
也想起了蘇挽憶那張寫滿淡漠的臉,還有空蕩蕩的家裏。
他突然很害怕,害怕她知道了這一切,害怕再也找不到她。
但又抱着一絲慶幸,或許她什麼都不知道,而這張診斷證明,也是她無意放在這裏的。
可診斷證明放得整整齊齊,一點都不像是無意落下。
母親還在控訴,嗓門大得幾乎整條街的人都能聽到。
他沒有再去搭理,而是像發瘋了似的,開始在屋子裏尋找。
高低櫃、結婚時買的那口大紅色木箱,牀底下。
沒有,都沒有。
家裏沒有任何一件關於她的東西,連根線都沒有了。
她給他織的毛衣,給他繡的鞋墊,裁剪的還沒來得及穿的新衣服,甚至廚房的碗筷,梳子上殘留的落髮,都只剩下他自己的了。
-16-
門在這時候被人推開,隔壁劉大嫂捏着鼻子道:「啥味兒啊?喲,大娘接來了,小憶呢?我這邊剛回孃家忙完。」
母親沒好氣地開口道:「少擱我這裏提那隻不下蛋的母雞!管她死哪兒去了。」
宋墨辭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開口:「劉大嫂,你今天看到小憶了,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劉大嫂想了一下點頭:「看到了,一大早小憶準備出門就碰到了她,只不過還碰到一個人。」
宋墨辭急切問:「誰?」
劉大嫂道:「就以前來你家喫過飯的那鄉下丫頭,扭怩作態的,跟小憶說了好多話。」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再次追問:「都說了些什麼?」
劉大嫂有些爲難:「這……其實也沒說啥,你等小憶回來問問她唄。」
宋墨辭突然崩潰道:「小憶找不到了,嫂子,我求求你,求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好不好?」
劉大嫂嘆一口氣道:「小憶是個苦命的孩子,從小就走失了,養父母也……可是小宋啊,不是我說你,你爲什麼要做那種糊塗事?」
接下來,劉大娘便把自己今天看到以及聽到的事,全都告訴給了宋墨辭。
宋墨辭整個人彷彿被抽掉所有力氣,踉蹌着後退幾步,最後痛苦地蹲下來。
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她許寧寧怎麼敢這麼大膽,居然揹着她,鬧到了蘇挽憶這裏?
他連一根手指都不敢動的蘇挽憶,卻要被許寧寧那樣羞辱。
甚至……
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是,昨晚上他和許寧寧在小巷子裏的事,她也看到了。
而且這一ṭṻ₎切,都是許寧寧故意的。
胸口疼得慌,他緊緊地壓住胸口的部位,一遍又一遍重複:「不會的,她不會不見了的。」
隨後又問劉大嫂:「嫂子,小憶她有跟你說要去哪兒嗎?」
劉大嫂搖頭:「不知道,這幾天也沒感覺出來不對勁,早上還笑嘻嘻跟我說話。」
「對了,前幾天路過民政局的時候遇到了她,要不你再上那找找?」
聞言,宋墨辭顧不了那麼多,大步朝着門外奔去。
對了,民政局。
他們還有結婚證沒領,都提交申請資料這麼久了,肯定下來了。
所以就算她不見了,至少他還有他們的結婚證,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在民政局看到小憶。
當初,是她一直要求去補辦結婚證的,她那麼在乎,一定在那裏。
-17-
宋墨辭趕到民政局時,民政局剛好下班。
他攔住工作人員,詢問結婚證的事。
報了日期,工作人員表示,七天前的結婚證,早在前兩天就全部取走了。
宋墨Ṱų₄辭又報了一絲僥倖心理,或許蘇挽憶取了結婚證藏起來,是想給他一個驚喜。
可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工作人員又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開口:「你是宋副廠長宋墨辭吧?」
宋墨辭停下腳步道:「我是。」
工作人員道:「你問起結婚證的事我就想起來了,你愛人今天把填錯的資料拿走了,說到時候重新提交。」
「這次不用等那麼久了,當天準備好資料,當天就能拿,前陣子來補辦的人太多了,才耽擱了些時間。」
宋墨辭再次愣在原地:「你說什麼?資料填錯拿走了?」
工作人員再次道:「對啊,七天前你愛人就過來說要撤銷了,那時候資料那麼多,堆了一大堆,我們又有別的事要處理,就告訴她要等七天後再來拿。」
宋墨辭謝過工作人員,只覺Ṱū⁺得眼前一黑。
後退的時候不小心踢到水泥砌出來的垃圾堆,踉蹌一步。
要不是手撐到半截腰高的水泥牆,指不定會摔一跤。
可也正是這麼一撐,他看到了垃圾桶裏的碎紙片,碎紙片上還貼着蘇挽憶被撕碎的照片。
這一刻,他像是如獲至寶,迫不及待地彎腰,一點點將那些碎紙片撿起來。
有些埋在垃圾裏,他也不管不顧,蹲在那裏翻找。
約莫翻了一個小時,他總算找到了全部碎紙片。
碎紙片拼湊完整,是他們提交上去的資料。
他一遍遍檢查,這裏面填寫的內容,全都是正確的,沒有一處錯誤。
這一刻,他總算明白過來,他們連結婚證都沒有了。
他的小憶,到底會去哪兒?
-18-
這天晚上,宋墨辭丟下癱瘓的老母親,在整個鎮子尋找蘇挽憶。
可不管他走遍大街小巷,甚至連帶周圍的村子都打聽過了,沒有一個人說看到他的小憶。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想起當初結婚時,給蘇挽憶的誓言。
他說這輩子都只愛她一個,永遠不背叛他。
甚至當初她說不能生育的是她自己,他也承諾對她的愛意永不改變。
那時蘇挽憶是怎麼說的呢?
她說,她也一輩子只愛他一個,如果他背叛自己,那她永不原諒,也會從他的世界徹底消失。
那個他從見到的那一天開始,就發誓要保護好的姑娘,被他弄丟了。
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糊塗的呢?
好像是從他們一直沒有孩子,跟同事喝酒的時候。
他們一個個不僅生了孩子,有的還兒女雙全。
說不羨慕是假的,但並不改變他對蘇挽憶的愛。
後來啊,母親不小心從山上摔下去癱瘓後,便給他提起孩子的事,一次又一次。
直到最後,把許寧寧帶到他身邊,說這是他遠房表妹,要去他廠裏上班,讓他照顧。
母親在介紹許寧寧的時候還說了什麼?
她說娶媳婦就要娶許寧寧這樣的,屁股大胸大,好生養。
再然後許寧寧跟他去了廠裏,總喜歡往他身邊湊,嬌嬌軟軟地喊他哥哥,偷偷往他懷裏塞喫的。
直到最後,一次加班,她大膽而又放肆地坐在了他腿上,說她不求名分,只求給他生個孩子。
他鬼使神差的,就這麼和她在一起了。
至於後面的無數次,他也是經不住誘惑,一步步掉進許寧寧的溫柔鄉里。
他愛蘇挽憶是真的,又被許寧寧的各種撩撥以及花樣吸引。
他以爲自己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到頭來,這個小丑是他自己。
對了,他還真的是小丑。
心心念唸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19-
宋墨辭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裏,便看到母親牀邊坐着一個女人。
女人給母親餵飯,恍惚間,這一幕好像在哪裏見過。
好像是蘇挽憶,無數次在母親的牀榻前,餵飯喂水。
這一刻他有些欣喜,大步衝上去喊了句:「小憶,你終於回來了!」
可那人回頭,竟是許寧寧這張臉。
許寧寧笑着喊他:「宋大哥,你回來啦?」
「伯母說她一整天連飯都沒喫上,我剛做好讓伯母喫了。」
母親還在控訴蘇挽憶的不是:「兒啊,不是我說,那個不會下蛋的母雞有什麼好,半點都不如寧寧。」
「我都聽寧寧說了,她懷上了,都三個多月了,這不挺好嗎?那個跑就跑了,剛好把寧寧娶進門。」
許寧寧紅着臉嬌嗔一聲:「伯母,你別說啦。」
宋墨辭看着許寧寧,想起劉大嫂說的一切,再回憶起蘇挽憶這些天以來的種種。
他無法想象,蘇挽憶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理面對自己。
她一定很苦很累,對他很絕望吧。
原來那時候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叫絕望,叫哀莫大於心死。
他笑了,跌跌撞撞後退兩步,笑着笑着,衝許寧寧道:「好啊,娶她進門。」
母親也喜笑顏開:「這就對了嘛,夫妻倆在一起,要是沒個孩子,日子怎麼過。」
他原本是想把這個女人轟出去的,讓她滾得遠遠地,畢竟要不是因爲她,他的小憶也不會離開。
但現在,看着母親,他改變主意了。
懲罰一個人不是把她趕得遠遠的,而是用一道枷鎖,將她死死地捆住,讓她痛不欲生。
-20-
蘇挽憶離開的第二天,宋墨辭終於打聽到了蘇挽憶的消息。
聽說有人在火車站看到她,那時她正坐在前往廣東方向的候車室前方候車。
他知道了,她應該是去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了。
隔日宋墨辭跟許寧寧領了結婚證,結婚證都沒有暖熱,他便踏上了南下尋找蘇挽憶的火車。
火車顛簸了三十多個小時,終於抵達。
這裏可比北方好太多了,無論是經濟還是樓房,可是看着人來人往,他又迷茫了,不知道這麼多人,這麼大的地方,他該上哪兒去找他。
但是,他發誓,這輩子找不到她,誓不罷休。
世界那麼大,到頭來,他還真的一語成讖,找了她一輩子。
奄奄一息時,他躺在大街上,裹着又髒又破的外套,睡在馬路邊上。
有路過的人見他可憐,往他面前扔兩個硬幣,也有帶着孩子看到他的,特意繞遠了一些。
二十幾年風餐露宿,流浪街頭,他基本上走遍了整個廣東,最後想到她或許也會想到他會來廣東找她,他又徒步走遍了大江南北,始終沒找到她的蹤跡。
如今,他就要死了,卻不想回家,只想留在這個她最後可能留下的地方。
這天晚上,宋墨辭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了不一樣的人生。
夢裏蘇挽憶還是那麼愛他,爲他洗衣煮飯,爲他照顧癱瘓的老母親,哪怕面對母親的刻薄刁難,也永遠溫柔對待。
甚至在他一次又一次面臨工作上的壓力時,也不離不棄,爲他做好一切後勤準備。
可他呢?從副廠長幹到廠長,再從小廠調到大廠子,甚至下海經商,賺得盆滿鉢滿,慢慢飄了。
他不再對她溫柔,只是拿她當免費保姆,以廠裏工作忙爲由,和蘇寧寧組建一個小家庭。
她五十多歲就因爲備受磋磨早早死掉,他還指着她的遺像說她死得好,他再也不用揹負着沒有孩子的罵名。
夢醒後,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怎麼就那麼畜生,那麼不是人呢?
合上眼的時候,他看到了最高那棟樓上的廣告。
廣告上的那張面孔,是他這輩子做夢都忘不掉的人。
這麼多年過去了, 她彷彿一點也沒有變, 還是那麼美麗溫柔,只不過比起從前,多了優雅知性, 已然是一副成功大女主的模樣。
他顫顫巍巍地拿着那張曾經被他拼湊好,她唯一卻早就發黃的照片, 呢喃了一句:「小憶」, 徹底失去氣息。
-21-
次日一大早, 拾荒老人暴斃街頭的消息便傳遍大街小巷。
警察很快趕過來收拾了遺體,卻在搬走屍體的過程中, 看到了老人手裏拿着的照片。
有人眼尖,認出了是成功女企業家唐望悠年輕時的照片,便找到關係,把這件事告訴給了唐望悠。
唐望悠拿到照片後只是掃了一眼,隨後使喚身邊的祕書拿打火機點燃扔進了垃圾桶。
「不認識。」
後來有人扒到了拾荒老人的信息, 據說是北方人, 曾經也是體面的副廠長。
突然有一天, 不知道怎麼就留下了癱瘓的老母親,以及新婚妻子失蹤了。
再然後,就是人們經常看到的流浪漢。
有好奇的人深扒下去才知道, 這個拾荒老頭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拋棄糠糟妻,跟小三結婚了。
卻又在小三結婚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路人問:「那小三呢?」
扒到的人癟癟嘴道:「小三守着癱瘓的老母親, 做她的闊太太夢, 等不到人, 卻又是合法妻子,只能守着那個婆家。」
「至於老太太,沒多久就被磋磨死了, 聽說小三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姦夫找上門要錢, 說是當時說好的,給她播個種每個月就給姦夫一筆封口費。後來沒錢, 兩人就打起來了, 小三不小心被當街捅死, 姦夫坐了牢。」
路人嘆氣:「孩子怪可憐的。」
那人呸了一聲:「有什麼可憐的,可憐的是原配, 這麼多年, 還不知道是死是活,不過那原配倒是跟女企業家唐望悠長得挺像。」
路人搭話:「美人都長得像。」
衆人抬起頭,看着海報上優雅自信的女企業家,又想想那個又髒又臭的拾荒老人, 最終打消了僅有的幻想。
女企業家和拾荒老人?
開什麼國際玩笑,她們啊,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兩個人。
(全文完)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