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我爺是村裏的鐵匠,那天晚上,陳老三求我爺幫忙做口鐵棺材,我爺就問陳老三:「要鐵棺材幹啥?」
陳老三嘆了口氣,他說:「不是我要,是我爹要,他非要用鐵棺材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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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三的爹身體一直很差,年前又生了一場大病,現在只剩下一口氣吊着,說不定哪天這口氣沒上來,人也就沒了。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說:「老三,你找個明白人問問,這下葬能用鐵棺材嗎?」
陳老三有點猶豫,他也說不準:「反正我爹說沒事。」
我爺說:「你還是找人問問吧。」
陳老三點了點頭:「行,那我就先回去了叔。」
陳老三說完這話就走了。
我奶從東屋裏出來,剛纔我爺和陳老三說的話,她都聽見了。
我奶走到我爺身邊,沒好氣地說:「讓你做口鐵棺材,你就給做唄,還問東問西的,這回好,人走了,我看你拿啥賺錢。」
我爺賠着笑臉,他說:「下葬可是大事,咱不能爲了錢,做昧良心的事。」
我奶瞪了我爺一眼,她說:「好人都讓你做了,我看你拿啥錢給爹買藥。」
我太爺還活着,九十幾歲的人了,身體還不錯,就是常年咳嗽得喫藥。
我爺笑了笑,沒說話。
我奶拿起地上的竹筐進了倉房,又從倉房裏出來。
竹筐裏多了六個雞蛋,還有半斤玉米麪。
我奶說:「我去給爹送點喫的。」
我太爺不和我們一起住,他自己住在村西頭的老房子裏。
我奶說完這話,拎着竹筐就朝院外走,我爺在後面喊了一聲:「早點回來,這天像是要下雨。」
我奶說:「知道了。」
我奶走後,我爺開始收拾院子,他把怕被雨澆的東西都收拾到倉房裏,沒過一會兒,這屋外就下起了大雨。
雨越下越大,院子裏都積水了。
我爺朝着屋外看了看:「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
我爺話音剛落,我家院門就被推開,只見我奶領着我太爺進院。
我爺愣了幾秒,他急忙下了土炕,朝屋外走:「爹,這麼大的雨,你咋來了?」
我爺把我太爺背進屋,放到土炕上。
我太爺的衣服都溼了,臉上都是雨水。
我太爺說:「雨太大,房子塌了。」
我爺從櫃子裏翻出來乾淨衣服,遞到我太爺手裏:「房子塌了?」
「可不,那老房子時間太久了,牆都變薄了,多虧只塌了一半,沒砸到爹。」我奶拿着乾毛巾擦了擦臉,她身上的衣服也溼了,但礙於我太爺在屋,她就沒找乾衣服換。
我爺說:「爹,你先住西屋,等雨停,我找幾個人去修房子。」
我太爺點了點頭:「行,我先住西屋。」
西屋是我小叔住的地方,我小叔沒在家,西屋就空出來了。
我爺把我太爺背進了西屋,冒着雨又跑回來。
我奶已經換了乾衣服,又把被褥鋪好:「睡吧。」
我奶把燈關上,我閉上眼睛睡覺。
第二天一早,陳老三又來我家了。
陳老三笑着說:「叔,我找人問了,這鐵棺材沒啥事,能用來下葬,你就放心做吧,大概幾天能做好?」
我爺說:「七天。」
陳老三愣了幾秒,臉上的笑僵硬住,他說:「叔,能快點不?七天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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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說:「老三,你咋這麼急?」
陳老三皺了皺眉頭,他說:「不是我急,是我爹急,他非要三天內看見棺材,他說自己活不長了,死前要是看不見鐵棺材,他會死不瞑目的。」
陳老三說完這話,嘆了口長氣。
陳老三在我們村是出了名的孝子,他對他爹很孝順,恨不得把他爹供起來。
我爺無奈地說:「最快也得五天,三天就做好的棺材根本沒法用。」
陳老三說:「叔,那先別做了,我去鎮上問問,看有沒有現成的,要是沒有,我再回來找你。」
我爺點了點頭:「行。」
「叔,那我先走了。」陳老三說完這話就走了。
陳老三走後,我爺從西屋出來,他盯着陳老三的背影看了看,眼神複雜。
我爺笑着說:「爹,你看啥呢?」
我太爺問:「陳大忠橫死了?」
陳大忠是陳老三爹的名字。
我爺愣了幾秒,他說:「爹,你瞎說啥呢?陳大忠還活着呢,就是身體不太好,想提前訂口鐵棺材。」
「陳大忠要用鐵棺材下葬?」我太爺瞪大了眼睛。
我爺點了點頭:「是啊,真稀罕,也沒聽說過誰用鐵棺材下葬。」
我爺話音剛落,我太爺就變了臉色,眼神里帶着惶恐。
我爺察覺到我太爺的變化,他就問:「爹,你咋了?」
我太爺說:「只有橫死的人,才用鐵棺材下葬。」
我爺瞪大了眼睛,他說:「咱們村橫死的人不都直接燒掉嗎?」
我太爺嘆了口氣,他說:「那是現在,以前我小時候,橫死的人就是用鐵棺材下葬,爲ṭŭ₎的就是保個全屍,下輩子能投胎當人。」
我爺困惑地說:「那陳大忠可是活人,他要鐵棺材幹啥?」
我太爺撇了撇嘴:「活人?你親眼看見陳大忠了?說不定他已經死了。」
陳大忠雖然身體不好,但每天都會出來走走,曬曬太陽,最近這幾天,還真沒看見他。
我爺額頭上瞬間泛起了虛汗,他小聲說:「爹,陳大忠ẗũₒ要是死人,這陳老三還被矇在鼓裏,不會出人命吧?」
我太爺眯縫着眼睛,他說:「這陳大忠要鐵棺材下葬,就是想給自己留個全屍,下輩子投胎做人。可這用鐵棺材下葬也是有講究的,鐵棺材下葬後,要用黑狗血封棺,如果不封棺,就會詐屍!」
我爺說:「我去找陳老三,把這事告訴他,讓他小心點。」
我爺是個急脾氣,他說完這話就朝着院外走。
我太爺皺緊眉頭,朝着我爺的背影喊:「回來,你先回來。」
可我爺已經沒了影。
我太爺說:「雲福,你快去把你爺喊回來,別讓他衝撞了陳大忠。」
我點了點頭,就朝着院外跑,我家距離陳老三家只隔了七八戶人家,距離很近。
等我追上我爺的時候,我爺已經進了陳ṭű̂⁾老三家的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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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說:「雲福,你咋跟來了?」
我說:「爺,我太爺讓你回家,怕你衝撞陳大忠。」
我話音剛落,陳老三家的東屋門就開了,陳大忠顫顫巍巍地走出來。
他站在太陽光底下,不僅臉色發黃,就連身上都泛着黃色的光,像是從老照片裏走出來的人,透着腐朽糜爛的氣息。
陳大忠站在門口,眼睛無神,發呆似的盯着我爺看。
我爺說:「五哥,你家老三呢?」
陳大忠像是沒聽見我爺說話,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拉了拉我爺的衣服,小聲說:「爺,咱倆走吧。」
我話音剛落,陳大忠那雙渾濁的眼球突然動了一下,眼球緩慢地轉動,最後看向我。
我下意識地看向陳大忠,和他對視一眼。
這一對視,我更害怕了,直接躲到我爺身後。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說:「既然老三沒在家,那我就先回去了,五哥,你進屋歇着吧。」
見我們要走,陳大忠突然張開嘴,喉嚨裏發出低沉的聲音:「呃……呃呃……」
那聲音不是好動靜,像是人臨死前發出的叫聲,我心裏發毛,緊緊抓着我爺的胳膊。
我爺的臉色變得難看,他領着我就朝院外走,可還沒走到院門口,就看見陳老三趕着驢車回來了。
驢車上面拉着一個鐵ṱũ₌棺材,那鐵棺材足足有兩米長,很大很重。
陳老三把驢車趕進院裏,他看見我爺笑着說:「叔,你來得正好,鐵棺材我買到了,不用你做了。」
陳老三話音剛落,站在門口的陳大忠突然動了,他走路的姿勢很僵硬,走路的速度也很慢。
他走到鐵棺材旁邊,用手摸着鐵棺材。
陳老三笑着說:「爹,這回你高興了吧?鐵棺材給你買回來了。」
陳大忠臉上沒什麼變化,眼睛一直盯着鐵棺材看,像是得了什麼寶貝。
我爺嘆了口氣,他說:「老三,今天晚上你來我家一趟,有點事我想跟你說。」
我爺話音剛落,陳大忠就扭過頭看我爺。
他看我爺的眼神透着兇狠,讓人頭皮發麻。
我爺先是一愣,然後開口說:「也沒啥大事,就是老三讓我做的花鐵盒我做好了,讓他晚上來取下。」
我們這兒的習俗,要做兩個雕花的鐵盒作爲陪葬,放到棺材裏。
陳老三說:「行,我晚上過去取。」
我爺乾笑兩聲說:「那我就先走了,老三,你晚上可一定過來!」
陳老三說:「知道了叔。」
我爺領着我回家,這一路上他都沒說話,像是有心事。
到了家,我爺就衝進倉房裏,連着喝了幾大碗水,還用涼水洗了臉。
我太爺坐在板凳上曬着太陽,見我爺從倉房裏出來,他開口說:「你看見陳大忠了?」
我爺點了點頭:「看見了,看起來有點怪。」
我太爺嘆了口氣,他說:「能不怪嗎?他現在就是個行屍走肉。」
我爺說:「我跟陳老三說了,讓他晚上過來,等他晚上來,我把黑狗血的事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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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爺扇着扇子,眼睛看着地面,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見我太爺不說話,我爺又說:「爹,這陳老三跟他爹在一個屋檐底下住,不會出事嗎?」
我太爺搖了搖頭,他說:「只要遂了那東西心願,不會出事。但用黑狗血封棺這事,千萬不能讓陳大忠知道,他要是知道就會鬧,村裏人別想安生。」
我爺點了點頭,他說:「爹,你知道的還不少嘞。」
我太爺撇了撇嘴,他一邊扇着扇子一邊說:「我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的怪事多着呢。」
我太爺又說:「我七八歲的時候,村裏就有詐屍的,死了三十幾個人,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那東西除掉。」
我爺問:「咋除掉的?」
我太爺剛要開口,就先看了我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像是怕說出來,會嚇到我。
我太爺說:「時間太久,記不清了。」
我太爺沒說,我爺也就沒再追問。
等到了晚上,我爺把喫飯的桌子搬到院子裏,我奶把飯菜端上桌。
我爺一邊喫飯,一邊朝着院門口看:「咋還沒來呢?」
「你急啥,天才剛黑。」我奶端起飯碗,喝了口玉米粥。
我奶話音剛落,我家院門就被推開,陳老三一瘸一拐地進了院。
陳老三看着我太爺說:「三爺。」
我太爺朝着陳老三點了點頭。
陳老三又看向我爺我奶,嘴裏叫着:「叔,嬸兒,我來取花鐵盒了。」
我奶笑着說:「老三,喫飯了嗎?沒喫的話,在我家喫口飯。」
陳老三笑着說:「嬸兒,我喫完飯了。」
陳老三看院裏有凳子,他把凳子搬過來坐。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看着陳老三的腿說:「老三,你腿咋了?」
陳老三說:「剛纔來的路上摔了一下,沒啥事。」
我爺緩緩起身,他說:「走路慢點,這路上都是水坑。」
最近這個月,總是下雨,村裏的小路上都積水了,到處都是深淺不一的水坑,一個不注意,就能摔倒。
我爺進了倉房,從倉房裏拿出兩個花鐵盒。
我爺湊到陳老三身邊,小聲說:「老三,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你聽了別害怕。」
陳老三愣了一下,然後嘴角上揚笑了起來,他笑着說:「叔,啥事啊?還讓我別害怕?」
我爺回頭看了我太爺一眼,我太爺說:「你爹要用鐵棺材下葬?」
陳老三點了點頭:「是啊。」
我太爺說:「只有橫死的人才會用鐵棺材下葬,你爹早就已經死了。」
我太爺話音剛落,陳老三就變了臉色,他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不可能,我爹活得好好的,咋會死?」
陳老三瞪大了眼睛,情緒很是激動。
我太爺老毛病又犯了,他說話一急,就開始咳嗽。
我爺說:「老婆子,你把爹扶西屋去,再給爹找點藥喫,我跟老三說這事。」
我奶點了點頭,把我太爺扶了起來。
陳老三看向我爺,他大聲說:「叔,這話可不能亂說!」
陳老三說話的聲音很大,我爺急忙捂住陳老三的嘴:「小點聲。」
見陳老三安靜,我爺才鬆手。
我爺說:「老三,你仔細想想,這幾天你爹就沒啥反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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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三皺了皺眉頭,他說:「這幾天晚上,我爹總往後山那片墳地跑,我問他去幹啥,他也不說。」
我爺嘆了口氣,他說:「你爹是個死人,他住在活人的地方不舒服,他當然往死人堆裏跑了。」
我爺話音剛落,陳老三就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他說:「叔,你一直說我爹死了,你有啥證據?這幾天我爹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他咋橫死的?你總不能因爲我三爺幾句話,就認定我爹橫死的吧?再說了,三爺九十幾歲的人了,說不定說的是胡話。還有那鐵棺材,我也找人打聽了,沒啥忌諱的。」
陳老三顯然是不信我爺說的話,他臉紅脖子粗地看着我爺。
我爺嘆了口氣,他說:「老三,你爹是咋橫死的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你必須信我的。」
陳老三問:「啥事?」
我爺說,「你用鐵棺材下葬,就必須用黑狗血封棺,這樣死的人才不會鬧,不會詐屍。」
陳老三愣了幾秒,看我爺的眼神複雜,他說:「叔,黑狗血是鎮兇的,我咋能用黑狗血封棺,不行。」
我爺見陳老三不答應,他急得直跺腳。
陳老三說:「叔,我現在回去了。」
陳老三說完這話就要走,我太爺突然從西屋出來,他手裏還拿了三根香。
我太爺喊陳老三:「老三,你先別走,過來。」
我太爺朝着陳老三招了招手,陳老三停在原地,他猶豫了幾秒,又轉身回來:「三爺,啥事啊?」
我太爺把三根香遞到陳老三的手裏:「這香拿好了,別讓你爹看見,等他晚上睡着的時候,你把這三根香點着,你就明白咋回事了。」
陳老三一臉困惑地看着我太爺,他說:「這是啥香?」
我太爺咳嗽兩聲,他說:「死人香,你回去吧。」
陳老三Ţű₅皺了皺眉頭,他也沒再多問,拿着三根香就走了。
我爺走到我太爺旁邊,他同樣是一臉困惑地看着我太爺:「爹,啥是死人香?咋沒聽你說過?」
我太爺眯縫着眼睛,緩緩開口說:「死人香是用骨灰做的,把死人香點着,就能看見死人的魂,這香現在可不好弄,都是老物件了。」
我太爺說完這話,連着咳嗽幾聲。
我爺把我太爺扶進了西屋:「爹,你少說點話,咳嗽又嚴重了。」
我爺把我太爺送進西屋後,就領着我進了東屋。
我爺坐在土炕上,抽着旱菸,也不知道他在想啥,看起來很是發愁的樣子。
我奶把屋裏的燈關了,她說:「行了,睡覺吧,又不是咱家的事,別瞎想了。」
我爺嘆了口氣,他說:「詐屍可是大事,整不好會出人命的。」
我爺說完這話,就把旱菸熄滅,扔到地上。
深夜,我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叔,快開門,我看見我爹的魂了!」
門外傳來陳老三的聲音,他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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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我奶都醒了,我奶把屋裏的燈打開,我爺下了土炕去開門。
門被打開的一瞬間,一陣冷風吹進來,這六月的天,就算是晚上,也不該有這樣冷的風,我下意識地裹了裹被子。
陳老三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驚恐,他緊緊抓着我爺的胳膊:「叔,這可咋辦?你快給我想想辦法。」
我爺把陳老三拉到土炕上坐着,我爺說:「老三,你先別慌,你聽我說,你爹要用鐵棺材下葬,就是想給自己留個全屍,下輩子投胎當人,你只要順了他的意就行,等他下葬之後,你一定要用黑狗血封棺,這事就算完。」
陳老三苦着臉,他開口說:「其實五天前,我就發現我爹不對勁,那天雨下得很大,我爹一晚上都沒回來,第二天早上纔回來,身上溼漉漉的,我問他咋回事,他說掉河裏了,當時我沒太當回事,現在想想,我爹就是那時候死的。」
我爺嘆了口氣,沒說話。
陳老三又說:「叔,嬸兒,我不敢回去住,今天晚上在你家住行嗎?」
我奶說:「行,你去西屋住吧,被褥也夠。」
我爺領着陳老三去了西屋,過了一會兒,我爺自己又回來了。
我爺皺了皺眉頭,一臉心事的樣子。
我奶把屋裏的燈關了,她說:「早點睡吧,別想那麼多。」
第二天一早,我家院裏出現一串奇怪的腳印,那腳印跟在陳老三腳印的後面,距離很近。
最近總下雨,院裏的淤泥還沒有幹,腳踩在上面會留腳印。
我爺皺緊眉頭,他說:「這腳印是誰的?老三,昨天晚上誰跟你一起來的?」
陳老三愣了幾秒,他蹲在地上仔細看着那腳印,他說:「昨晚就我自己來的,沒人跟着我。」
我太爺盯着地面的腳印看了看,他神色突然變了:「不好,這怕是陳大忠的腳印,你們快去陳大忠家看看!」
我太爺話音剛落,這幾個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
我太爺說:「快去看看,千萬別讓他消失了,要盯住他。」
我爺說:「走,快走。」
我爺說完這話,就朝着院外跑,陳老三也朝着院外跑。
我奶不放心我爺,她說:「雲福,看着你太爺點。」
我點了點頭:「知道了。」
我奶說完這話,也出了院。
院裏只剩下我和我太爺。
我太爺坐在板凳上曬着太陽,我湊到我太爺身邊,好奇地問:「太爺,村裏要是有詐屍的,咋除掉那?」
我太爺眯縫着眼睛,他笑着說:「你想聽啊?我怕你聽了害怕。」
我拉着我太爺的胳膊晃了晃:「我想聽,我不害怕。」
我太爺笑了笑,他說:「要用童子血,把他引到鐵棺材裏燒了。」
我困惑地看着我太爺:「啥叫童子血?」
我太爺說:「準備個鐵棺材,讓雲福躺到棺材裏,在鐵棺材的四周點燃死人香,這東西就會被引來,自己爬進鐵棺材裏,再把棺材蓋上,用香灰封棺,一把火燒了。」
我說:「那……那我怎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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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爺笑着說:「這法子很少用。」
我太爺話音剛落,我就聽見倉房裏有動靜,「咚」的一聲,好像什麼東西被撞倒。
「什麼東西?」我剛要去倉房看看,就被我太爺拉住,他的神色有點難看。
他盯着倉房看了看,然後緩緩起身,朝着倉房走。
到了倉房門口,他朝着倉房裏面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像是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
我說:「太爺,你咋了?」
我太爺扭過頭對我說:「沒啥,一隻大老鼠。」
「大老鼠?有多大?」我剛要上前,就被我太爺一個眼神嚇到,我站在原地沒敢過去。
我太爺說:「雲福,去把你爺你奶喊回來,就說我頭疼。」
我太爺話音剛落,我就又聽見「咚」的一聲。
見我愣住,我太爺直接喊了一聲:「快去!」
我不敢耽擱,連忙朝着陳老三家跑。
陳老三家院裏一片狼藉,他家院裏養的雞鴨都死了,地上都是血。
我爺見我進院,他問我:「雲福,你咋來了?你太爺呢?」
我說:「我太爺讓你們回家,他頭疼。」
我爺瞪大了眼睛,他和我奶對視了一眼:「快,先回家。」
我爺我奶焦急地朝着我家跑,陳老三也跟了回來。
剛進院,我就看見我太爺癱坐在地上,他的左胳膊在流血,缺了一大塊肉。
我爺急了,他把我太爺扶起來:「爹,你這是咋了?」
我太爺說,「陳大忠詐屍了!你們快去抓他,他剛跑出去,把他抓到後,直接用火燒了!」
我奶進倉房,拿了白布條,把我太爺的傷口纏上。
我太爺額頭上都是虛汗,他的左胳膊被陳大忠硬生生地咬掉一塊肉,都露出骨頭了。
我爺看了陳老三一眼,他說:「老三,這事得讓村裏人知道,必須除掉陳大忠!」
陳老三嘆了口氣,然後開口說:「叔,我去喊村裏人。」
陳老三說完這話,就出了院。
我爺說:「爹,我帶你去鎮上看病。」
我太爺把我爺推開,他說:「不用,這點事又死不了人,你們快去抓陳大忠,天黑之前一定把他燒掉!」
我爺猶豫了幾秒,還是聽了我太爺的話,他和我奶一起出門找陳大忠,家裏又剩下我和我太爺。
我說:「太爺,那會兒你在倉房裏看見的不是老鼠,是陳大忠。」
我太爺摸了摸我的頭,他笑着說:「雲福真聰明,我要是說陳大忠,你還不得嚇哭。」
我搖了搖頭:「不能。」
我太爺笑了笑,他說:「雲福,把我扶起來,我去西屋睡會。」
我太爺很少白天睡覺,他咋突然犯困?
我把我太爺扶到西屋,現在天氣太熱,我把西屋的門窗都打開。
我太爺在西屋睡覺,我在院裏玩。
等到了天黑,我爺我奶還沒有回來。
我跑到倉房裏做飯,飯菜做好後,我把飯菜端上桌,我朝着西屋喊了一聲:「太爺,喫飯了。」
沒人回應。
我又大聲喊了一遍:「太爺,喫飯了。」
還是沒人回應。
不應該啊,平常我太爺睡覺很輕的,一點動靜都會醒,今天咋睡得這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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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進西屋,只見我太爺躺在土炕上,還在睡覺。
我用手推了推我太爺:「太爺,起來喫飯了。」
我太爺一點反應都沒有,真奇怪。
我把屋裏的燈打開,又湊到我太爺身邊,「太爺,醒醒,飯做好了。」
我話音剛落,我太爺突然睜開眼睛,他這突然睜開眼睛,嚇了我一跳,我下意識地身體往後退了一下。
我說:「太爺,飯做好了,起來喫飯吧。」
我太爺那雙渾濁的眼睛,緩慢地動了動,他在盯着我看。
我太爺本來就瘦,他現在躺在土炕上,從我這個視角看他,有點嚇人,像是一具乾屍。
我說:「太爺,我先去院裏等你。」
說完這話,我就跑到院子裏。
不知道爲什麼,我感覺我太爺怪怪的,又具體說不上來哪裏怪。
我在院裏等了半天,也不見我太爺出來,反倒是我爺我奶回來了。
我爺我奶臉上帶着笑,我猜陳大忠是被抓到了。
我爺笑着問我:「雲福,你太爺呢?咋沒出來喫飯?」
我說:「我太爺在西屋那。」
我爺笑着說:「爹,出來喫飯啊,陳大忠抓到了,已經燒了。」
沒人回應。
我爺和我奶對視一眼,眼神里帶着困惑。
就在我爺想進西屋的時候,只見我太爺顫顫巍巍地從西屋出來。
他的臉色很差,是那種發黃發黑的面色,看起來沒半點生機。
我太爺走到飯桌前,僵硬地坐在板凳上。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說:「爹,你身體不舒服嗎?你要是不舒服,我領你去鎮上看看。」
我爺說完這話,就要去套驢車。
我太爺僵硬地扭動脖子,看着我爺說:「不去鎮上。」
我太爺說話的聲音很小,聽起來很虛弱。
我奶說:「爹,還是去鎮上看看吧,買點藥喫。」
我奶話音剛落,我太爺突然哭了,他臉上沒有半點難受的表情,但眼淚卻流個不停。
我爺瞬間蒙了,他說:「爹,你哭啥?這是咋了?」
我太爺不說話,就是哭。
我爺急了,他問我:「雲福,你跟你太爺在家的時候出啥事了?」
我說:「沒出啥事,你們走後,我太爺就說他累了,要去睡覺,我就扶他去西屋睡覺,沒別的事了。」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又問我太爺:「爹,你哭啥?你說出來。」
我太爺哭着說:「我活不長了,我要用鐵棺材下葬,你去給我買個鐵棺材。」
我太爺話音剛落,我奶手裏拿的筷子就掉在了地上。
我奶眼神里帶着驚恐,她看向我爺,我爺的眼裏也是充滿了震驚。
見我爺不說話,我太爺哭的聲音更大了,他這是在鬧。
我爺說:「爹,你別哭了,我給你做個鐵棺材。」
聽我爺說這話,我太爺纔不哭,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朝着西屋走。
我爺我奶都盯着我太爺的背影看,我也盯着他背影看。
我看見我太爺的後腦勺上有個血窟窿,那窟窿不大不小,有人指甲蓋大小。
我爺我奶也看見了,我奶驚恐地說:「老頭子,爹怕是幾天前就死了,老房子塌那天,雖然沒砸到爹,但是爹摔了一下,磕到了頭,當時也沒注意,țû²就把爹領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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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話音剛落,我爺就癱坐在地上,他用手捶着頭,罵自己:「都怪我,那老房子早就該修了。」
「老頭子,你這是幹啥?你快起來。」
我奶把我爺扶起來,她又說:「這事已經出了,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把爹下葬,讓他走得順心。」
我爺嘆了口氣,他無奈地說,「也只能這樣了。」
我爺說完這話,就進了倉房,他把打鐵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我奶說:「老頭子,你這是幹啥?」
我爺說:「你別管了。」
我爺在院子裏打鐵,他這一整晚都沒有睡覺。
第二天一早,這鐵棺材就已經打出個模樣來,還差個棺材蓋。
我爺的眼睛裏佈滿了紅色的血絲,我奶說:「老頭子,你去屋裏睡一會,我替你看着爹。」
我奶怕我太爺亂跑,就把西屋的門鎖了,我太爺自己在西屋裏待着。
我爺說:「行,你把爹看住。」
我爺說完這話,就進了東屋。
我奶在院裏洗衣服,她時不時地朝着西屋看一眼,西屋的玻璃被我奶擦得乾淨,透過玻璃能看見我太爺。
我太爺就趴在窗戶邊,眼睛死死盯着院裏的棺材看,甚至連眼球都不動一下。
我家的院門突然被推開,陳老三趕着驢車進院。
他這驢車上面拉着一口鐵棺材,這鐵棺材正是之前他給陳大忠準備的棺材。
陳老三見到我家院裏有鐵棺材,他先是一愣,然後開口說:「嬸兒,你家咋有鐵棺材?」
我奶乾笑兩聲說:「鎮上有人要買鐵棺材,讓你叔幫忙做。」
我奶沒有說實話,故意瞞着陳老三ťû₊。
陳老三說:「嬸兒,叔在家嗎?我爹死了,這鐵棺材我留着也沒啥用,就賣給你家吧。」
我奶愣了幾秒,她大聲說:「你叔不在家,去地裏了,這鐵棺材我家買了也沒啥用,你還是拿到鎮上退了吧。」
聽我奶這麼說,陳老三皺了皺眉頭,有點不甘心地說:「那行吧,我拿城裏退了。」
陳老三趕着驢車,朝着院外走,我看見我太爺的臉貼在玻璃上,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陳老三驢車上的鐵棺材看。
那眼神透着兇狠,讓人不寒而慄。
陳老三走後,我奶繼續洗着衣服,等到中午,我爺才醒。
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做鐵棺材,等到天黑,這鐵棺材的蓋纔算做好。
我爺我奶倆人合力,才把這鐵棺材蓋扣在棺材上。
我爺說:「老婆子,把西屋的門打開,讓爹出來看看。」
我奶拿着鑰匙去開西屋的門,門打開,裏面沒人。
我太爺不見了。
-10-
我奶把西屋的燈打開,只見牆上有一個大洞,足夠一個人鑽進去的。
我太爺挖洞跑了。
我奶急得直跺腳,她說:「爹這是跑哪裏去了?」
我爺說:「後山墳地,我聽陳老三說的,他爹之前就總往後山墳地跑,咱快去找。」
我自己不敢在家,也跟着我爺我奶去了後山。
後山很大,有很多樹,越往上爬越陡峭,偏偏那片墳地還就是山頂附近。
費了好大力氣,我們幾個人才爬到山頂。
可那片墳地根本沒人,沒看見我太爺。
我們在後山找了好久,直到天亮,還是沒看見我太爺。
沒辦法,我們只能下山。
剛進村口,就看見一羣人圍在一起,走近看才知道,陳老三死了,他的脖子上有牙印,全身慘白,明顯身上的血都被喝乾了。
村裏人小聲議論着:「這陳老三是咋死的?」
「這也太嚇人。」
「這橫死的屍體,抓緊燒掉,免得像他爹似的詐屍!」
一聽見詐屍倆字,村裏人都怕了,他們找來幹木頭,堆在陳老三身上,直接點火,把陳老三燒了。
陳老三的屍體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我爺我奶變了臉色,我奶小聲說:「老頭子,這可咋辦?」
我爺說,「不能讓爹再害人了。」
我奶皺緊眉頭,她說:「有啥法子?」
我爺嘆了口氣,他說:「我去老房子一趟,你們先回家。」
我爺說完這話,就朝着老房子走,我和我奶回家。
等到了中午,我爺才從老房子回來,他還帶回來一個木頭箱子,看起來就知道,那是一個老物件。
我爺從木頭箱子裏,拿出三根香,這香我認識,是死人香。
我奶說:「童子血準備了嗎?」
我爺說:「準備了,在箱子裏。」
我朝着箱子看了看,箱子蓋着蓋,根本看不見裏面。
我爺嘆了口氣,他說:「實在是沒辦法。」
我奶的臉色也變得難看,她對我說:「雲福,天黑之後,你只能待在東屋,千萬不能出來。」
我點了點頭:「知道了。」
到了晚上,我躲到東屋裏,趴在東屋窗戶邊上。
我爺和我奶合力把棺材蓋打開,我爺又把木頭箱子打開,從裏面拿出來一個用白布包裹的東西,放到鐵棺材裏。
我爺和我奶對視一眼,我奶把死人香插在鐵棺材四周,又把死人香點燃。
死人香的味道很大,我在屋裏都能聞到,很難聞,一股發爛發腐的味道。
死人香點燃不久,我太爺果然來了。
他像是一具乾屍,佝僂着腰,走路很慢,我能清晰地看見他臉上,身上的褶皺,皺皺巴巴的,像是核桃皮。
我太爺的眼睛很渾濁,他死死盯着鐵棺材看,僵硬地走到鐵棺材旁邊,他把手搭在鐵棺材邊上,抬起一隻腳,朝着鐵棺材裏邁, 可他的腳踢在鐵棺材邊上,整隻左腳掉在地上,他像是一個爛掉的木偶,繼續往鐵棺材裏爬, 嘴裏發出,「呃……呃……呃……」的叫聲。
那聲音讓人聽了頭皮發麻。
我太爺爬進了棺材裏, 我爺把地上的腳撿起來, 扔到棺材裏。
我奶急忙抬起棺材蓋, 我爺抬起棺材蓋另外一頭,倆人合力把棺材蓋上。
我奶說:「老頭子,快用香灰封棺!」
我奶話音剛落,那鐵棺材裏突然傳來響聲:「咚」
「咚」
「咚咚……」
我太爺要從棺材裏爬出來!
我奶用手按着鐵棺材, 我爺急忙從地上撿起來香灰, 把香灰塗抹在棺材上,過了好一會Ţű¹兒,這鐵棺材纔沒了動靜。
我爺皺緊眉頭,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把提前準備好的火把,扔到鐵棺材上。
我聽見我太爺的慘叫聲, 那慘叫聲讓人頭皮發麻。
恍惚之間, 我好像又聽見小孩的哭聲,那哭聲讓人膽寒。
熊熊烈火將鐵棺材包裹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 這大火才熄滅。
我爺連夜把燒過的鐵棺材抬到驢車上, 我們幾個人上了驢車,連夜把鐵棺材埋到後山上。
我爺說:「這回沒事了。」
天快亮的時候, 我們幾個人才下山,剛進村口, 就看見陳寡婦在哭, 她三歲大的兒子丟了, 找了一晚上都沒找到。
村裏人都在幫忙找孩子。
陳寡婦哭着說:「誰把我兒子偷走了?我詛咒他不得好死, 斷子絕孫!」
我爺皺緊眉頭, 他趕着驢車把我們帶回家。
陳寡婦的兒子丟了, 他報了警,但也沒找到。
轉眼間, 又過去了八年,我們村的後山被選中當景區,村裏人也都開起了民宿, 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好。
我小叔也娶了媳婦,還生了個小男孩,我爺給那小男孩取名叫澤福。
澤福三歲那年, 我爺自殺了,他在屋裏放火,把自己活活燒死。
我爺死得蹊蹺, 他的眼睛,嘴巴都被針線縫上,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聽我小叔說,家裏是有監控的, 但我爺死之前的事,監控裏沒有,也不知道那段監控視頻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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