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不熟的年餃子,殺不死的老槐樹

大年初一一大早,我媽煮餃子,竈膛裏火很旺,但鍋裏的水就是燒不開,餃子煮不熟。
鄰居奶奶指點我媽,要我媽把菜刀扔出去。
我媽照做後,水果然就開了。
第二天大年初二,我媽就去問那個奶奶咋回事,那個奶奶說:「可能不出正月,你家裏會有人去世。」
正月十六,我爹和我大哥一起到南方做生意,開着一輛新買的機動三輪去的。
剛上路,車胎爆了,車翻了,我爹當場沒了……
我家自此雞犬不寧。

-1-
大年初一的雪粒子砸在青瓦上,像撒了滿屋頂的碎瓷片,啪啪作響。
我和我媽在廚房煮餃子,我蹲在竈口添第三把柴禾時,忽然發現火苗蜷成了紡錘形,幽藍的焰心舔着鍋底,卻冷冰冰的,透不出一絲熱氣,讓蹲在竈膛口的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鐵鍋邊沿凝着串水珠子,將滅未滅的竈火映在上頭,活像掛了一排猩紅的眼珠子。
鍋裏一鍋餃子沉在鍋底,像剝了皮的死老鼠一般死氣沉沉。
我媽焦急地等着,水就是不開。
「他爹,你快來瞅瞅這竈膛咋個回事。怎麼燒不起來火?水不開,餃子煮不熟啊!」
我媽朝裏屋大聲喊,聲音撞在結了霜花的窗戶紙上。震得供臺上的竈王爺畫像簌簌作響,畫像嘴角那道硃砂勾的笑紋,不知何時垮了下來。
我爹裹着老棉襖和一股子濃重的旱菸味走了進來:「瞎咋呼啥?大過年的,連個餃子都煮不熟,你有什麼用!」
他拿火鉗捅了捅竈眼,火星子噼啪炸開,在幽藍的焰團裏顯出詭異的青紫色,一眼看上去就沒有熱度。
鐵鍋裏的水明明滾着魚眼泡,手背貼上去卻溫吞得像六月的井水。
「奶奶個腿的,邪了門了!」
我爹一邊嘀咕着一邊胡亂又捅了幾下竈坑。
外頭傳來積雪壓斷枯枝的脆響。我站在一邊,突然覺得後脖頸發緊,總覺得供桌方向有視線粘在背上。
我心裏發怵,想逃出廚房,轉身時供碟裏的麥芽糖突然咔的一聲裂成三瓣,糖碴子濺到竈王爺畫像上,正好糊住那雙描金的眼睛。
我心裏更慌,快步走出廚房,迎面卻撞上一串蒼老的聲音。
「大龍媽,借你家菜刀使使。」
門簾子被北風掀起半角,鄰居林奶奶佝僂的身影嵌在早晨的雪光裏。
這位九旬老人裹着件泛着油光的羊皮襖,髮髻上彆着根生鏽的銅簪,簪頭墜着的玲瓏五帝錢正抵着眉心。
她渾濁的眼白蒙着層灰翳,眼珠子卻精準地盯着竈臺上那口燒不開的鍋。
我急忙從廚房遞出一把菜刀來。
林奶奶卻不接菜刀,低聲說一句:「扔出去!往東南角扔!」
我沒明白林奶奶的意思,茫然地看着林奶奶:「扔什麼?」
「刀!把刀扔出去!」
林奶奶又重複一遍,枯樹枝似的手指戳向窗外。
檐下那串幹艾草突然無風自動,撞出空竹般的嗚咽。
「爲什麼要把刀扔出去?您不是來借菜刀的麼?」
我還是沒明白,但我媽卻聽明白了,她一把奪過我手裏的刀,我發現她握刀的手直打顫。
這把刀是村裏最好的鐵匠打的,跟了她二十多年了,比我還大,刀刃上還沾着昨晚剁餃餡的韭菜汁。
雪粒子撲在刀面上,竟騰起縷縷白煙,恍惚間竟像是剛纔竈間的火都轉移到了這把刀上,連刀刃都在發燙。
「扔!」
林奶奶的暴喝驚飛了檐下躲雪的麻雀。

-2-
我媽用力一甩手,菜刀旋着青光劈開雪幕,穿過院子時發出哭泣一樣的嘯叫……
刀刃扎進東南角老槐樹的瞬間,鐵鍋裏的水終於瘋狂地開了。
沸騰的水花濺上竈壁,在黃泥牆面洇出個人形水漬——看那輪廓,竟像是個環抱雙臂的嬰孩。
供桌底下傳來「咚」的一聲悶響。我喫了一驚,撲上去掀開繡着石榴花的桌布,卻發現早晨剛換的燭臺倒了,半截紅燭滾在香灰裏,燭淚凝成個扭曲的箭頭,直指院門外的車轍印——那是我哥耿大龍剛從南方開回來的新買的機動三輪,輪胎上還沾着南方帶來的紅泥。
林奶奶顫巍巍走到竈前,抓了把香灰撒進沸水。
灰末在水面聚成個旋渦,底下卻隱約浮着一片槐樹葉。
「正月裏……大凶啊……終於來了……」
她嘀咕了幾句,搖搖頭走了,喉嚨裏咕嚕着痰音,含混不清。
我追到院門口想問個明白,卻看見老人已經深一腳、淺一腳往村西頭走遠了,羊皮襖下襬掃過雪地,連半個腳印也沒留下。
我神思恍惚回到廚房,卻發現鐵鍋裏的餃子全浮了起來,個個肚皮朝天。
餃子終於熟了。
我爹說:「喫餃子吧!我們終於可以過年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絕對沒有想到,這將是他過的最後一個年。

-3-
大年初二的雪光刺得人眼底發青。我和我媽踩着地上凍得邦邦硬的冰殼往村西頭挪步,每走兩步就要扶住結滿霧凇的楊樹喘口氣。
林奶奶的院門貼着鍾馗像,銅門環上拴着七色絲絛,離着三丈遠就能聞見陳年艾草混着硃砂的苦味。
「門沒閂。進來吧!」
林奶奶沙啞的嗓音穿透斑駁的窗紙,讓我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因爲我媽在來的路上跟我聊起,她去年春天撞見林奶奶蹲在後山亂墳崗,給野狐餵食沾血的雞頭,那些畜生喫完竟排着隊朝她作揖。
「你林奶奶不是個人啊!」
我媽顫抖着嘆息。
不是人的林奶奶堂屋八仙桌上擺着三隻青花海碗,清水裏各自泡着桃枝、銅錢和生雞蛋。
中間那個碗裏還漂着根三寸銀針,針鼻上纏着絞成股的紅白絲線。
我正在盯着看,心裏納悶針怎麼可以漂起來的時候,碗中銀針卻突然直立着打起轉來,越轉越快,Ťųₗ嗖嗖有聲,我驚叫一聲抓住我媽的胳膊。
「別怕,坐吧。」
林奶奶從神龕陰影裏探出身,髮間銅簪映着供燭的幽光,在牆上投出嶙峋的影子。
我媽趕緊遞上兩包點心:「嬸子,大年初一那天,我們家的餃子到底是咋回事啊?」
「大過年的說這個我怕忌諱。」
「沒事嬸子,你說吧,說完我心裏好有個底。」
「可能不出正月,你家裏會有人去世。」
「啊!可有化解的法子?」
我媽嚇得臉都白了。
林奶奶卻不接我媽的話,只把枯指沾着香灰,在桌面畫出道歪扭的河圖來,畫了半晌才說:「你公爹當年伐那棵老槐時,樹心淌的不是樹脂,是血。」
我媽一怔:「您是說二十年前林場那件事兒?」
我媽話音未落,碗中銀針倏地停住,斜斜倒下,啪一聲橫在碗邊,針尖直指東南——正是我爹和我大哥耿大龍過完年要去的方向。
針上的水珠凝成串,順着針尖滴在林奶奶剛畫的河圖「坎」位上,洇出個猙獰的獸首紋來。
我媽臉一下白了。

-4-
「樹倒那日,樹洞裏刨出十八具黃皮子。」
林奶奶的指甲刮過碗沿,刮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正月裏別讓家裏男人出遠門,尤其別讓男人沾南邊的土。」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刺耳的金屬剮蹭聲。我轉頭望去,耿大龍正開着簇新的三輪車穿村而過,鐵皮車斗刮斷了林奶奶伸出院子的半截晾衣杆。
斷裂的竹竿插進雪地,乾枯的豁口處竟然緩緩滲出暗綠色的汁液,竟與當年老槐樹的漿液別無二致。
堂屋樑上隨着斷裂聲突然落下簌簌香灰,正掉在中間海碗裏。銀針猛地沉底,纏絲線啪的一聲,崩斷了。
我再抬頭時,林奶奶已經蜷回神龕下的太師椅,皺紋堆疊的眼皮耷拉着,彷彿從未開過口。

-5-
回家路上,我低頭看着雪地裏新鮮的車轍印。新三輪的輪胎花紋格外深,壓碎的冰碴子裏卻泛着鐵鏽色。我彎腰細看時,卻發現兩道車轍中間粘着片槐樹皮,斷茬處竟還連着縷縷棉絮,好像我爹舊棉襖裏的棉花。
竈屋裏飄出熬豬油的焦香,我爹正在客廳裏往蛇皮袋裏塞棉褲。我瞥見行李最底下壓着把開山斧,斧柄纏的紅布條褪成了醬色——這把斧子,正是我爺爺當年伐老槐樹的兇器。
「小龍,來幫把手!」
耿大龍在院門口喊我。我跑過去,車斗裏二十個鐵皮油桶摞成塔,有個桶蓋沒擰緊,柴油正順着桶身往下淌。我伸手去扶時,去突然發現油漬在雪地上洇出的形狀,活像棵張牙舞爪的枯樹。
我想起林奶奶的話,心裏掠過一層又一層寒意。
「哥,今年出了正ṱṻ₍月再走吧!」
「你知道個屁!出了正月再走我手下的人喝西北風?還有一車綠豆要按時交貨呢!」
過了十五,這個年就算是過完了,我爹又要帶着我哥耿大龍出發了。
去南方跑運輸做生意,掙錢回來蓋房子。
每年都是如此。
我媽囁嚅着說了幾次:「他爹,今年能不能出了正月再走?」
「出正月幹啥?就正月生意好乾,十幾口子等着喫飯呢!」
耿大龍手底下有個運輸隊。十幾個司機。
「今年咱餃子沒煮熟,林家嬸子說,正月裏別……」
「聽那老巫婆的話幹啥!整天神神叨叨的!餃子沒煮熟怪你不會燒鍋,礙我啥事?」
我媽不敢再作聲,輕輕嘆了一口氣。
當天晚上,偷偷塞給我一個桃木小人:「小龍,你也跟着去吧!你八字硬……」
當夜子時,我按照林奶奶的囑咐摸黑剪下耿大龍一綹頭髮,連同桃木刻的替身人偶縫進護身符。月光透過窗欞照在熟睡的耿大龍臉上,他後頸那片槐樹皮紋不知何時蔓延到了耳根,在皮下鼓出蚯蚓似的青筋。
爹孃的房裏卻傳來我爹的喝罵:「你薅我頭髮幹啥!跟你說不要信那個老妖婆的!竟弄這些烏七八糟的破事兒!滾!」
我媽給我爹做的替身人偶失敗了。
這讓我很恐懼。

-6-
雞鳴三遍時,我爹帶着我和耿大龍出發了。

-7-
正月十六的啓明星還粘在天幕上,機動三輪車的遠光燈已經劈開濃霧。耿大龍緊握方向盤,目視前方。
我坐在耿大龍旁邊,寒風透過駕駛室的鐵皮冷颼颼地包裹着我的小腿。
駕駛室裏只能坐兩個人,必須有一個人要和貨物一起坐在車廂裏,我和我爹爭了許久,最後還是我爹贏了,他說我骨頭嫩吹不得正月裏的風,他一把老骨頭抗造,於是他裹着軍大衣蜷在貨物堆上打盹。
一車箱子的綠豆像天上的星星,沉默不語。
耿大龍呼出的白氣在玻璃結成蛛網狀冰紋,每道裂紋都指向儀表盤上跳動的紅色數字——444.4 公里。
「這新車軸承聲不對啊。」
耿大龍忽然直起身,他退伍前在裝甲部隊修了三年坦克。
此刻發動機的轟鳴裏混着咯吱異響,像是有誰用鋼銼在磨牙。
耿大龍瞥了眼油表,昨夜加滿的柴油竟下去小半格。後視鏡突然蒙上霧氣,我伸手擦拭時摸到一層滑膩的樹脂,湊近一聞竟是老槐樹特有的苦澀味。
擋風玻璃上不知何時趴着幾隻鐵甲蟲,鞘翅泛着柴油的虹彩,正用口器啃噬雨刮器的橡膠條。
我倆正在不知所措,後車廂突然傳來綠豆口袋墜地的悶響。我爹翻身坐起,軍大衣前襟沾着暗綠汁液:「大龍,快靠邊停停,貨繩鬆了。」
我爹說話的時喉管裏帶着哨音,像漏氣的風箱,一點也不像我爹的聲音。
耿大龍去踩剎車,剎車踏板突然變得堅硬無比,怎麼也踩不下去,耿大龍大驚失色,猛踩三腳,終於踩了下去,但儀表盤警示燈在踩下去的瞬間瘋轉成紅綠光團。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柏油補丁時,整輛車突然發出老牛反芻般的咕嚕聲。
後車廂裏的二十袋綠豆突然同時炸開,青綠的豆粒在車廂彈跳,碰撞聲如冰雹一般密集而驚悚。
「要壞菜!」
耿大龍的暴喝和爆胎聲同時炸響。
左前輪內胎迸裂的剎那,失控的三輪車像匹脫繮的野馬,後車鬥屁股揚起四十五度角,綠豆瀑布般傾瀉在擋風玻璃上。
我像被誰踹了一腳一樣猛地甩向車門……

-8-
時間忽然變得黏稠。
我被甩向車門時,瞥見我爹的軍大衣像張人皮風箏一樣飄在半空。那些飛濺的綠豆在晨光中竟泛着金屬的光澤。
他後腦撞上路面的剎那,我分明聽見老式火車輪與鐵軌摩擦的尖嘯。
翻滾的車廂裏,黃裱紙符籙從坐墊裂縫中噴湧而出。沾血的符紙貼着車頂盤旋,組成個倒懸的八卦陣。
我爹最後的慘叫混着柴油爆燃的轟鳴,軍大衣被捲進後輪時,車輪從他身上疾馳而過,暗紅的血漬在柏油路上拖出條蜿蜒的樹根圖案。
耿大龍從駕駛室殘骸裏爬出時,第一時間就是用扳手去撬我爹咬緊的牙關。
「快!硃砂還沒化!」
半截桃木梳插在我爹舌面上,梳齒間卡着團糾結的動物毛髮。
我爹的瞳孔已經擴散,左手卻死死攥着截安全帶——那尼龍織帶不知何時變成了絞成股的槐樹須。
急救車的藍光刺破晨霧時,我注意到翻倒的車架底部粘着團瀝青狀物體。耿大龍用螺絲刀挑開看,竟是裹着柴油的動物胎胞,半透明的薄膜裏蜷着只畸形的爪子,爪尖還勾着片帶符文的黃裱紙。
是它導致了車爆胎,還是它導致了車翻身?
「我操它祖宗的!」
耿大龍咬牙切齒地罵了一聲,一把將那玩意扯了下來。
遠處的山脊線上,20 年前被伐倒的老槐樹樁突然滲出血色樹脂。
樹脂順着山勢蜿蜒而下,在結冰的溪流表面凝成一道道道暗紅脈絡,正朝着車禍現場蛇行而來。
我爹死了。
死在正月十六的凌晨。
但那棵老槐樹重生了。
重生在正月十六的凌晨。

-9-
停靈第一夜,長明燈的棉芯突然結出燈花,爆裂聲驚醒了守夜的人。
我抬眼看去,紙紮的童男童女的胭脂腮正往下淌蠟淚,在慘白的紙臉上衝出兩道血溝。
供桌上的蘋果開始萎縮,果皮浮現出細密的年輪紋路。
「要回魂了。」
林奶奶往火盆裏撒了把硃砂,青煙騰起的瞬間,冰棺四角同時迸出裂響。混着鐵鏽的冰碴子簌簌掉落,在水泥地面拼出個歪扭的「冤」字。
門外突然傳來指甲抓撓門板的聲響,混着柴油味的寒氣從門縫湧入。
我攥着孝布的手指發僵,我聞出這是我爹修理農機時慣用的黃油氣味。
紙錢灰在穿堂風裏打旋,漸漸聚成個佝僂的人形,越來越像我爹。
「取他生前貼身的物件來。」
林奶奶對着瑟瑟發抖的我媽吼了一嗓子,一邊迅速將桃木釘楔入棺縫,我媽抖開我爹染血的軍大衣,內襯口袋裏掉出團柏油狀物體——正是事故現場粘在車底的怪胎胞。
可我明明看見這玩意被耿大龍甩在了車禍現場,它是怎麼跑進大衣裏,又跟到我家的?
那團穢物在月光下劇烈顫動,竟發出嬰兒夜啼般的嗚咽。
「這是路煞吞了生魂。」
林奶奶將穢物浸入酒碗,瓷碗底漸漸析出一層暗紅色的沉澱。
渾濁的酒液裏浮起一串氣泡,每個氣泡破裂都傳出隱約的引擎轟鳴。
我大着膽子湊近了看,發現酒面倒映的竟是車禍現場——燃燒的三輪車底盤伸出無數樹根狀鐵索,正將我爹的魂魄拖進油箱。
「沒辦法,該來的總要來。」
林奶奶佝僂着背跨過門檻,羊皮襖下襬掃過門檻石,帶起一陣裹着柴油味的陰風。老人枯枝似的手指戳向長明燈,燈焰猛地躥高三寸,將童男童女的紙臉映得忽明忽暗。我突然發現紙人的嘴角在蠕動,胭脂畫的脣線正滲出黑色的黏液。
「回煞時辰到了!」
林奶奶將三根桃木釘楔入棺縫。桃木入棺的悶響驚飛了檐下的烏鴉,那些黑羽畜生們在空中盤旋着,供桌上的長明燈突然爆出燈花,火苗分裂成七簇幽藍的鬼火,將我爹的遺照映得忽明忽暗。
「將那件大衣掛樹上去!」
林奶奶一聲斷喝。

-10-
當染血的軍大衣掛上老槐樹時,整個樹冠突然簌簌作響。
「借屍還魂!」
林奶奶將酒碗摔碎在樹前,瓷片割破手指,血珠濺在槐樹皮上竟被盡țű̂ₚ數吸收。
樹幹表面鼓起個拳頭大的瘤包,樹皮開裂處滲出暗紅樹脂,漸漸凝成一張人臉——正是我爹臨終時扭曲的面容。
子夜時分,媽媽帶着我們跟着林奶奶來到事故路段。月光下的防護欄扭曲如麻花,鋼筋斷口處生滿鐵鏽狀苔蘚。老人將九斤車軸灰撒進瀝青裂縫,灰燼落地竟發出生肉炙烤的滋滋聲。
「抬頭!」
林奶奶突然厲喝。
我迅速仰頭,看見北斗七星的位置懸着團黑霧,霧中隱約可見我爹駕駛着燃燒的三輪車,車斗裏堆滿長着人臉的槐樹枝。當黑霧掠過月輪時,我清晰地看見後視鏡裏映着二十年前的老林場,爺爺正掄起斧頭劈向樹心的人形木瘤。
「冤冤相報何時了?這局暫時無解,後面還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啊!」
林奶奶一聲長嘆。
「嬸子,還會怎樣?他爹這一條命還不夠嗎?還要怎樣?難道連我們孤兒寡母也不放過嗎?」恐懼已經讓我媽顧不上悲痛,她跪在地上抱着林奶奶的大腿,希望從這個老人的嘴裏得到一個保證。
林奶奶卻無奈地搖搖頭。

-11-
樹妖如影隨形。
喪宴當天,幫廚的老趙頭宰雞時驚叫出聲。褪了毛的雞皮上浮現出完整的輪胎印紋路,內臟裏裹着顆帶螺紋的鋼珠。
林奶奶把鋼珠埋進山神廟遺址,當晚暴雨就沖垮了半邊土坡,裸露出半截嵌在樹根裏的汽車變速箱。
「等你爹入了土,湊點錢把山神廟重新建起來吧!」
我和我哥耿大龍茫然地看了一眼我媽,我媽趕緊點頭:「建,砸鍋賣鐵也建!」
「砸鍋賣鐵倒也不必,當年老槐樹那事村裏人有一個算一個,誰也跑不掉,你公爹只不過是個標槍頭子!所以重建山神廟全村都有責,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將這場劫難扛過去!大家說可好?」
在場的村民們低聲響應,聲音像地底下傳來的呻吟。
「大點聲!我聽不見!老槐樹也聽不見!山神也聽不見!大家若是不信,那就不建,等老耿家斷子絕孫後,賭一把能不能輪到你們!看看你們能不能平安無事!」
「建!」這次大家的響應如五雷轟頂,轟得羣山都在響應:「建!」

-12-
出殯隊伍經過老槐樹時,抬棺的麻繩突然同時崩斷。棺材斜插進樹根間的裂縫,棺蓋震開的瞬間,我看見我爹的壽衣上爬滿鐵線蕨,嘴角溢出琥珀色的樹脂,在雪地上匯成個箭頭形狀,直指南方綿延的羣山。
「這貨對南方有個執念……」
林奶奶撒出一串桃木錢,棺蓋自動復原,林奶奶喝一聲:「起!」
大家又重新抬起棺木。
折騰了一夜,我爹終於下葬了。
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刻,墳頭剛剛堆好,卻突然傳來鐵器的剮蹭聲。我媽舉着燈籠照去,只見新立的墓碑上爬滿藤壺狀鐵鏽,碑文的字正往外滲柴油。
我趕忙伸手擦拭,指尖觸到碑面下搏動的異物——那節奏竟與我爹生前戴的老懷錶秒針聲完全同步。
「媽,我爸的表!」
我驚叫。
「讓他帶走,這樣他就一直活着!」
林奶奶一聲斷喝,我嚇得一激靈:「一直活着?」
「是的,一直活着,就像老槐樹一樣。」

-13-
一轉眼,我爹已經頭七了。
我跪在林場舊址的泥濘裏,發現當年鋸斷的樹樁竟抽出了新芽。
20 年的光陰,它第一次抽出了新芽。
嫩枝上掛着露珠,每滴水珠裏都沉着星星一樣的鐵屑,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藍光。
樹樁斷面滲出的樹脂不再是暗紅色,而是混雜着柴油的墨綠色,在年輪間匯成道蜿蜒的溪流來回循環。
當我把額頭貼上溼潤的樹皮時,20 年前的月光突然傾瀉而下。
還算年輕的爺爺正掄着開山斧劈砍老槐樹,每道傷口都湧出汩汩血漿。
樹冠裏傳來嬰兒的啼哭,樹皮下的經絡突突跳動,像是某種巨大生物被驚醒的血管。
「住手!這樹砍不得!」
林奶奶尖叫着跑過來。
那時的林奶奶還是一個神采奕奕的神婆,她正舉着銅鈴瘋狂搖晃。
鈴舌撞出的火星落在血泊裏,竟燃起幽綠的磷火。

-14-
當年公社下達了伐林造田的死命令,後山那片百年槐樹林,成了第一個需要處理的對象。
爺爺是生產隊長,本可指派旁人動手,卻偏偏要親自掄起斧頭。
村裏老人後來嚼舌根,說他砍樹那日,棉襖袖口沾着暗紅樹漿,眼裏泛着癲狂的血絲。
我奶奶臨終前攥着我媽的手道出隱祕:當年太爺爺暴斃,正是因在老槐樹下撞見樹嬰。
樹上的瘤子生得七分像人,三分像樹,樹皮紋路勾出眉眼口鼻。
神婆林奶奶說這是山神借樹孕靈,須年年以三牲供奉。
公社書記冷笑說這是迷信,逼着我爺爺親自掌斧伐樹,逼着耿家自證清白。
可私底下,有人瞧見伐樹前夜,我爺爺摸黑跪在樹前,額頭磕得鮮血淋漓。
樹冠裏傳出女嬰啼哭,樹脂順着斧痕淌成「放過Ťü⁽我」三個血字。
但翌日公社幹部率全隊人圍觀,爺爺的斧頭到底還是劈了下去。
第一斧見紅時,樹冠裏驚飛的烏鴉竟口吐人言:「耿家血脈,世代償債!」
直到樹身轟然倒地,大樹的祕密才隨年輪現世:樹心空洞裏十八具黃鼠狼的骸骨,個個頭骨嵌着生鏽的銅錢。
林奶奶當年還年輕,見狀當場嘔出血來:「造孽啊!這是Ťù⁻鎮着山魈的鎖魂陣啊!」

-15-
幻象中的斧刃突然轉向。我看見樹心裏蜷縮着個女嬰大小的木瘤,眉眼竟與早夭的小姑一模一樣。
當最後一斧劈開樹心時,木瘤的眼皮倏地睜開,漆黑的瞳孔裏映着 20 輛燃燒的卡車——正是我大哥耿大龍運輸隊的規模。
雷聲驚醒幻象時,我的掌心裏多了 7 顆槐樹籽。
種子半面是木質紋理,半面卻佈滿齒輪刻痕,胚芽處還沾着星點柴油。
我抬頭望見山神廟遺址方向騰起青煙,當年被拆的廟梁正被村人們重新立起,粗糲的夯歌聲混着香燭氣息隨風飄來。
雨幕中忽然傳來懷錶走針聲。我循聲扒開腐爛的落葉層,發現我爹那枚失蹤的老懷錶竟嵌在樹根間。
錶盤玻璃裂成蛛網狀,時針逆時針飛轉,分針則深深扎進表芯,滲出琥珀色的樹脂。
當我試圖拔出分針時,整片林地的樹根突然痙攣般收縮,裸露出埋在地下的汽車傳動軸,那鏽蝕的金屬表面,赫然拓印着老槐樹的年輪紋路。
暮色四合時,林奶奶讓她孫女送來一個桐木匣。
匣中黃綢上躺着半枚帶血的齒輪,齒縫間卡着片槐樹皮,背面用硃砂寫着生辰八字——正是我爹殞命的時辰。
我把齒輪按進懷錶破損處,錶殼突然發燙,表面浮現出我爹最後的影像:他正在燃燒的車廂裏刨挖什麼,十指鮮血淋漓地捧出個樹根編成的搖籃。
山風捲着紙灰掠過新墳時,我終於讀懂了樹脂溪流的走向。
那些混雜柴油的墨綠汁液,正沿着當年運木材的舊道,蜿蜒流向南方新興的工業園。
在溪流盡頭,我看見耿大龍新買的卡車正在卸貨,擋風玻璃上趴着幾隻鐵甲蟲,正用尾針在玻璃上刻出老槐樹的輪廓。

-16-
給我爹過完頭七,我和耿大龍又出發了。
這次是給山神廟拉楠木樑頭。
可是當耿大龍載着山神廟的楠木樑柱途經老國道時,儀表盤所有指針突然又開始逆時針飛轉。油箱計量器顯示負值,排氣管卻噴出槐花清甜的香氣。
而後視鏡裏,那輛早已報廢的三輪車正和我們並駕齊驅,腐爛的車架上開滿白花,駕駛座一團人形樹瘤握着方向盤,樹皮縫隙間嵌着我爹那枚生鏽的懷錶。
「哥,我爹追上來了!」
我帶着哭腔提醒耿大龍。
耿大龍死命一腳油門,一聲巨響,爆炸的輪胎帶着車廂飛了出去。
駕駛室留在了原地。
我和我哥像兩個傻子一樣面面相覷。
我們的輪胎似乎被詛咒了。
只要出車必爆胎。
在連續七次爆胎事故後,我哥終於發現了輪胎的祕密。
被割開的內胎裏,鋼絲簾線已與槐樹根鬚共生,乳膠夾層中凝結着琥珀色的樹脂球。每個樹脂球裏都封着片帶符文的黃裱紙,仔細辨認竟是當年伐木隊焚燒的鎮煞符殘頁。
剖開發動機罩,只見活塞連桿上纏滿血紅藤蔓,每根藤條末端都連着顆金屬心臟。
那些機械心臟以輸油管爲血管,正將柴油泵入藤蔓深處的樹根網絡。當他試圖扯斷藤蔓時ẗŭ⁸,整輛車突然發出老槐樹倒伏時的呻吟,儀表盤滲出混着鐵鏽的樹脂,在腳踏墊上匯成個箭頭——直指當年被伐的老樹樁方位。
「這是木精借鐵還魂。」
林奶奶將三根桃木釘楔入輪胎,釘子入肉的悶響讓我後頸發涼。
老人用硃砂在擋泥板上畫出符咒,最後一筆剛落成,車燈突然爆出青焰,照亮車庫角落蜷縮的陰影——那分明是我爹佝僂着背的背影。
所有逝去的人和物,都陰魂不散。
這是一個無限循環的世界。
耿大龍突然想起車管所上牌那天,新車在檢測線上突然失控。方向盤自主向右打死,輪胎在滾輪測試儀上擦出四道焦痕。當工作人員遞來車牌照時,他注意到對方瞳孔閃過一抹槐葉的翠色。
這個發現讓耿大龍不寒而慄。

-17-
「還他媽有完沒完了!我操它奶奶的!」
剎車又硬了。
耿大龍大聲咒罵着,猛踩一腳油門。
此刻翻斗車正在三十度坡道倒車,耿大龍握方向盤的手心全是冷汗。
後視鏡裏,那截從山體滑坡中裸露的槐樹化石正緩緩裂開,年輪間鑲嵌的齒輪零件叮噹落地。當第一個齒輪滾到車輪下時,我清晰地聽見樹樁年輪裏傳來我爹的嘆息:「該還債了……」
我哭出聲來:「哥,車又要翻了!」
「閉嘴!」
耿大龍吼了一聲,猛一打方向盤,車子妖嬈地扭了一下腰身,翻到了公路上……

-18-
「是伐樹的日子又開始循環了!」
林奶奶的尖叫撕破夜空。
老人用銀剪劃破掌心,血珠濺在槐樹皮上竟被盡數吸收。樹幹表面鼓起個巨大的瘤包,樹皮裂縫間伸出條機械臂似的枝條,末端鐵爪正攥着半枚帶血的銅釦——那是我爹出殯時缺失的壽衣紐扣。
暴雨像山神的眼淚,惡狠狠地瓢潑而下,我跪在泥濘中,看着山洪將車軸灰衝成道暗紅的溪流。那些混着柴油的灰燼在閃電中泛起磷光,竟勾勒出一輛燃燒的三輪車的輪廓來。
當雷鳴炸響時,我清晰地聽見 20 年前的斧鑿聲從地底傳來——每記斧聲都對應着儀表盤上跳動的紅色數字。
雨終於停了,耿大龍發現新買的卡車大梁上佈滿爪痕。那些深達寸許的凹痕排列成槐樹葉脈的紋路,刮下的鐵屑竟自發聚成個箭頭形狀,直指山神廟遺址方向。
當他試圖清掃時,鐵屑突然騰空而起,在車頂拼出個歪扭的「償」字。
我撿起一片被雨淋掉的槐樹皮,背面用鐵鏽寫着生辰八字——正是耿大龍和我爹共同的命格。我把樹皮貼在耳邊,竟聽見老式蒸汽機的轟鳴,其間夾雜着嬰兒微弱的啼哭。
「它還是不肯放過我們啊!大龍媽,你家當家的還有衣服沒燒的麼?趕快拿去墳前燒了!」
林奶奶坐在地上絕望地嘆息。

-19-
我媽在墳前焚化我爹最後一件襯衣。灰燼沒有隨風飄散,而是聚成一個旋渦。當旋渦中心浮現出老槐樹輪廓時,她突然明白那個纏繞家族 20 年的詛咒,正在機械與自然的撕扯中迎來最終的因果。

-20-
二月二的龍抬頭雷炸響時,我種的六顆槐樹籽突然發芽了。
我跪在林場的腐葉堆上,看着新抽的枝條穿透積雪,嫩芽上掛着的露珠泛着機油的虹彩。每片指甲蓋大的葉子都帶着鋸齒狀缺口,像是被無數細小齒輪啃噬過。
「要趁驚蟄前移栽。」
林奶奶杵着山核桃木柺杖,杖頭嵌着的銅八卦盤嗡嗡震顫。老人用銀簪挑破指尖,將血珠彈向樹樁裂縫。暗紅色的樹脂突然沸騰,在年輪間衝出條溝壑,露出半截鏽成綠骨的伐木鋸。
林奶奶向那半截鋸子扔了一張點着的火紙,火苗躥起三尺高,混着柴油味的青煙在空中扭成個人形,那影子左手握着方向盤,右手卻提着把滴血的斧頭。
灰燼沒有隨風飄散,反而聚成個逆時針旋轉的旋渦,中心漸漸浮出 20 年前的林場景象:
月光下的老槐樹淌着血淚,年輕力壯的爺爺正掄圓斧頭ẗũ̂ₘ。每道劈砍都在樹幹上炸開火星,飛濺的木屑在半空燃成幽綠的鬼火。樹冠裏傳出女嬰的啼哭,樹皮下的經絡突突跳動,樹根掀翻泥土露出半截嵌在根鬚間的蒸汽機閥門。
幻象中的斧刃劈開樹心時,現實中的樹樁突然迸裂。林奶奶被氣浪掀翻在地,我撲過去扶她的時候撲倒在地,掌心蹭過樹樁鋒利的新茬,斷口處的木質竟泛着金屬的冷光。
樹脂如決堤般噴湧,在空中凝成個琥珀色的球體,球心封着一枚帶血的銅釦。
那是我爹出殯時丟失的那枚壽衣紐扣。
「因果輪轉,冤冤無盡吶。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林奶奶掙扎着爬起來,用桃木釘將銅釦釘進樹樁,釘子入木的瞬間,整片林地的樹根突然痙攣。
地底傳來齒輪卡死的刺耳摩擦聲,裸露的樹根表面浮現出凸起的螺栓紋路。
山腳下突然傳來驚呼。我跌跌撞撞跑到滑坡處,看見三噸重的挖掘機被頂翻在溝渠裏。裸露出地面的老樹根纏着傳動軸,鏽蝕的金屬表面佈滿木質紋理。
駕駛艙裏滲出的液壓油正被樹根虹吸,在根系末端凝結成琥珀色的油滴。
「機械屬金,老槐屬木,金伐木則怨氣生。木克金則百災成!」
林奶奶摩挲着山神碑的裂痕,碑文「封山育林」的林字正在滲血。
老人將銅釦塞進裂縫,石碑突然發出火車鳴笛般的嗡鳴。那些血珠順着碑面溝槽流下,在積雪上匯成道暗紅溪流,直奔耿大龍運輸公司的方向。
「今夜子時,將出芽的槐樹苗在你家祖墳四周栽下,便是還債了,我也該走了!你們這次一定要聽話,我再也護不了你們了!剩下的就看我家孫女的造化了!」
當夜子時,林奶奶死了。

-21-
當夜子時,我在祖墳四周種下第一批槐樹苗。鐵鍬鏟進凍土的瞬間,我聽見地底傳來軸承轉動的嗡鳴。樹坑裏滲出的不再是泥水,而是混雜着鐵屑的墨綠色樹脂。新栽的樹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條,嫩枝纏上墓碑時,石面竟被勒出蛛網狀的裂紋。
守夜到五更天時,墳地突然亮起車燈般的幽光。我看見那些新生槐樹的根系泛着冷硬的金屬光澤,細須末梢扎進墓碑ẗū₇底座,正從花崗岩裏汲取某種瑩白的礦物質。
晨露順着葉脈滾落,滴在軍大衣的殘片上,竟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來。
山風裏混進了柴油燃燒的焦臭,我又拿出林奶奶孫女送來的那個桐木匣,匣中黃綢墊着半枚齒輪,齒縫間卡着片帶符咒的槐樹皮。
它像一個聚寶盆,裏面的東西用了會自動補上。
我將齒輪按進樹樁缺口,年輪突然開始逆向旋轉,樹脂噴泉般湧向空中,凝成輛燃燒的三輪車幻象。
幻象中的我爹正在火海里掙扎,手中緊攥的樹根突然暴長,穿透車廂扎進地底。那些根鬚在燃燒中金屬化,表面覆上鱗甲般的鐵鏽。當最後一縷魂魄被拖入油箱時,整個幻象炸成漫天火星,落地即變成啃噬腐葉的鐵甲蟲。
「二十年前的血債,我奶奶說,該用鐵器的血來償。」
林奶奶的孫女將山神碑的碎塊碾成粉,混着香灰撒進樹脂溪流。那些混着血與鐵的液體滲入地下,順着當年運木材的舊道,蜿蜒流向南方新興的工業園。
在暗流經過處,耿大龍新買的卡車正在漏油,那些滲出的柴油竟在瀝青路面長出苔蘚狀的鐵鏽。

-22-
穀雨那日,我在樹樁前發現個奇異的共生體:槐樹新枝穿透了廢棄的變速箱,嫩葉從齒輪間隙鑽出,葉脈裏流淌着金色的柴油。當我輕觸葉片時,整棵樹突然發出蒸汽機的轟鳴,年輪縫隙噴出青白色的廢氣。
山神廟重修奠基儀式上,耿大龍拉來的楠木樑突然滲出血珠。當工匠將梁木抬上墩臺時,那些血珠滾落在地,竟變成滾燙的軸承滾珠。林奶奶的孫女將最後一枚桃木釘楔入梁心,腐朽的木頭裏突然傳出老式火車的汽笛聲,驚飛的黑鴉在天空排成個歪扭的「解」字。
我終於在樹脂溪流盡頭看見宿命的閉環。
耿大龍的卡車隊正駛過盤山道,每輛車的大梁都嵌着截槐木芯。當領頭的卡車急轉彎時,我清晰地看見擋風玻璃上趴着幾隻鐵甲蟲,正用尾針在玻璃上刻出老槐樹的年輪。
樹影婆娑間,20 年前的斧鑿聲與當下的引擎轟鳴,在羣山間交織成一首安魂曲。

-23-
「每月初一卯時,這些槐木芯須用槐花泡的柴油供着。」
林奶奶孫女仔細叮囑,她將纏着紅線的槐木釘依次楔進車架大梁,釘子入鐵的瞬間,整個修理廠突然瀰漫起山神廟的香火氣。
耿大龍看見我爹的菸袋鍋在工具箱上方明滅,火星子落進廢油桶,濺起的油花裏浮着老槐樹的倒影。

-24-
運輸隊再次南下,當車隊駛過出事路段時,耿大龍的儀表盤的紅色數字又開始倒轉。
一棵突然出現的古樹攔住去路, 樹幹斷裂處裸露出完整的齒輪化石。縫隙間滲出暗紅色的樹脂。當耿大龍伸手觸碰時,樹脂突然沸騰,在掌心烙下個齒輪與樹葉交織的印記。
「這是老槐樹給的信物。」
林奶奶孫女用艾草灰敷住耿大龍灼傷的手掌並掀開卡車引擎蓋, 指着火花塞上纏繞的樹須說:「木精借鐵還魂,鐵獸飲血重生, 往後你們就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後視鏡裏,那輛幽靈三輪車再次現身,腐爛的車架上開滿白花,駕駛座的樹瘤人形這次竟朝我們微微頷首。

-25-
我在祖墳四周種下的第二代槐樹苗已長到碗口粗。這些樹苗白日裏是尋常草木,月圓夜卻會泛起金屬的光澤。
晨露在葉片上凝結成油珠狀, 滴落時能蝕穿水泥地面。
最奇的是樹根——它們與地下電纜共生,表皮覆着絕緣橡膠, 卻能精準繞過耿大龍的運輸公司的輸油管道。

-26-
穀雨那夜的月光帶着柴油的虹彩翩然而至。
我跪在老槐樹樁前,將最後一粒槐樹籽埋進混着機油的土壤。
鐵鍬剷下的瞬間, 地底傳來蒸汽機與山泉的合鳴。
嫩芽破土時裹着一層金屬膜, 兩片子葉半是青翠, 半是鐵灰。
黎明時分,整株幼苗已長到齊腰高,枝幹上既有樹皮紋路又生着螺栓紋。
晨露順着葉脈滾落,在樹根周圍凝成一攤閃着油光的液體。
林奶奶的葬禮在槐花盛放的日子舉行。老人躺在柏木棺中, 雙手交疊處放着枚齒輪與槐木拼合的護身符。當棺木落入墓穴時,方圓十里的卡車同時鳴笛, 山神廟遺址的古井突然噴出混着鐵屑的泉水。

-27-
耿大龍接手運輸公司的第七年, 集裝箱內壁爬滿藤蔓狀鐵鏽。刮開鏽層,底下竟是老槐樹的年輪紋路。更離奇的是,貨單上所有簽收人的生辰八字, 都與當年伐木隊成員的後人完全吻合。
清明上墳時,我將我爹的懷錶埋進共生槐樹下,錶盤玻璃上的裂痕竟自發癒合,時針、分針開始逆向旋轉。
林奶奶說, 等到時間轉 20 十年前的那天, 才能化解所有的恩怨,塵歸塵, 土歸土,鐵歸鐵, 木歸木……

-28-
山神廟重修落成那日, 我媽在共生槐樹下發現個奇景:樹根穿透了廢棄的變速箱, 嫩枝從活塞孔鑽出, 綻放的花朵半是雪白,半是油黑。她摘下一朵別在鬢角, 聽見 20 年前的斧鑿聲與當下的引擎轟鳴,在年輪深處達成最後的和解。
我躺在在院子裏老槐樹下的搖椅上做夢,夢裏那輛幽靈三輪車正化作漫天飛花, 駕駛座的樹瘤人形漸漸淡去, 最終凝成一滴混着鐵鏽的露珠, 墜入新修的廟前香爐。
山風掠過樹梢,將一片半金屬、半木質的葉子送進燃燒的香爐。
青煙騰起時,我看見老槐樹與三輪車的輪廓相擁而舞, 最終化作點點星火,墜入永不停息的輪迴長河。
這是多麼美好的世界啊。
你在,我也在。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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