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惡毒作精女配。
騎臉羞辱病嬌反派男主時，看到彈幕：
【女配快跑，他要黑化了！他可是未來的黑道大佬！】
【妹寶這麼嬌氣，身上一碰就有紅痕，真被鎖小黑屋了，不得哭上三天三夜？】
【沒事，她說句好話，男主立馬跪下做狗！會一邊做恨一邊哄的！】
【男主大英警察進來了嗎？是不是馬上要查妹寶學歷了！】
我：？
下一秒，男主不緊不慢撩起眼皮，病態地啞聲問：
「現在我舔得夠乾淨了嗎，大小姐？」
-1-
我盯着空氣中飄浮的文字，愣了兩秒。
手腕驀地傳來一股力量。
「可以了嗎？」霍明野情緒沒什麼起伏，聲音低沉清冷，又重複了一遍，「大小姐？」
我回過神。
發現手腕還被人牢牢攥着。
——哦。
兩分鐘前，我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櫻桃汁。
爲了羞辱霍明野，讓他把我手腕舔乾淨來着。
此時此刻。
身形高大的男人半弓着身，微微抬眼望我，氣場很冷，眼瞳深不見底。
他穿西裝襯衫，胸口肌肉線條明顯，手臂近乎有我兩倍粗，侵略性十足。
我下意識抽了抽手。
完全抽不動。
心裏忽然產生微妙的羞恥感：「你……你大膽。」
我又羞又惱，嬌蠻道：
「誰允許你握這麼久了？你只是個保鏢而已，舔乾淨就放開，不然我打你了！」
霍明野沒放。
他目光沉沉，喉結滾動，呼吸不太穩。
一副想發作又不敢發作的樣子。
——我知道，他又被我ƭū́₌羞辱到了。
霍明野是家裏司機收養的孩子。
比我大兩歲，長相清秀，平日裏沉默寡言獨來獨往，是他們那一屆機械工程的狀元。
他會成爲我的保鏢，其實很ƭű⁻偶然。
幾年前，我爸領回來一個小白花貧困生，說是我繼妹，讓大家好好照顧。
結果照顧着照顧着，就把所有人都關注和喜歡都給照顧走了。
我從小就是家裏人的掌上明珠，天之驕女，從沒受過這種委屈。
恨林洛洛恨得發瘋。
但無論是正面硬剛還是背地使壞，我在她面前屢戰屢敗，灰頭土臉。
偏偏那個時候，我發現，林洛洛竟然暗戀霍明野。
於是我指着霍明野，惡劣地提要求：
「我要他做我的保鏢，貼身那種。
「不管是在家裏還是學校，一步都不許離開我！」
這事兒對我沒什麼意義。
但看到林洛洛不開心，我就開心了。
彈幕還在彈：
【救命，女配雖然腦子不好使，但臉是真的好看啊！罵人也跟撒嬌一樣，怎麼做到這麼惡毒又這麼可愛的！】
【嘻嘻，她是個嬌氣寶寶～寶寶，你知道這樣很容易挨炒嗎？】
【我看男主已經快忍不住了，剛剛差點就悶哼出聲了。他還裝呢，舔個櫻桃汁給自己都舔紅溫了，估計這會兒腦子裏全是廢料。】
【我知道我知道，他肯定會等晚上回到家裏，對着牆上那一百張偷拍女配的照片，再狠狠地釋放廢料！】
我一愣。
下一秒，霍明野鬆開了手。
我反手就要扇他。
被他一把攥住：「大小姐。」
霍明野聲音莫名其妙地啞了，聲音中帶着些警告：
「今晚是你爺爺的壽宴，你也不想被林老先生看到，我頂着耳光印出現吧。」
哦，那確實不能。
但是，彈幕說的照片是怎麼回事？
我想了想，軟聲：「好嘛，那你放開我。不準這麼用力，有點痛。」
霍明野微微抿脣，卸掉力量。
我立刻飛快地彈跳起來，狠狠在他鞋上踩一腳。
「你上當了，我纔不聽你的！」
然後立刻轉身，迅速逃跑了。
-2-
回到房間，我洗了個澡，洗掉霍明野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
他確實很用力。
真的在我手腕留下了紅痕。
想打我又不敢打，一定忍得很難過吧。
看得出，的確被我欺負到了。
我使勁洗洗洗。
剛洗完，還沒顧上去想照片的事，就接到林洛洛的電話。
「姐姐。」林洛洛軟聲，「今晚爺爺壽宴，我不會挑裙子，怕出醜，你可不可以來幫幫我？」
【來了來了，就是這個劇情！林漾故意給林洛洛挑了一條壞掉的禮服裙，導致她當衆出醜。
【男主對林漾失去耐心，抱着林洛洛從宴會上離開，男女主感情開始升溫！】
【等下，你確定裙子是女配故意挑的，不是林洛洛自導自演？林洛洛天天賣慘陷害女配，上次她還說女配故意送她便宜禮物呢，但怎麼可能？
【林漾對便宜東西過敏，根本不能碰便宜的衣服首飾！這劇設定就這麼寫的！】
【不衝突啊，女配現在還只是驕縱，但今晚就會陰差陽錯跟男主上牀，緊接着男主身份曝光、迴歸豪門大佬身份。然後，她就會變惡毒了。
【你們別忘了，原著裏她跟男主一夜情後，可是故意跑到林洛洛面前示威，各種炫耀身上的吻痕，還說了很多什麼昨晚要了她七次之類的癲話。
【要不是她纏着霍明野不放，林洛洛後來也不會傷心流產赴港留學，500 多集纔跟男主在一起。】
我：？
我噌地站起來。
不是，誰跟霍明野一夜情，還纏着他不放？
這世界瘋了吧？
「姐姐，姐姐？」林洛洛弱弱地叫，「你是不是不想幫我忙呀，沒關係，我也知道你事情比較多。既然這樣，要不我跟爸爸說，我今晚就不去……」
「等着！」
我撕掉面膜，迅速洗乾淨臉，「我現在就過來！」
十分鐘，我出現在樓下。
巨大的休息室裏，林洛洛小心翼翼地坐在絲絨小沙發上。
女傭們正拿着各式各樣的小禮服，一條條給她試。
我：「？」
我一秒紅溫了。
衝到她面前，小聲爆鳴：
「要死嗎，林洛洛！誰允許你動我裙子的！」
林洛洛慌張抬起眼：「姐姐，對不起，是爸爸讓我來……」
「起立！」
林洛洛慌張起立。
「報你三圍給我！喜歡什麼顏色！」
林洛洛：「如果姐姐生氣了，能不能不要……」
林洛洛：「啊？」
她抬頭看我，呆了一秒。
我暴躁：「我給你挑衣服。」
【女配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哈哈哈哈笑他媽死，男主黨以後不準罵了！女配把女主也當狗馴的，女配一視同仁！】
【加入我們，做女配的狗！狗門！】
林洛洛戰戰兢兢，大眼睛裏佈滿茫然的霧氣：「姐姐……」
我把她扒拉開，一邊翻衣服，一邊囑咐女傭：
「去把霍明野也喊過來。」
女傭點點頭。
林洛洛猶豫了下，小聲：
「姐姐，你讓霍明野過來，是想當我面羞辱他嗎？能不能不要這樣，他也很可憐的，從小沒有父母，養父對他很嚴厲還老是打他，他……」
「大小姐。」走路聲由遠及近。
霍明野肩寬腿長，一如既往氣場十足，「您找我？」
林洛洛眼睛一亮：「明野。」
霍明野沒看她。
我被禮服淹沒，驕矜地朝他伸手：「扶我。」
霍明野抿脣，手臂伸向我。
他體溫總是比我高一點點，整個人都有點燙，但肌肉又很結實，扶着我站穩。
我一步跨到他面前。
站在他胸口，抬頭看他，嚴肅地下命令：「蹲下。」
「……」
霍明野眼中沒什麼情緒，看着我，但沒動。
林洛洛顫巍巍：「姐姐，他是人，不是狗，你怎麼能這麼對待他？」
霍明野卻移開視線，意味不明，像是笑了一聲。
他微微躬身：「大小姐。」
我滿意地點頭：「好了，你聽着。」
「……」
我一本正經：「我討厭你。」
「……」
「怕你沒聽清，我再說一遍，我討厭你。」
所以，不管彈幕說的是真是假——
我絕對不可能引誘你上牀還纏着你不放的！絕對不可能！
霍明野微躬着身，撩起眼皮，恰好與我平視。
眼瞳很深，黑漆漆，深不見底。
他盯了幾秒，喉結滾動，啞聲：「知道。」
【完了他又硬了，女配你就獎勵他吧！一句話解鎖 18 種姿勢！】
【林漾每次馴狗跟撒嬌一樣，嗚嗚嗚，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看到她在男主懷裏上氣不接下氣，嬌氣地哭到天亮！】
【前面的姐妹！馬上！今晚！今晚女配就要被下藥然後跟男主醬醬釀釀，開啓他們的感情糾葛了！】
【其實現在男主還沒那麼討厭女配吧，女配不作就好了。】
我：「？」
我懊惱地推開霍明野：「你走開！」
他太重了。
我甚至沒推動。
被慣性帶得倒退了一步，霍明野連忙又伸手來扶我：「大小姐，當心。」
我瞬間氣成河豚。
不是，這彈幕怎麼還黃開瘋走的？
我被他扶着，轉過頭，不高興地盯住林洛洛：「你。」
林洛洛跟個兔子似的一抖，眼眶瞬間紅了：
「姐姐，我，我剛剛的話沒有別的意思……」
「今天晚上不準靠近霍明野，離他遠點，聽見沒。」
說完，我又咬牙切齒，懊惱地囑咐霍明野：
「你，跟着我，一步都不許離開。不準喝酒，不然打你哦。」
林洛洛像是聽了什麼不得了的羞辱，難以置信地睜大眼，囁嚅：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你不能因爲我和明野關係好，就連帶着討厭明野……他、他是無辜的……」
霍明野卻好像並不意外。
他居高臨下，盯了我幾秒，啞聲：
「好的，大小姐。」
-3-
今晚是我爺爺的生日宴。
北城各大世家都在。
按彈幕所說，今晚，我因爲嫉妒林洛洛，變本加厲地報復霍明野。
只爲了看他紅着眼求而不得的狼狽樣子。
就給他下猛藥，把他鎖了起來。
結果，陰差陽錯，跟他上了牀。
瘋狂一宿。
一夜七次。
我在他懷裏無力求饒到天亮，哭到失聲。
第二天清晨，林洛洛當着各大世家的面，進門捉姦。
導致我名譽掃地，氣死爺爺，爸爸對我徹底失望，家裏股價一落千丈。
而霍明野卻被霍家認出來，是他們家失散多年的小太子，當場認親。
我千夫所指，他迴歸豪門。
我：「……」
瘋了吧。
真是爲了讓女配下線，什麼離譜勾石的劇情都寫得出來。
哪隻眼睛看出我暗戀霍明野。
我怎麼可能喜歡這種渾身上下全是硬邦邦肌肉的男人。
是有多想不開。
就他那個體型，要真發生點什麼，我得被玩死。
「大小姐。」
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邊，望着庭院內穿着月白色小禮服、被爸爸帶着四處 social 的林洛洛，正沉思。
耳邊忽然傳來平穩的腳步聲。
霍明野不疾不徐，在我身後停住：
「已經檢查過了，宴會上酒水都沒有問題，也沒有客人攜帶可疑藥物。」
「知道了。」我不大高興，坐在窗邊，隨手捏起一把櫻桃，「今晚你就站這兒，不準靠近林洛洛，也不準回住處。不準睡覺，就站着。」
「……」
霍明野頓了下：「爲什麼？」
我哼：「沒有爲什麼，我喜歡。」
【寶寶，你現在這麼惡毒，等會兒就要求饒啦。】
【預告裏光是手指就哭得不行了呢～最後還要男主來～給她上藥～】
【女配你說點人話吧……說不定男主尚存一絲理智，等會兒在牀上輕一點呢。】
【不過，如果男女主今晚真的見不到面，沒發生後面的事，女配家是不是就不會破產了？】
我閉眼使勁搖頭，想把彈幕搖走。
發現，搖不走。
「……」啊啊啊。
「大小姐。」霍明野沉默幾秒，沉聲，「老先生讓我做您的保鏢，是爲大小姐的安全着想。但他也說過，如果您提出不合理請求，我可以拒絕。」
「所以呢？」
「林二小姐今晚並沒有招惹您。」
「……」
腦子裏那股小火苗，噌地燒起來。
「那她現在招惹到我了！」
我轉過去想推他，沒推動，脫口而出：
「我說什麼了，就讓你離林洛洛遠一點而已，這也要替她說話？我要求很過分嗎？我又不是讓你在牀上輕一點！」
我氣鼓鼓。
霍明野：？
霍明野：「我不是……」
「算了。」
看到他這張清俊的臉，我又開始紅溫。
一對視，眼前就瘋狂閃：「不止十八釐米」「打樁機」「大小姐要丸辣」。
「不跟你說了。」
想打他腦袋還夠不着，我莫名有點委屈。
按着他的胸肌，用力扒拉開：
「既然你這麼喜歡林洛洛，我現在就去跟爺爺說，你跟我一起搬出去住。」
頓了下，放狠話：「你以後都別想再見到林洛洛了！」
【又勃然小怒了女配。】
【嗚嗚嗚寶寶，你好可愛，你是一個漂亮又囂張的小蛋糕！】
【嘿嘿，馬上就囂張不起來了，馬上要被男主鎖進小黑屋，狠狠地嗚呼了。】
「大小姐！」
霍明野伸手拉了一把，沒拉住。
我已經小跑出去。
-4-
宴會廳人來人往，我心裏憋着一股氣，拎着裙子繞過人潮。
都什麼破爛彈幕。
改劇情又改不了，連霍明野也替林洛洛說話。
我現在就去把所有人的桌子都給掀了。
眼前忽然閃過一個黑影，正正朝我撞過來。
我躲閃不及，「咣噹」一聲，香檳玻璃碎裂，碎片飛濺。
小腿傳來尖銳的痛感。
再回過神，已經坐在地上，滿手是血。
林洛洛正往室內走，剛好撞上這一幕。
「姐姐！」她跑過來，「你沒事吧，怎麼弄成這樣？」
我正要開口。
她急急忙忙說：
「今晚宴會來來往往這麼多人，你怎麼到處亂跑，還把女傭給撞了？這麼冒失，爸爸以後怎麼放心把企業交給你？」
我：「？」
我被氣笑：「你有病吧，哪隻眼睛看見我撞她？走開，別逼我扇你。」
「姐姐，我也是關心你……」
啪。
我打了她屁股一巴掌。
林洛洛愣了下：「姐……」
啪。
我又打了一巴掌。
「……」
【女配也是好起來了，這狗是走到哪馴到哪。】
【笑死，她不打臉，是因爲坐在地上夠不着嗎？】
【女配暈血，林洛洛也知道，林洛洛故意的。】
爸爸緊隨其後進門，看到的就是——
一羣權貴名流，圍着我倆指指點點。
我暈血站不起來，林洛洛被打得眼淚汪汪。
爸：「……」
他問：「林漾，你又在幹什麼？」
「你怎麼不問她？」我反問，「她買通女傭撞翻我，又跑過來裝好人。」
「我沒有！」林洛洛睜大眼，淚眼矇矓，「姐姐你怎麼會這麼想？這麼多人看着，明明是你在宴會廳裏橫衝直撞，才……」
「我都懶得問女傭。」煩死了，「不然你去調監控，如果我撒謊，我跟你道歉；如果你撒謊，你滾出林家。」
「夠了。」爸爸皺眉打斷，「林漾，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
衆目睽睽，他把林洛洛扶起來，護到身後。
「從洛洛回家起，你就不喜歡她，明裏暗裏針對她、欺負她。但我說過很多次了，她跟你一樣，是我的女兒。」
爸爸嘆氣，「你也該懂點事吧，天天這樣胡鬧，讓外人看笑話。」
我愣了幾秒，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在說什麼。
我媽去世早，爺爺身體也不好，家裏都沒人站我這邊。
所以我天天面對這麼個綠茶，在家被冤枉在學校被人蛐蛐，都是活該的。
假如我將來被所有人拋棄，橫屍緬北，也是我自找的。
【完了我有點心疼女配，怎麼感覺女主比她還歹毒……】
【林洛洛小時候在孤兒院長大，跟狗搶喫的，不搶就喫不飽，也可以理解。】
【啊？你們對人包容度這麼大，那幹嘛天天罵女配啊？】
我吸吸鼻子，自己爬起來。
「隨你便吧。但是林洛洛，你過來。」
林洛洛不明所以：「怎麼了，姐姐……」
我冷笑一聲。
揚起手掌，重重打到她臉上。
林洛洛尖叫着摔出去。
被我爸扶住：「林漾！」
我說：「你看見沒，這才叫欺負。」
「林漾！」林洛洛臉頰迅速腫起來，我爸氣得發抖，「跟你妹妹道歉！」
「我早就說過了，我沒有妹妹。」
「你——」
他手掌高高揚起。
我下意識閉上眼。
想象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林先生。」
霍明野居高臨下，像是一路趕過來的，氣息不太穩，聲音很沉：
「老先生說過，大小姐和二小姐的事情，交給她們自己去解決。」
我爸一愣，見到是他，更生氣了：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司機的兒子，教訓起我來了！你信不信我——」
他劇烈掙扎，失敗。
繼續掙扎。
還是失敗。
爸：「……」
【林總：咱也沒想到這小夥手勁兒這麼大，想裝個逼都難。】
【男主那一身腱子肉可不是白長的，他還天天練拳擊！嘶哈嘶哈！】
【失策了吧林總？這還真不是司機的兒子，男主消失那會兒肯定遇到霍家夫婦了，這時間都夠他認完親了，他馬上就是黑道太子了！】
衆目睽睽，霍明野鬆開我爸。
微微頷首：「抱歉，失陪了，林先生。」
說完，他平靜地解開西裝外套，披到我身上。
一句話沒多說，手臂有力地越過膝彎，把我抱起來。
轉身就走。
「明野！」林洛洛不甘心，喊住他，「你就這麼走了，都不問問我的感受嗎？」
我被他的外套罩着。
鋪天蓋地都是他的氣息，很淡，那種衣服洗過之後的肥皂味。
掙扎着抬頭，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下頜線條相當冷硬，臉上表情很淡。
霍明野一聲不響，沒回答。
也沒回頭。
-5-
他帶我上樓。
爺爺需要靜養，平時在樓上休息。
所以一般沒什麼人上來。
四下寂靜，快走到時，我忍不住悶聲：
「你放我下去。」
霍明野像是一直在想事情，這一刻纔回過神：「怎麼了？」
「我腿受傷了，玻璃碎片還沒取出來。」我有些不自然，「被爺爺看到，他會擔心。」
「……」
霍明野身形微頓，「是我疏忽了。」
他就近推開一間客房。
邁動長腿走進去，把我放到牀上，打開西裝外套。
我穿了件短禮服裙，海藍色的。
靠近大腿的薄紗被血染透了，剛在樓下沒覺得疼，現在看見了又開始暈，我想號啕大哭。
我可憐地吸吸鼻子：
「好了，你走吧，給我叫個醫生過來。」
霍明野沒動。
他屈膝微躬下身，攥住我的腳踝，沉默地看了一會兒。
問：「還有別的地方受傷嗎？」
他掌心好熱。
燙得我想往回縮：「沒有了……你放開我。」
霍明野置若罔聞。
他利落地從牀頭櫃抽出醫藥箱，一邊給鑷子消毒，一邊平靜地說：
「今天宴會上有客人過敏，家裏的醫生送客人去醫院了。開車回來也得一兩個小時，我先給你清理傷口。」
「不用了吧……」
傷口在大腿，雖然讓他清理一下，也沒什麼。
但是……
他一言不發，已經把裙子沾血的地方撕開，露出傷口。
【救命，女配的腿好細好白！養尊處優嬌氣包！】
【我靠男主別爽死了，很早就想把妹寶的腳放在肩膀上了吧！我看透他了！有些人臉上面無表情實則爽得發抖】
【有一說一男主帥是真的帥，看看這無死角的臉！女媧畢設！女配別掙扎了，親他一口他命都給你的！】
他指腹有薄繭，攥着腳踝，有點癢。
我忍不住蜷起腳趾，想推開他。
「別亂動。」霍明野嗓音莫名發啞，手下力道更大了些，把我固定住，「夾出來了，但裏面還有。」
「……」
不是，本來挺正經的一個事。
但、但爲什麼，被他說得這麼奇怪。
下一秒。
「疼……」玻璃碴被拔出去，我倒抽一口冷氣。
溫柔，溫柔不了半秒的。
我攥着他的頭髮，瞬間眼淚汪汪：「你弄疼我了，壞東西！」
「不要弄了。」我驕矜地用膝蓋抵住他的胸口，「等會兒叫醫生過來一起處理。」
聲音染了哭腔，變得像在撒嬌。
霍明野頭髮被我拽亂了，有幾縷碎髮落在眼前，落下陰影。
他眼瞳很深，喉結滾了滾，啞聲：「好。」
他半跪在我面前，收醫藥箱。
我迅速逃回牀上，把腦袋藏到被子裏。
好疼啊好疼啊。
這輩子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等會兒見到爺爺，我要讓他把林洛洛和我爸一起趕出家門！
「你要休息嗎？」霍明野把箱子收好，站起身。
見我像只鴕鳥一樣，蓋被子只蓋上半身，他頓了下，啞聲提醒：
「這樣睡，肚子會着涼。」
「要你管。」我把被子往下扒扒，露出一雙眼睛，「叫我大小姐。」
霍明野居高臨下。
燈光昏昧，他臉上沒有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整個人氣場更強了。
他嘴角一扯，慢條斯理：「大小姐。」
「你不要以爲你來救我，我就不討厭你了。」我吸吸鼻子，莫名有點酸，「你來得好慢。」
「嗯。」
「我討厭你。」
「嗯。」
「……」
罵他好像也沒用。
鼻子更酸了。
我揉眼睛，小聲：「我餓了，你去拿冰激凌舒芙蕾給我喫。」
「……」
霍明野胸膛微震，像是無聲地笑了一下。
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等、等一下。」我趕緊又叫，「還有，幫我把空調也打開嘛，我好熱。」
霍明野腳步一頓。
我毫無所覺，意識開始渙散了，嘴還在叭叭：
「就……調到十七八度就行。」
「林漾。」霍明野轉過來，有點匪夷所思，「你知道現在是冬天，外面零下五度嗎？」
「……」
我躲在被子裏，跟他對視。
眼睛眨一眨，再眨一眨。
許久，我咽咽嗓子。
「那個……」我謹慎地提議，「要，要不，你還是給我找個男人吧。」
「……」
「要八塊腹肌，一米九，長得好看，活好事少不黏人那種……」
「……」
-6-
對，霍明野沒被下藥。
我中招了。
艹。
7țű⁷
離開宴會廳時，我就感覺不太對勁。
渾身熱。
但又不是發燒那種熱。
就……
我抱着被子，在牀上哼。
整張臉都燙燙的。
「你，你看看醫生……還有多久到。」
「在路上了，還有半小時。」
霍明野長身立在窗邊，修長手指拿出手機，轉個圈，落回口袋。
他平時臉上也沒什麼情緒，但現在，臉色尤其不好看。
沉沉的。
「你別一直亂動。」他冷聲，「等會兒壓到傷口，又要叫。」
「壓到就壓到……」一句話給我反骨激起來了，「我哪有一直叫……嗷！」
他一把攥住我的腳踝。
掙扎時碰到傷口，疼得我一個激靈。
「我剛給你包紮過，你又把紗布掙脫了。」他垂眼皺眉，「腿不想要了？」
「要你管……」
「不要我，還想要誰管你！」
霍明野忽然提高音量，猛地屈膝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壓下來。
窗外閃過一道閃電，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臉。
他好像終於忍耐到極限。
眼瞳很黑，聲音裏帶了點怒意，啞着嗓子，一字字問：
「你爸還是你爺爺？你總覺得爺爺會爲你出頭，他今天晚上出現了嗎？！你真認爲他在樓上休息，就不知道樓下發生了什麼事？
「林洛洛能買通女傭，就不能買通家裏的醫生嗎？
「你覺得等會兒回來的會是醫生，還是一個她從外面找回來的一早就安排好的男人？！」
我愣愣地看着他。
眼睛也開始發熱。
被他按着動彈不得，半晌，無措地轉開視線。
「不……不要你在這裏了……」我囁嚅着小聲，「你出去。」
「……」
霍明野沒動。
他胸腔起伏，像是生了很大的氣，一動不動盯着我。
「我什麼都沒喫……沒喝酒，也沒有碰不該碰的東西。」
就只喫了半碟櫻桃。
「幹嘛啊……」我越想越委屈。
開始啪嗒啪嗒掉眼淚，「幹嘛都這麼對我。」
我就是脾氣壞了一點而已。
又沒在林洛洛的飯盒裏放蟲子，也沒有把空調外機對着爺爺臥室。
爲什麼他們都變成這樣。
以前站在我這邊的人，一個一個消失。
「……」屋外風聲蕭瑟，又一道雷轟然落下來。
照亮霍明野一言不發的臉。
「我也沒惹林洛洛，也沒惹你。」我小聲說着說着，開始放聲大哭，「我還給她挑裙子了！他們都欺負我，你也欺負我！」
我掙扎着踢他：
「你兇我幹什麼，你走開，不要你跟着我了。你去做林洛洛的保鏢，你們早在孤兒院就認識，她還喜歡你……」
臉頰忽然傳來熱意。
一碰即離。
我猛地頓住，睜大眼。
輕得像羽毛一樣的吻，落在我側臉。
「林漾。」
霍明野微微喘息，壓在我身上，膝蓋抵着我的腿，手上力道一點兒沒松。
他支起身體，胸膛微微起伏，嗓子啞得厲害。
「對不起，我有點忍不了了。」
我被嚇得忘了哭。
他起身時，從耳邊擦過去，溫熱的呼吸打在脖頸。
癢癢的。
「但是，你乖一點。」霍明野拇指指腹帶着薄繭，落在我腮邊。
輕緩地抹掉眼淚，「剩下的事，我替你解決。行嗎？」
-8-
這一晚短暫又漫長。
我被霍明野困在懷裏，意識斷斷續續。
中間有幾次清醒，他捉着我的手指，往他身上貼。
親密無間那種。
再醒過來，天光大亮。
【老天爺，給我幹哪兒來了？我知道發生正事是要黑屏的，但你也不能直接給我看事後啊！】
【啊啊啊，昨晚男主大英警察進來了嗎？是不是已經查妹寶學歷了？能不能再給我看一次！】
【求你了審覈，你知道的我從小到大沒看過這個，我不是尊貴的會員嗎！我上網是來當皇帝的，有什麼我不能看的！】
我：「……」
彈幕消失一整晚，早上又出現了。
依然黃黃的很安心。
我重新閉上眼，把被子拉高。
完全沒辦法面對這個世界。
完全。
「大小姐。」
霍明野也不知道是醒得早，還是沒有睡。
他坐在牀邊，只穿了一條淺灰色褲子，流暢的背肌肌肉線條裸露在外，零星落着我的指甲印。
見我睜眼，他啞聲，「昨晚的事，我們……」
「閉嘴！沒有我們，只有你。」我一秒破防，躲在被子裏小聲爆鳴，「我們什麼都沒發生，你敢出去亂說，我找人弄你！」
「……」
霍明野的手停在半空。
他眼神暗了暗，還要說話，手機振動。
接起來：「喂？」
對面響起一道溫和的聲音。
是個中年女人，斷斷續續地：
「……什麼時候也回來一趟，跟家裏其他人都見個面？」
「我會的，但要晚一些。」霍明野安靜聽完，看着我在牀上拱來拱去的我，停頓好一會兒，「現在過不去，大小姐生氣了，要哄。」
我猛地掀開被子：「誰要你哄了！你這個變態！」
霍明野伸長手臂，扣住我的後腦，重新吻上來。
我猛地睜大眼。
他的吻落在脣邊。
「……」
昨晚也是這樣。
我一罵他，他就親我。
但並不親嘴脣，親一些別的部位。
我不僅生不起氣來，甚……甚至有點暗爽。
啊啊啊。
我用力推開他，躲回被子裏，氣得發抖。
昨晚被下了藥，到最後，還是沒能等到醫生來。
霍明野說他幫我解決，然後把玻璃碎片取出來，重新做了包紮。
之後，就……嗯……就……
總之，其實，他也沒有做到最後一步。
他把我整個人親了一遍。
然後，引誘似的，捏着我的手問：「我幫了漾漾，對不對？」
我意識混沌，點頭：「嗯……」
「那漾漾也幫幫我就好了。」
「……」
我猛捶枕頭。
壞東西，還不如做到最後一步呢。
現在我整個人都不乾淨了。
手腕也酸。
好討厭，哪裏都討厭！
「漾漾。」霍明野心情卻好像還不錯，掛了電話，轉頭來扒拉我的被子，低聲，「別藏了，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我手指都破皮了！」我委屈又生氣，想到還打不過他，更委屈了，「你是什麼做的！鐵皮人嗎！」
他失笑：「我看看。」
我嗚嗚叫：「我要把你全家都殺掉！」
「我家現在人很多，可能會有點難。」
霍明野扒開被子，把我撈出去。
我下意識想起身，被他一拽，又摔回他胸肌上。
嗚嗚。
他的肌肉好硬。
霍明野攥着我，指腹摩挲我的手腕，低聲：
「我找到親生父母了，要回家一趟。解釋起來有點複雜，但你乖乖等我回來，好嗎？」
「……」埋在他胸肌裏，我腦子都空白了一秒。
「你不要亂跑，也不要跟林洛洛起衝突……」
「我沒有跟她起衝突，每次都是她欺負我。」我掙扎着試着往上爬了爬，被他一把掐腰按下去。
被莫名其妙的東西抵住，我整個人瞬間紅溫了，「沒人想等你，你快放開我！」
霍明野嘆口氣，掐住我的腰，低頭。
埋在我脖頸裏，吸貓一樣，吸一大口：
「算了，你說得對。林家也不是什麼好地方，不能留你在這裏。」
他說：「你跟我一起回霍家。」
-9-
我覺得霍明野瘋了。
以及，答應跟他走的我，應該是也瘋了。
【等會兒，男主這時候不該開始厭惡女配了嗎，怎麼又親上了？不扇她嗎？】
【可能剛紓解過，還在賢者時間，等過了就會失去耐心了？】
【這一定是他的緩兵之計，說不定馬上就要搞死林漾了，畢竟他的真愛是洛洛啊！】
【嗚嗚嗚我們的女配寶寶只是男主的工具人。】
我趴在霍明野懷裏，有些困惑地看彈幕。
自從昨晚被下藥的人，變成我之後……
總覺得劇情哪裏不太一樣了……
但又說不上來。
霍明野單手抱着我下樓。
「喂。」我趴在他懷裏，戳Ṫŭ̀₍他胸肌，「你什麼時候找到你父母的？是昨天嗎？」
「不是，更早一些。」霍明野胸膛微微起伏，啞笑，「怎麼忽然對我的事這麼感興趣？等我們回到家，我講給大小姐聽。」
「誰想聽了，你快點走。」
果然跟彈幕說的不一樣。
我揪他頭髮，「你別得意，我答應跟你離開，只不過是在跟我爸賭氣而已。等他發現我離家出走，肯定立刻會去跟我道歉，然後接我回家，再把林洛洛趕出家門的！」
霍明野囂張地勾勾脣角，正要接話——
樓梯下方，忽然傳來盤子碎裂的響聲。
然後是林洛洛震驚的臉。
「你，你們……」她手裏的水果盤子都嚇掉了，難以置信地看着我倆，「明野，你、你從哪下來的？你們昨晚，一直在一起？」
「關你什麼事。」我冷眼看她，「藥不是你下的麼，現在來裝無辜？」
「姐姐，你在說什麼？」林洛洛臉色一白，有些慌張，「昨晚我什麼都沒做，不知道你爲什麼這麼誤會我……」
「行了。」我懶洋洋打斷她，捏霍明野手臂上的肌肉，「走，不想看見她。」
霍明野低聲：「遵命，大小姐。」
他單手抱着我，看也不看林洛洛。
從她旁邊擦肩而過。
「霍明野！」林洛洛果然一秒破防了。
聲音顫抖，指着他問，「你真就這麼帶她走了？我們在孤兒院時你明明說過，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你都會跟我在一起。現在你爲了林漾，就要拋下我嗎？」
【天吶男主抱抱洛洛吧，她要碎了。】
【這一夜過去，男女主果然產生誤會了，要開始虐戀了！接下來就是五百集的感情糾葛！她逃他追他們都插翅難飛！】
【不是，你們沒人覺得男主眼神不太對勁嗎？他對林漾的耐心不像演出來的，但煩林洛洛像是真的。】
【而且他竟然把林漾帶走了，預告裏沒這段吧？】
【爲什麼……他看起來像是……真的想跟林漾在一起？？】
「林二小姐。」霍明野身形微頓了下，停住腳步，一字一頓地冷聲澄清，「我沒說過這種話。」
「我的確小時候跟父母走丟，在孤兒院待了一段時間。但我七歲就被領養了，之後一直住在林家。」他說，「我沒有對你許過諾。」
林洛洛顫抖着，眼淚要掉不掉。
我看熱鬧不嫌事大，趴在霍明野肩膀上，耀武揚威做鬼臉：
「聽見沒，他現在是我的狗了，他沒對你～許～過～諾～」
霍明野失笑，輕拍拍我的腰。
但也沒有反駁。
「你……你們……」林洛洛氣得發抖，最後哭着跑走了。
-10-
出了門，已經有霍家的司機在等。
霍明野將我放在後座，扣好安全帶。
彈幕現在滿屏都是「劇情崩了吧」「怎麼不按介紹走」「我那麼大一個女主呢」。
我降下車窗，風迎面吹亂劉海。
爽，我又爽了。
早知如此，我還不如保持惡毒。
大不了也就一死。
「霍明野。」我驕矜地抬起腿，放到他身上，「腿痠。」
他正低頭回消息，側臉線條硬朗，整個人透着野勁兒。
聞言，撩起眼皮看我一眼，似笑非笑：
「昨晚沒有用到大小姐的腿。」
我倏地睜圓眼：「你說的是人話嗎！」
他悶笑，修長手指攥住我的腳踝：「哪裏酸？」
「都酸。」我哼，「輕一點，野蠻人。」
霍明野輕嗤一聲，認命捶腿。
車子飛快離開林家，我看着他，忽然恍惚了一下。
感覺眼前這一幕非常熟悉。
像是發生過。
但怎麼可能……我明明不喜歡霍明野。
他也是被逼無奈，纔來做我的保鏢。
「霍明野，你是七歲那年，到林家來的。」我問，「雖然我的確不太會主動招惹司機家的孩子……但是，在你成年之前，我們完全沒有見過面嗎？」
霍明野動作微頓。
抬眼看我，許久，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林漾，我們小時候見過面的，見過很多面。只是……」
你完全不記得了。
他話沒說完。
突然，一輛黑色的轎車從旁邊的岔路衝出來，直直地朝我們撞過來。
我根本來不及想。
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撲向霍明野，護住他。
然後是「砰」一聲巨響，以及沖天的火光，和劇痛。
在我徹底失去意識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霍明野的喊聲——
「林漾！」
-11-
好像做了一個非常非常漫長的夢。
夢裏還沒有林洛洛。
爺爺很愛我，爸爸很愛我，媽媽還在世。
還有……
還有一個人。
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像影子一樣，一直跟在我身邊。
伸手想摸摸，摸不到。
我一碰到他，就變成光團散掉了。
再醒過來，鼻尖傳來熟悉的消毒水氣息。
渾、身、劇、痛。
我：「……」
我很想發出痛苦的尖叫，但連尖叫聲也發不出來。
嗚嗚嗚。
我痛得捶牀。
下一秒，感覺一團黑影從牀邊猛地站起來，啞聲：「你醒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
霍明野飛快地呼叫醫生，冷聲：「叫人進來，給漾漾做檢查。」
「……」
剛醒沒兩分鐘，我又被推進了檢查室。
使勁閉上眼，很想看看我昏迷的這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麼。
但……彈幕消失了。
我閉上眼怎麼找，都找不到一個字。
做完檢查，我問醫生：「我昏迷多久了？」
「兩個多星期，快半個月了。」他說，「把霍少爺急壞了，你不知道這段時間，他寸步不離守着你。霍家來過兩撥人勸他，一勸他就發瘋。」
「霍少爺？哪個少爺。」我困惑，「霍明野？」
「對啊，北城還有個第二個霍家太子嗎？」
「……」
雖然這是彈幕劇透過的。
但我確實……
不是很適應。
半小時後，我回到病房，看看霍少爺。
欲言又止，再看看。
霍明野穿着沒怎麼變，還是襯衫長褲。
只是氣場看起來變冷很多，從我進門起，已經是第四遍，低聲問：「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哼：「渾身疼，都怪你。但比起這個——霍明野，我更好奇另一件事。」
他：「嗯。」
我問：「你是不是也看得到彈幕？」
病房裏陷入短暫的沉寂。
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過來。
良久，說：「我看不到，但我曾經見過一個系統。在……林洛洛回到林家的，那一天。」
-12-
七歲那年，霍明野被林家司機收養，離開了孤兒院。
收養他的人沒讀過什麼書，也沒太多別的想法。
純粹是見他個子高，看起來身體好，想讓他幫忙幹活，以後給養老。
霍明野很平靜地接受了。
也接受對方時不時對他的言語羞辱，體罰，以及毆打——
但日子久了，很巧，就剛好有那麼一次。
被林家的大小姐撞見了。
大小姐追着寵物跑進花園，正看到養父因爲賭輸了五百塊錢在拿他撒氣，耳光落在臉上，迅速浮起紅印。
她好像就沒見過這種場面，一雙杏眼像貓咪一樣，很貴氣地瞪大：
「你打他幹什麼？」
養父被嚇一跳，酒醒了三分，連忙解釋：
「我兒子弄丟了五百塊錢，我正教訓他呢，吵到大小姐了？」
「那倒沒有。」大小姐抱着白色的長毛貓，慵懶嬌氣地哼，「但也沒有多少錢嘛，你不要生氣了，我替他補漏。」
夕陽很好，她懷裏的小貓喵喵叫。
霍明野眼瞳很黑，靜靜站着，沒說話。
養父口中那些虛僞的「怎麼好意思麻煩大小姐……那就不客氣了」，他忽然有些聽不清了。
他看到那個少女不緊不慢摸摸懷裏的貓，然後抬起捲翹的睫毛，脆生生喊他：「喂。」
她說：「從今天起，你也要叫我大小姐。」
她叫林漾。
但霍明野絕大多數時候，的確叫她大小姐。
大小姐只比他小兩歲，在學校裏很受歡迎，也有人嫌她太過驕縱；
大小姐經常收到男生送的禮物，但她不喜歡他們，羞辱完對方之後，禮物也會原樣退回去；
大小姐不知道他戰鬥力很強，學校裏有人在背後說他是孤兒，大小姐會笑吟吟懟回去：
「不是啦，他是我的奴隸。所以不可以說他壞話，我會生氣哦。」
大小姐喜歡讓他幫忙拎書包，作爲交換，偶爾會好心地允許他蹭一下家裏的車——
比如有次期末考，他幫養父洗車洗到半夜，睡過了差點沒趕上，大小姐撐着下巴笑着看他，聲音一如既往清脆：
「你快點嘛，趕不上車的話，就得自己去學校了。」
……
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
霍明野回過神時，草長鶯飛，冬去春來，時間已經飛快過去。
進入青春期，他的草稿本上寫滿一Ţũ̂₅個人的名字。
他把這些心思，統統藏到不見光的地方。
十八歲那年，霍明野高考結束。
林漾的媽媽忽然去世了，爺爺也莫名其妙地跟着重病。
他來不及安慰林漾，林父忽然領回來另一個女孩，說是林家流落在外的二小姐，取名叫林洛洛。
——林洛洛。
霍明野曾經見過這個人，七歲之前，在孤兒院。
只是他沒什麼印象了。
林漾爲此生了好大的氣，罵林父不要臉，爭吵間，她砸碎了家裏兩個價值千萬的古董花瓶，被罰去書房面壁思過。
霍明野翻窗去給她送點心，看到她坐在書架後面，躲起來哭ŧŭₑ。
那一秒……就是他終於忍不住，想觸碰林漾的那一秒。
他腦子裏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嘀——親愛的男主，偉大的氣運之子。
【系統上線，001 號即將爲您服務。】
-13-
霍明野花了一些時間來接受，他生活在一個言情劇位面裏。
還是一個黃開瘋走的劇。
他是黑道家族的小兒子，北城說一不二的太子爺，只不過從小流落在外，受盡屈辱，裏裏外外黑得透透的。
在不久的未來，他會迴歸豪門，玩弄林漾，在她和林洛洛之間遊移不定，反覆拉扯。
最後，把林漾送往緬北，然後迎娶林洛洛。
系統：【怎麼樣，興奮嗎？快樂嗎？】
霍明野問：「以上有哪一件事，是值得快樂的？」
系統說：【你不是暗戀林漾嗎？接下來五百集呢，你可以各種睡她，睡很多次，還不用負責。】
「……」
【拜託，她羞辱你欸！我前幾天還看到她扇你胸肌，你以前是沒錢沒地位的你不敢反擊，但你接下來馬上就要有了，你就不想羞辱回去嗎？】
霍明野閉了閉眼。
前幾天。
林漾十六歲生日，他用打黑拳攢的錢，買了一條手鍊送給她。
本來以爲她不會收，可她竟然當他的面戴上了。
她問：「好看嗎？」
她說：「雖然你很少說話，但偶爾誇誇我也沒關係嘛。」
所以，那天她扇他了嗎？
少女的手腕白皙伶仃，好像確實打了他一下。
霍明野皺眉。
他太緊張，忘了說謝謝。
系統：【你看，你皺眉了對吧？我就知道，哪有男人能被羞辱這麼多年還不黑化……嗚。】
他話都沒說完。
就被死死掐住脖子。
系統：？
系統：【不是……我根本就沒有實體，你爲什麼可以在你腦子裏，掐住我的脖子……】
「我就試試，沒想到還真的可以。」
霍明野咬牙扯了扯嘴脣，笑得有點邪性：
「你不是說我是男主，是氣運之子？那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我辦不到的事情吧。」
系統：？
系統爆鳴：【主神！我要上報主神！】
但沒什麼用。
系統已經走不了了。
他被男主囚禁了。
然後，他眼睜睜看着霍明野，三天時間，走完了未來三百集的內容。
火速回到霍家，跟霍家夫婦認親。
高考完第三天，連親子鑑定都做完了。
系統：……
完了，全完了。
認完親的霍明野，興沖沖跑回林家，想告訴林漾這一切。
然而他推開門，看到的是一雙冷漠的眼。
林漾坐在沙發上，冷淡地睨他一眼，不高興地移開視線：
「你是張叔的兒子？怎麼突然闖進來，不知道敲門嗎？」
霍明野身形一頓。
他微妙地察覺到不對，但無法立刻確定。
於是試探道：「我有家裏大門鑰匙，就直接進來了。」
「是嗎？那你現在沒有了。」林漾頭也不抬，「鑰匙是管家給你的吧？你交回去給他，以後不要隨便出入大門。」
「……」
不是的。
霍明野非常想說。
是你，你給我的。
他離家幾天，再回來，林漾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不……
或許在其他人眼裏，她沒變過。
她一向如此驕縱。
只有跟她最親近的人，能感受到這種微妙的差別。
可那些人，她媽媽，她爺爺，都已經不能再爲她做什麼了。
「系統。」霍明野問，「這怎麼回事？」
【很正常嘛，女主都上線了，女配是要讓位的啦。】系統說，【清理清理多餘的記憶，接下來，只要乖乖做惡毒女配就好了。】
ṱųₑ霍明野皺眉。
但真就如系統所說，接下來，林漾似乎一天一天，在淡忘他們以前的事情。
林漾的記憶裏，他只是司機的養子，兩個人以前甚至沒產生過太多交集。
她沒有變，她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她只是開始遺忘。
忘記過往的霍明野，也忘記過往的她自己。
所以後來，在她指着他說出那句「要他做我的保鏢」時，霍明野毫不猶豫答應了。
如果……能留在她身邊。
這樣也行。
怎樣都行。
-14-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霍明野抿脣，說，「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你想起過往，就每天打系統一頓。」
我：「嗯……嗯？」
「但系統也不能完全控制劇情，更多的時候，他只跟我劇透。」
所以，晚宴前，我主動給林洛洛挑裙子時。
霍明野就猜到，大概是劇情某處出 bug 了，我才短暫地「不惡毒」了一下下。
但他很高興。
因爲這說明：
1、劇情是可更改的。
2、對系統進行刑訊逼供，確實有用。
他開始更賣力地毆打系統。
我：「……」
但晚宴被下藥，他是真的生氣了。
氣這個專攻下三路的破爛劇情，也氣我被坑 N 次但依舊一點腦子都不長。
「那晚，我想……」霍明野微頓，「要實在不行，跟系統同歸於盡算了。」
系統察覺到了他的想法。
發出爆鳴：【不行，你要是不玩了，整個世界都會崩壞的！】
他跪下懇求：【你放我走，我去求求主神，哥，一切好說啊哥。】
那一晚，霍明野抱着懷裏嬌氣的大小姐, 確實動搖了一下。
但第二天清晨，突如其來的車ƭṻ₊禍, 就把我倆一起撞飛了。
霍明野：「……」
霍總目眥欲裂。
系統解釋：【就是因爲你非要改劇情，纔會出現現在這種……情……況……】
他話沒說完。
霍明野殺死了系統。
從那天起，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但霍明野坐在病牀前, 也陷入沉默, 不知道他的大小姐，還能不能醒過來。
「我想，假如……醒不過來。」霍明野垂下眼，握住我的手，「我就在這裏，一直守着你好了。」
反正在這個荒廢的時空裏，他也沒什麼別的事值得做。
他不想成爲所謂的贏家男主。
我想摸摸他，但腦子裏一次性載入太多信息，又開始犯困。
遙遠的記憶如同霧氣散去，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我揪着他的手指，小聲說：
「嗯，就像你高考之前發燒, 我也讓管家守着你一樣。」
霍明野悶笑：「對。」
「但我現在要睡一會兒。」我哼, 「你不準走哦。」
霍明野低聲：「好，我在這裏。」
哪兒都不去。
迷迷糊糊閉上眼時, 我忍不住想……
他這算不算另一種意義上的，殺死了天道？
-15-
我的身體恢復比想象中快。
系統消失之後,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爺爺的病忽然好轉。
我爸就跟大夢初醒一樣，跑過來流着淚說：
「我錯了漾漾, 以前都是爸爸不對！林洛洛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我一定把她送走，到死都不讓她再出現在我們家！絕不允許她分走你半點財產！」
我：「滾。」
霍家夫婦也來看望過我。
傳聞中的北城第一黑道家族, 夫妻倆對外高冷, 對內完全不是那樣。
霍夫人一看見我打石膏的腿, 兩行眼淚說來就來：
「天吶, 我苦命的兒媳婦,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小明盼着跟你結婚都盼了十幾年了, 這麼一來, 婚期又要推遲好幾個月？小明怎麼受得了哦, 他給你準備的大鑽戒都要落灰了！」
我：「……」
我頭也不抬，踢霍明野：「少來，我沒答應。」
霍明野悶笑, 給我按摩完腿，問：
「太陽很好, 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微微眯眼, 驕矜地朝他伸手。
他動作很熟練，將我抱起來。
窗外常青樹鬱鬱蔥蔥，我靠着他的胸肌, 忽然覺得, 冬天馬上也要過去了。
「霍明野。」我忍不住，喊他。
「嗯。我在。」
「等春天到了，你跟我求婚吧。」我強調, 「要下跪的那種。」
他微怔，胸膛微震了震。
像是一聲笑。
他說：
「遵命，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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