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了謝裴十年,他卻一直覺得我噁心。
等他一朝篡位稱帝,對我只有囚禁和羞辱。
他說我罪有應得,欠他的永遠還不清。
可我想,這一生做過的唯一一件錯事,就是愛上他。
-1-
我愛了十年的謝裴篡位稱帝了。
他將整個皇族或屠戮或流放。
只有我這個前朝五皇子,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牢房。
他最恨的人,是我。
這天,緊鎖的牢門終於打開。
一縷光照了進來,刺得我雙眼生疼。
我費力地抬起手臂,想將那束光擋住。
長時間的幽禁和飢餓,使我虛弱到動一下就會急促地喘息。
「大膽,見到陛下還不跪下。」
隨着這個聲音,我被人狠狠踢了一腳,直接趴在地上。
額頭剛好碰到一雙明黃色的龍靴。
那隻腳動了動,腳尖挑起我的下巴。
我這纔看清眼前的人。
長眉入鬢,鳳眸上挑,薄脣微抿。
眼中凝着寒霜,似有恨意洶湧。
是謝裴。
我扯了扯嘴角。
太久沒有說過話,喉嚨裏猶如塞了刀片,又痛又啞。
「求賜我一死。」
「死?」
謝裴冷冰冰笑了,挑着我下巴的腳移開。
立馬就有太監跪下,爲他擦拭。
彷彿剛剛的觸碰,髒污了他的鞋子。
「死真是便宜你了,李承昭,朕會讓你嚐嚐當年朕受的屈辱,慢慢地折磨。」
說完,他霍然轉身,邊走邊交代:
「來人,帶李承昭押入宮廷爲奴。若他還不肯喫東西,就立馬回稟。絕食一日,就殺他在嶺南的母族一人。朕倒要看看,何時能殺得乾淨。」
謝裴走遠了。
太監們把我架起,如同一攤爛泥,一路拖出牢房。
我抬頭看了看。
碧空如洗,和我初遇謝裴那天一樣明媚。
第一次見面,我就愛上了他,整整十年。
可是對他而言,我所有的愛戀、傾慕、討好、關心,都令他屈辱不堪。
因爲,我也是個男人。
-2-
其實在遇到謝裴之前,我從未對任何人動過心。
直到那日見到他,內閣大學士家的公子。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從此傾慕之情一發而不可收。
我們時常在一起賦詩、飲酒、讀書、作畫。
總是能不謀而合,心意相通。
有一次,謝裴甚至半開着玩笑說:「阿昭,你知道暮雪跟我說什麼嗎?她說我整日唸叨着你,不如跟你湊成一對,共度一生好了。」
一時間,我的心狂跳不已。
我害怕自己這見不得光的心思被別人發現,竭力掩飾着,隱藏着。
而他口中的暮雪,是禮部江侍郎家的小姐,與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我明白他和江暮雪之間的情誼,也知道自己跟他絕無可能。
唯願能這樣高山流水,互爲知音,就心滿意足。
可事與願違。
這年冬天,突厥來犯。
父皇軟弱,只會一味求和。
突厥人又提出要公主和親。
適齡的公主裏,只有我的妹妹李承詩。
母妃哭求,父皇亦不捨。
最後,父皇看中了江暮雪,將她封了公主,遠嫁突厥。
江暮雪走的那天,恰逢大雪。
Ŧṻₚ謝裴獨自在城門口,站了一夜。
而我默默站在不遠處,陪着他整夜。
天矇矇亮時,謝裴轉身,卻站立不穩摔倒在地。
「阿裴。」
我想都沒想,就衝過去扶他。
「別碰我。」
他一把將我甩開,通紅的雙眼中,夾雜着恨意。
我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只能無措地一直道歉。
「對,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對不起能換暮雪回來嗎?」
「李承昭,一定是你想的主意,讓暮雪代替你妹妹和親,是不是?」
他的臉色越來越冷,眼中似浸着冰,一字一句說得咬牙切齒。
「沒有,阿裴,你相信我!」
我抓住他的衣襬,慌亂地解釋。
可他卻抬手將我用力推開,頭也不回地走了。
之後許多天,我滿腦子都是那日雪地中謝裴落寞蕭索的背影。
卻又不敢去找他,害怕再次面對他的憤怒與指責。
可這一天,謝裴卻來找我。
手裏提着我最喜歡的桂花酒。
「阿昭。」他低低叫了一聲,眸中全是後悔與愧疚。
「是我的錯,我不該遷怒你,更不該對你無理指責。」
我一下子笑了,抬手拉他進屋。
「阿裴來,剛好我尋訪到一本古籍,看看喜不喜歡。」
他愣愣望着我,眸光似水般閃動。
良久,他垂下了頭,輕輕說了一聲:「阿昭,有你在,真好。」
-3-
我本以爲,就這樣能和謝裴做一輩子的朋友知己。
但有一天,我的皇兄,太子殿下發現了我偷偷寫的詩文。
上面字裏行間,全是我對謝裴的癡戀。
一時間,全京城譁然。
人們在鄙夷嘲笑我的同時,也傳起了謝裴的風言風語。
說他爲了權勢富貴,不惜出賣色相,勾引皇子。
我心焦不已,跑去找他,想當面道歉。
可謝府大門緊閉。
我守了三天三夜,幾近昏厥,他纔出來。
腳步只走到門口就停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棄。
他只冷冷說了一句話。
「李承昭,滾,你簡直讓我噁心。」
我默默地走了。
原來,我的愛是這樣的骯髒不堪。
從此以後,我心如死灰,再不想打擾謝裴一絲一毫。
一晃兩年,朝中突然發生鉅變。
內閣首輔謝大人遭人誣陷獲罪。
男丁斬首,女眷發配爲奴。
從朝廷到民間,無數人爲謝家喊冤。
可父皇早已被奸佞矇蔽,一意孤行處置了謝家。
謝家的男人們都死了,唯獨剩下謝裴。
父皇聽說他驚才絕豔,一身清骨,下旨將他貶爲娼籍,賣到男風館爲妓。
殺人不過頭點地。
可父皇卻想要誅心,徹底打碎謝家的清流名聲,打折謝裴的不羈傲骨。
在謝裴首次亮相那晚,我出了最高的價錢。
然後在衆目睽睽之下,將他帶回了王府。
那一夜,他臉色煞白,紅着眼睛一點點解開身上本就寬敞的衣裳。
我連忙握住他的手,告訴他,自己只是想救他,並沒有別的意思。
他極快地將手抽開了,冷冰冰地笑了一聲。
之後,謝裴住在了我這裏。
喫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想要什麼,做什麼都隨意。
我用盡所有力氣,對他好,討他開心。
在他生辰那天,我親手刻了一個白玉鎮紙作禮物。
卻在第二天,奴僕扔出府的垃圾裏,看到了那鎮紙的碎片。
我終於明白,再多的心意,他都不會在意,甚至看都不願看一眼。
他是從骨子裏,深深地厭惡我。
從那以後,我便儘量躲着他,害怕他又會說出我讓他噁心這樣的話。
日復一日,我總是在外面遊蕩到很晚纔回府。
漸漸地,我發現,每次回去時,都能看到謝裴站在門口的槐樹下。
與我目光交錯,又極快地躲開。
他,好像,是在等我。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我自嘲地笑了笑。
李承昭,你還真是自作多情。
謝裴怎麼可能還會在意你分毫。
那年除夕,父皇的宮宴並沒叫我。
我也不以爲意,獨自在院子裏喝酒。
這時,撫遠將軍盧懷瑾登門,要跟我把酒言歡。
我格外高興,喝了許多酒。
醉眼矇矓中,看到謝裴站在不遠處的樹下。
斑駁的樹影投在他月白色的長袍上,看我的目光沉靜如水。
「阿裴,來。」
我是真的喝醉了,纔敢當面與他說話。
出乎意料,他竟然真的一步步向我走了過來。
這麼久了,這還是我一次離謝裴這樣近。
但他似乎對盧懷瑾帶有敵意,總是有意無意地將我擋在身後。
那天,我直接喝到爛醉如泥。
昏昏沉沉中,感覺有人將我緊緊攬在懷中。
那人身上帶着淡淡墨香。
好像是謝裴。
我一定是做夢了。
因爲我喜歡男人,京城裏人人對我避之不及。
但盧懷瑾把我當作朋友,時不時來找我小聚。
每一次,謝裴也會來。
沒有人知道,在我喝醉後,謝裴和盧懷瑾都聊了什麼。
半年之後,盧懷瑾率領禁軍宮變。
父皇荒唐,天下積怨已深。
謝裴在盧懷瑾的扶持下,登上了皇位。
我在地牢裏聽到的這個消息。
不知爲何,會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李承昭啊李承昭。
你看,這世上從沒有人會愛你。
就連你認爲的唯一的朋友,也只是在利用你。
-4-
我被帶去了內廷。
每天都是做最卑賤最髒的活。
可那些內廷的太監們還要想方設法地作踐我,折磨我。
畢竟,我曾是高高在上的皇子。
能將皇子像條賤狗一樣踩在腳下,對太監們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滿足。
一日三餐,他們給我的是豬食或者狗食。
還要用鐵鏈拴住我的脖子,讓我真的像豬狗一樣,趴在地上喫。
所有人圍在旁邊,一邊看着,一邊鬨笑。
「聽到沒,全都喫完。陛下有旨,你若不喫飯,便要殺光陳家。」
陳氏是我母妃一族,如今全族人性命都握在謝裴手中。
我分不清喫進嘴的究竟是什麼東西,什麼味道。
也沒有遲疑,沒有噁心。
轉眼到了隆冬。
太監們又想出了折磨我的新法子。
他們幾天不給我一滴水喝,然後讓我去舔舐倒在地上結成冰的便溺。
「不舔嗎?你渴死的話,整個陳家可都得陪葬。」
在大笑聲中,我緩緩走過去,跪在地上,低下了頭。
一枚玉佩從我的懷中掉落。
「這是什麼?」
立馬有眼尖的太監撿了起來,「喲,看着水色還不錯。」
「還給我!」
我站起身,大喊了一聲,將所有人都嚇住。
這麼久,無論怎樣羞辱折磨,我都默默承受,一聲不吭。
今天,這是第一次反抗。
太監們愣了愣,隨即緩過神來,一個個笑得不懷好意。
「本來咱家還想留下,既然你這麼在意,那就砸碎吧。」
有人說着,搬來了石頭。
那枚玉佩是我的同胞妹妹,李承詩留給我的唯一的物件。
謝裴登基後,她也被髮配爲奴,如今生死未卜。
「不,不要砸。」
我什麼都顧不上了,瘋了一般衝過去,眼中只有那玉佩。
終於,我的手攥住了玉佩,Ŧŭ⁵同時石頭重重落下。
一個清脆的響聲。
我的手骨碎裂。
「還敢搶?給我狠狠地打!」
太監們惱羞成怒,開始拳打腳踢。
而我一直死死護住玉佩。
「陛下御駕親臨,何人在此喧譁?」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呵斥。
一架輦輿走來,上面端坐的人一襲明黃。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跪在地上。
只有我,一次次想爬起來,又一次次摔倒。
被砸得變了形的雙手使不上力,徒勞地掙扎着。
輦輿在我的身旁停下。
一道冰冷而淡漠的目光投在了我無比狼狽骯髒的身上。
接着,我似乎聽到了一聲輕笑。
謝裴隨意地擺擺手,抬輿的人很快走遠了。
-5-
沒有醫藥,我斷了骨頭的手腫了起來,疼得鑽心。
可我也不在意。
妹妹的玉佩還安然無恙。
夜深了,我正忍着疼痛,輾轉反側,門外傳來個聲音。
「李承昭,陛下宣見。」
這麼晚了,謝裴要見我做什麼?
我被帶到太極殿後的寢宮。
外面天寒地凍,暖閣裏卻燃着沉香,溫暖氤氳。
不一會兒,門又開了,一個頎長的人影走了進來,是謝裴。
似乎剛剛沐浴完,穿着鬆散的常服,沒有束腰帶,頭髮隨意地披着。
他掃了我一眼,在看到我紅腫的手時,眸中似有什麼一閃而過。
「今天,你護着的是什麼?」
他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卻讓我心中一驚。
「沒,沒什麼。」
他冷嗤一聲,沒再說話,直接過來撕扯我的衣領。
在內廷遭受了這麼多非人折磨,我早已虛弱不堪,根本無力招架。
很快,衣服被扯開。
露出了嶙峋的肋骨,斑駁的傷痕,還有掉落在地的玉佩。
他愣了愣,眼中映着燭火,眸光明明滅滅。
「不是喜歡男人嗎?怎麼還這麼在意女人的東西?」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咬了咬牙說:「罪奴有一事相求,望陛下恩准。」
「呵,」又是一聲嗤笑,「你有什麼資格求朕?」
如今的我在他眼中,大概連條狗都不如ŧų⁺。
確實沒有資格求他。
可事關胞妹生死,我不甘心,膝行幾步上前。
「懇求陛下爲罪奴的妹妹李承詩脫離奴籍,讓她能當個普通百姓過此一生。」
我說着,抬頭看了看謝裴神色。
冷漠如初。
「陛下。」我以頭觸地,卑微到了極點,「求您了。只要您恩准,無論讓罪奴做什麼都可以。」
室內一片安靜,只有我不斷磕頭的聲音。
「李承昭!」謝裴忽然站起身,一把掐住我的脖頸,猛地將我抵在了牆角。
我磕破的額頭鮮血淋漓,一滴滴落在他冷白修長的手指上。
「真的做什麼都可以?」
「是。」
他挑眉一笑,將我拖上了御牀。
「脫衣服。」
他居高臨下地命令着。
我抖了抖,紅腫斷裂的手指根本解不開身上的衣帶。
他漸漸不耐煩,大手一揮,直接將我的衣衫全部脫下。
我有些害怕地向後躲了躲,「做,做什麼?」
他不語,從匣子裏取出一樣東西,隱隱閃着寒光。
是一根極大的玉柱。
「不,不行。」
我全身戰慄,想要逃離,卻被他輕而易舉地抓住,壓在身下。
「既然你喜歡男人,那就嘗試嘗試這個。」
「不要!」我幾近崩潰,悽聲喊道,「謝裴,我不敢喜歡你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不要這樣對我。」
「不喜歡?」
身上的人幽涼一笑,聲音輕柔,眼睛卻是冷的。
「你不喜歡朕,有問過朕同不同意嗎?李承昭,這是你自找的。」
話音一落,他的手重重捅下,帶着全力。
「啊!」
似能將我整個人撕裂的劇痛傳來,我忍不住慘叫出聲。
「求你,不要,不要。」
在我的哀求和絕望中,他一下一下捅着,沒有絲毫猶豫。
我喊啞了嗓子,掙脫了力。
手上身上的新傷舊傷全都裂開,殷紅的血流了一牀。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抬了抬頭。
眼前只有明黃的帷帳,層層疊疊。
好似一張網,將我纏住,拖入地獄。
李承昭,你活該。
李承昭,你怎麼還不死。
可是,李承昭,你到底做錯了什麼?
-6-
在無休止的折磨和疼痛中,我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時,又回到了自己原來陰暗潮溼的住處。
可身上的傷,包括斷了的手指都被塗了藥,包紮好。
有太監來傳旨:
「陛下命李承昭好好休養,他若沒了命,陳氏一族陪葬。」
又是母妃的族人,又是陪葬。
我動了動嘴角,扯出一個無聲的笑。
既然沒有死,那就繼續苟且地活着吧。
數日之後,宮外有人傳信給我。
打開信封,裏面是熟悉的李承詩的字跡。
她說自己如今已脫了奴籍,在京郊一處僻靜巷子裏安了家,靠着做刺繡維持生計。
我一瞬間,熱淚盈眶。
詩詩,好好活着,連帶着哥哥那份,一起好好活着。
大概因爲謝裴關照過,內廷的太監們不再對我肆意折磨。
我的傷也漸漸好了。
轉眼開了春,朝中出了件大事。
自謝裴登基後,一直對外用兵,逼得突厥納貢求和。
議和中,謝裴提出要迎江暮雪回來。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念念不忘。
當了皇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回愛人。
江暮雪回宮後,被封爲貴妃,也是謝裴唯一的妃嬪。
寵冠後宮。
他在傾盡所有,來彌補江暮雪這些年在突厥喫過的苦。
不知是誰,先傳出了話。
江暮雪知道了我還活着,而且就在這宮裏。
這一日,她擺架前來,看着跪在地上的我,目光驚異。
「你竟然還沒死。」
她是頂替我妹妹,才被迫嫁去突厥,恨我也是理所應當。
我本以爲要承受她的報復責罰,可沒想到,她只是冷冷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可幾日之後,她又來了。
褪了宮裝鳳釵,只做尋常打扮。
「李承昭,本宮在宮外安排了件很有趣的事,你隨本宮一起去看看吧。」
我不明所以,被帶着一起出了宮。
一路上,只覺得她眼中總是閃着異樣而興奮的光。
-7-
馬車停在了一家青樓的門口。
「進去吧,」江暮雪對着我笑意盈盈,「有個人你肯定想見見。」
我進門上樓,心中越發地不安。
江暮雪想讓我見誰?她究竟要做什麼?
在頂樓的一間屋子裏,坐着十幾個男人,形形色色。
看打扮,有乞丐,有突厥士兵,也有地痞流氓。
江暮雪將他們一一看過,臉上露出滿意的笑。
她拍了拍手,「帶上來吧。」
很快,有人拉上來一個女子。
衣衫單薄,手腳都被捆着,嘴裏被塞着白綾。
可那張臉,是我做夢都想見到的。
「詩詩!」
我大喊了一聲,就要衝上前,卻被身旁的侍衛死死押住。
「貴妃娘娘,你想要做什麼?」
「做什麼?」
江暮雪反問一聲,指了指詩詩,笑得無比暢快。
「當年本宮因爲她受的罪,今日要她加倍償還。」
「那可是真正的金枝玉葉,你們都別急,一個一個來,每人皆有份。」
屋裏的男人們聽到這話,全都湊了過去,眼中冒出極度興奮的光。
而被他們圍在中間的詩詩,全身發抖,哭得肝腸寸斷。
「娘娘,求求你了,不要,不要啊。」
任我如何懇求,如何磕頭,江暮雪都不爲所動。
第一個男人的手已經伸向了詩詩的衣服。
而我被人死死按在地上,只能眼睜睜看着。
最後一刻,我瘋了一樣,大喊:「放了詩詩,換我,我也曾是皇子,換我!」
江暮雪呆了呆,意味不明地看着我。
「你真的願意?」
「願意,只要你放了詩詩,我願意。」
「也好,這樣也挺有意思。」
江暮雪吩咐了一句,侍衛立馬將詩詩抱了出來。
「換你了,去吧。」
她又抬了抬下巴。
我回頭看了詩詩一眼,努力地擠出一個笑。
想安慰她,沒事了,別哭了,哥哥來救你了。
我被人壓在了身下。
第一個男人動了許久,結束了。
第二個也很久,又結束了。
第三個……第四個……
我已經分不清進行了多久,還要持續多久。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再忍一下,詩詩就能好好地活着了。
突然,有人發出一聲尖叫。
刺鼻的血腥味傳來。
「對不起,哥哥,我不能替你好好地活了。」
詩詩。
她不知何時掙脫了繩索,拔出身旁侍衛的刀,直接割向脖頸。
「詩詩!」
我一把將身上的男人推翻,跌跌撞撞跑過去,接住她軟軟滑落的身體。
「詩詩,哥哥在這,沒事的,沒事的。」
無窮無盡的血,汩汩流出。
染紅了我的手。
染紅了我的雙眼。
染紅了我的整個世界。
「沒事的,沒事的,怎麼辦,怎麼辦……」
我一次又一次,想要堵住她脖子上那泉眼一般的傷口。
徒勞而絕望。
可我不知道,除了這樣,還能夠做什麼。
「詩詩,睜開眼,再看看哥哥,再……」
胸口劇痛,喉嚨一陣腥甜。
有血從我的嘴中噴湧而出。
與此同時,門被踢開,有人闖了進來。
「李承昭,阿昭。」
我被人抱在了懷裏。
那人的氣息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
「阿昭,我來了,我在這。」
「阿昭,你看看我。」
「阿昭,阿昭……」
是誰在叫我?
視線早已模糊。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終於看清,抱着我的人是謝裴。
謝裴,如果,我從未遇到過你,該多好。
我抬起手,想將他推開。
最終卻陷入黑暗,雙手無力垂下。
-8-
我死了嗎?這是哪兒?地獄嗎?
爲何映入眼簾的還是那般熟悉。
我躺在牀上,向四周茫然望了望,剛想起身,聽到外面有人在爭吵。
謝裴的聲音低沉:「暮雪,幾年不見,你怎麼會變得如此惡毒?」
「惡毒?」江暮雪的冷笑聲響起,「你不知道,在突厥這些年,我經歷的都是什麼。若不惡毒,早就活不下去了。」
「我明白,所以我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你接回來,往後餘生,再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可你現在就讓我受委屈了!」
江暮雪的聲音帶着明顯的哭腔。
「若不是替那個李承詩和親,我和你早就終成眷屬了。可你竟然因爲那對兄妹指責我?」
「兩個前朝餘孽,死就死了。阿裴,你爲什麼會傷心?你不會真的喜歡上李承昭了吧?」
「我沒有!」
謝裴的嗓音驟然變大,急迫地否認着。
「我怎麼可能會喜歡男人?李承昭是我在這個世上最恨的人!」
Ṫū́ₗ
最恨的人。
我靜靜聽着,心中沒有半點波瀾。
恨便恨吧。
Ťŭ̀²現在,連我也會恨我自己。
外面的說話聲漸漸消失。
謝裴走了進來,目光直接與我相對。
他的臉上竟然閃過一絲驚慌。
「什麼時候醒的?方纔朕在外面說話,吵到你了?」
我垂下眼簾,「剛睡醒,並沒聽到陛下說話。」
他似乎鬆了口氣,緩緩走過來,坐在我身邊。
「朕已下令,將李承詩好好安葬。阿昭,你不要難過了。」
錦被下,我的雙手攥緊又鬆開,鬆開又再次攥緊。
如此反覆了幾次,最終,我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
「罪奴謝陛下隆恩。」
他眉眼彎了彎,好像在笑,連聲音都變得輕軟。
「你就先留在朕這裏,按時喫藥,把傷養好。」
我住在了謝裴的寢宮裏。
他每天處理完朝政就會回來。
與我一同用膳,有時甚至還會親手餵我喫藥。
宮中漸漸有了傳言,說皇帝私下裏養了男寵。
謝裴聽到後震怒,下旨處置了傳閒話的人,卻仍讓我住在他宮裏。
這天喫飯,他突然問了一句:「阿昭,你喜歡喫什麼?」
說完,又有些感慨地笑了笑。
「算下來,朕與你相識也有十年了,卻始終不知道你喜歡些什麼。」
我愣了愣,低下頭,淡聲說:「並沒有什麼喜歡的。」
「那你還……」
他的話脫口而出,卻又戛然而止。
頓了頓,抬手給我夾了些菜。
「你太瘦了,多喫些。」
我不語,只是默默將飯菜全部喫光。
我確實要多喫些。
這樣傷病才能好得更快些。
-9-
謝裴沒有拘着我。
因爲太醫說,要多走動,病才能好得快。
在精心調理下,我的身體越來越好。
這天,我一如往常,走出宮門,指了指遠處的一座宮殿。
「江貴妃是住那嗎?」
旁邊的太監趕緊回:「是,那是貴妃的鳴鳳宮。」
我笑了一聲,徑直朝那宮殿走去。
到了鳴鳳宮,也不等通傳,我直接將門踢開,走了進去。
坐在正堂的江暮雪看到我,先是詫異,隨即冷笑。
「李承昭,陛下護着,不讓我去見你,沒想到你自己倒送上門來。」
「江暮雪,血債血償。」
我不願跟她多言,直接衝過去,掐住她的脖頸。
宮裏所有人都沒想到我一見面就直接動手,全都嚇得驚叫。
江暮雪雙眼圓睜,拼命掙扎。
可我下了死力,她根本掙脫不開,臉色漲得發紫。
「李,李承昭,放,放手。」
我展顏一笑,手指愈發用力。
詩詩,哥哥這就要爲你報仇了。
就在江暮雪即將氣絕時,一道寒光閃過。
我的手臂被砍出了個極深的Ţų¹傷口。
緊接着有人一腳踢在我的胸口。
我被踢倒在地,脊背落在摔碎的花瓶瓷片上。
密密麻麻地疼。
「李承昭,你做什麼?」
匆匆趕來的謝裴身上還穿着朝服。
他臉色煞白,抱緊已昏厥的江暮雪,聲音震驚到發抖。
我倒在地上,仰着頭對着他笑。
「你看不到嗎,我要殺江暮雪。」
真是可惜,只差那麼一點點。
詩詩,是哥哥沒用。
「謝裴,你殺了我吧。你不是說,我是你在這世上最恨的人嗎?爲何還不殺我?」
謝裴眼中驟然慌亂,但隨後被濃墨淹沒,只餘一片幽深。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來人,將他的手筋挑斷,嚴加看管。」
侍衛很快上前,手起刀落。
我的雙手血流如注。
就如同那晚詩詩脖子上的刀口。
是淌不完的殷紅,化不開的血腥。
我的臉上、身上全都是血。
卻還癡癡笑個不停。
這個樣子一定形同鬼魅。
不然,爲何謝裴的眸光會忍不住顫抖。
-10-
我被關在一個偏僻的宮殿裏。
宮人們謹遵旨意,對我看得極嚴,誰也不會與我說一句話。
我漸漸分不清歲月時光。
只知道又入了冬,天氣越來越冷。
這天的飯食裏多了一壺酒。
看守的宮人們也都鬆散下來,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我才知道,又到了一年除夕。
所有在外的朝臣們都會回京覲見,而皇帝要舉行宮宴,大宴羣臣。
但這一切全都與我無關。
我難得能夠走出宮殿,在一棵樹下,獨自喝酒。
天真冷。
喝了兩杯,我就止不住咳了起來,似乎能將五臟六腑全都咳出。
終於,咳聲止住了。
我精疲力竭地靠坐在樹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阿昭,是你嗎?」
遠處月光下有個人,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眸光湧動。
在看清我的臉後,他急迫地衝了過來,抓住我的肩膀。
「阿昭,一年多不見,你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我漠然一笑,將肩上的手推開。
「盧懷瑾,你覺得,我該是什麼樣?」
此時,站在我面前無比動容的人,正是盧懷瑾。
曾經我把他當作唯一的朋友,卻又被他利用得徹徹底底。
他擁立謝裴登基有功,手握兵權,鎮守邊塞。
今天,也回京朝見了。
「陛下折磨你,是嗎?」
他扯住我的袖子,藉着月色,看清了我手指、手腕上交錯縱橫的疤痕。
「我去請奏,讓陛下放你出宮,我帶你走。」
「不用。」
我甩開他的手,將頭側開。
「阿昭,跟我走吧,我帶你去北疆,從此……」
「從此怎樣?」
盧懷瑾的話被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打斷。
謝裴不知何時來了,正躲在陰暗處,臉上映着斑駁樹影。
「陛下。」盧懷瑾躬身行禮,「在臣離京之前,您答應過臣,不會爲難阿昭的。」
謝裴扯了扯嘴角,勾出個不以爲意的笑。
「朕是皇帝,想怎樣便怎樣。況且,他欠朕的,還沒有還清。」
「他到底欠你什麼?」
盧懷瑾胸口起起伏伏,不顧禮數質問:「當年,若不是阿昭救你,你早就死在了男風館。後來,你去了他府裏,他有爲難過你嗎?他有刻薄過你嗎?爲了不讓你厭煩,他甚至整日在外面遊蕩,連家都不敢回。」
謝裴聽着,臉上漫不經心的笑漸漸消失,脣角越抿越緊,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
盧懷瑾一口氣說完,又轉身拉我的手。
「阿昭,求你了,跟我走吧。」
現在,我的手完全使不上力,掙脫不開,只能任由他拉着。
「盧懷瑾……」我嘆了口氣,靜靜看他。
「我知道,我父皇不是個好皇帝,你爲了天下百姓起兵奪位,我不怪你。」
「可是,你爲什麼要利用我?我也姓李啊。」
「是你讓我成了李氏的千古罪人,到我死的那天,也無顏去地下見列祖列宗。」
「況且,我還一直把你當作最好的朋友。」
緊攥着我的那隻手,無力地鬆開。
盧懷瑾臉白如紙,映在地上的影子晃個不停。
「阿昭,我……我……」
我轉過身,一邊咳着,一邊往回走。
「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喉嚨好疼,胸口也好疼。
我想走得快一點,卻沒有力氣。
只能靠在牆邊,拼命地咳嗽。
身上忽地一暖。
是謝裴將自己的明黃大氅披在了我的肩上。
「怎麼咳得這麼厲害?朕馬上去宣御醫。」
「不必。」
我脊背緊倚牆壁,想離他更遠些。
他嘴脣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可最後只輕輕嘆了一聲:
「阿昭。」
說完,還不待我反應,就猛地一拉,將我擁進了懷裏。
他的懷抱很暖,帶着淡淡的墨香。
彷彿還是十年前,那個讓我一見傾心的謝家大公子。
「阿昭別走。留下來,一直陪着我,好嗎?」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回應。
他緩緩低下頭,脣一點點靠近。
在即將貼上我的脣時,我側過臉,躲開了。
他仍舊抱着我,將頭埋在我的脖頸間,來回輕輕蹭着。
而我卻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江暮雪。
以及她眼中肆虐的恨意。
-11-
春節剛過,一個消息在民間漸漸傳開了。
前朝的五皇子李承昭還活着,被囚禁在宮裏。
地方上,不少郡縣紛紛起兵。
打着推翻新朝,擁立五皇子爲帝的旗號。
各地的戰報一封接一封,傳到了京城。
朝臣紛紛上書,要求將我公開處死,堵住各地造反的藉口。
可謝裴將所有奏摺都壓了下去。
他說:「阿昭,朕會保護好你的。」
我反而輕笑:「殺了我吧,輕而易舉。」
「不要胡說!」
謝裴低吼了一聲,隨即聲音又溫柔下來。
他抓起了我冰涼的手指,攏在掌心裏暖着。
「阿昭,我不會讓你死的,這一世,你都要陪在我身邊。」
我卻笑得更大聲了。
「謝裴,你是不是有病?讓一個最恨的人陪你一輩子?」
「我不恨你,我……」
他的話頓住,看着我,眸光流轉。
「阿昭,我沒有恨你,真的。」
「可是我恨你。」
「沒關係,我不在乎。」
他的眼中閃過痛苦,手輕輕撫上我瘦削的下頜,帶着繾綣情意。
「我什麼都不在乎,只要你留在我身邊。」
叛軍的聲勢越來越大,漸漸鎮壓不住。
謝裴決定御駕親征。
他率軍出城的前一晚,沒有去看江暮雪,而是整夜將我抱在懷裏。
「阿昭,你要好好等我回來。」
謝裴走了。
不出幾日,江暮雪帶着許多人闖了進來。
她仍舊是那般雍容華貴,頭上鳳釵熠熠閃着光。
「李承昭,你應該知道,現在外面有人打着你的旗號造反吧。很多人勸陛下殺了你,可陛下卻說,你只不過是個幌子,即便死了,那些人該造反還是要反。」
謝裴說得沒錯。
我一個前朝皇子,聲名狼藉,又無權無勢,確實能做個好傀儡。
那些野心勃勃的人說是擁立我,其實不過是看新朝未穩,也想過把皇帝癮罷了。
「陛下雖然說得在理,可留着你終究是個隱患。今日,我便替陛下來做個了斷吧。」
江暮雪說着,理了理衣袖,她身後侍衛立馬衝過來,將我綁緊。
我早料到會有如此一天,平靜地看着她。
「你打算讓我怎麼死?」
「死?誰說讓你死了?」
江暮雪突然大笑起來,眼中寒光凜凜。
「陛下不是說想讓你一生一世都陪在身邊嗎,可你一個男人,怎麼能一直待在後宮。」
「不如我來爲陛下分憂,將你淨身。然後帶你去前線,當衆脫衣服給那些叛軍看看,他們想擁立的人已經沒了根,李氏一族終將斷子絕孫。」
「這樣,你既能保住性命,又能長長久久陪伴陛下。這麼好的主意,李承昭,你是不是該好好謝謝我?」
江暮雪說完,放聲長笑。
那笑聲中,有說不出的狠毒與暢快,只聽得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打顫。
等終於笑完,她明眸一閃:「動手吧。」
沒有給我任何反抗的機會。
我像條死魚一樣,被人扒光,按在地上。
隨着刀落,血噴湧而出。
我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很吵。
周圍所有的人。
江暮雪,侍衛,宮女,太監。
每一個人都在看着我,都在笑。
笑得那麼開心,那麼大聲。
他們彷彿都在說:
李承昭,你真可笑,真活該。
李承昭,你這是罪有應得。
李承昭,你罪孽滔天,一輩子都贖不清。
李承昭,你究竟,犯了什麼罪?
-12-
我被人包紮好傷口,養了兩天,就又被塞進一輛囚車。
一路押往前線。
江暮雪的車駕也跟着。
半月之後,來到戰場,她命人直接將我押到兩軍陣前。
「阿昭,暮雪,你們怎麼來了?」
不遠處,御駕上的謝裴驚詫不已,想下馬上前,卻被身邊親兵攔住。
「陛下,臣妾爲您解決了一件棘手的事。」
江暮雪嫣然一笑,又對着對面的叛軍朗聲說:「這就是前朝餘孽李承昭,他早就已經淨身做了太監,你們想立個太監做皇帝嗎?真是天大的笑話。」
此言一出,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盯着我,面帶異色,議論紛紛。
「不信嗎?本宮現場給你們驗明正身。」
江暮雪說完,命人上前,解我的衣帶。
「住手!」
謝裴大喊着,翻身下馬,要向我衝來。
可身邊的兵士紛紛跪地,將他的腿死死抱住。
「陛下,叛軍列陣在前,陛下萬萬不能去啊。」
謝裴掙脫不開,只能用盡全力高喊:「你們誰敢碰他,朕滅誰九族!」
所有的人聽到,都趕緊跪下,再不敢上前。
這時,江暮雪昂了昂下巴。
「都退下,讓本宮來。」
說着,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江暮雪,住手!」
在謝裴的嘶吼聲中,江暮雪面不改色,把手伸向我。
「李承昭,別怪我,誰讓你勾走了阿裴的心。身爲貴妃,他卻從不碰我。只會每夜以爲我睡着後,絮絮念着你的名字。」
「嗯。」我點點頭,「你怎樣對我,我都不怪你。但是……」
我說着,取出一直貼身藏着的鋒利刀片,直接扎進了她的脖子。
看着她因疼痛而扭曲的臉,我輕輕笑了。
「但是,我要爲詩詩報仇。」
大片的血瀰漫開。
江暮雪倒下了,至死都瞪着雙眼,眼中全是痛苦和不甘。
我長出了口氣,轉過身,去看向那明黃身影。
「阿昭,過來,到我身邊來!」
謝裴仍舊被許多人圍着。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向我伸出了的手臂。
可我卻搖了搖頭。
手中的刀片鋒利依舊。
扎入胸口時,沒有半點鈍澀。
真好,我終於盼來了這一天。
「阿昭!不要,阿昭!」
謝裴好像瘋了,拔出腰間的刀,砍向所有攔住他的人。
他終於衝了出來,一路上跌倒了好幾次,摔得滿是泥土。
「阿昭。」
他抱起我,臉上淚水混着泥塵。
再沒有一點風清月朗的模樣。
「阿昭,我帶你去找大夫。阿昭,別死,別離開我。」
「謝裴,」我費力地張了張嘴,「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罪該萬死。可其實這一生,我李承昭做過的唯一一件錯事,就是愛上你。」
「不是,不是……」謝裴整個人都在抖,就像當時的我一樣,一次次徒勞地想要堵住湧血的傷口。
「阿昭,我愛你,我愛你。所有的罪孽都是我做的,你好好活着,我以死謝罪,好不好?」
「不。」
我轉開頭,看着碧藍天空。
十年光陰,又是一如當初。
「謝裴,我早就想死了,也早就不愛你了。今天能解脫,真的太高興了。想一想,自從與你相識,我最高興的日子,竟然就是今天。」
「不行,阿昭!」他哀聲求着,「你不能不愛我,不能丟下我。我們這一世,還有下一世,再下一世,要永遠在一起。」
我想笑,卻沒有力氣。
謝裴真是傻得可憐。
從今往後,生生世世。
我再也,不想遇到他了。
可最後,我還是有句話要跟他說。
「爲了這天下,做個好皇帝吧。」
-13-
李承昭身死,叛軍平定,謝裴坐穩了皇帝位。
他如同機器一般,夜以繼日地處理朝政,勵精圖治。
一晃兩年,朝廷再次對突厥用兵。
又一次大獲全勝。
只是主帥盧懷瑾帶頭衝鋒陷陣,身受重傷,性命垂危。
他拖着最後一口氣,入宮覲見,將一個幾歲的孩子交到謝裴手中。
「他是阿昭的親侄兒,李氏唯一僅存的血脈。臣求陛下將這個孩子好好撫養成人。」
謝裴答應了。
盧懷瑾的眼睛驟然一亮,隨後亮光逐漸熄滅。
他閉上雙眼,喃喃自語着:
「除了利用,我終於爲他做了一件事。這樣地下相見,他應該不會那麼恨我了吧。」
之後多年,謝裴不立皇后,不設後宮。
除去理政,就一心培養這個孩子。
並不顧羣臣反對,執意讓孩子姓李,立爲太子。
白雲蒼狗,又是數年。
太子羽翼豐滿,親自帶人闖進太極殿。
舉刀直對謝裴,要爲自己李氏先祖復仇。
謝裴並不見任何慌亂,反而如釋重負般大笑。
「不錯,我等着這一天,等了好久了。」
在生命的最後,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白玉鎮紙。
那鎮紙上斑斑駁駁。
像是曾經被摔碎後,又被重新拼湊好的。
「阿昭,」他撫着鎮紙,輕聲說,「我知道,你再不想見我。」
「那下一世,願我化作一縷風,吹散你的烏髮。或是化作一片雪,落在你的肩頭。只要能有片刻的相逢,我便已心滿意足。」
謝裴番外
-1-
謝裴一直都記得,他和李承昭第一次相遇時的那個午後。
長空如水洗過一般明朗,但也不及面前人的眼睛清澈。
明明是個皇子,在宮廷的大染缸里長大,怎麼還能這樣純粹。
謝裴心中不解。
帶着探究,他和李承昭成了朋友。
他們常常如高山流水,互爲知音。
江暮雪還曾酸溜溜地說過:
「阿裴,你怎麼滿腦子裏都是那個李承昭?乾脆你們湊成一對,共度一生好了。」
不知怎麼的,謝裴眼前閃過李承昭的清澈笑意,就忽地一驚,心口怦怦狂跳。
他竭力掩飾着,裝得毫不在意。
「胡說!我跟他可都是男人,怎麼可能湊一對。」
謝裴本以爲,他和阿昭可以這樣做一輩子的知己。
可有一天,京城裏流言紛紛。
五皇子李承昭竟然喜歡男人。
而他傾慕的那個男人,就是自己。
各種不堪入耳的風言風語鋪天蓋地而來。
謝裴感到前所未有的憤怒。
覺得被騙了,被李承昭徹徹底底地騙了。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帶着那麼齷齪的心思。
而自己竟然也在他的誘惑下,不知不覺地動了心。
動了心。
這使謝裴羞憤難當。
他堅信自己是個正常的男人,完全被是李承昭矇蔽引誘了。
因此,再見面時,他冷漠如冰。
「李承昭,滾,你簡直讓我噁心。」
可又爲什麼,當他看着李承昭離開時落寞清瘦的背影時,心又疼了。
從此以後,老死不相往來吧。
謝裴這樣想着。
可惜命運再次跟他開了玩笑。
謝家蒙冤,滿門抄斬。
但皇帝卻單獨召見了謝裴,將那年他反對和親的奏摺扔在了地上。
「好你個謝裴,」龍椅上的人陰惻惻笑着,「朕留你一命,倒要看看你這身清骨能傲到什麼時候。」
謝裴被罰入娼籍,若是尋死,謝家女眷全部陪葬。
那一刻,他體會到了什麼是生不如死。
還好李承昭來了,將他帶走了。
以花錢買的形式。
但不知爲何,謝裴卻更加恨。
甚至覺得,這全都是李承昭的陰謀。
他故意陷害,故意讓自己淪落,又故意出最高的價錢。
爲的就是滿足他骯髒不堪的心思,讓自己徹底成爲他的男寵。
但李承昭卻又對謝裴極其遷就,帶着小心翼翼和討好。
夜深人靜時,謝裴心想,那可是阿昭啊,他怎麼能把阿昭想得這樣壞。
但是,他又不得不強迫自己去恨阿昭。
他的父皇害了整個謝家,他的妹妹害了江暮雪。
謝裴無比害怕對阿昭徹底淪陷,只能一遍又一遍對自己說:
「我恨李承昭。」
「李承昭是我在這個世上最恨的人。」
-2-
謝裴總會站在槐樹下,愣愣望着門口。
等阿昭一回來,他就能看到了。
這天,門開了。
李承昭臉上帶着淺笑,身旁跟着個男人,撫遠將軍盧懷瑾。
那一刻,謝裴恨不能衝上去,拉住他質問:
「你不是喜歡我嗎?爲什麼不理我,卻跟別的男人談笑風生?」
但他終究還是用理智壓住了衝動。
他躲在暗處,一動不動地看着他們,飲酒談笑。
內心嫉妒得幾乎發狂。
在喝醉的阿昭叫他名字時,他毫不猶豫地過去了。
直接將盧懷瑾擋開。
等阿昭醉得不省人事後,謝裴將他抱起。
剛要離開,卻被身後的盧懷瑾叫住。
他笑着說:「末將當年深受謝大人提攜之恩,願爲公子效犬馬之勞。」
皇帝昏庸,天下百姓無不怨聲載道。
謝氏本就有名望,不如取而代之。
他們一點一點謀劃着。
而李承昭始終沉沉睡着,神情安寧純善得像是個孩子。
一朝宮變,謝裴登基爲帝。
他殺盡皇族,報了自己的血海深仇,卻唯獨留下了李承昭。
理智告訴他,李承昭必須死。
可他就是捨不得。
一想到這個世上再也沒有阿昭,就會心痛到無以復加。
就這樣,李承昭變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碰不得,提不得。
再次相遇時,謝裴沒想到,阿昭竟會被折磨成這樣。
他爲了護着一樣東西,雙手被砸到變了形。
之前謝裴從沒見過那東西,竟隱隱生出了一絲嫉妒。
究竟是什麼能讓阿昭這樣在意。
於是他召見了李承昭,得知那是他妹妹留下的玉佩。
那一刻,謝裴瞄了眼桌案。
上面還放着前不久剛送到的,遠在突厥的江暮雪的來信。
謝裴的心中又燃起了莫可名狀的憤怒。
這憤怒在聽到李承昭說不再喜歡自己時達到了頂點。
憑什麼?
憑什麼他說喜歡就喜歡,說不喜歡就不喜歡。
他把自己當成了什麼?
怒氣吞沒了一切。
等謝裴回過神來,看着滿身是血的阿昭,幾乎是瘋了一樣急吼着宣太醫。
他守了一整夜。
卻又在李承昭快要清醒時,命人將他送了回去。
因爲,他不知道,這樣的自己該如何面對阿昭。
-3-
江暮雪回來了。
謝裴盡一切努力去彌補。
除了他這個人,他給了所有江暮雪想要的。
但沒想到,江暮雪還是恨,恨到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去報復李承昭兄妹。
謝裴聽到消息後, 不顧一切地飛奔出宮。
可還是晚了。
阿昭再一次滿身是血,嘴裏流着更多的血。
謝裴抱着他,六神無主。
「阿昭, 我在這。阿昭, 你看看我。」
回宮之後, 他卻無力責怪江暮雪。
因爲從小,他就明白一個道理:未經他人苦, 莫勸他人善。
他能做的,就只有好好照顧阿昭,保護阿昭。
還好, 阿昭沒有恨, 也沒有鬧。
每日安安靜靜地養傷, 只是瘦得更加形銷骨立。
一天, 他們一起喫飯, 謝裴看着李承昭白得幾乎透明的臉, 問他喜歡些什麼。
李承昭垂下眼眸,輕聲回:「沒有什麼喜歡的。」
謝裴下意識就想問:「那你還喜歡我嗎?」
可他及時止住了。
因爲他害怕極了。
怕阿昭再也不喜歡他了。
一日復一日,謝裴以爲一切風平浪靜,卻沒察覺, 李承昭傷好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爲妹妹報仇。
被砍傷並踢倒在地時,李承昭卻一直在笑。
那笑聲似一把刀,一下一下, 將謝裴割得體無完膚。
那一刻,他想, 他和阿昭這一生,徹底完了。
但他還是不死心。
他將阿昭關了起來, 好喫好喝地照顧着, 並命人看牢了, 不讓阿昭再受一點傷。
轉眼除夕夜。
宮宴結束後, 謝裴親眼看着盧懷瑾一路往深宮走去。
心裏明白盧懷瑾要去找誰。
時隔這麼久, 三人再次相遇。
Ţù⁺面對傷痕累累的李承昭, 謝裴和盧ŧųₘ懷瑾就像是兩個徹頭徹尾的罪人。
就是這一晚,謝裴終於明白了。
他愛阿昭, 愛了很久很久。
只是因爲世俗偏見和莫名的尊嚴而恥於承認,並且一再用仇恨來拼命掩飾這份愛。
從今往後,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只要阿昭, 只要他陪在自己身邊。
-4-
可是, 謝裴還是沒能保護好阿昭。
他以爲自己能爲阿昭扛下所有,到頭來卻是場笑話。
那雙曾經溢着星光, 澄瑩清澈的眼睛徹底黯淡了。
阿昭就這麼在自己面前,毫不猶豫地將刀片插進胸口。
謝裴的心破了個洞。
疼得發了瘋。
阿昭,我愛你。
阿昭, 別離開我。
阿昭,求求你了。
阿昭,我替你去死, 好不好?
可惜這個世上最容不得的就是後悔。
哪怕悔恨滔天, 也輕若鴻毛,抓不回半點光陰。
那一日,天氣真好。
長日當空, 碧天如洗。
可是,對謝裴而言,他卻永遠失去了這世上的光明與美好。
永夜無昭。
(全文完)
作者署名:暗夜妖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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