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重金,從鬧市買回雙腿被廢的謝寂。
少年滿身傷痕,周身散發出凋敝的死寂。
明明一年前,他還是文昭侯府耀眼奪目的小世子。
醒來後,儘管虛弱得說不了話。
他仍是豎起渾身的刺,望向素未相識的我。
我端着湯藥,解釋道:「公子仁心,曾有恩於我。」
「救你,是爲了報恩。」
聞言,他神情痛苦闔上眼,似是信了。
可其實,我騙了他。
-1-
我撥開謝寂眼前凌亂的髮絲,正要用溫熱的帕子替他擦臉。
一道很輕微的力道落在我手腕上,而後揮開。
帕子落在地上,洇出一道水痕。
榻上的少年緩緩睜眼,嗓音虛弱卻又冷漠得令人心顫。
「別碰我。」
我對上他的眼。
那眼中,雖沒了起初的滿滿敵意,卻仍是帶着防備與疏離。
看來,長達一年的嗟磨,已讓他失去了對任何人的信任。
我沉默着拾起地上的帕子洗淨,再端來一碗湯藥。
「大夫說你的腿傷過重,難以療愈,但提及藥醫谷的薛神醫或許會有法子。」
看了一眼日頭高掛的天,我道:「你先將湯藥喝了,我儘量在天黑前將薛神醫請來。」
謝寂望向我,眼中是難以掩飾的自棄:
「你不必救我。」
少年瞳仁漆黑,無神。
傷痕累累的軀殼下亦是一具頹敗的靈魂。
這副模樣。
令人很難想象,他曾是晟京那文昭侯府中溫潤和善,芝蘭玉樹的小世子。
可只有我知曉,他如今的狀態比上一世我見到他時,好太多。
上一世,被王公權貴折磨羞辱一年後,他被運到鬧市。
衆目睽睽下被當成待價而沽的商品,任人鬨鬧擡價。
彼時,沒有我的出現。
以殘酷血腥爲樂的鬥獸場高價買下了他。
主家將雙腿被廢的謝寂丟入大獸身處的籠中。
醫師灌他喝下摻了藥物的續骨湯,讓他雙腿劇痛卻無法昏厥,被迫在清醒的狀態下與餓了三日的鬣狗搏鬥。
臺下權貴嗤笑看流着皇家血,曾如天上人一般的謝寂在惡獸口下艱難求生。
他們貪婪享受這將高嶺之花拉下神壇,再於腳下肆意踐踏的快感。
然而,他們沒想到,這朵零落成泥遭百般折辱的高嶺之花日後成了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而後,下令凌遲了所有辱他之人。
那時的謝寂詭譎莫測,手段雷霆且殘忍,修長指節上的玉扳指每轉動一下,便意味着要死一羣人。
後來,他成了大周人人聞之喪膽的「孤煞閻羅」。
-2-
謝寂不願喝藥,神情麻木,彷彿失了生的希望。
我皺眉放下藥碗,拿來麻繩將他牢牢捆在榻上,使他一點動彈不得。
做完這些,我平靜地看着他:「死很容易。」
「但很快你就會知道,活着遠比死重要。」
謝寂未予反應,始終無言望着一處。
我出了門,一路西行到了藥醫谷。
天黑前,我將薛神醫帶回了家。
趁薛神醫爲謝寂診治時,我向他要了一味藥,
坐上馬車,我去了一趟突厥商人所在的蕃坊。
我曾從他們中一個叫阿史那的男子那採購過香料。
我以驗貨的由頭尋上他。
阿史那此人深諳人情往來之道,在領着我驗完貨後襬下宴席。
宴席過半,他與我把酒言歡,興致沖沖叫手下將他日常用來解趣的「雪獅子犬」拉上來。
未多久,手下將一匍匐,用四肢爬行的小姑娘拉了上來。
那小姑娘約莫七歲,雙手雙腳被鐵鏈纏繞,鐵鏈陷入皮肉中,看着可怖又猙獰。
她戴着銀鈴項圈,雙眼呆滯望着前方。
阿史那大笑着上前,接過一旁手下遞的蜂蜜,細緻地塗在她指尖,再命手下將她扔入螞蟻窩中。
下一刻,成羣的螞蟻啃噬着她,小姑娘發出痛苦的哭叫。
阿史那一羣人卻饒有興致觀賞着,時不時發出怪異的笑聲。
中途,男子偏頭看向我,玩味道:「沈姑娘要不要試試?」
說着,他將蜂蜜遞給我。
我勾脣接過,將蜂蜜塗抹在小姑娘的脣畔和眼睛上。
身後的阿史那拍桌叫好:「沈姑娘不愧是擁有【血駱駝】稱號的奇女子,夠狠心!」
房中迴盪起更加慘烈的叫聲。
然而,不過幾息之間,寂靜下來。
阿史那給手下使眼色。
手下上前查看,回頭顫聲道:「主子,死了……」
阿史那怒目圓睜,一把掀了桌子。
「精心培養了一年,才這會功夫就死了?!」
手下埋頭不敢言語。
阿史那指着那處,怒聲道:「拿去剁碎了餵狗!」
手下正要去。
我抬手製止:「且慢。」
「聽聞這丫頭是家主花重金買來的,拿去餵狗豈不可惜?」
阿史那鷹隼一般的眸子望向我:「沈姑娘這是何意?」
我揚了揚眉梢:「這丫頭中了蠱毒,於我有用,家主不若高價賣給我。」
-3-
我將小姑娘帶上了馬車。
車中有我提前備好的衣物。
我將她襤褸的衣衫換下,在看到她瘦弱脖頸後被烙上的「犬」字時,手一頓。
的確令人唏噓。
這小姑娘,是謝瑤。
曾被文昭侯一家捧在手心疼愛的小郡主,如今淪爲權貴的玩物。
她才七歲,如此遭遇並不比謝寂好多少。
到家後,我將門窗緊閉,喂她服下解藥。
在蕃坊時,我悄無聲息在蜂蜜中混入了從薛神醫處要來的假死藥。
她因此矇騙過阿史那一行人。
小姑娘緩緩睜眼,仍是目光呆滯,只是身上實在疼痛,口中發出痛苦的細小嗚咽聲。
薛神醫見我回來了,抬起袖袍擦了擦汗,無奈道:
「姑娘,這小子油鹽不進,老朽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治不好一個心存死志的人啊!」
我聞言將謝瑤抱在懷中,推開了謝寂的房門。
謝寂靜靜躺在榻上,嘴脣蒼白且乾裂。
我推門的聲響並未引來他的半絲反應。
人還活着,靈魂卻像死了。
我將謝瑤輕放在他榻前。
「公子可還認得出這小姑娘?」
謝寂緩慢地側目看過來。
下一刻,他不敢置信地喑啞出聲:「阿瑤……」
謝寂艱難地抬手撫上謝瑤腳踝處深入皮肉的鐵鏈,指尖顫抖。
他猶如困獸般,發出痛苦的低吼。
上一世,激發謝寂求生意志的同樣是謝瑤。
只不過,是十一歲,慘死的謝瑤。
謝寂親眼看着鬥獸場臺下,失去生氣如木偶一般的謝瑤,被權貴玩弄致死。
那時的他拼了命都無法脫離籠中,眼睜睜看着曾明媚朝他撒嬌的妹妹,到死都未闔眼。
當下,我出聲道:「她年紀小,尚是如此,若是年歲大些,你覺得她又會如何?」
到那時,爲奴爲妓只是尋常。
「今日你去了,你痛快了,那羣惡人也痛快了,可是生着的人呢?阿瑤又該如何活?」
我從袖中掏出染血的布帛,展開。
這是文昭侯在獄中自刎前寫下的血書。
血書上八個大字,「寧碎脊樑,不折風骨」。
「你不妨仔細想想,侯爺向來清正,又怎會行那通敵賣國之事?」
我斷言:「這定是遭人誣陷。」
「若是我家遭此陷害,父母慘死……」
我咬牙道:「我定要拼盡全力將那構陷之人凌遲!千遍百遍都不夠!」
謝寂怔怔望着我。
良久,他眼底死寂漸漸湮滅,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恨意。
-4-
謝寂開始積極配合薛神醫的醫治。
半月後,傷藥對他雙腿的傷起了效果,漸漸能夠使上力。
而謝瑤的傷多是皮肉之傷,並未傷Ŧų₌及肺腑。
一年前被人惡意下的蠱毒也已解了。
只是,她像是還浸在那場噩夢中,常常一個人趴在地上不說話。
在謝寂喚她時,面上一閃而過茫然的神情。
她好似忘了謝寂,也忘了自己是誰。
我白日裏要去商號,待晚上回來時,常見她坐在門前的矮階上,呆呆望着天。
見我回來了,她才起身回房。
這些日子,她和我睡在一起,夜裏時常夢魘哭泣。
我抱着她,輕聲唱小時孃親哄我入睡的童謠。
待她睡去時,我拂去她眼角的淚痕,手無意中又碰到了她脖頸後的烙印。
有一剎那,我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那是六歲的我,混在突厥商人的貨物之中,努力地讓自己不被發現。
可天不遂人意,我被發現後,突厥人如踢皮球一般將我踢開。
我痛得昏死過去,再醒來,身周空蕩蕩。
風沙迷眼,我在沙漠中漫無目的地走,絕望無助。
那時我害怕得要命,卻不敢哭,哭會消耗力氣,而我沒有充飢的乾糧。
不知走了多久,我沒了力氣,暈倒在漫天黃沙中。
感受到脣上溼意時,我纔再次睜眼。
映入眼簾的是位白鬚老和尚。
他抱着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沙漠中,眼底是浩瀚如沙海的慈悲。
老和尚牽着我的手走了半月,到了我要去的突厥。
而他壽數已盡,去不了他本要去的于闐,也再尋不到他的佛。
我孤身一人,語言不通,苦苦尋着爹送我入商隊前,口中說的摯友。
流浪半月,我蓬頭垢面成了乞丐,因無意佔了他人的地盤,被拳打腳踢差點窒息。
後來沿街乞討時,戲班的人看上我異於突厥人的樣貌,將我打暈拐進了戲班。
巧的是,那戲班班主正是我要尋之人。
他一眼認出我,抱着我痛哭說剛得知我爹被抄斬之事。
班主拉着我的手說,往後我就是他的異性女兒,他會養育我,讓我不再受苦。
那時,我無比感激,一心信任他,也下定將來爲爹孃復仇的決心。
可沒想到,班主竟打着將我賣給南疆巫醫做藥人的心思。
我在他房門外偷聽到這一切後,默默回到房中,將熬了幾夜爲他縫的護膝剪碎。
而後揹着戲班之人尋上那位南疆巫醫,同他做了個交易。
後來,戲班院中深夜失火,無人生還,院子成了廢墟。
當然,這是對外的說法。
事實上Ṱṻₗ,那場火根本沒燒死人。
大火前,我便親手將戲班中的數十人藥倒,送給了那位巫醫,做藥人。
而我攜着戲班的所有積蓄,成爲商賈,重操我爹的舊業。
-5-
第二日,我沒去商號。
而是在食過早飯後,拉着謝瑤在海棠樹下坐着曬太陽。
早春晴朗,空氣中還含着泥土的氣息。
我提筆在小姑娘的後脖頸勾勒出一株海棠。
墨水是我託西域商隊帶的,能在肌膚上作畫,且水洗不淨。
畫完後,我湊到她耳邊輕聲道:
「阿瑤的脖子後面,生了株漂亮的海棠花呢。」
我嘆道:「真好看。」
過了好半晌,小姑娘露出了這麼多日來第一個笑。
她抿脣無聲地笑,顯出脣角可愛的小梨渦。
謝寂拄着柺杖一瘸一拐地行過來,他在謝瑤面前蹲下,抬手撫了撫她的臉。
而後輕笑道:「阿瑤笑起來也好看,以後多笑笑好不好?」
阿瑤聞言,皺起眉頭,恢復那副神色鬱郁的狀態。
謝寂手一僵,有些無措。
我怪道:「公子真是好不會說話。」
「我們阿瑤,當然是想笑便笑,想哭便哭啊,爲何就非要笑?」
我湊上前對上小姑娘的眼睛:「以後我們阿瑤,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好不好?」
面前的謝寂一怔,隨後垂眼笑了笑,朝謝瑤溫聲道:「對,我們阿瑤以後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就是要天上的星星,阿兄也爲你摘來!」
謝瑤看看我,又看看謝寂,脣角的小梨渦再次顯現。
隨後,她重重點了點頭。
-6-
兩月後,謝寂的腿好全了。
他開始喬裝出門,一去便是一日。
有時,回來得比我還晚。
我沒問他去了何處。
但大致能猜出,他是在尋機遇。
就如上一世般,他在鬥獸場搭上譽王這條線,而後一步步踩着仇敵屍身踏上高位。
謝寂回來得越來越晚了。
阿瑤起初每日都坐在門前矮階上,等他回來。
後來實在太晚,她扛不住睡意,在我懷裏睡過去。
卻又會突然驚醒,睜大眼睛看看謝寂有沒有回來。
在她第五回驚醒後,我無奈捏了捏她的鼻子:
「快睡吧,我在這等你阿兄回來。」
阿瑤這才放心地睡去。
夜深人靜,四周唯有鳥獸蟲鳴。
我支着下巴,無聊地看看天,看看地。
最後拿出本賬簿看。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實在撐不住睏意,與阿瑤依偎着睡了過去。
好似還做了一個夢。
夢中四周吵鬧,是在一處宴席上。
我抑制住內心的恨意,神色如常望向那被美酒和舞姬環繞的中年男子,又不動聲色地靠近他。
在距他一臂之差時,我伸手探向袖袍。
可就在我掏出匕首的下一刻,一支箭矢破空而來,射在我的心口。
我來不及看清那箭矢的來處,便被現實中的一陣雙腳騰空之感驚醒。
我瞬間睜眼,下意識便要掏出袖中匕首。
可在看到眼前謝寂的眉眼時,停住。
許是察覺到視線,他垂眼望向我。
「醒了?」
謝寂將我放在榻上,又爲我與阿瑤蓋上被褥。
他眼睫濃長,眨動時像振翅的蝶。
我問:「現在什麼時辰?」
「丑時。」
他緩聲道:「下回不必等我,太累了。」
我沉默一瞬,開口道:「以後早些回來,好不好?」
話落後,我才意識到,許是方醒嗓音過於綿軟,我說出來的話倒像是撒嬌。
此刻,謝寂黑眸一錯不錯地盯着我,昏暗的燭火下泛着光。
我解釋道:「你若不回來,阿瑤便會一直等你。」
「她還小,總不好熬夜的。」
謝寂笑了笑:「的確。」
「那我以後早些回來。」
-7-
自上回後,謝寂回來得果然更早了。
阿瑤每日都等謝寂回來再睡。
而我陪着阿瑤,等她睡了,我再睡。
這日,電閃雷鳴,天空下起瓢潑大雨。
謝寂過了子時仍未回來,我將撐不住睡意的阿瑤抱至房中。
而後脫了外衫準備睡覺,卻突地聽到門外響動。
我停了動作,推開房門。
門前赫然是謝寂。
明明帶了傘,卻渾身溼透。
夜色昏暗,我看不清他濃得如墨一般的神情。
「謝……」
正要喚他,他卻如失了力氣般倒在我身上。
手上的油紙傘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濺起幾道水花。
太突然了,我扶着他往後退了幾步才穩住。
恰巧白光乍現,驚雷響起。
我這纔看見,謝寂身後流了一路的血跡。
-8-
我將昏迷的謝寂扶到房中躺下,再撕開他的衣襟查看傷口。
在腹部,一道劍傷正汩汩冒着暗沉的黑血。
顯然,那刺向他的劍淬了毒。
我鎮定着爲他撒上止血藥粉,再出門挨家尋大夫。
可這個時辰,未睡的人都尋不到,更別提大夫。
大雨滂沱,我敲遍城中所有醫館的門,未有回應。
策馬趕到藥醫谷,卻又被告知薛神醫上月啓程雲遊去了,歸期未定。
我回到家,看着榻上雙眼緊閉的謝寂。
如今止血藥粉都止不住他的血,只見他嘴脣青紫,額上冒汗,是副瀕死的模樣。
如今沒人能救謝寂了。
我腦中閃過千般念頭,浮浮沉沉。
最終,不知出於私心還是真心。
我拿來人蔘放入謝寂口中。
而後坐在榻前,俯身替他吸出了那毒血。
這是我在突厥行商時看到的法子,只抱着一試的想法。
在做這舉動時,我腦中千般念頭消散,只餘下一個念頭。
謝寂如今還不能死。
他若死了,我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便前功盡棄。
-9-
謝寂不再流血了,傷口上覆着潔白的紗布。
我用帕子擦去脣上殘留的血跡,面無表情盯着昏迷的他看。
只見他黑紫的脣漸漸恢復正常顏色。
子夜已過,朝露日升。
一縷晨光落了進來,打在謝寂俊美蒼白的側臉。
我指尖蜷了蜷,發覺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與昨夜的雨水混雜在一起,粘膩又潮冷。
我環抱雙臂,頭腦昏沉着來到湢室,一頭扎進熱水中。
水溫滾燙,在這熱意環繞下,我睡了過去。
又是一個夢境。
延續了上一回,在一處宴席上。
箭矢破空而來,射在我的心口。
這回,我在倒地前一刻,望向那拉弓之人。
男子一身玄黑,面無表情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
他黑眸幽深,眼底含着睥睨螻蟻般的不屑,彷彿方纔只是做了一件尋常小事。
我認出那雙眼睛的主人,是謝寂。
而這夢境,正是上一世,我死前的最後片刻。
-10-
我脫離夢境,倏地睜眼,正對上謝寂的眼。
眼前的黑眸與夢中的一模一樣,只是其中的情緒不是冷漠到極致的不屑。
而是濃烈的焦急與不安。
見我醒了,他眼底現出一簇亮光。
「阿眠,你終於醒了。」
我渾身發熱,聽到的聲音也是朦朧的。
謝寂輕聲與我說着我昏睡後之事。
他說,是阿瑤發現了昏睡在浴桶中的我。ťû¹
她喚不醒我,力氣又小,拉不動我,急得直哭。
只能跑到昏迷的謝寂面前哭着喊「阿兄」。
謝寂從昏迷中醒來,急匆匆起身將我從浴桶中撈了出來。
聽着他說話,我遲鈍地回想起昏睡前發生的事。
「大夫說你體內有少量餘毒。」
謝寂眼角有些紅,啞聲道:「阿眠,你太傻了。」
這副模樣,是知曉我爲救他做了何事了。
我出神盯着身上新換的衣裳看。
這樣也好。
我又救了他一回,他該對我更加信任纔是。
我再次抬眼望向謝寂,正要說話。
卻發現他耳根微紅,不自然地偏頭道:「是隔壁大娘幫忙換的。」
許是腦袋還燒着,我半晌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輕「嗯」了一聲。
片刻後,他端來湯藥,準備餵我喝下。
我全身使不上力,小聲問:「公子,阿瑤呢?」
「她憂心你,守了你幾日,方纔困了,我抱她回房中睡下了。」
謝寂垂眼將湯藥吹涼,再抬眼望向我,一雙黑眸朗若星辰。
「阿眠,我的表字是長風。」
「往後,喚我長風便好。」
-11-
我病了三日,謝寂在榻邊守了我三日。
這段時日,他只在夜裏我與阿瑤熟睡後外出,第二日天微亮便回來了。
是以,我閉眼前,睜眼後,映入眼簾的都是他。
一日我醒來時,榻前的謝寂正支着頭,闔眼休憩。
從我的角度看去,他眼底的青黑較前幾日又重了。
根據上一世的記憶,謝寂與譽王合作,脫離鬥獸場後的第二年。
皇都迎來了一場血雨腥風的宮變。
今世,沒有謝寂淪落鬥獸場這一遭,一切也相應提前。
我猜測,大抵不出半年,他們便會動手。
五月後,仲夏時節,下了一整日的暴雨。
謝寂帶回來一批侍衛,將整座屋邸圍得密不透風。
夜深人靜的時刻,一場政權的交替正在上演。
直至天朦朧亮的時,想起一聲號響。
是謝寂曾與我說的,勝了的信號。
阿瑤一夜未睡,在我懷中害怕得不斷顫抖。
聽到號響後倏地哭了。
她拉着我要去見謝寂。
坐上去往皇宮的馬車後,我掀起車簾朝外看。
街頭人羣熙攘,百姓如往常一般,和樂安寧,並未受到宮變的任何影響。
-12-
到了宮中,阿瑤見到地上四處的血跡,更加急迫。
她害怕謝寂受了重傷,也流血。
她拉着我的手焦急地四處尋找後,途經一處假山。
假山前圍了一圈的侍衛。
謝寂一身勁裝,就站在人羣中央。
阿瑤正要上前喚他。
我將她拉回假山後,示意她不要出聲。
謝寂背對着我們。
在他面前,站着當朝譽王。
兩人像是相談甚歡的模樣。
可就在下一刻,謝寂提着寒光劍,未有絲毫猶豫地砍下了譽王的頭顱。
我適時捂住了阿瑤的眼睛,沒讓她看到這一幕。
直至侍衛將現場清理乾淨後,我放下手。
阿瑤跑到假山前,揚聲喚道:「阿兄!」
男子的背影有一瞬的凝滯。
他緩緩回頭,連眼中的戾色都還未來得及收回。
阿瑤拉着他,上上下下查了一遍,發現沒有傷口後才放下心來。
小姑娘懸着的一顆心落回原地,這才安心睡去。
謝寂抱着她坐ṭŭ̀₂上回程的馬車。
許是謝寂的勁裝硌人,阿瑤睡得並不舒服。
「我來吧。」
我輕聲說着,將人接了過來,抱在懷中。
一路上。
謝寂看了我許多眼,像是有話要說。
快下車時,我側頭恰巧與他四目相對。
謝寂一怔,望着我薄脣微張。
我道:「不必擔心,我將阿瑤眼睛捂住了,她什麼都沒看到。」
謝寂顫聲問:「那你呢?阿眠,你看到了什麼?」
他定定望着我,像是十分渴求我的回答。
一瞬間,我竟從他眼中看到了恐懼與害怕。
我沒遮掩,直言道:「我看到你殺了譽王。」
話落,謝寂眼中好像有什麼破碎了。
他有些急切地朝我靠近:「阿眠,事情並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我殺他是因爲……」
「長風。」
我抬手打斷他:「你不必與我解釋這些。」
「你殺他自是有你的道理,我理解。」
我一路摸爬滾打,開下這商號,遭人多少算計,其中的人心涼薄我不知嘗過多少回。
若自己不夠狠心,那便是給了他人對自己狠心的機會。
謝寂雖從未與我提及五月前遭刺殺之事。
但我大致能推測出,這是出自譽王之手。
爲的是,試探謝寂的忠心。
而謝寂殺譽王,我更是沒有絲毫意外。
上一世,譽王於宮變之夜暴斃,死於他的黎明前夕。
而謝寂成了攝政王,爲老皇帝穩固江山。
但事實上,老皇帝只是他的傀儡,而他纔是幕後掌控着大周命脈之人。
坊間曾有過傳言,說譽王是謝寂殺的。
如今看來,這傳言不假。
「阿眠,你見到我這樣……」
謝寂眼帶希冀,問:「不會害怕麼?」
我皺眉問:「你真把我當成弱女子了?」
「在這世道,我一個整日與大周和突厥行商的女子,若連這都害怕,如Ṭṻⁿ何能活到現在?」
謝寂沉默了。
良久,他眼眶微紅,輕聲道:「阿眠,往後無人能再傷你半分。」
男子言語真摯,像是在下着承諾。
聞言,我望向他。
心中漸漸浮起一股微妙的感受。
但這感受稍縱即逝,很快就被平靜覆蓋。
我何嘗不是涼薄之人?
謝寂不知道。
其實,我也在算計他。
-13-
同上一世,謝寂登上高位,成了當朝攝政王。
他將文昭侯通敵的案子翻了出來。
大理寺卿江嚴接過此案徹查。
最終查出那通敵的信件,是侯府琴師僞造,特意遺落在文昭侯書房的。
而這琴師早被滅口,但江嚴在琴師房中發現一暗室。
暗室中放着一封書信。
信中內容,將幕後之人指向太子。
老皇帝震怒,下令將太子嚴刑拷打,得出了事情真相。
原是太子拉攏文昭侯不成,惱羞成怒,構陷其通敵。
一樁冤案得以平反。
老皇帝看到文昭侯那封絕筆血書後,在上朝時痛哭流涕,哀慟自己失了一位賢臣。
他下令追諡文昭侯「忠毅」,又親撰祭文刻於其墓碑。
爲補償流落民間的阿瑤,他又下令恢復其郡主稱號,賜其封地。
就連我,也撰了個從龍有功的名頭封下縣主。
太子被貶爲庶人,囚於天牢不日問斬。
斬首之刑太輕了。
謝寂光明正大將其劫出了天牢,幽閉在暗室中日夜折辱。
那羣權貴當然也逃不過。
-14-
一轉眼便到了夏末。
因在京中,我收到了皇家中秋宮宴的帖子。
十五中秋宮宴。
我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宴席開始後,擊鼓鳴樂,舞姬在大殿中央起舞。
待宴席過半,老皇帝才摟着兩個舞姬姍姍來遲。
這皇帝儼然一副酒囊飯袋,色令智昏的樣子。
他被美酒與舞姬環繞,喝醉了,興起時竟要當衆將那舞姬的衣裳脫下來。
一瞬間,我噁心得想吐。
腦中不斷回閃着五歲那年,所目睹的慘象。
那日,我爹帶着人去蕃坊驗貨,只剩我與孃親在商號。
看到商號外與我年歲一般的孩童正追鬧着玩竹蜻蜓,我抑制不住貪玩的心性,一個勁地朝外頭看。
到最後實在忍不住,我問孃親我能不能出去和他們一起玩,一刻後就回來。
孃親自小眼盲,聞言,她雙目無神望向我。
在確定了我的位置後,笑着摸了摸我的頭,柔聲道:
「阿眠想玩多久便玩多久,記得回來喫晚飯就好。」
我很激動,全然忘了爹爹叫我要一直待在孃親身邊,不可離開半步的叮囑,衝出去與那羣孩童玩鬧着跑遠。
那日我玩得很開心,以至於看到爹爹懷中孃親的屍身時,脣角還帶着未散的笑。
爹爹脫下外衫將孃親衣不蔽體,滿是傷痕的屍身裹住,抱着她失聲痛哭。
周遭百姓圍了上來,吵鬧異常。
我在那瞬間好像失了五感一般,聽不到任何人說話,錮在原地無法動彈半分。
我ťûₕ恨自己。
直至今日,我都恨那個貪玩的自己。
後來,我爹將此事呈給大理寺,請求明查。
但未過多久,便被草草打回。
再後來,我爹像是預感到什麼,提前將我混入了突厥商人的貨物中,叮囑我去突厥尋他的摯友。
接着,就得知我爹犯了罪,被抄斬了。
而這抄斬的罪責是走私鹽。
可我爹向來老實,連一文錢的稅銀都未曾少繳,又怎可能做出走私鹽這有違律法之事?
上一世,我成立商號後的第一時間便私下動用人脈去查此事。
可此事像是被人特意掩蓋般,如何都查不到半點線索。
直到一日重回我爹商號的舊址時,一頭髮花白的老婆婆尋上了我。
她說當年她在這商號對面賣豆腐,看到一肥頭大耳的男子從轎輦下來,而後進了商號,將門給關上了。
門關上的下一刻,便有一羣侍衛模樣的人將商號圍了個水泄不通。
她說那時她想多活幾年,便將此事藏在了心底。
後來,在大覺寺看到祭祀的太子時,才知那男子竟是尚爲太子的老皇帝!
說到最後,她紅着眼抹淚,說我孃親那時每日都會包下她賣剩的豆腐。
而她卻因爲惜命,選擇了隱瞞。
-15-
我看着老皇帝,瘋狂壓制心中的恨意。
上一世,就是在今日這般場景中,我扮作舞姬朝他走近。
可就在即將得手的一刻,我被箭矢射中,失了性命。
再睜眼,便到了今世。
鬧市中,如鶴一般的少年被折了脊樑,被踩入泥中。
我認出他便是上一世那拉弓射向我的男子。
那傳聞中權傾朝野,冷漠陰鷙的「孤煞閻羅」。
我在人羣外看了一會兒熱鬧。
我想,他殺了我,阻了我上一世的復仇路,真該死。
可後來,不知又看了多久。
當聽到路人口中對他的議論和文昭侯那封絕筆血書時,我開口報出整場的最高價,將謝寂買了下來。
我極力否認,買下他是因爲同情他遭遇。
而是告訴自己。
上一世的我太急切了。
彷彿老皇帝死在我的刀下,便能復仇雪恨一般。
可這如何夠償我孃親與爹爹的性命?
老皇帝一身肥肉,就應當將他刀刀凌遲,千遍百遍都不夠!
回家後,我面無表情看着榻上昏迷的少年,開始了我的算計。
從博取他信任開始。
-16-
思緒到這時,老皇帝攜着美人離開了宴席。
恰而這時,謝寂方與朝臣議完事,入了大殿。
他走了進來,路上,一盞華燈灑落在他挺拔的肩上,襯得整個人淡漠又矜貴。
謝寂視線漫不經心地四處掃了掃,最後落在我身上。
他眉眼間的冷霜霎時消融,黑眸溫柔,緩步朝我走來。
「喫得這般少,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我搖搖頭,正要開口,卻突地感受一道視線落在我身上,灼人得很。
我順着那視線望去。
謝寂的身後,大理寺卿獨女江鳶正捏着帕子擦嘴,堪堪露出一雙剪水秋瞳。
見我看來,她隱藏得很好,收起了方纔眼中濃烈的忌恨。
我挑了挑眉,起身道:「有些悶,我出去走走。」
謝寂拉住我的袖袍:「我同你一起。」
我朝他笑了笑:「你方來,朝臣還在等着你,我一會兒就回來。」
「那好。」
謝寂使了個侍女過來,叮囑道:「縣主若是有任何不適,即刻回來稟報孤。」
我走出了宮殿,一路來到御花園。
這會子入秋,百花凋零的季節,御花園的花卻開得如春夏一般豔。
身旁的侍女殷勤開口道:「縣主若是喜歡,奴婢去取剪子。」
我點頭:「好,你去吧。」
侍女走遠了。
我靜靜盯着明豔的牡丹看。
身後終於出現了那道聲音。
「縣主真是好興致。」
聲音帶着些江南女子的軟糯婉轉。
我回頭看去,是江鳶。
她今日施了脂粉,用以遮掩常年患病的憔悴。
我朝她行禮,關切道:「聽聞江姑娘曾於江南養病過一段時日,不知身子好些了嗎?」
江鳶柳眉微蹙:「你從何處知曉我曾生過一場大病的?」
她這般反應實屬正常,畢竟這事唯有與江家親近之人知曉。
我解釋道:「是殿下與我說的,殿下常在我面前提起姑娘與他小時一同長大的情誼。」
江鳶聞言,有些激動:「殿下他,常提起我?」
我笑道:「那是自然。」
江鳶面露喜色,可很快,她便神色染上憂傷:
「可他落難時,我卻不曾助他半分。」
我輕聲道:「長風不曾怪你,姑娘何必因此傷懷?」
「長風?」
江鳶突地變了臉色,冷然道:「你平常便是如此喚他的?」
她眼中滿是不屑:「你一個商戶女,不過憑殿下的功封了個郡主罷了,真忘了自己從前低賤的身份了?」
我假裝被她的話噎住,陷入沉默。
江鳶見狀,更起了壓我一頭的氣勢:「沈聽眠,你配不上他。」
話落,她似氣着了一般扭過頭去。
「什麼配不配得上,我對殿下沒有絲毫男女之意,同阿瑤一樣,將他當作兄長罷了。」
我上前親暱地挽住她的胳膊:「姐姐,殿下雖不說,但我能看出他是喜歡你的。」
江鳶面露嫌惡,本想將我甩開,聞言後又停住。
「你什麼意思?」
我道:「你瞧江大人,他替殿下平反,如今可是殿下面前的紅人。」
「可這案子涉及先太子,本可交給刑部來辦,卻偏交給了江大人,這都是殿下對姐姐的偏愛啊。」
江鳶紅了臉,小聲道:「你說得,倒有幾分道理。」
「可……他爲何在我與他說話時,總不耐煩地冷着一張臉?」
我嘆了口氣:「殿下他就是面冷心熱,他一個權臣,哪能輕易讓人看出自己的情緒,當然得隱藏呀。」
江鳶臉更加紅了,支吾道:「那……」
我會意道:「你們二人只是缺少將情意宣之於口的機會,說明白點兒,便是缺了獨處的時機。」
江鳶含羞帶怯的:「那我該如何製造與他獨處的時機?」
我笑道:「姐姐別擔心,我會幫你。」
-17-
江鳶離開了。
去取剪子的侍女沒多久也回來了。
我轉身,正要回宮殿。
卻迎面撞見急匆匆走來的謝寂。
秋風瑟瑟,男子一身玄黑,大步到了我面前。
他握住我的雙手:「阿眠,你去了何處,怎麼這麼久纔回來?」
我從袖中拿出帕子包住的糕點,遞到他面前。
「方纔從御膳房順來的栗子糕,味道不錯,你嚐嚐。」
謝寂垂眼望向小巧精緻的栗子糕,停頓片刻。
而後,脣角含笑接了過去。
見他喫下後,我狀若不經意望了望身周隨行的宮人。
正要啓脣。
謝寂先我一步道:「你們都退下吧,孤與縣主單獨待會兒。」
我一怔,望向謝寂。
男子神色如常,不像是覺察出什麼的樣子。
見我看他,他朝我笑道:「阿眠若喜歡喫御膳房的栗子糕,我明日便將御廚調去家中。」
我扭頭看向別處:「也沒有特別喜歡。」
正午,日頭高掛。
我望着身前兩道影子出神。
兩道影子一長一短,長的那道漸漸靠向短的那道。
「阿眠,我有些頭暈……」
隨着話落,我肩上一重。
我垂眼朝肩頭的謝寂看去。
只見,他雙目緊閉,眼睫顫動,面色現着異樣的潮紅。
脖頸處的衣襟不知何時被他自己扯開了,領口微敞,露出一片引人遐想的白皙。
我移開眼,攙住他滾燙的身子:「我扶你去廂房歇息。」
扶到我與江鳶約定好的廂房後,我將謝寂放在了榻上。
正要轉身出去,我突地停住,走到榻前。
而後俯身,將謝寂的領口合嚴實。
男子看着昏沉,神志不清的模樣。
我在他耳邊惡狠狠道:「不許自己脫衣服!」
做完這些,我走了出去。
-18-
我在離廂房不遠處的涼亭中坐下。
待看到江鳶鬼鬼祟祟進去後,我起身喚來一批宮女。
我朝他們道:「殿下喝醉了在房中歇息,你們隨我端醒酒湯進去。」
隨後,宮女們跟在我身後,推開了那扇廂房門。
入目是坐在榻前的江鳶。
她紅着臉褪了外衫,正要俯身。
聽到聲響,她驚愕回頭,反應過來後,她尖聲道:「誰讓你進來的?!」
我看了眼榻上完好的謝寂,開始發難。
「這話難道不應該是我問江姑娘嗎?方纔我扶醉酒的殿下進來歇息,不過出去一會兒,你便闖了進來,莫不成是想趁人之危?」
身後的宮女們開始竊竊私語。
江鳶不敢置信地看向我:「沈聽眠你什麼意思?!明明是……」
我上前一巴掌落在她臉上,再拾起她的外衫甩在她身上。
「還想狡辯?」
我指着狀態明顯不正常的謝寂,蓋棺定論:「你瞧瞧殿下如今的模樣,你定是給殿下下藥了!」
「我沒有!」
江鳶氣極了,捂着臉起身,顯然是想將那巴掌還給我:
「你竟敢打我?!」
然而就在她抬手的前一刻,宮女上前架住了她。
我用帕子塞住她滿口胡言的嘴,道:「給她穿好衣裳,押去刑部大牢!」
宮女正要照做。
房外傳來一聲高呼:「且慢!」
大理寺卿江嚴急急趕到,護在江鳶面前:「我看誰敢!」
我冷笑:「江大人護女心切前先看看令愛幹了什麼。」
「趁殿下醉酒,私闖殿下房中,意欲對殿下行不軌。」
「若不是我及時帶人趕到,不知會是什麼後果!」
江嚴義正詞嚴:「若真是如此,此事該當移交大理寺纔是。」
我道:「大理寺卿是江大人你,如何保證大人不會徇私?」
江嚴神情肅穆:「我江某以江氏百年清譽立誓,若有半分徇私,天誅地滅。」
這副正義凜然的模樣,倒讓人不信都難。
我心中嗤笑。
竟好意思說百年清譽。
江嚴啊江嚴,你莫不是忘了自己這大理寺卿之位是如何來的了。
當年,我爹將案件呈給大理寺,正是被知曉此事真相的江嚴打回。
那時,他僅是個大理寺正,爲討好還是太子的老皇帝,僞造出我爹走私鹽的證據,硬生生將他抄斬。
而江嚴連升兩級,成了現在這大理寺卿。
如今他一身正氣,誰人能看出他曾經的齷齪呢?
踩着我爹孃屍身上位,也不知他夜裏是否有過夢魘。
-19-
我冷笑道:「誰知曉大人這誓是真心還是假意?」
江嚴耐不住性子了,指着我怒聲道:「你不過一區區縣主,哪來的權插手這事兒!」
「孤給她的權。」
一道冷清男聲打斷這劍拔弩張的氛圍。
謝寂不知何時醒了,端坐在榻上,垂眼抻着袖袍。
「怎麼?江大人連孤下的令也要抗?」
僅是坐在那,一句話便透露出威壓。
我很少見到這樣的謝寂。
孤傲,陰冷。
與面對我和阿瑤時,全然不同。
江嚴聞言,當即跪下:「微臣不敢!」
謝寂起身行至江嚴面前,睥睨眼前人:「孤方纔只是意識不清醒,感知還是在的。」
他聲音不帶絲毫溫度:「江鳶的確,欲對孤行不軌之事。」
一句話,徹底蓋棺定論。
江嚴惶恐驚懼,不斷磕頭:「小女不懂事,都是微臣這做父親的管教無方,還請殿下從輕發落!」
我道:「一句管教無方便想逃了罪責,未免可笑。」
江嚴抬頭看向我,那眼中有痛恨,還有心痛。
這便心痛了?
我心道,江嚴你的痛哪值我這一路走來的千百分之一。
我比你痛得多!
「既是管教無方,江大人便同令愛一道入獄罷。」
謝寂無關痛癢地發落了他。
這相當於一錘定了他的死罪。
江嚴霎時癱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20-
宮人將江嚴父女押了出去。
房內只餘我與謝寂二人。
我望着江嚴離開的方向久久出神。
眼前突地出現一隻拿着杯盞的大手。
謝寂道:「阿眠,方纔說了那麼多話,喝口水。」
我接過水後,謝寂拿着帕子爲我擦汗。
他溫聲道:「時候還早,一會我吩咐侍女爲你備水,待你沐浴完我們再回家。」
說完,他便喚了幾個侍女上來。
我捧着杯子,看他細緻地交代着水溫與皁角。
交代完後,他轉身出去。
我上前拉住他的袖袍。
感受到拉力,謝寂含笑望着我:「怎麼了?」
我問:「你不怪我嗎?」
在謝寂醒來選擇維護我的那刻,我便知曉,他已然看出了我的伎倆。
他是那麼討厭遭人算計。
怎會不怪我?
謝寂仍是笑着,他沒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問:「阿眠如今開心嗎?」
我想了想,道:「有一點兒。」
「那便好。」
他抬手用指尖在我下巴處輕輕撫了撫,輕聲道:「阿眠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謝寂離開了。
我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緩慢地抬手放在下巴處。
這裏似乎還停留着他指尖的溫度,帶着絲絲縷縷的癢意。
-21-
同上一世,這一年的寒冬十月,新上位的突厥可汗親手撕碎與大周的和約,起兵了。
大周與突厥之間的商路被徹底切斷。
戰情兇險,大周士兵節節敗退。
上一世的這時,謝寂還未從鬥獸場脫困。
大周派出霍老將軍領着霍家軍出征。
突厥來勢洶洶,一場仗打下來十分艱難。
最後雖險勝,霍家軍卻差點全軍覆沒。
今世,謝寂在邊關頻頻傳來噩耗後,決心帶領一批精兵馳援邊關。
臨出征前,他將一枚骨哨戴在我頸上。
吹響這骨哨,便能調取他精心培養的暗兵。
謝寂與我離得極近,黑眸中多種情緒交雜。
最後只化作一句話。
「阿眠,保護好自己。」
話落,他轉身朝駿馬走去。
「長風!」
我奔上去從後環抱住他的腰身。
謝寂身形一滯。
我將根據上一世記憶畫下的路線圖,悄悄塞入他的衣襟。
男子脊背挺拔寬闊,溫暖異常。
「謝寂,謝謝你……」
我貪戀着這短暫的溫暖,落下一滴淚。
-22-
初春時,皇宮起了一場大火。
失火的第二日,坊間便傳遍了。
大火當夜,當朝天子被一羣刺客劫走,下落不明。
天子被劫,民怨四起。
刑部與大理寺派出大量人力進行追查。
我在密室中欣賞老皇帝痛苦哀嚎的模樣。
我已將他肥豬般的耳朵割了。
待嚎累了,他昏睡過去。
我便起身,拿着刀繼續片他的肉。
他被疼醒,繼續嚎。
如此往復,待後來他實在沒了力氣,連疼也感受不到了。
我便將能使人保持清醒的藥物灌他喝下,讓他一刻不停地感受那割肉之痛。
看着他生不如死的模樣,我眼淚都笑了出來。
我痛快道:「真是天道好輪迴啊!」
老皇帝吊着一口氣,氣若游絲:「你……你到底是誰?」
他不會記得的。
因爲,我孃親只是被他殘害的千千萬萬中的一個。
也真是好命,若不是先皇只他一個兒子,皇帝怎輪得到他這樣牲畜不如的敗類來做。
半月後,老皇帝只剩下了一具骨頭。
本應該在刑部大牢的江嚴也領着兵尋到了此處。
江嚴拿劍指着我,喝道:「弒君大罪,還不就地伏法!」
我眯着眼看他:「若早知曉你這死老頭有越獄的本事,我就不那麼善了,合該去獄裏一杯毒酒將你毒死。」
江嚴怒火中燒:「賤婦還在嘴硬!」
他劍尖偏了一寸,指向我身後:「你看看你身後,空無一人!你哪來的底氣?!」
我大笑,挑眉:「底氣?」
「我自己便是自己的底氣!」
話落,我按下密室中的機關。
一陣白霧在密室中散開,而後四面八方射來無數箭矢。
我拿起身旁的長劍,對着在白霧中暈頭轉向的江嚴就是一刺,連刺三回。
暢快。
密室處於混亂之中,我趁此打開密道退了出去。
密道連通後門,那兒有我提前備好的一匹馬。
我翻身上馬,連夜離京。
-23-
一路馳行,不知跑了多久。
前頭突地現出點點火光。
下一刻,成羣結隊的軍隊將我圍困。
火光刺眼,我抬手遮了一下,正思考對策。
一道大力將我箍入懷中。
「阿眠!」
是方從邊關凱旋的謝寂。
我有一瞬的失神。
謝寂放開我,將我上下檢查一遍,急切道:「有沒有哪裏受傷?」
我冷漠地看着他,反手將匕首橫在他頸間。
四周士兵見狀,皆抬起弓箭要朝我射來。
我揚聲道:「誰都別動!再動我殺了他!」
士兵們不動了,一雙雙眼看向謝寂。
我在謝寂耳邊道:「你下令,叫他們給我讓出一條路。」
謝寂照做。
士兵們聽令讓出了一條大道。
我挾着謝寂到馬前:「上去。」
謝寂翻身上馬。
我緊隨其後上馬。
見我挾着謝寂,士兵們不敢輕舉妄動,眼睜睜看我帶着謝寂策馬跑遠。
這回又不知跑了多久,來到一處荒無人煙的山谷。
馬蹄突地打滑,我與謝寂皆被甩下馬。
所幸山間泥土綿軟,落馬後的疼痛感並不明顯。
我起身後,謝寂也跟着起身。
「阿眠。」
謝寂朝我走近。
我拿劍與他隔開距離:「別過來。」
謝寂望着我,眼眸盈滿月色。
幾乎能讓人溺死在那溫柔中。
他道:「阿眠,匕首沒開刃,我知道你根本沒想傷我。」
「你閉嘴!」
我粗魯地扯下頸間的骨哨朝他扔去:「這骨哨還你。」
「從此以後,你我再無瓜葛。」
謝寂像是沒聽到我的話,不顧橫亙在我與他之間的長劍,繼續朝我走近。
劍尖幾乎抵上他的心口。
我咬牙:「你真當我不敢殺你?」
謝寂沉默,抬手抓住劍尖,朝前一拉,劍尖即刻刺入他心口半分。
他手掌鮮血淋漓,歪頭笑道:「阿眠,你的手在發抖。」
風吹紅了我的眼:「謝寂,你不要逼我!」
謝寂將劍尖拔出,輕而易舉便將我手中劍奪走,扔在了地上。
-24-
缺口的明月高懸,冷清孤寂,散出一層朦朧柔光。
男子朝我走近,步伐沉穩,卻好似一步步踩在我心尖。
然而下一刻,谷間倏然迴響起一陣狼吟。
瞬息之間,謝寂臉色驟變,長臂將我一帶。
「阿眠!」
緊而耳邊響起一道牙尖滲入血肉的脆響。
謝寂悶哼一聲,使力將我推開。
我意識到什麼,陡然回身,只見身前一獨眼惡狼撲在謝寂身上,正撕咬着他的手臂。
謝寂手臂青筋暴起,狼牙又陷入皮肉三分,暗紅鮮血沒入玄色衣袖中。
山林間忽起輕風,樹葉沙沙作響,惡狼耳警覺地轉動。
我看ŧūⁿ準惡狼身後的積水潭,抬手扔出一個石子。
水花脆響引得惡狼猛然轉頭。
就在此刻,我提着長劍撲上前。
劍鋒穿透蓬鬆狼毛,劍尖瞬間沒入狼頸三寸,腥熱的液體噴在我臉上。
惡狼感受到疼痛,爆發出駭人力氣,狼嚎着將我與謝寂甩了出去。
謝寂墊在我身後被撞在山間青石上,吐出一口血來。
眼見惡狼朝我與謝寂撲來,我胡亂摸到半截枯枝,在惡狼撲上來那刻刺入它冒綠光的獨眼中。
趁仰着頭惡狼痛苦吼叫,謝寂染血的手握住我執劍的手。
兩道力疊在一處,劍身猛然穿透惡狼咽喉。
狼身轟然倒地。
看着地上的屍身,我迅速平復心緒,回身焦急望向身後男子。
「謝寂!」
-25-
方纔那一擊似乎用盡了謝寂所有的力氣。
他滿身血污,闔眼靠在青石上沒有半絲反應。
我心驟然停了一瞬,顫抖着湊上前去聽他的心跳。
當感受到那微弱的跳動後,我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帶去藥醫谷。
薛神醫爲謝寂處理傷口時,我在一旁緊緊看着。
薛神醫口中唸叨:「你們這羣娃娃整日打打殺殺沒停,一點兒不知愛惜自己的身體,等老了有你們好受的。」
我出聲問道:「神醫,他……傷得重嗎?」
薛神醫沒好氣道:「重死了!這小子不僅胳膊要廢,人也馬上要斷氣!」
我聞言心中一緊,手心沁出冷汗。
「姐姐別怕,我祖父嚇唬你呢。」
門口出現個與阿瑤一般大的小姑娘。
她遞給我一杯水,又朝謝寂那處看了一眼,笑道:「這哥哥傷得是有些重,但我祖父一身的本領,不出十天半月便能令他好全。」
薛神醫轉頭瞪一瞪那小姑娘:「小孩家家的這麼晚不睡,跑這湊什麼熱鬧?熬夜長不高哈。」
小姑娘扭頭撇撇嘴,跑了出去。
我心中安定了些。
薛神醫處理完後,出了廂房。
夜已深,房中只餘我與謝寂。
我走到榻前。
男子眉心蹙起,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我俯身,抬手替他撫平。
而後,將先前落在山谷的骨哨放入他掌心。
這麼重要的東西,該收好纔是。
又定定看了他片刻。
我轉身,準備離開。
從謝寂出征那日我便想明白了。
我與他,終究不是一路人。
-26-
「阿眠這是要丟下我嗎?」
謝寂不知何時醒了。
他聲音虛弱,淡淡傳入我耳中。
我腳步一頓。
身後傳來一陣窸窣聲,接着一道力將我拉入懷中。
我正要掙開,謝寂倒吸一口涼氣。
他呼吸灑在我頸後:「阿眠,我疼。」
我不動了。
「方纔,我做了個可怕的夢。」
謝寂啞聲道:「夢中,我持箭殺了你。」
「夢到這一幕時,我心痛得厲害。」
一滴淚落在我頸後,燙得我心顫。
「不是夢。」
我平靜道:「謝寂,這是我們的前世。」
面前人身形一僵。
「前世,是你殺了我,阻了我的復仇路。」
腰間的力道鬆了,謝寂怔怔望向我,眼中盡是破碎的光。
「竟是如此……」
他掩面跪下ťûₑ,顫聲道:「阿眠,對不起,對不起……」
我垂眼看着他:「不必道歉。」
「這一世,我亦利用算計了你。」
「我們兩清。」
「不!」
謝寂起身,他眼眶通紅盯着我看:「不能兩清!」
「阿眠,我不信你對我沒有半分情意。」
我笑得蒼涼:「有又如何?」
「我們之間橫亙了太多,就算兩相情意也跨越不了。」
他逼視我:「你如何知曉一定跨越不了?」
「阿眠,我說過,你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我根本不在意你利用算計我。」
我袖袍下的手緊了緊。
他姿態近乎卑微:「那你呢?」
「阿眠,你是否怨我曾殺過你?」
我扭頭避開他的視線:「自是怨的。」
「若是如此。」
謝寂拿起一旁的劍,將劍尖對準自己後,劍柄放入我手中。
「阿眠也殺我一次好了。」
-27-
我怔怔看着劍,咬牙將它提在半空一劃。
謝寂的一縷墨髮落在地上。
我扔了劍:「饒是如此,你我仍無可能。」
「爲何?」
我透過窗望向窗外的明月,緩聲道:「我是弒君的罪犯,你同我在一起便不清白了。」
「弒君又如何?」
謝寂柔聲道:「一個牲畜不如的傀儡,阿眠殺了便殺了,就當是爲天下人積福。」
我皺眉:「可你上一世……」
「若我知曉那人是阿眠,箭矢便朝那牲畜射去了。」
謝寂再次將我擁入懷中,輕聲道:「阿眠,我始終同你站在一處。」
「別將我推開,好不好?」
我沒應聲,而是問他:「那你今後在朝堂上,該如何自處?」
謝寂道:「那便不處。」
「權勢從不是我想要的,它唯一的作用便是用來保護我愛之人。」
「阿眠,我能護住你與阿瑤便已足矣。」
我抬手輕輕攥住了謝寂身側的一小片衣衫布料。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拉住我的手,帶至他腰後。
而後緊緊覆住。
他吻了吻我的發頂,強勢道:「阿眠,今後你的仇與恨,亦是我的。」
「不許瞞我。」
-28-
十日後,謝寂的傷好全了。
回到京中的第二日,他不顧朝臣反對,將老皇帝生前作的惡昭告天下。
一時間,坊間亂成一鍋粥,民憤沖天。
受過其害的百姓成羣結隊將大理寺圍得水泄不通。
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安排屬下指揮百姓排好隊,而後拿過紙筆一一記下他們的案情。
老皇帝雖死了,可他們曾失去至親的痛卻如何都彌補不回來了。
我於深夜,將老皇帝的屍骨掛在了城牆上。
翌日,百姓紛紛拿着爛菜葉與臭雞蛋朝屍骨扔去。
此時,朝廷內氣氛更是焦灼。
上了年紀的老臣接受不了皇室名聲遭此敗壞。
他們怨謝寂擅自毀了大周皇室的名聲。
爲此,拉幫結派一齊對謝寂發起聲討,誓要革了他這攝政王之位。
然而,老皇帝死後, 因其無子嗣繼承皇位,皇位懸空。
謝寂掌着獨一份的大權,轉頭便治了他們個結黨營私之罪。
老臣聞此噩耗紛紛嚇得鬍子一抖, 再不敢多加言語, 開始議論新帝登基一事。
他們對謝寂道:「殿下是長公主膝下所出, 是如今再好不過的皇位人選。」
謝寂冷笑着看他們在自身利益受到脅迫後諂媚的嘴臉, 轉頭從皇室宗族中精心挑了個出來繼承大統。
他花了三年時間陪伴小皇帝成長。
這三年, 大周與突厥立下通商和約,我繼續於二者之間行商。
每月與謝寂多則見三面, 少則一面都不見。
阿瑤漸漸從那場噩夢中走出來,主動去了太學,每日聽太傅傳經授道。
三年後,謝寂離了官場, 成了無俸祿可拿的閒人。
深夜,紅燭帳暖,我將他按在榻上。
累了一場後, 我癱倒在一旁。
「阿眠。」
身旁男子突地喚我。
我偏頭看他:「怎了?」
謝寂掀開被褥, 身上的曖昧痕跡霎時一覽無餘。
他朝我靠近,語氣頗有些委屈:「你何時給我個名分?」
我頓了頓,不解道:「這很重要嗎?」
「當然!」
謝寂一臉傷懷埋在我頸間:「你今日必須給我個答覆。」
他悶聲補道:「我入贅的嫁妝都備好了。」
我親了親他以示安撫,而後認真思考起了這個問題。
按照行商日程, 恐要明年纔能有空閒。
我問道:「明年春我們成婚如何?」
謝寂抬眼, 黑眸盈盈望向我。
我立馬改口:「那……便今年冬?」
謝寂這回滿意了, 拉着我的手問:「阿眠休息好了沒?」
我道:「還好。」
謝寂伸手將我攬到身上, 低哄道:「那便再來一次好不好?」
我俯身吻在他眉眼,輕聲道:「好。」
很多很多年後。
我帶着謝寂穿過漫天黃沙的沙漠, 去了一趟于闐。
在那裏。
我見到了多年前, 那位眼含慈悲的老和尚口中, 恢弘莊嚴的神佛。
番外 前世沒有阿眠的謝寂
謝寂成爲攝政王后, 食指上多了個玉扳指。
那玉扳指中鑲嵌着一枚銅錢。
是他在鬥獸場時, 權貴們作賭扔在他身上的。
那時, 這一枚枚銅錢堆起來的權勢, 將他推入惡獸所在的籠中。
每一次與獸的搏鬥, 他都陷入生死未卜的深淵。
一次又一次。
他明白了權勢的好處。
他開始渴望擁有權勢。
後來,他如願踩着仇敵的屍身登上高位。
他站在名利場中央,手握最大的權勢。
他操控傀儡皇帝, 玩弄人心, 權傾朝野。
可日復一日, 他卻開始感到厭倦無趣。
才知, 權勢所在之處,不過是更加優雅的鬥獸場。
他曾窮自己所有之力逃離的煉獄,始終桎梏着他。
再後來, 政權更迭,他死在亂刀之下。
臨死前一刻,他腦中走馬燈閃過種種景象。
最後定格一幕。
是宮宴上,箭矢射出後, 那紅衣女子倒地前朝他投來的一眼。
那眼中含着鮮活的恨意,讓他平靜許久的心泛起一絲漣漪。
隨後,黎明的號角吹響。
他含笑闔上了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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