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與倫比的幫兇

許多年前，我捲入了一場謀殺。
死者是我爸媽。
兇手也是。
而今天，我又捲入了一場謀殺。
這次，死者是我。
兇手也是。
1
我們村子裏有個死了老婆的男人。
按輩分講，我該叫他李叔。
但我不喜歡他，因爲每回他從我家經過的時候，都會不懷好意地眯着眼睛往裏看上兩眼。
加上他在村子裏名聲不好，所以我幾乎沒跟他講過話。
那天我放學回家，他突然將我堵在路上。
「小敏回來啦，叔在城裏學了按摩，要不要去叔家裏，叔給你按按？」
他一邊笑着看我，一邊用眼睛將我掃了個遍。
他的眼神讓我覺得有點害怕，我不敢理他，轉身就要走。
結果他一把抓住我的布包袋子。
「你跑什麼，害羞啦？」
順着袋子，他摸上了我的手。
我心裏瞬間打起鼓，用力推開他就往家裏跑。
他見狀就騎着自行車跟在我身後，嘴裏還吹着口哨。
「哈哈哈，籲~」
我嚇得一邊跑一邊大叫。
正巧這一幕被隔壁周大娘撞見，我趕忙躲在她身後。
周大娘站在路中間，一隻手叉着腰，一隻手指着李叔鼻子破口大罵。
李叔喫了癟，狠狠颳了我一眼就走了。
見他離開，周大娘將我攬到身前，眼睛看着我，卻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哎，女娃子長大了。」
周大娘拉着我，說等我爸回來後，一定要讓我爸給我做主。
其實我們所在的地方離我家也就幾步路，我媽就在家裏。
但周大娘卻完全沒有要告訴我媽的打算。
因爲村子裏的人都說，我是被我媽虐待長大的。
我爸媽感情不和，在我很小的時候兩人就分開住了，可我媽非說是我爸在外面養了別的女人。
兩人分開後，我爸放心不下我，所以偶爾會回來看看我。
而我媽抓住這一點，開始毫無理由地打我。
在她眼裏，只要我受傷，我爸就會回家。
而我傷得越重，我爸就會在家待得越久。
所以當週大娘看到我發腫、還帶着血塊的右眼時，就知道我又被我媽打了。
因此她覺得這件事只能和我爸說。
果然，第二天我爸回來看到我的眼睛，滿臉心疼，當即和我媽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看見兩人吵得面紅耳赤，我照例躲在門後不敢出去。
我爸應該是氣急了，嚷嚷着跟我媽離婚。
起初我媽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怒氣衝衝地扭過頭。
「你要是敢跟我離婚，我就把她賣給那個老鰥夫！」
我看見她眼神發狠，手指指着的，正是我的方向。
我心裏一驚，接着就見我爸給了她一耳光，嘴裏高喊着：「你敢！」
我爸篤定我媽不敢。
可當天晚上，我爸突然在我媽的牀墊下面發現了好多錢。
我爸是幹工地的，工作穩定，每個月薪資漲幅也並不大。
我爸只要算一下每個月給我媽的錢，就知道對不上了。
所以我爸懷疑，我媽在我們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把我賣了。
之所以我現在還好好的，只是還沒到「交貨」的時間。
得出這個結論後，我爸反常地沒有表現出驚訝或者生氣的樣子。
而是哄着我，讓我睡到柴房裏去。
還叮囑我說，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能開門，也不准我偷看。
我照做了。
當天晚上，我迷迷Ŧū⁸糊糊聽見了有人爭吵的聲音。
但心裏念着我爸的話，便沒有出去。
結果等天亮的時候，就看見我爸媽鮮血淋漓地倒在了地上。
我急忙跑過去，用手試了試鼻息。
然後就發現，他們都死了。
……
以上，是我對警方的所有供述。
這就意味着，我的騙局已經開始了。
2
我從警察提供的證件上看到，在我身邊記錄我供詞的警官，姓張。
聽完我的陳述，張警官皺着眉頭，在本子上圈出了「鰥夫」兩個字。
問道：「你媽媽說的那個鰥夫，就是在村口尾隨你的李叔吧，他現在人在哪？」
我張了張嘴，正要回答，卻被身邊的周大娘率先接過話。
「害！聽見有警察來，那鰥夫早就已經逃跑了！」
面對張警官不解的眼神，周大娘解釋道。
「因爲老李在我們村裏的名聲不好，所以你們一來，就有人跑到他家門口說你們是來抓他的，老李這人腦子笨，當了真，所以這也就跑了！」
至於爲什麼他名聲不好。
如周大娘所述，李叔有個和我一般大的女兒。
叫小冉。
一次進城的時候，李叔把小冉扔了。
扔的那年，小冉才三歲。
李叔說小冉跟着他也是喫苦，不如讓她被城裏有錢人撿了去過好日子。
但大家都知道，分明是李叔嫌棄小冉是拖油瓶。
不僅影響他出去做工，還耽誤他再娶。
所以村裏的人都說，像李叔這樣的人，一定會遭報應的。
果不其然，李叔去鎮上幫人搬貨那年，他學別人去找小姐，結果染了性病。
後來又因爲頭天喝了酒沒醒，搬貨的時候被車輪子壓了腳，成了跛子。
一個腿腳不利索的跛子，找不到工作，加上先前又有丟孩子的劣跡，也沒有哪個姑娘願意跟他。
結果他又學着別人賭錢。
有輸有贏，但總歸是賠了些。
上次他在村口騎着追我的那輛自行車，就是他贏了錢買的。
這些事在我們村子裏不是祕密，所以李叔在大家心中一直都是一個二流子形象。
但只有我知道，李叔其實是個很聰明的人。
……
說完李叔，周大娘又說起作爲鄉鄰，所聽見看見的，我媽打罵我時的景象。
而我也配合着，低着頭，將一雙皮包骨的手使勁往身後藏。
我見過太多同情的眼神，所以我非常清楚怎樣更能獲得別人的憐憫。
只可惜，這位張警官專心在本子上記錄，根本沒看我。
他一邊聽，一邊走動着觀察現場。
而我只疏忽了一小會兒，就見他已經走到了我爸死前睡的屋子裏。
我心一緊，連忙跟上去。
瞥見他上下打量的眼神，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牀上，我下意識地攥緊手心。
擔心被他察覺，又悄悄地鬆開。
張警官盯着牀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朝我媽住的屋子走去。
我腳步沒他快，等我小跑着到跟前的時候，就見張警官已經掀開了牀上的被子。
我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身子猛地一僵。
耳朵裏傳來他的質問。
「昨晚，你真的待在柴房裏沒出來過嗎？」
3
對於這個問題，我像是有某種應激反應，想也沒想地大聲回答道。
「沒有！」
等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語氣有些急。
於是我又把手藏進袖子裏，狠狠地在大腿上掐了一把。
眼眶通紅，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大概是我太會裝可憐了，我看見張警官望向我的表情裏有些疼惜。
他走到我跟前，抬手摸了摸我的頭。
「別害怕，叔叔只是問問。」
我小聲「嗯」了一下，接着又看他舉着本子，找其他村民打聽線索。
關於我家的情況，村裏的人早就一清二楚了。
但是他們只知道，我爸媽感情不和，和我經常捱打這兩件事。
而這些，和我的供詞正好對得上。
所以我一點兒都不擔心。
屋外，張警官還在收集線索。
屋內，我小聲抽泣着，在整理被張警官弄亂的被子。
或許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這個舉動更像是不願接受父母雙亡的事實。
但實際上，我是在銷燬證據。
當我把被子重新鋪好，確保不會再露出破綻的時候。
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我聽見一道熟悉的女聲。
是昨晚的另一個兇手。
她來了。
4
我走到屋外，看見那個女人正被三五個村民押着來到我家。
沒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村民邀功似的把她帶到張警官面前。
「警官，這個女人是在老柯家的老宅裏發現的，鬼鬼祟祟的，感覺不像好人！」
女人一陣掙扎，正要解釋，我率先開口。
「她是我爸的姘頭！」
此話一出，在場村民都是一臉不可置信。
因爲在他們眼中，我爸是個敦厚老實的人，雖然和我媽常有爭吵，卻是個十分顧家的人。
但實際上，這都是我爸營造的假象罷了。
村裏的人都以爲我爸媽感情不和，其實他倆壓根兒就沒有感情。
我是他倆在一個雨夜意外懷上的。
我爸沒上過幾年學，卻把「名聲」二字看得很重。
當年他是爲了體現自己有擔當才娶了我媽。
美其名曰是要對我媽和還沒成型的我負責。
在遇到我爸之前，我媽沒談過戀愛，以至於很輕易地就被我爸的三言兩語給迷了心。
但我爸的這份擔當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就沒了耐心。
於是開始找藉口不回家，越來越多的時候他都住在村西邊，爺爺的老宅裏。
那段時間我媽一直以爲是自己做錯了事，整天望着大門魂不守舍。
但事實上，是因爲我爸在城裏遇到他的初戀了。
那人是我爸早年在外面打工的時候認識的。
據說長得很漂亮。
漂亮到什麼程度呢？
用我爸的話來講，我媽連她的頭髮絲都比不上。
而這些事，都是我在老宅門口，親耳聽見我爸對姘頭說的。
也是這個時候，我才知道。
原來我媽一直說我爸在外面養別的女人，並不是空穴來風。
那姘頭也是成過親的，因爲男方家暴，所以又跑來投奔我爸。
我爸好面子，怕人說閒話。
所以藉由「感情不和」的名頭搬去了老宅，把姘頭養在了身邊。
我也是到今年才知道這件事的。
今年我 11 歲，我爸卻已經把那女人藏在老宅裏 7 年之久了。
那天我回溯過往，突然就想明白了許多事。
每次我媽打完我以後，我爸看上去滿眼心疼，卻從來不提要將我接去老宅。
後來我媽打我越來越狠，我爸頻繁回家，眼裏的神情卻越來越冷漠。
因爲他根本不想回來，我是死是活他也根本不關心。
他只是被「慈父」這個名聲綁架了，纔不得不回家。
而這一切，都是面前這個女人促使的。
包括這場謀殺。
如果不是她慫恿，我爸不可能動殺我媽的念頭。
……
我手指着她，滿臉憤慨：「現在我爸媽都被你害死了，你還想怎麼樣！」
聞言，大家望向她，張警官也一臉審視的樣子。
她連忙撇清關係：「你胡說！我跟你爸爸只是朋友，而且我根本沒來過你家，怎麼就成我害死的了。」
她將矛頭指向我：「明明是你！昨天晚上是你親手害死了你媽，你別想賴在我頭上。」
聽了這話，大家又將視線落在我身上。
我心中暗罵一聲。
「你不是沒來過我家嗎，你又怎麼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姘頭臉上一僵，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衆人的視線在我們身上來回遊走。
於是我和姘頭一人一句，好不容易纔把這件事給圓了過去。
但是做警察的，總歸是比尋常人要更加敏感一些。
張警官並不認同我們只是「胡亂指認」的說法。
他看向我。
「你確定，你昨晚沒有見過她？」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沒有。」
怎麼可能沒有。
昨天晚上，我們分明在黑夜中四目相對。
5
當時她手中的刀上，還有殘留的血色。
她輕手輕腳地從屋裏退出來時，柴房燒着的竹片突然「彭」的一聲爆了。
她嚇得猛抖了身子，差點拿不住刀。
透過柴房的火光，我們都看到了彼此。
後來她見我沒有動作，便直接逃走了。
……
村民又問我：「老柯在外邊有人，小敏你既然知道了，怎麼不跟你媽說呢？」
我癟了癟嘴，撇開頭沒有回他。
我爲什麼要說？
畢竟，我媽也不清白。
從我爸搬到老宅去後，我媽脾氣大變，經常對我拳打腳踢。
那時候我還小，聽了村裏的閒言碎語。
以爲我媽是藉着我爸疼我，就打我一頓，逼着我爸回家。
當時我滿心期盼着有個美滿的家庭，真的就硬生生地扛着。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媽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冷漠，手上的力道也越來越重。
有好幾次，我幾乎被打到爬不起來。
可我媽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我，一盆冷水潑在我身上，叫我滾去柴房。
那時候我總懷疑，我媽打我或許根本沒有目的，只是閒暇時的打發時間罷了。
很快，這個想法就被證實了。
那天我落了課本在家，中途從學校回家的時候，發現了我媽和李叔的私情。
李叔過去的那些腌臢事，我聽過不少版本。
我無法接受我媽居然和這種人廝混在一起。
於是我悄悄跟着李叔去了鎮上的賭館。
那些賭館和普通的牌館有些不同。
在牌館贏錢還有運氣成分，而賭館都是做局的。
起初先放水給些甜頭，等賭客上頭了，就狠宰一波。
李叔就是藉着這個漏洞贏的錢。
鎮上的賭館有好幾個，但李叔從不固定的去某一個地方，而是幾個地方輪流去。
而他隔三差五賭一回，所以每個地方他一個月纔去一次。
加上李叔賭的小，做局的人便不會那麼快宰客。
李叔雖然長得沒我爸稱頭，腿也跛了一條。
但他比我爸貼心，會照顧人。
從賭館贏的錢，一大半都揣進了我媽的口袋。
所以在被我發現二人的私情後，我媽不僅沒有要收手的想法，還試圖勸我接受。
第二天，我媽破天荒地給我買了一塊橡皮，臉上是我少見的和藹。
她蹲在我身邊，拉着我的手。
「小敏啊，你得聽媽的話，以後要是我跟你爸分開了，你可千萬別跟着我！」
當時我望着手裏指甲大小的橡皮，心中哭笑不得。
因爲我爸發現我在牆角偷聽的時候，也跟我說了同樣的話。
「小敏啊，雖然你媽媽對你不太好，但那總歸是生你養你的人，以後要是我和你媽分開了，你可一定要跟着媽媽啊。」
說完，我爸也遞給了我一塊橡皮。
那塊橡皮方方正正，和此刻我媽給我的一模一樣。
也是那一刻我才知道，他們都找好了退路。
卻唯獨扔下了我。
我爸不再關心我的傷勢，是擔心我因此依賴他；我媽對我的態度愈加惡劣，也是擔心我糾纏她。
明明我什麼都沒做，卻變成了最惹人嫌棄的那個。
……
6
思緒突然被一道尖銳的女聲打斷。
那姘頭被一邊的警察逼問急了，脫口而出說了句。
「我不是兇手，柯敏纔是！她是在柴房裏殺的人！」
這話瞬間引人側目，所有人都一臉茫然。
姘頭趕忙解釋說，因爲我家的牀和普通的木牀不一樣，是用磚塊和泥沙做的，又和柴房的氣口連接。
所以我堵上了煙囪，鎖了家裏的門窗，敲掉了磚塊，燒了整夜的柴火，讓我爸媽在屋裏被二氧化碳毒死了。
而等他們死後，我又用刀把他們刺傷，僞造成我爸媽互相殘殺的局面。
……
她一口氣抖出了許多供詞裏沒有的事情。
張警官的神色突然嚴峻起來，立馬讓人爬上屋頂檢查煙囪。
我臉色一白，渾身僵住。
看見他們取出了煙囪裏的遮擋物。
我知道，真相藏不住了。
我心虛地垂着腦袋，感覺到身上落下一道審視的目光。
在衆人齊心協力下，姘頭嘴裏說的那些證據全都被找到了。
現場一片靜默，誰也不敢吭聲。
於是張警官讓人遣散了村民。
接着又讓人把姘頭鉗制起來。
做完這一切後，張警官把我帶到柴房裏。
柴房雜亂，他絲毫不避諱，一屁股坐在草堆上。
「小敏，好好說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從目前的線索來看，你爸媽有互相謀殺的嫌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們的計劃了？」
聞言我默了默，隨即點頭：「是。」
7
那姘頭說的沒錯。
我家的牀和村裏其他的木頭牀不一樣，是用磚塊和泥沙做的。
那是早年我爸外出打工時，從外地學來的。
因爲我媽懷我的時候正值寒冬，我爸就做了這種磚塊牀。
說是隻要往柴房的竈裏燒一把火，牀上就會變得很暖和。
原理也很簡單。
就是把牆上打個洞，讓熱煙順着洞口跑進牀底，從而將牀暖熱。
一張牀兩張牀都是做的，所以我爸乾脆把另一間屋子裏也做成了磚塊牀。
只是那時候我爸媽感情好，也沒人住過另一間屋子。
後來兩人關係破裂，那張牀是我在睡，我爸偶爾回家的時候，我就跟我爸一起睡。
可就在不久前，我突然在牀頭腳下發現了一些水泥灰。
起初我沒太在意，用掃把掃走了。
可後來接連幾天，我牀頭腳下每天都有一些泥灰。
於是我掀開牀褥檢查。
發現牀頭有一塊磚縫的泥沙被完全清空了。
我用手試探着戳了戳，看見磚塊搖搖晃晃的。
然後我就用手把那塊磚拿了下來。
頭往前探了探，發現裏面除了黑漆漆的碳灰，什麼都沒有。
我心裏覺得奇怪，卻也沒有聲張。
後來我爸破天荒地回了家，我本想讓他修好，但他一回家就和我媽吵架，我根本沒有機會說。
然後第二天一早，我看見我媽的牀頭也星沫的水泥灰。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發現那些灰裏掃帚留下的痕跡，像是已經被人掃過的。
我鬼使神差地掀起我媽牀頭的被褥，發現那裏也有一塊被刨掉縫隙的磚塊。
也可以很輕易地用手將磚塊拿下來。
我原以爲是家裏的老鼠，卻又覺得老鼠沒那麼硬的牙。
因爲事後幾天一切如常，所以我也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我和李叔在村道上糾纏那次。
那次其實是李叔從街上買了桂圓，想拿給我。
但因爲我媽的事，我不喜歡他，更不想跟他親近，所以有了一些爭執。
結果被周大娘誤會，還在村裏傳得沸沸揚揚。
也因爲這樣，我爸又回了家。
和以前他回家的時候不一樣。
那天，我能明顯地感覺到，我爸媽的神色都莫名有些興奮。
結果到了傍晚，我爸突然找到我，跟我說晚上月亮爬到頭頂的時候，就開始燒柴。
他叫我燒到天亮，一刻都不許停。
沒過一會兒，我媽也找到我，叮囑我山上風最大的時候，就往竈裏添柴。
她叫我一定要燒猛火，直到將柴房裏的柴全部燒完。
而我回想起當天燒火煮飯的時候，屋裏突然充斥着大量的煙，我知道一定是煙囪堵住了。
又結合前段時間被敲出來的磚塊，和我爸媽跟我說的話。
我瞬間明白了他們想做的事情。
因爲煙囪堵了，只要再鎖上門窗，那牀頭被敲掉的那個缺口就是濃煙唯一的出口。
只要我一直燒柴，就能往屋裏輸送源源不斷的二氧化碳。
彼時人在睡夢中，就算有幸醒過來，也已經中毒了。
得出結論的那一刻，我心底冷如冰窖。
我不想讓他們任何一個人出事。
於是我挖了一大塊泥抹在磚塊四周，把他們牀頭的那個洞給補上了。
到了深夜的時候，我也只象徵性地燒了一根柴。
然後就躺在草堆上睡着了。
我原以爲這樣就能相安無事。
可是早上再醒來的時候，卻發現我爸媽還是死了。
……
張警官挑重要的記，我說完的時候，他差不多也記完了。
對於這次的供詞，他不再抱有懷疑。
因爲他們找到的線索，和我說的是完全一致的。
煙囪一共有兩處遮擋，一處是在房頂上，一處是在屋裏的煙囪口。
那是我爸媽放的。
我爸認爲屋頂上的遮擋不容易被人查出來。
而我媽認爲，觸摸得到的證據更方便及時處理。
至於那兩張磚牀，張警官分別找到了一塊與其他地方不一樣的磚塊填充物。
將磚取下來後，牀洞裏面一片冰涼，根本沒有被熱氣燻繞過的痕跡。
而法醫也早早驗過屍，我爸媽二人都是被利器刺死殺害的，並沒有任何中毒跡象。
所以，姘頭的話雖提供了一些證據。
卻沒有一個證據能定我的罪。
對此，張警官不解：「既然你爸媽的死跟你沒關係，那你一開始爲什麼不說實話呢？」
我垂下頭，眨了眨眼，神色哀傷。
「因爲我想守住這個祕密。」
守住我爸媽想毀掉我這個祕密。
村裏的人都說，我媽雖然不作爲，但我還有個好爸爸。
但只有我知道一切都是假象。
村頭的二丫很小就沒了媽媽，她爸一手把她拉扯大。
我見過二丫她爸把她放在肩膀上，也見過她爸教她打水漂。
我父母雙全，按理說我要比她幸福一些，但這些我從來沒有體會過。
所以我只能通過幻想，爲自己編造一個虛假的夢。
我不要求我爸媽能做些什ţû₋麼，我只想這個夢永遠不要醒。
可我沒想到，他們居然能對我絕情到這個地步。
他們不想要我，用盡心思將我往外推就算了。
居然還要我殺人。
在他們各自的算計中，只要我按照他們說的那樣做，那我就成了名副其實的殺人兇手。
他們想擺脫對方的同時，還想一併將我處理掉。
「可是我做錯了什麼呢……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忍下即將要淌出的淚水。
與其承認他們想毀掉我的事實，我更願意接受他們僅僅只是不愛我。
反正他們都死了。
就讓死去的人，爲活着的人最後做一場夢。
不行嗎。
8
或許是我的模樣實在可憐。
後來面對村民的詢問時，張警官沒有向他們透露太多。
只說查清了姘頭和逃走的李叔是真兇。
因爲姘頭說她從來沒來過我家，卻對我家十分了解。
且她那樣精準地說出了證據所在，肯定也是參與了謀殺計劃的。
她的殺人動機也很簡單。
擔心我爸對髮妻下不了手，所以悄悄潛入我家，助一臂之力。
李叔既是我媽的情人，想必也是一樣的想法。
只是他們這四人誰都沒料到，雙方居然會這麼默契。
姘頭躲在老宅裏，只要她不出來，沒有人能發現她。
所以行兇後她沒有逃走的想法。
後來是聽到警察來了，擔心自己動手的事敗露，才忍不住悄悄來看看。
如今好了，被抓個正着。
至於李叔，張警官說，會盡早捉拿歸案的。
運屍車來得很快。
看見我爸媽被人蓋上白布，抬上車的時候。
我猛然醒神。
這下，我是真的孑然一身了。
大概是察覺到我神色不對，張警官走到我跟前。
他半蹲下來，輕輕將我環住，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他離我很近，以至於他對聲音很輕，我卻仍舊聽得清晰。
他說：「沒事了，沒事了。」
而我像是被觸碰到了什麼感應機關，眼淚唰一下流了下來。
隨着運屍車越走越遠，我的哭聲逐漸放肆。
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哭。
大概是張警官身上有什麼神奇的法術吧。
他帶我離開了村子，說要去公安局錄新的檔案。
走的時候，我看見他又拿出了那個筆記本。
他在上面寫了兩個字——結案。
他眸光嚴厲，語氣卻輕快。
「以後可不能再說謊了哈，明白了嗎？」
我胡亂點點頭，心裏一團亂。
怎麼辦？
我還是沒說實話。
9
張警官只記着線索，卻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你們還記得嗎？
村民們趕來我家看熱鬧的時候，我媽的屍體在院子裏，和我爸睡的屋捱得很近。
正常來講，一個人行兇後一定會第一時間遠離現場。
而且我爸媽的計劃是，讓我製造二氧化碳把對方毒死。
所以雙方的幫兇沒理由在殺完人後，還把屍體拖到院子裏。
這不是畫蛇添足嗎？
所以，這就是我沒說實話的地方。
我和張警官說我在柴房睡着了，且沒打開過柴房的門。
但事實上我不僅一夜沒睡，還去過我爸媽的房間。
當時我得知了我爸媽要毀掉我的事實，並沒有按照二人的要求往竈裏燒火。
我只在土竈旁邊點了一根木柴。
夜半三更的時候，我突然聽見外牆有動靜。
我透過門縫小心查看，看見了我爸的姘頭拿着刀摸進了我媽的屋子。
接着沒多久，裏面就傳來了隱隱約約的悶響。
我當時拳頭緊握，腦子十分清醒。
因爲我沒有燒火，所以我知道我媽只是睡着了，並沒有中毒暈倒。
也就是說，我媽是在睡夢中被殺害的。
如果當時我大喊一聲，把我媽吵醒，或許就能避免這場悲劇。
可是我沒有。
我爸的姘頭走後不久，李叔也來了。
和那個女人的做法一樣，李叔帶着刀摸進了我爸的屋子。
那間房正好和柴房對門，藉着月光我看見我爸是睡在地上的。
我猜我爸肯定是考慮到，如果柴房的火要燒一整夜，牀上會變得很熱，所以才把枕頭拿到了地上。
以我的角度，看不見我媽的屋，所以並不知道我爸的姘頭是怎麼動的手。
但李叔的動作我卻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只見他手起刀落，頻率很快。
我爸被疼醒的時候，李叔就已經完成了所有動作。
一灘鮮血很快順着臺沿流了下來。
確保我爸不再動彈，李叔輕車熟路地推門進了我媽的屋。
隨後，我聽見了一聲驚呼，接着就見李叔慌忙退了出來。
月光照在他頭上，他表情凝固，神色駭人，臉上煞白一片。
……
那夜，我親眼目睹了這場兇殺。
而我選擇了見死不救。
……
說到底，這都是我爸媽自己計劃的。
所以，他們纔是害死自己的真正凶手。
如果當時我衝出去，或許也難以倖免。
所以我安慰自己，我雖然只是他們的棄子，但棄子也有保護自己的權利。
我知道，李叔和那個女人一定也知曉我爸媽的計劃。
但眼下，我爸媽都死了，剩下兩個活着的人，說不定會反咬我一口。
所以，等他倆從我家離開後。
我從後院挖了一把泥巴，填上了磚牀的洞。
考慮到那兩人也可能會畏罪潛逃。
所以我把我媽拖到了院子裏，放在我爸的房門口。
還從廚房拿了兩把刀，沾上血跡後分別放在他們各自手裏。
僞造成兩人互相殘殺的場面。
這樣一來，無論是什麼情況，都懷疑不到我頭上。
地上還有拖拽留下的血跡。
我從竈里弄了些草木灰覆在上面，然後又快速剷起。
如此反覆，血跡很快就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一點微末痕跡，就用毛巾擦乾淨。
至於煙囪裏的那些東西，我沒處理。
因爲我夠不到。
我營養不良，比同齡人瘦小很多，就算我墊板凳踩上竈臺也夠不到。
所以，第二天我爸的姘頭沒來時，我拼命遮掩牀頭那塊不太一樣的磚，就怕引起懷疑。
我不想讓人知道我有這樣的爸媽。
更不想讓人知道我見死不救。
因爲那樣的話，下次我再去二丫家的時候，她爸爸就不會歡迎我了。
所以我在心裏盤算了一份供詞，等天一亮，我就報了警。
對了，還有李叔。
他和我爸的姘頭不一樣。
李叔在村裏常打照面，誰都認識。
如果突然消失的話，肯定會被村民察覺，這樣一來就會引起警察的懷疑。
所以行兇當晚他沒有急着離開。
而是在第二天村民故意調侃的時候，他才藉此機會逃走。
10
張警官幫我錄了新的身份檔案。
在這份檔ẗůⁱ案中，我父母雙亡，是個孤兒。
在等待審覈的期間，張警官親自操持着我的喫住。
他給我買了新的文具和書袋。
我對他的稱呼也從張警官變成了張叔。
張叔的眼神很深邃，是那種讓人一看，就覺得是正派人物的長相。
之前辦案的時候，我見他總是一副神色嚴峻的模樣。
但從我告訴他，我爸媽都不要我的時候，他看我的眼神就柔和了很多。
尤其是又和他相處了一段時間後。
我總能從他眼裏看到憐憫和疼惜，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難過。
我猜，或許是因爲我的眼睛吧。
我的右眼受傷了。
當初周大娘就是看見了我眼睛受傷的模樣，覺得我媽下手真是太狠了，所以才決定把李叔「尾隨」我的事只告訴我爸。
但這次周大娘還真誤會了。
這不是我媽打傷的。
而是一次我爸回家後，和我媽發生矛盾時，不知道是誰扔了一把鋤頭過來，被鋤背砸傷的。
劇烈的刺痛讓我瞬間彎下身子，不知是哪裏的血迅速充斥在眼睛裏。
當時我眼前一片猩紅，痛苦地蜷縮在牆邊大哭。
而我爸媽就站在不遠處，沒有一個人看我。
那天后，我的右眼就壞了。
只能看見一片綠色。
花木瓦礫，水雲土牆，連鮮紅的血也是綠色的。
所以張叔提出想帶我去治眼睛時，我死活不肯。
因爲在別人看來，我的眼睛只是有些嚴重的外傷。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真要治好我的眼睛，可是要花很多錢的。
我不敢承受這份好意。
所以在我的堅持下，我們只買了一支外用消炎的紅黴素。
後來，我還察覺到張叔有收養我的想法。
我也七彎八拐地拒絕了。
像我這樣的人。
或許孑然一身才是歸宿。
所以，我去了孤兒院。
……
臨走的時候，張叔顯然還有些放心不下。
他磨磨蹭蹭，像是在等我反悔。
但是我沒有。
於是他嘆了口氣，反覆叮囑我。
「要是遇到了什麼解決不了的困難，千萬不要逞強，隨時找張叔，張叔一定竭盡全力幫你！」
然後。
他就走了。
當時正值傍晚，我看見張叔的身影沒入了霞光裏。
我記得張叔曾說過。
紅日西沉，霞光萬道，這是殷城最美的時刻。
雖然我的右眼只能看見一片綠色。
但卻依然覺得。
那天的晚霞美極了。
……
11
以上這個故事發生在 1996 年。
時至今日，已經過去 15 年了。
這 15 年裏，我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
就連我自己，也鮮少回憶。
所以。
如果我講給你聽。
說明我是在向你傳達信息。
如果你能找到我留下的關鍵線索。
那請你一定不要聲張。
因爲現在，我正處於另一場謀殺的關鍵時刻。
這場謀殺涉及甚廣，我必須萬分謹慎。
爲了方便你梳理線索，接下來，我將依次告訴你事件的全部經過。
也希望你在知曉所有來龍去脈後，能夠助我一臂之力。
話說到這裏。
你有一次可以反悔的機會。
但是，如果你選擇接着往下看。
那麼從現在開始。
你就是我的幫兇。
12
提起這場謀殺，還得從張叔把我送到孤兒院那天開始說起。
1996 年 7 月 1 日，是我住進孤兒院的第一天。
這天，我在孤兒院遇到了一個熟人。
李冉。
她就是多年前被李叔遺棄的那個女兒。
她被丟進城裏後沒多久，就被孤兒院的院長媽媽看見帶走了。
令我驚訝的是。
她當年被丟棄的時候那麼小，如今過去這麼多年，居然還記得我。
或許是有同村的情誼在，又或許是其他什麼。
李冉對我很熱情，拉着我熟悉孤兒院裏的一切。
但關於我是如何進孤兒院的，她一句也沒問。
關於李叔的情況，她也一句沒提。
就像是不記得，或者根本不關心過去的事。
起初我覺得有些奇怪，但後來我才漸漸明白，這是生活在孤兒院裏的人，默認統一的行爲。
因爲所有來到這裏的孩子，不是家中發生變故，就是被家人遺棄的。
不管是哪一種，都是件徒增悲傷的事情，長此以往，大家就默契地不談論過往。
所以，被遺棄這件事並沒有影響到李冉的正常生活。
非要說有什麼不正常的，那就是她的眼睛不正常。
到孤兒院的第三個月。
我右眼的外傷已經完全好了。
但我從沒和任何人提起過我眼睛裏面的情況。
我的右眼依舊只能看見一片綠色，但比起三個月前剛受傷那會兒，已經多了一些明暗之分。
好在我的左眼是完全正常的，並不影響我看見正確的顏色。
孤兒院裏有時候會組織做些室外遊戲，就在一次做遊戲的時候，我發現李冉的眼睛不正常。
比如院長要求拿回綠色的旗子，李冉拿回了藍色。
要拿回藍色的時候，李冉又拿回了綠色。
而對於這種情況，院裏的人好像一直都知道。
院長媽媽說，李冉偶爾會分不清顏色，就像有的人分不清左右。
對於當時的我來說。
眼睛分不清顏色這件事在我腦中沒什麼概念。
但或許因爲我本身也是眼睛不正常的人，所以潛意識裏不願意將李冉的情況視作奇怪現象。
那時我想，有些人對方向不敏感，所以天生路癡。
那李冉應該就是對顏色不敏感的人吧。
這時我腦中突然想起了張叔用筆記本記線索時的模樣。
後來張叔教導其他警員時是怎麼說的來着？
很多東西在當下看來是無用線索，但在關鍵時刻卻能成爲定罪的重要依據。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想法，我也學着張叔的樣子，將這件不起眼的事情記在了我的筆記本里。
而與此同時，孤兒院裏發生了一件大事。
13
我所在的孤兒院，被一位有錢的富商資助了，我聽見院長媽媽稱那人爲費老先生。
來院裏的委託人根據費老先生的意願，將孤兒院擴建。
不僅翻新了所有老舊設施，還改善了孤兒院的伙食。
醫療和教育方面也得到了很大的提升，新來的醫生和老師也都是委託人帶來的。
原先我們住的都是大通鋪，現在我們住的是八人爲一間的宿舍。
除此之外，孤兒院還多了一些所謂的課外興趣班。
是教跳舞和說外國話的。
對此我們所有人都很新奇。
畢竟在那個年代，不愁喫穿就已經是頂好的了。
像興趣班這種東西，只有有錢人家的小孩才能接觸到。
我們這種普通老百姓的孩子，連聽都沒聽說過。
所以興趣班一開，所有人都興致高昂。
但這份高昂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
因爲那個舞蹈需要把腳尖墊得很高。
我們沒有基礎，沒過幾天，大家就都堅持不住了。
可是教舞蹈的老師卻說，費老先生爲我們花了很多錢，是爲了讓我們的人生變得更好。
所以我們不該辜負他的心意。
聽了這話，大家一陣沉默，只能咬牙堅持。
除了興趣班，孤兒院裏還建了圖書館，大家沒事的時候都喜歡待在那裏。
書裏是我們從沒見過的世界。
據說那是歐洲，位於北半球的國家。
從書裏，我知道我們學的舞蹈叫芭蕾，是歐洲藝術文化的其中一種。
我們學的外國話，也是那個歐洲國家的。
但我不理解的是，明明我們連自己的國家都還沒看個完整，爲什麼要學習歐洲的東西。
這隔着十萬八千里的，難道我們以後還能出國不成？
這麼想着，我便很少再看這類型的書。
但後來我發現，圖書館裏居然全都是關於歐洲文化的書籍。
或許是因爲和我原來的生活出入太多。
這些新鮮的東西，讓我本能地有些排斥。
於是我把書塞進書架裏，想着以後還是少來圖書館。
但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一本特別的書吸引了我的目光——《色彩科學》。
色彩兩個字讓我猛然想起了自己的眼睛。
我好奇地將書抽出來翻看。
發現裏面寫的是光學、美學以及藝術之間的聯繫。
成片的學名和書面知識我看不懂。
快速翻完後，我只記住了一個叫「約翰·道爾頓」的人。
書上簡要概述了他眼中看到的顏色和其他人不同，比如常人看見的紅色，在他眼中呈棕色。
醫學界將這種情況稱之爲——色盲。
色盲這個詞我是頭一次聽，所以我對它的認知僅限於書中，對約翰·道爾頓眼睛的描述。
書上說他是天生的色盲。
而我是眼睛受傷後才變成這樣。
所以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屬於色盲這個範疇。
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李冉是色盲。
倒不是因爲我看了書就草率地這樣認爲。
而是一次閒暇的時候，我看見李冉畫了一副粉色的天空。
可當我抬起頭。
發現她用粉色加深的那部分，正是日落照出的霞光……
也就是那個時候，我意識到李冉並不是分不清顏色，而是她眼中有個與常人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件事我沒告訴李冉。
因爲書上說色盲只是一種色覺上的缺陷，並不影響正常生活。
在不影響生活和健康的情況下，我又何必給她徒增煩惱。
所以我只把它記在了我的筆記本里。
包括那座奇怪的圖書館和興趣班。
說到興趣班。
我無意中發現，孤兒院的男女生的興趣班課程很不一樣。
女生只有外語和舞蹈兩門。
而男生則有更多的選擇，比如科學研究、化學實驗，以及各種數獨。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課程。
後來我問過院裏的老師。
他們的說法是，因爲男生和女生的腦子構造不同，現在的教學都是以科學的方式安排的。
聽完這話的前半句我忍不住地想要反駁，可後半句又讓我立刻收回了想法。
在我原本生活的村子裏，對外界的許多東西都是很閉塞的。
「科學」兩個字對於我來說是一種高級的，我輕易觸及不到的東西。
所以當老師說起科學，我會下意識地認爲老師說的是對的。
而我之所以有不同的看法，只是因爲我不懂科學。
這件事後沒多久，我又發現院裏以前的老職工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都是面生的新人。
包括原來的院長媽媽。
對此，老師跟我們解釋說。
原來的職工爲了很好地照顧我們，身體早就大不如前了，原先的院長媽媽如今年紀也大了，也該讓她好好休息了。
我們作爲拖垮他們身體的「罪魁禍首」，不能在向他們貪婪地索取後，還剝奪他們後半生的自由。
如果這樣的話，那我們就太自私了。
自從孤兒院被資助後，類似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
但無論發生什麼，老師永遠是唯一爲我們解惑的人。
就像孤兒院擴建後的第三年，院裏的伙食突然大變樣。
也是老師出面向我們解釋的。
其實在費家資助孤兒院之前，我們的伙食雖算不上頂好，但也是能保證讓大家喫飽的。
得到費家資助後，院裏的餐食好了許多。
葷菜幾乎每頓都有，院裏的孩子也都較原先圓潤了不少。
但最近不知道是換了廚子還是怎麼回事，我們所有的食物都變成了水煮。
回想以前在村子裏，油是很珍稀的東西，村裏的人也大多用水煮菜喫。
所以關於這一點我倒是不稀奇。
我稀奇的是我們常喫的大米被替換成了抗餓的蔬菜。
讓原本被養得圓潤的人，很快又變得纖瘦。
老師對此的解釋是：現在大米產量少，價格高，我們要爲費老先生節省一些。
可我看了着盤子裏的白水雞肉，心裏泛起嘀咕。
難道現在的大米比雞肉還貴嗎？
如果老師說的是真的，那爲什麼男生食堂裏還有米麪饅頭。
是的。
我們和男生不僅興趣班不一樣，就連食堂也是分開的。
我悄悄找了一個男生打聽，發現他們的伙食條件每年都Ţüₖ日益增長。
從沒有人跟他們說過要爲誰節省之類的話。
平時他們從老師嘴裏聽到最多的一句話是——
他們要努力學習，將來考名牌大學，報答費老先生。
類似這樣的話，我也聽過許多次，但我聽到的版本是——
費老先生爲我們花了很多錢，將來要爲費家效力還債。
在這樣的日益渲染下，讓院裏所有的孩子一致認爲，我們所得的一切，都是費家的恩賜。
所以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日後更好地報答費家。
而老師，也一直扮演着我們和費家之間的媒介。
或許是從衆心理，我會不自覺地認同老師的所有說法。
但這也並不耽誤我將這些事情全都記在筆記本里。
儘管現在我還沒有發現這些事情的奇特之處。
但我總感覺，有一天我能用得上。
14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我已經到了要上高中的年紀。
孤兒院裏有教學的老師。
但院長說，費老先生提出了一個叫「優質進制」的東西。
就是按照成績優劣，要將我們分成不同的班級。
從而進行更有針對性的教學。
而成績最好的那一批，可以出孤兒院，去城裏的一所重點高中。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們所有人都很興奮。
來了孤兒院這些年，我們從未走出過這裏。
倒不是孤兒院強制要我們不準離開，而是這裏什麼都不缺，根本找不到要出去的理由。
更何況我們來到這裏，不就是因爲我們無處可去嗎？
但如果你問我們想出去嗎，那肯定是想的。
不爲別的，就是想看看外面如今是怎樣的世界。
我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所以十分順利地成爲了被挑選出來的那一批。
2001 年。
時隔 5 年的時光，外面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以前都是從老師口中得知外界的一切，現在親眼看到，又是一種別樣的感受。
也是這次機會，讓我又見到了熟悉的面孔。
是那個我曾偷偷在食堂向他打探消息的男生。
細想起來，我好像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明明一直生活在同一個孤兒院，但在潛移默化中，我們好像早已隔斷了聯繫。
以至於再見到彼此的時候，雙方臉上都有一絲驚訝。
他給我分享了他最新完成的一個科學實驗。
因爲這個實驗，他被保送Ṱũ₎名校。
我由衷替他開心，但恭喜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又聽見他略有疲憊地說了句：「總算沒有辜負費老先生的栽培。」
我愣了一瞬，腦中閃過很多畫面。
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卻又說不上來。
……
我們去的那所重點高中和孤兒院有兩點共同之處。
一是它分男女校區；二是它和孤兒院一樣是封閉式教學。
也就是說，我們的飲食起居全都會在那裏，寒暑假也都是在學校度過。
好在之前在孤兒院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所以並不覺得有什麼。
只是這樣一來，我對新學校的濾鏡就徹底沒了。
跟我一起分配到這裏的李冉，興致也不高。
因爲我們的成績名列前茅，按照院裏老師的說法，和我們一起分進來的，應該也都是成績拔尖的纔對。
但混在我們中間的，卻有不少成績完全不達標的人。
從校門口走到宿舍樓，李冉吐槽一路，可說到最後我也沒聽明白，那些人的分數究竟是差了多少分。
但是看她火氣很大的樣子，應該是差得不少。
快到宿舍樓的時候，李冉還是沒忍住，一扭頭追上了還沒走遠的帶隊老師，說要問個清楚。
我站在原地等她，心中無感。
在過去我已經見識過很多次了。
孤兒院慣有一套自己的邏輯，來解釋他們的奇怪行爲。
這一次肯定也不例外。
果然，李冉回來後告訴我說。
院裏的評判標準不完全以成績爲主，而是根據綜合水平。
但綜合水平的具體依據是什麼，老師沒說。
15
高中的圖書館，和孤兒院裏的很不一樣。
這裏有很多關於色彩學的專業書籍。
得知這件事後，我幾乎所有的空閒都泡在圖書館裏。
因爲右眼的呈像狀態，我最先看的是眼科類醫學。
我從中得知了視覺神經和腦神經的關係，知道了眼睛的呈現細胞，也瞭解了許多會影響色覺的眼睛疾病。
我最終確定，我是因爲右眼晶狀體受損，導致色覺異常。
而且因爲當年沒有及時治療，我的眼睛有極大概率會產生病變，加重色覺異常的情況。
其中一本書上還提到。
如果一隻眼睛晶狀體破裂，就必須進行摘除，否則另一隻健康的眼睛也會受到影響。
最終導致兩隻眼睛都無法正常視色。
看到這裏，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用手覆在眼睛上。
心中後怕的同時，我查閱了先天性的色覺障礙，也就是色盲。
之前書上說約翰·道爾頓是天生的紅綠色盲。
而我通過查閱和分析，發現李冉是藍色色盲。
相比紅綠色盲，藍色色盲是較爲罕見的一種。
患者不僅無法分辨正確的顏色，還對世界有一層青粉色的濾鏡。
相當於是對識別正確的顏色，有着雙重障礙。
確定李冉的問題後，我依然不打算告訴她。
我查閱這些，只是因爲自己的眼睛呈色異常，所以也對她的眼睛好奇罷了。
查清了自己的病症，我又找了其他的書來打發時間。
醫學、生物學、地質學、計算機……
我發現圖書館裏有各個領域的專業書籍，卻唯獨沒有心理學。
原本我還想借着心理學，好好研究一下張叔呢。
說起張叔。
剛來孤兒院的時候，張叔也曾悄悄來看過我幾次。
他以爲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實我早就發現了。
只是我沒想到，張叔竟然真的把我這個才認識了幾天的孤女放在心上。
我聽見他向院長媽媽打聽我是否習慣這裏的生活，問我中午喫了幾碗飯，還讓院長媽媽多關照我。
而我也十分配合地竭力與這裏的人融合，讓他不用擔心。
事後張叔雖不再來了，我卻一直記得這些事，並將他的身影牢牢記在了心裏。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我開始模仿他。
學着他的樣子做筆記。
後來通過記憶中他的模樣，我又開始分析他的動作。
琢磨他的思考方式。
最後我發現，張叔看着嚴肅，實際上是個嘴硬心軟的人。
當年我爸媽那個案子，他到最後都沒查到我隱瞞的實情。
不過是因爲我踩到了他的軟肋。
跟着張叔的那段時間，我曾聽見其他警官說起過張叔已故的妻子。
張叔的妻子也是警察，在來村子之前，她的妻子因執行任務犧牲了。
而法醫驗屍的時候才發現，已故的女警已經有孕。
這件事對張叔打擊很大，所以後來在看到我的時候，張叔大概率是想起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在情緒的渲染下，才讓他有了些許疏忽。
我自認，我沒有像張叔一樣的軟肋。
所以如果我是警察，我絕不會給自己錯判的機會。
當這個念頭出現在腦中的時候，我猛然一驚，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我安慰似地拍拍胸口，心道：像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做警察呢……
我心裏這麼念着，腦中的想法卻越發強盛。
漸漸地，它佔據了我的理智，在填報志願的時候，這個妄念達到了頂峯。
可就在「警察學院」四個字銘刻在我心上，快要跳出來的時候，院長突然來了學校，讓事情發生了轉變。
……
那一天，我人生的第一個理想破滅。
也是在那一天，我的眼睛迎來了第一次惡化。
16
那是填報高考志願的前一天。
院長特地來了學校一趟，告知我們費老先生要送我們去歐洲留學的消息。
現場一片譁然，驚喜興奮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按下心裏的抗拒，在人羣散去後才單獨找到院長。
我拒絕了費老的安排，並表明了自己的志向。
原本聽到拒絕的話，院長媽媽臉上還掛着笑，對我好言相勸。
「柯敏啊，我知道你從小就是個有想法的人，但是你終歸還年輕，出國歷練歷練也是爲你好！」
可又聽見我想考警察學校後，她臉上幾乎是立刻形成一種警惕，而後言辭犀利。
「你個女孩子家家做什麼警察！學什麼刑偵！」
「費老爲你花費那麼多心血，如今你長大了就想飛了！」
「做人要懂得感恩，沒有費老你讀得起書嗎？喫得飽飯嗎？」
……
她劈天蓋地地教育了我許久，言語中無不在表明：我是費老一手養大的，就理應讓費老操控我的一切。
我當然不認同她的說法，所以後來是老師出面勸住了她。
或許是知道用情感很難說服我，老師列了一份清單。
上面清晰地記錄了，從費老資助孤兒院起到至今，我的所有花銷。
考慮到年限較長，上面還清晰地標註了不同年份錢幣價值的換算。
老師說，如果不去歐洲，償還所有費家在我身上的花費也算作是我報完了恩，從此各不相欠。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我沒有拒絕。
可當我接過來仔細查看，才發現數額大到難以想象。
其中佔大頭的是孤兒院的擴建和圖書館的建立，以及興趣班和各種大小事務，分攤到個人的總和。
在我疑惑的眼神中，老師解釋說：
「雖說這些都沒有直接落實到你個人，但這爲孤兒院提供了更好的環境和學習氛圍。所以你作爲受益者之一，理應分攤啊！」
我默了默，低下頭無法反駁。
要照這麼算下來，別說是現在，就算是二十年後我也不一定還得完。
因爲錢幣價值的關係，時間拖得越久，我需要償還的就越多。
可如果還不上，我就要遵從費老的提議去歐洲。
留學也是一筆不小的花費，大學四年，我又將無形中欠下鉅額債務。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一筆橫財，這些錢我大概要還一輩子。
……
這或許就是當時那個保送生的感受吧。
我們從來沒有主動索取，卻被要求強制償還。
因爲受益，所以理虧，最終說不出半個不字。
我心中壓抑不平，卻又無可奈何，最後形成無端的怒火，無處發泄。
我找人借了火機，將那本黑色筆記本一把火燒了。
我花了八年記錄才寫下的內容，毀滅它卻只需要短短三分鐘。
莫名出現的富商、消失的老職工、奇怪的興趣班、奇怪的優質進制……
這些，全部都在一把火中燃燒殆盡。
我彷彿卸下重負，頭腦發空。
火光熄滅後，我望着灰燼呆看了許久。
彷彿那團灰結束了我所有的探索和執着。
事後我若無其事回到宿舍，靠着牆呆坐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
我的右眼再也看不到顏色。
17
之前在書上看到過，除了紅綠色盲和藍色色盲，還有一種罕見的色覺障礙，叫全色色盲。
就是我當時右眼的狀態。
看不到任何顏色，整個世界是一片黑白。
我知道這是眼睛惡化導致的，但我已經完全沒了要醫治的心思。
2004 年。
落地歐洲後，我始終是一種得過且過的心態。
但後來聽見李冉的吐槽我得知。
原來李冉也是不想來歐洲的。
但她又和我有些不一樣，院長三言兩語就把她擊退了。
「你都不知道院長媽媽有多兇，好像我違背費老先生的意願就是該死。」
我點了點頭，覺得她對院長的描述很精準。
或許是因爲在這一點上，我們有相同之處，所以我心裏不自覺就把李冉劃分爲了自己人。
以至於在得知我們要進美術學院的那一天，我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李冉。
本來我覺得色盲這件事可大可小，可如果要學美術，那就不得不重視了。
我雖然一隻眼睛看不見顏色，但總歸還有一隻正常的。
可李冉不是。
學美術必定會暴露她的色覺障礙。
所以現在面臨兩個選擇：
一是向費家坦白李冉眼睛的情況；但我們是爲「報恩還債」來到這裏的，如果李冉因爲色覺障礙離開，那之後她會被送去哪裏，又會經歷些什麼。
我們誰都不清楚。
二是先隱瞞下來，然後找到可以讓李冉正確識色的辦法。
二者無論選哪個，其實都有顧慮。
我花了點時間向李冉闡述我發現她是色盲的經過，再分析了這件事對目前局勢的影響。
最後，她選擇了第二種。
隱瞞自己是色盲的事實，尋求正確識色的辦法。
在此之前，李冉從未了解過色盲的相關知識。
所以她大概不知道，先天性的色盲症狀，以目前的醫學水平，是沒有辦法醫治的。
所以我想到的識色辦法，是以死記硬背的方式。
之前爲了讓我們適應歐洲生活，提前一個月就被送到這裏來了。
現在距離開學還有十天的時間。
我帶李冉去了當地最大的圖書館，通過書上對藍色色盲的描述，我找到了色盲和正常色覺之間的對應色。
例如，在藍色色盲眼中，紫色會變成黑色，橙色會變成紅色，藍色和綠色互爲相反色。
按照這樣的規律，我讓李冉記下來對應的顏色。
但色盲和近視一樣，也是分輕重程度的。
即便是同一種色盲，如果輕重程度不同，也會看到不同的顏色。
所以，我又讓李冉把她看到的景象都畫下來，由我一一對比之後，再告訴她正確的顏色。
當然，這個方法對顏色的識別是有限的。
因爲在李冉眼中，還有一些顏色都是灰黑色的狀態，難以分辨，加上顏色深淺不一樣，很容易和其他顏色混淆。
但好在，前期我們要先學的基礎很多，色彩並不是立馬就要接觸的板塊。
所以，我們還有時間。
18
美術學院開學的那一天，我們見到了費老。
他個子不算高，留着絡腮鬍，穿着打扮全然一副歐洲老人的模樣。
因爲留學的事情，我對他有些偏見。
可看着他對大家關懷備至的樣子，又不像是假的。
我們的大學老師，叫費時。
是費老的大兒子。
費老說，因爲自己在歐洲做生意走不開，所以得知我們開學，特意來看看我們。
他來的時候，帶了一些東西，說是給我們的禮物。
他走的時候，又交代費時，一定要對我們細心培養，傾囊相授。
在場的人看見這一幕，心中越發覺得費家都是慈善的一家。
後來我作爲學生，每天切身和費時相處，也確實覺得費時十分儒雅。
可正當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爲之前的偏見過於情緒化的時候。
我又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是一節素描課，班上的同學互畫肖像。
當時我正好坐在最後邊靠門的位置，下課的時候就由我從後往前挨個收作業，這使得我看到了所有人的畫像。
我發現大家的頭骨，竟然出奇地相似。
素描，用一支鉛筆，體現光影。
平時用肉眼不易察覺的現象，此刻在黑白分明的素描畫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其實我的右眼就是一副天然的素描畫，但我從沒用它認真觀察過大家的面貌。
但此刻我捏着一沓畫像，只需要簡單的對比就能發現，大家五官比例幾乎是一致的。
因爲人的面貌是由骨相和皮相共同組成的，所以即便五官比例相似，長相也是大不相同的。
這也是爲什麼，大家朝夕相處，卻始終沒有看出問題的原因。
而我在發現這個問題的第一時間，下意識地用右眼仔細觀察了費時。
他還是和平常一樣，看似溫婉儒雅，可在黑白分明的素描世界裏，每一個微表情都像是有了特殊標記。
我在費時臉上看到了一種奇怪的情緒，像是厭煩，又像是一種蔑視。
總之，不太像他表現出來的那個樣子。
之後我有心留意，又發現他喜歡在言語中打壓同學，漸漸地，讓大家都羞於面對他。
但我在我媽的影響下，抗壓能力不錯，是所有人中唯一一個不被他影響的人。
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
導致大三才上了半學期，我就被他送去實習了。
能離開這裏我當然樂意，可我擔心李冉。
我們之前的識色方法是有用的，至少我已經摸透了李冉眼中的所有呈色情況。
相對應的正確顏色我也整理了出來，但李冉分辨起來還是有些費勁。
以至於後來我們學到色彩的時候，我都坐在李冉身邊幫她配色。
可一旦我走了，李冉很快就會暴露，到時她又該怎麼辦？
我們商討再三。
李冉提出向學校請假，直到她能找出正確的顏色爲止。
雖然這不是個聰明的做法，但也已經是當時唯一能想到的了。
19
費時讓我實習的地方，是一個珠寶公司。
是費老的二兒子，費清經營的場所。
這個時候我對整個費家都已經沒了好感，導致我一度以爲他們就是想讓我來免費打工的。
但結果費清是真的給我結薪資。
費清惜才，我愛財，在我倆共同謀利的情況下，我很快就轉正了。
轉正後，我從畫珠寶，變成了畫人像。
我的第一個客戶是費清引薦的。
那人叫克萊爾，是當地有名的貴族。
起初我有點緊張，但好在畫像過程一切順利。
只是有一點，我覺得有些奇怪。
克萊爾手上握着一串紅寶石項鍊。
那條項鍊是我親手拿出來，親手畫的像，按理說我是很熟悉的。
可剛走出畫像室，我就看到那顆寶石有些異樣，裏面像是裝了什麼東西。
在燈光的照耀下，彷彿要滴出血來。
我看得眼睛莫名發酸，使勁眨了眨眼，發現在右眼視覺中突然多了一個血塊。
我的右眼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紅色了，以至於血塊出現的那一刻，我覺得異常鮮紅。
與此同時，我覺得身體也有些不對勁。
具體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但就是感覺不舒服。
費清像是也看出了我的異樣，他親自送我去醫院做了身體檢查。
但醫生說我一切正常，並無大礙。
緊接着，我收到了一筆來自克萊爾的豐厚報酬。
我立馬在學校附近租了個房子，把李冉從學校接了出來。
李冉本來就是裝病，短期還能瞞得住，時間長了肯定會露餡。
出租屋裏，李冉問起我的畫像工作，我如實告知了所有。
言語中我也曾暗示她。
或許費家並不像我們以爲的那樣簡單。
可她完全聽不出來，看着我收到的報酬，臉上只有羨慕。
我暗自扶額，心道算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走一步看一步吧。
……
2007 年。
實習轉正後，我接待的客戶越來越多。
他們的社會地位各有不同。
有司機、老師、律師等等，偶爾也會有王室成員。
但要說接待最多的，還是中階貴族。
克萊爾，也就是我的第一個客人。
他是所有貴族中地位最崇高的，和王室沾親帶故。
我大約是在入行一年之後，才慢慢知道，畫像師的第一個客人是尤爲重要的。
他們給的酬勞象徵着一個畫像師最低的薪酬標準。
所以那次克萊爾給我的報酬，儘管高出常人許多，卻也是我後來收到的最低報價。
也因爲這樣，我很快就攢了一筆錢。
按照這樣發展下去，用不了幾年我就能還清費家的債務，然後離開這裏。
這麼想着，我工作一年比一年勤奮，感覺生活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
我在公司見到了費老的小兒子，費明知。
在我的記憶中，那是我和費明知的第一次見面。
但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我們好像已經認識很久了。
而且他看我的眼神，也並不是像是在看陌生人。
很明顯，他是認識我的。
可奇怪的是，我腦子裏沒有任何關於他的記憶。
這讓我很疑惑，腦子裏開始回憶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麼。
上一次眼睛惡化時，視線裏出現的血塊已經消失了。
看着右眼一片黑白，我突然想起了被燒掉的筆記本。
從我開始記錄的時候算起，現在已經過去十幾年了。
大概是因爲時間線足夠長。
所以每次即便發現異樣，也不會想到前後聯合起來。
可只要我再多想一步，將它們串聯起來，就一定能發現。
我所經歷的這一切都不是偶然，更不是費家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
那些弘揚歐洲風情的書，歐洲芭蕾，老師日復一日對歐洲的吹揚，再到我們遠赴歐洲，學習歐洲人酷愛的油畫。
在這個過程中，幾乎沒有人Ṭù₄抗拒。
即便是從未踏出孤兒院大門的人，遠赴他鄉時卻也沒有絲毫猶豫和不安。
回想起她們眼中的期盼，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所謂富商的資助，實際上是一場持久的「文化入侵」。
他們通過各個層面，將歐洲文明「植入」我們的大腦。
外加不斷地引導暗示，讓人對這個神祕的國度有着莫名的追求和嚮往，從而甘願背井離鄉來到這裏。
可是這麼多年，費老爲孤兒院的確花了不少錢。
沒道理最後就是爲了送我們來留學這麼簡單，那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我在心中做了幾份猜測，但最後沒有一個能構成合理的動機。
所以我按下心思，決定先將今天遇見費明知的事記下來。
如果我的直覺沒錯，那我們應該早就認識，我不可能不記得。
這其中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我從包裏翻出新買的手機，準備將這件奇怪的事記在便籤裏。
可當我打開手機便籤，發現早在三天前，我就已經記錄過類似的事件。
而我腦中卻絲毫沒有印象。
這讓我瞬間產生了警覺。
20
我努力回想，腦中卻始終一片空白。
我感覺雙眼隱隱發熱，有陣陣刺痛。
第二天，我發現左眼視物開始有了重影，偶爾還伴隨着色覺混亂。
看來書上說的沒錯，我的另一隻眼睛也被影響，開始病變了。
好在我事先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兩隻眼睛的視色情況都變成黑白。
爲了在黑白狀態下依舊能分辨顏色，我也做了很多功課。
當初幫李冉分辨色彩，我加入了一個論壇。
從中我發現，色盲較常人來說，對明暗十分敏感。
論壇中有人爲了證實這一點，還貼出過以前打仗時，曾有軍隊專門收編色盲患者。
因爲他們的眼睛能很快找出藏在草叢裏的迷彩服。
所以，我也嘗試通過眼中黑白灰明暗的不同，來分辨正確的顏色。
或許你認爲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但事實上我的確成功了。
因爲我有兩隻呈色不同的眼睛。
睜開眼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能看見在不同顏色下，我眼中的明暗深淺。
從右眼視色變成黑白開始，截止目前已經五年了，數億次的觀察和比較下，我總結出了一些規律。
在黑白世界裏，紅色較暗，藍色較亮，黃色介於灰白之間，但更臨近白色。
通過這樣的方法，我已經能用右眼區分大部分的顏色。
但這也存在弊端。
那就是在遇到強光的時候，顏色飽和度都會有不同程度的變化。
這種情況下，我將很難運用上述的方法。
還有就是，大多數的淺色，在我眼中都是同一種灰色，也很難區分。
所以以防萬一，我還準備了另一套方案。
我提前將兩隻眼睛的呈色做成了色卡，並標註了對應顏色名稱。
如果什麼時候我分不清了，只需要拿出色卡找到最相符的那個就可以了。
比起第一種，顯然色卡這種方式纔是更穩妥的。
我甚至覺得，在我徹底失去色覺之後，我依然能利用色卡畫出完整的畫。
……
我把色卡整理好放進抽屜，抬頭看見李冉放在桌上的繪畫本。
上面已經積了一層灰。
我突然想起來，李冉好像已經很久沒去學校了。
我在珠寶公司工作了好幾年，李冉一直在向學校請假。
費時肯定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李冉是怎麼做到讓他批假的？
對了！
李冉好像交了個男朋友，還帶來過出租屋，那個男人是……費明知！
對，我想起來了！
李冉和費明知在交往。
李冉不想去學校，所以拜託費明知幫她請假。
當時費明知順嘴問了理由，李冉本來想坦白原因，可我心有顧慮，就讓她找了別的藉口。
這麼看來，我是通過李冉認識了費明知。
可我爲什麼會不記得呢？
手機裏的便籤是三天前記下的。
那天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但是被我忘記了？
可是我又是怎麼忘記的呢？
腦中記憶不斷倒流。
終於，我想到了一個可能。
21
是催眠。
我曾在論壇上看到過關於催眠的帖子。
那是一位心理醫生爲探討病理治療發起的，其中一種特殊的治療，就是催眠。
催眠術最早來自古希臘，當時的人們將其稱之爲巫術，在我國《內經》中也被稱爲祝由術。
後來研究發現它可以輔助醫療麻痹人的神經，減緩疼痛，才逐漸將它列爲醫學的一種。
但因其不可控因素過多，所以後來人們將它分成兩種形態。
分別爲「父式催眠」和「母式催眠」。
母式催眠是一種柔性進攻，以放鬆情緒和溫情去突破受術者的心理防線，以此達到治療的效果。
在後來的醫學界中，所接觸學習的就是母式催眠。
而另一種父式催眠則是不被法律允許的存在。
它和母式完全相反，是以命令式的口吻發佈指令，讓人感到不可抗拒，不得不臣服，可以讓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催眠，且麻痹大腦不留下任何記憶。
當然，不管是哪一種催眠，最終能被催眠到什麼程度，都取決於施術者的心理素質和技能駕馭強度。
以自我分析來看，我此刻的狀態就十分符合被父式催眠的情況。
可是，催眠我的人是誰呢？
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這時，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是出門的鬧鐘。
因爲想賺更多的錢，過去幾年我永遠是第一個到公司的。
但今天我遲到了。
同事都驚奇地問Ťũₓ我，是不是來的路上出了什麼事。
我笑着搖搖頭，敷衍過去。
剛坐在工位上，鄰座的畫像師就側過頭，壓低音量小聲提醒我：「你幹什麼去了，克萊爾公爵都等你好久了，你快去畫像室找他吧！」
我沒動，疑惑道：「他怎麼又來了？」
克萊爾身爲公爵，見過的藝術珍寶不計其數。
可自從我爲他畫過像後，他便對此十分癡迷，三天兩頭就要來找我畫像。
同事見怪不怪：「他出手那樣大方，多來幾次有什麼不好。」
我低着頭默默收拾工具，心裏反覆回味這句話。
放在之前，我肯定是希望克萊爾多來，但現在……
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珠寶公司總佔面積有三層樓。
一樓是賣珠寶的門面。
二樓是我們辦公的地方。
三樓則是畫像室和儲畫室。
因爲作畫需要相對安靜的環境。
所以整棟樓都鋪有厚厚的地毯，每間畫像室也做了獨立的隔音。
此時三樓沒有其他客人，所有房間門都是大敞着的。
從走廊一眼望去，只有最裏面的那間關着門。
克萊爾應該就在裏面。
我徑直往裏走，快走進去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痛苦的喘息。
我頓了頓。
聲音好像是從最裏面那間傳出來的。
看見門輕掩着，我好奇地又往前挪了幾步，而隨着我靠近，屋裏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旖旎曖昧的纏綿聲，夾雜着顫抖的哼音貫穿我的耳膜。
哪怕我從未接觸過這種事，也知道此刻屋內是何景象。
我瞪直雙眼，身體猛地僵住，回過神來時，發現手已經覆在了門把手上。
我握了握手心，沒有猶豫，推開了門。
22
「柯敏！」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制止的男聲。
那聲音像是有無形的鉚釘，在聽到他喊我名字的一剎那，我突然感覺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費明知快速走到我身邊，奪過門把手將門關得嚴絲合縫。
不堪入耳的聲音倏然消失，我卻還愣在原地。
我看到了。
她是坐在我身後的畫像師，和我同年入職，比我小一歲。
克萊爾裸着身子，神色猥淫，和平日儒雅高貴的模樣判若兩人。
那個畫像師被握住雙手，禁錮於頭頂，克萊爾將她壓在畫布上，眼淚和髮絲糾纏在一起。
費明知一路拽着我離開，將我推進儲畫室。
我剛想掙脫，就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我眼前。
我腦中霎時一聲嗡鳴。
我看見他的嘴脣一張一合，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眼中疊影重重，費明知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說了句：「等你忘乾淨再出來！」
接着哐噹一聲，門被用力關上。
與此同時，腦子裏像是有什麼要炸開，疼得我不由得捲縮成一團。
雙眼隱隱發燙，大腦傳來一陣刺痛，彷彿有什麼被崩斷。
儲畫室的畫像多得數不過來，而此刻熟悉的畫像在我眼中變得鮮豔又扭曲，畫像裏的人彷彿掛着怪異的笑，正歪歪扭扭朝我走來。
心跳急劇加速，腦中突然一道白光閃過。
丟失的記憶如洪流般將我傾覆。
……
還記得我說，費家的資助實際上是一場持久的文化入侵。
事實上這個說法並不全面。
因爲它更多的時候，實施的是精神入侵。
我被催眠了。
這個結果，是從我踏上飛往歐洲的飛機時，就已經註定的。
早聽說費家是靠珠寶生意發家的。
卻不知背後，都是利用人肉交易促成的。
自我掛上實習工牌起，我便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以色待人。
實習轉正之前，我每天要見數十個男人任其「拍賣」挑選，直到被人選中。
至此之後，我就被放進了「菜單」。
路過的人無論誰想嘗試，我都會被端上「餐桌」。
在我被喚起的記憶中，走廊房間裏那個畫像師的遭遇，在過去幾年裏，我經歷過無數次。
而我收到的報酬，不過是客戶賞的小費。
真正的交易貨幣，是一樓的那些昂貴珠寶。
在這場交易中，受害人不止是我。
而是整棟樓裏的所有人。
而這些人，都曾是我的校友，是費時的學生。
再往前追溯，她們都和我一樣是孤兒。
曾在國內的孤兒院中，受到了費家的資助。
也就是說，從孤兒院受到費家資助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掉進了這場陰謀。
而這，纔是費家真正的發家史。
……
理清了這一切。
我顫着肩膀，雜亂的情緒如鯁在喉。
握拳的動作因爲用力而劇烈地抖動着。
此刻我竟不知道，是要先憤怒還是要先難過。
儲畫室裏，原本無瑕的貴族畫像，此刻在我眼中以一種極爲猙獰的方式扭曲着。
世間的一切因兩隻不一樣的眼睛，被揉成一個可怖的模樣。
我突然產生了一個荒謬又可悲的念頭。
或許我看到的，纔是這個世界真實的模樣。
一時間，我心底竟蔓延出一絲詭異的慶幸。
慶幸我已經清醒過來。
慶幸我還有機會自救。
但我深知，費家能將這種交易做得延續這麼多年，背後一定少不了權貴的支持。
交通、教育、醫療，甚至可能連歐洲警方，也都有他們的人。
克萊爾，這個在歐洲權勢滔天的王室貴族。
說不定就是這場交易最大的頭目。
而此刻我身處異國，舉目無親，投路無門，敵衆我寡。
毫無勝算。
那些黑暗的時光始終在我腦中盤旋。
我揮之不去，又散之不盡。
我以往的人生經驗告訴我。
無法釋懷的，那就魚死網破。
所以啊。
我的「朋友」，我需要你的幫助。
23
儲畫室再次被打開時，已經是傍晚了。
費明知站在門口打量上下，像是在檢查他的催眠術是否施展成功，我是不是已經忘了白天的事。
我緩緩抬起頭，神情呆滯地對上他的眼睛。
他看了一會兒，隨後鬆了口氣道：「出來吧。」
我慢悠悠從地上爬起來，動作笨拙得像是手腳剛長出來。
費明知也不催。
因爲在他看來，由於他今天情緒不穩定，施展的催眠術傷到了我的腦神經。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因爲我這雙特殊的眼睛，他的催眠術已經失效了。
當走出他視線的那一刻，我立馬眉眼清明，哪裏還有剛纔愚笨的樣子。
他攔了輛的士，讓司機送我回家。
坐在車裏時，我腦中已經有了可實施的計劃。
但在計劃實施之前，我還需要確定一些事。
所以回家的路程才走到一半，我就讓司機轉到送我去了附近的網吧。
網吧裏，我登論壇賬號。
我找到了收藏夾裏關於色盲和催眠術的論壇。
我研究了好一會兒，才基本確定自己的推斷。
上一次我從論壇中發現，催眠會麻痹人的腦神經，進行精神干擾。
而視覺神經和腦神經有緊密聯繫。
因此我眼睛惡化的時候，腦神經也會受到影響。
這就是我身上的催眠失效的原因。
另外，長期的催眠，需要完成很長時間的心理暗示。
也就是說，費明之之所以能持續地操控畫像師。
是因爲在此之前的很長時間裏，我們都被人刻意地做了心理暗示。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腦子裏響起那些聽過無數次的話。
「費家可是你們的大恩人啊，以後長大了可要好好報答。」
「要是沒有費家啊，你們哪能有現在的好日子，以後可不能忘本啊。」
「費老先生爲你們花了這麼多錢，以後你們要爲費家效力還債。」
……
原來那些老師，就是費家的幫兇。
他們致力於將我們變成披着亞洲皮囊的歐洲玩物。
那剩下的人呢？
我記得當初去高中，孤兒院裏還留下了一些人。
還有那個被保送的男生。
他又去了哪裏？
我用鍵盤敲出一個名字，界面跳到通信工程。
原來那個保送生成了通信工程師。
隨着這些年的科技進步，通訊工程的發展尤爲迅猛，而他所在的就是其中一個重要崗位。
接着我又搜索了幾個名字，他們分別在醫學、教育、科技、航海、機械行業中發展，且都有拿得出手的成績。
除了那些成績拔尖的，其他人也以普通身份從事在各個行業中。
表面上看上去好像沒什麼問題。
但只要再細心一點，就能發現，他們履歷中最醒目的一行，寫的都是關於費老對他們的扶持。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查過費家一次。
查到費家對國內災情有多次捐款，各大紅十字會也都有登記費老的名字。
因此，費家在國內是一個「慈善家」的形象。
而留在國內的那些人，看似都在過自己的生活，沒爲費家做任何貢獻。
可他們的工作滲透在各個領域，只要有人看到他們的履歷，就已經是在無形中幫費家把「慈善家」的名號做實。
我也大概猜到了費家這麼做的目的。
他們是爲了防止哪天有人脫離控制，對他們產生威脅，所以就先一步在社會上樹立一個好人的形象。
其實這也是費家的一種催眠。
和費明知操控我的方式不一樣，這種情況通常稱爲人的自我催眠。
操作也很簡單。
只需要人們反覆得到證實，讓人們相信眼前看到的就是真相。
那大腦中就會產生一種先入爲主的概念。
就比如現在。
如果我貿然告訴別人費家都是僞善人，人們也會下意識地進行反駁。
而我還會因此暴露，增加不必要的風險。
所以，我不能這麼做。
24
我回了出租屋，看見李冉正打算出門。
見我回來，她皺起眉頭。
「你怎麼纔回來呀，明知打了好幾個電話給你，問你回家了沒有，我還以爲你出什麼事了呢！」
我轉過頭看着她，沒有說話。
她見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眼神里有些擔憂。
「你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事了？難道是公司有人欺負你了？明知沒有幫你嗎？」
聽見她一口一個明知的叫着，我不由覺得好笑。
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我柔聲問她。
「費明知乾的那些事，你是不是也知道啊？」
她一臉茫然：「什麼事啊？」
我笑了笑，「沒什麼，一點小事。」
她「哦」了一聲，隨後就想走。
見狀，我突然雙手收緊，用力將她摔在沙發上。
另一隻手掐住她的臉，迫使她看向我。
「怎麼，這就要去找費明知告密了？」
「呵，你既然敢夥同別人一起害我，又憑什麼認爲你能活着離開，嗯？」
我的聲音很輕，手上卻逐漸用力，她嘴裏含糊不清地說。
「你……你胡說什麼呢！」
見她不承認，我火氣更甚。
「還裝！你敢說你不知道費家的勾當，費明知打電話給你不就是讓你監視我嗎？！」
「李冉啊李冉，我曾經那麼幫你，現在你卻和費家一起害我，你就那麼想讓我死？！」
「好啊，那就看我們誰先弄死誰！」
我眼神發狠，說話間已經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抵在她喉間。
她拼了命地掙扎，滿臉驚慌，刀尖幾次在她眼前劃過，千鈞一髮之際，她用極快的語速喊出一句話。
「柯敏你冷靜一點！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沒有害你，我只是看你臉上有傷，想幫你塗藥！」
我動作一滯，想起我在儲畫室裏摔了一跤，額頭被畫架磕破了皮。
又想到李冉剛纔走的方向，確實是放藥箱的地方。
難道她真的不知情？
望着李冉臉上略帶疑惑的神情，我緩緩收回刀。
李冉後怕地拍着胸口時，一直追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沉默片刻，最後將費家的陰謀，和我們被資助的真相全都告訴了她。
她聽完怔在原地許久，我拉着她鄭重其事地道：「李冉，我們一定要離開這裏！」
但我們並不知道費家的關係網蔓延到了何處。
所以想離開這裏，就只能用非常規的方式。
李冉告訴我，她不上學的這段時間，認識了一個叫查利的人。
他負責歐洲與其他國家的海上運輸，我們可以坐貨船讓他幫我們出境。
說到最後，李冉說她要回一趟學校，拿回我之前幫她做的色卡。
我攔住她：「反正以後我們也不畫畫了，還拿色卡做什麼？」
她反駁道：「不管怎麼樣，那是你爲我辛苦做的，我怎麼能辜負你的心意呢，放心吧，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她推開我的手，沒等我再說話，就急忙轉身走了。
看着被風帶上的門，我勾了勾脣。
「好啊，我等你。」
25
李冉和查利約定的時間是在三天後。
查利會親自送我們坐上回國的貨船。
等待這三天，我跟公司請了病假。
李冉接到費明知打來的電話時，特意走到我身邊開了擴音。
事先我已經和李冉說好，如果費明知問起，就說我從回來後一直渾渾噩噩，不見好轉。
費明知也知道自己失了分寸，傷了我的神經。
因此聽到這話後就不會再多問。
三天無事。
時間很快來到和查利約定好的那天。
一路上我十分忐忑。
不斷問李冉是怎麼認識查利的，這個人究竟靠不靠譜。
李冉被問多了，語氣有些不耐煩。
「不是跟你說了嘛，我和查利是在圖書館認識的，那天下雨我沒帶傘，他好心把傘借給我，所以就認識了。」
「而且我已經查過了，克萊爾是王室宗親，他和查利雖然都是貴族，可像他們有王室血脈的人是瞧不上查利這種家族的，所以查利不可能是克萊爾的人。」
還有！
「我既沒錢也沒權，在這個種族歧視的國家，像我這樣的人在貴族眼中就是賤民一樣的存在！所以我和查利不存在利益瓜葛，他也沒有理由對我撒謊。」
「所以，你就放一萬個心吧！」
「只要過了今天，我們就自由了！」
她噼裏啪啦說了一堆，而我只是輕聲反問了一句「李冉你不會害我吧？」
就瞬間讓她噤了聲。
她像是有些着急，連忙反駁我。
「當然不會！」
我抿了抿脣，用最平靜的語氣開口。
「那就好，如果你傷害我的話，我一定會用盡一切辦法弄死你的。」
話剛說完，我明顯感覺到，挽在我胳膊上的手僵了一瞬。
李冉再次催促我。
「快……快走吧，別讓人等久了。」
我笑着點了點頭，沒再拒絕。
查利的別墅在城市的最西邊，我們到的時候大門沒鎖，但屋裏空蕩蕩的，人應該是出去了。
「我們進去等他吧。」
李冉說着就要拉我進去，我連忙擺手。
「不好吧，要不我們就在門口等他。」
李冉「嘖」了一聲道，「萬一被克萊爾的人看見怎麼辦，你還想不想走了！」
見李冉這麼說，我的表情有一絲鬆動，接着跟在她身後走進了別墅。
跨過花園，裏面還有一道鐵閘門。
李冉走在我前面，突然高喊了一聲「查利先生」。
我抬頭望去，發現從深處走出來一個男人。
李冉興奮的語氣感染了我，跟着她加快了步伐。
鐵閘門打開，李冉在一旁扶着門，示意讓我先進去。
我不疑有他。
沒發現在踏進去的那一刻。
身後的鐵門已被上了鎖。
……
在我的記憶中，我跟過許多人。
所以當我察覺到查利眼中的淫慾時，我下意識地就想跑。
可男女力量懸殊，我又怎麼跑得掉呢。
我一次次從屋裏跑往外逃，又一次次被攥着腳腕拖回。
李冉就站在鐵門外，任憑我哭啞了嗓子，也沒有對我伸出援手。
後來，查利像是玩膩了，最後一次將我扛回室內後，就再也沒出來。
我用最大的聲音朝着外面大喊：「李冉你給我記着！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話音剛落，我聽見室外的腳步倉皇而逃。
緊接着我感覺身上一涼，裙子被撕得粉碎。
然後……
……
誒？
事情發展到這裏好像有哪裏不太對。
抱歉啊，朋友們。
我忘記了你們在這個故事裏只是旁觀者，所以騙李冉的時候，一不小心把你們也騙了。
嘿嘿。
現在讓我們重新整理一下思緒。
把記憶拉回到去網吧的那天。
26
在網吧裏，我找到了曾經瀏覽過的催眠論壇。
上一次登錄這個論壇的時候。
我查到曾有一位對父式催眠深度研究的教授。
後來因爲一次失誤引起了一場重大事故，被判了刑。
在他死後，還有持續研究的學生。
但因爲沒有教授的指導，加上當地又對父式催眠強力打壓，到最後也沒學成什麼。
可多年後，教授的手記落到了書店老闆手中，老闆覺得新奇，就開始自主進行研究。
後來他加入論壇，遇到生澀難懂的，就會和網友討論。
久而久之，大家便得知他有教授的手記。
很多人重金向他討要，可他全都拒絕了。
直到十幾年前，有個男人開出了天價，說不求書，只求師。
且不管是否學有所成，都與老闆無關，錢照樣給。
老闆見狀答應，接着就註銷了賬號。
很多網友對此持有懷疑，認爲是老闆自己編的故事。
當時我只當八卦看。
但現在我可以肯定，那個天價求師的男人不僅存在，而且就在我的身邊。
費明知就是那個男人。
我順着多年前論壇裏留下的線索，找到了之前書店老闆的賬號。
果然是註銷了。
於是在論壇裏發了一篇帖子，內容和當年費明知找他的方式一樣——天價求師。
做完這件事，我就退出賬號，離開了網吧。
對催眠有研究的人都知道。
催眠的過程需要事先進行心理暗示。
我不會催眠。
但心理暗示嘛，我有過一些心得。
27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現李冉變了許多。
尤其是和費明知交往以後。
她逐漸崇尚歐洲貴女的生活，甚至開始模仿她們的穿搭和習慣。
我記得很久之前，她從學校請假後就去咖啡廳做了一段時間的兼職。
拿到第一筆薪水後，她買了一雙小白鞋。
當時她很開心，去哪都穿着。
可後來她和費明知交往沒多久，我就看她悄悄把鞋放在了牀底下，再也沒拿出來過。
還在孤兒院的時候，我就發現李冉身上有和我爸媽一樣的特質。
典型的利己主義。
因此她高中的時候，十分排斥成績比不上她，卻能和她一起被選中的人。
出國後，她和我親近，也是因爲我能幫她解決識色的問題。
加上房子是我租的，她也沒底氣跟我甩臉色。
這些我都知道。
但是我不在乎。
畢竟人在背井離鄉時，因利益走到一起的人，有時比因情誼走到一起的人更加靠得住。
但顯然，費明知能給她的，比我多得多。
所以如果要在我和費明知之間做選擇的話，她一定會選費明知。
甚至我覺得，李冉可能早就察覺到費家不對勁了。
但在利益的驅使下，她選擇默不作聲。
這我也能理解。
畢竟鞭子沒打在她身上，她是不知道疼的。
既然註定她不能成爲自己人，那我就只能不顧她的死活了。
回到出租屋，我將費家的所有謀劃全都告訴她。
但至於我的謀劃和現狀，則真假參半。
比如我說，費明知對我的催眠是偶然失效的，就像常年喫藥的病人，也會有對藥物免疫的一天。
我又說，我在國內網站上發了帖子，沒寫其他的，只說如果一個月內我沒有消息，就請求他們幫我把事情鬧大，讓費家無法收場。
我還說，我在國內認識一個警察，他曾經撫養過我，等回國後，我要費家身敗名裂。
接着我明言、暗示、威脅、偏執，我以各種形式告訴李冉。
如果她害我，我一定不會放過她。
最後，她以去學校拿色卡的理由，落荒而逃。
其實我知道。
她一定是去找費明知邀功的。
因爲她的色卡一直放在桌上，和繪畫本一起積了灰。
在費明知的富養之下，李冉早就回不到以前普通的生活。
但費家人謹慎，費明知也不會輕易將李冉納爲自己人。
如果這時候我鬧了什麼幺蛾子，以費明知的謹慎，一定會在處理我的同時捨棄李冉。
所以爲了自己的利益，李冉一定會向費明知邀功投誠。
這樣她就能完全得到費家的信任，和費家站在一起，擁有費家那樣的名聲地位。
當然。
以上都是我對他們爲人的瞭解，通過推測得出的結果。
事情或許也會有別的可能，但我有 80% 的把握。
因爲在我對李冉的闡述中，有 80% 的內容都是真的。
李冉和查利約定的時間是在三天後。
這三天裏，李冉的電話響得很頻繁。
我裝作沒看見，腦中盤算着自己的計劃。
接着趁李冉不注意的時候，將費明知幫李冉做的學位證書和美術工具都收進袋子裏。
鐵閘門裏，我被查利一次次攥着腳腕拖回臥室。
我哭啞了嗓子朝李冉求助，然後聲嘶力竭地發出最後一道暗示。
李冉跑了。
下一秒，我用力抬起頭撞向查利的鼻子，鼻尖的痠痛讓他下意識地鬆了勁。
我立馬將雙手抽出緊握成拳，中指指關節凸起，使勁砸向查利的眼睛。
這個地方影響視覺和腦神經，除了強烈刺痛外，看不清楚的同時還會產生眩暈。
比起攻擊男人的襠部，直襲眼球纔是更有勝算的選擇。
趁查利喫痛鬆手的時候，我快速從包裏翻出刀。
沒有絲毫猶豫，我用力將刀接連刺進他的身體。
鮮血瞬間沾滿我的雙手，溫熱中又帶着一些黏膩。
與記憶深處中的是一樣的觸感。
我本以爲殺死像查利這種嬌生慣養的貴族，不算太難的事，但顯然我是低估了他的戰鬥力。
就在刀再一次要刺進身體時，查利朝我肚子上猛踹了一腳。
我幾乎是身體騰空，重重砸向身後的櫃子，腰被櫃角頂了一下，我疼得爬不起來。
我艱難地抬起頭，看見查利從抽屜裏拿出槍，此刻正捂着傷口朝我走來。
我心一下提到嗓子，試圖辯解我剛纔的行爲。
「查利先生你別激動，剛纔都是誤會，我可以解釋！」
「這都是費老先生要我這麼做的，我也是被逼無奈。」
「你相信我，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意。」
……
我一邊說，一邊舉起雙手朝他靠近。
查利皺着眉，滿臉怒火。
「你給我閉嘴！垃圾下賤的奴隸貨，居然敢刺傷我，我現在就送你下地獄！」
說着，他舉起槍，向我瞄準。
而我此刻已經走至他跟前，在扣動扳機前我朝他奮力一撲。
雙腿盤在他腰間，一手抱住頭，另一隻則抓緊匕首扎進他的脖子。
在某個久遠的深夜中，李叔曾用親身經歷告訴我。
這裏，可以讓人死得很快。
學着記憶中的樣子。
我手起刀落，頻率極快。
查利很快倒在地上不能動彈。
我緩緩起身，確定他胸口不再有起伏後，我把刀收了回來。
可下一秒他倏然瞪大眼睛。
我倒吸一口涼氣，心臟狂跳。
正當我要做出反抗的動作時，卻發現他已經死了。
我後怕地喘着粗氣，在他胸口又補了一刀才真正放下心來。
接着，我從屋裏找了條毛巾，將地上血跡裏屬於我的腳印擦乾淨，又從鞋櫃裏找了雙和查利鞋底花紋不一樣的鞋子，用血跡僞造出兇手已經逃走的假象。
做完這一切我沒急着離開。
而是拿着查利的手槍，躲在二樓的衣櫃裏。
並不是我心大。
而是我之前錄到了李冉和費明知的通話，得知了他們的一小部分計劃。
他們原本是想讓查利殺掉我。
可現在查利死了，卻不見我的蹤影。
一般來講，如果我逃離魔爪，一定會跑得越遠越好。
那麼他們也一定會這樣想，從而到處派人追殺我。
所以，我得走險招。
大約半個小時後，窗外傳來喧鬧聲，有人走進了別墅。
率先開口的是費明知。
「查利居然被人殺了，難道是克萊爾找人乾的？」
回應他的是費清。
「應該是，因爲克萊爾已經承諾讓查氏一族世襲子爵，代價就是讓查利做我們的替死鬼，所以殺了查利是遲早的事。」
費明知聽完沒有反駁，費清接着說：「克萊爾的人還是不夠細心，柯敏的屍體應該是被他們帶走了，但這腳印沒處理乾淨啊，還得我們給他擦屁股！」
說着，費清和費明知就已經找抹布，開始清理地上的血跡。
不一會兒，窗外又傳來一陣腳步，這次來的人不少。
走在最前面的克萊爾看見查利倒在地上被人殺死。
又看着費家兩兄弟趴在地上擦腳印。
便以爲是費家兄弟殺死了查利。
他勒令其他人站在別墅外不準進入，和助理走進了院子。
助理小聲抱怨：「本來您已經計劃讓查利獲罪受刑，這下好了，費家把人殺了，您的計劃都被打亂了！」
克萊爾輕笑一聲：「殺了正好，世襲子爵的事被女王駁回了，我正擔心查氏不配合呢，現在費家幫我們解決了麻煩，我感謝還來不及，以後查氏要追究起來，也追究不到我頭上，反正人又不是我們殺的。」
說話間，人已經走到屋裏，費家兩兄弟也剛打掃完現場。
查利的屍體還躺在地上。
但四人就跟沒看見似的。
坐在沙發上討論着接下來的計劃。
而我陰差陽錯地，聽到了所有。
28
根據李冉傳遞給他們的消息：一個月內我必須回到國內，並給網友報平安。
費家依靠所謂名聲幫自己做掩護，最是明白輿論的影響。
爲了不讓事情鬧大，最終影響到自己，他們只能讓我活着回到國內。
可我已經不受控制了。
我回國後對他們造成的威脅，遠比現在要大得多。
因此他們的原計劃是讓查利背鍋，編造我被凌虐致死的消息搪塞網友。
但轉眼費明知又想到，他的催眠術會偶然失效。
有了我這個先例，他也不確定是不是還有其他清醒過來的人。
他擔心我死的消息放出去後，其他不受控的人會因此做出別的舉動，到時將更難以收場。
所以他們經過激烈的商討。
最後決定，根據事情已有的走向。
編造一個彌天大謊。
……
孤兒院的人員檔案一直在費家手裏。
費明知先是提出將李冉從檔案中剔除，接着再讓李冉頂着「柯敏」的身份回國。
美術學院和珠寶公司的其ṱü⁷他人則留在歐洲，由克萊爾的人進行監視，如若發現她們有任何可疑之處，就直接處理掉。
這是他們目前商量出最好的方案。
但就算是這樣，國內網友沒收到平安信，也依然無解。
費明知曾動用所有人員，也沒查到我的帖子究竟發在了哪裏。
因此他沒法破譯我的賬號向網友傳送假消息。
所以即便李冉假冒我回國，也必須想辦法，讓網友在收不到平安信的同時，不要將事情鬧大。
正在衆人一籌莫展的時候。
費清突然提出了一個辦法。
編造一個我上門畫像時被查利侵犯的謊言。
然後費家因解救我，而得罪查氏一族。
最終迫於無奈，帶我回國。
與此同時，費家會借這個假消息大肆宣揚。
以費家在國內營造的聲勢，放出這樣的消息，根本不會有人懷疑。
而這份造勢，就是另一種方式的平安信。
而另一邊，克萊爾也要聯合歐洲警方，把這個假消息僞造成真的。
這樣一來，即便有人懷疑，也查尋無果。
費清的這個提議克萊爾是第一個贊成的。
因爲他答應查氏世襲子爵的事沒辦到，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把責任推到費家身上。
費明知對這個提議也沒有異議。
所有的計劃就此敲定。
只是要走的時候，克萊爾將費明知拉住。
「對了，你身邊的那個叫李冉的，哦不，以後她就叫『柯敏』了，這個女人你得多提防，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反水了。」
費明知「嗯」了一聲，接着讓人進來把查利的屍體處理乾淨。
等樓下徹底沒動靜後，我又等了一會兒，才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外面天已經黑了，我緊握着槍往樓下走。
過了許久我才完全確定，別墅裏是真的安全了。
但接下來三天，我依然沒敢隨意走動。
大部分時間我都躲在櫃子裏。
我知道，費家不會就此放棄「珠寶」生意的，這次回國只是緩兵之計，等事態平息他們還會回來的。
因爲我告訴李冉必須一個月內回國，所以在離開歐洲前，他們必須把美術學院和公司的一切都安排好。
這麼多年，費家謹慎小心，凡事都是親力親爲。
如今要他們立馬找到一個可靠的人接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今他們自顧不暇，不會再來別墅查看。
但是，查利的死是瞞不住的。
查氏一定會來別墅找人。
克萊爾得知消息後立馬趕了過來。
查氏在別墅大鬧一場，最後雙方不歡而散。
當夜，查利的別墅被貼上了封條。
我打開手機，發現查利侵犯畫像師，費家出手解救的事已經上了新聞。
我不知道克萊爾最後是怎麼說服查氏的，但是我可以確定，別墅裏不會再來人了。
正在我準備出來鬆鬆腿時，手機跳出一條彈窗。
是論壇的私信。
「天價求師？你有多少錢？」
29
我從李冉的身上總結出了一句話：「從儉入奢易，從奢入儉難。」
這句話同樣適用於當初那個書店老闆。
從收到費明知的天價學費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幾年，再多的錢也差不多見底了。
所以我打賭，他一定會主動聯繫我。
手指敲打鍵盤，我說了一個數字。
是我這幾年所有的積蓄。
雖然不及當年費明知給的，但也不算小數了，他大概不會拒絕。
但消息發出後，對面半個小時都沒回消息。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手機沒有任何動靜，而我也沒打開論壇。
又過了一夜，第三天的早上，論壇發來私信。
是一串銀行卡號。
我沒着急給他匯錢。
一是我現在出去不安全，二是我還沒拿到我想要的東西。
因爲時間有限，所以我不僅需要老闆口頭教學，還要手寫原跡。
我只有一個月的時間，所以並不奢求能學會所有。
我只想學習，如何將催眠施展到死物中，讓人一看見就會被我操控。
我時間緊迫，爲了確保效率，我要他將這部分內容通過拍照片的方式用論壇傳給我。
如果沒有人引導的話，一般人很難自學成功，不然當年教授的學生也不會只學到了皮毛。
所以老闆不用擔心將原跡拍給我後，我就賴賬的情況。
而且我只要照片，原跡依然在老闆自己手裏。
因此，他不會拒絕。
正這麼想着，對面已經將圖片傳了過來。
接着我告訴他我出租屋的地址，在裏間牀板的下面。
那裏有我的銀行卡。
再接下來，就是學習催眠術的時間。
爲了安全，我晚上不能開燈，這就顯得白天尤爲珍貴。
每天天一亮，我就開始畫畫，將頭一天學到的融進畫裏，然後拍給書店老闆。
老闆說我學得很快，比十幾年前那個男人有悟性得多。
但以目前來看，我還做不到讓受術人完全被我催眠聽我指示。
以我的能力，頂多讓人進入半催眠狀態，可以下達指令，但會被受術人察覺。
老闆覺得有些遺憾，但我卻已經滿足了。
比起完全催眠，半催眠纔是我最初想要的。
因爲這樣，可以讓受術人處於一個半夢半醒的狀態。
在這種狀態下，受術人依舊可以完成指令，且旁人查不到任何痕跡。
上次克萊爾的話，已經在費明知心裏紮了一根刺。
即便李冉向他投誠，他也依舊對李冉有顧慮。
因此，費明知一定會對李冉施展催眠術，讓李冉從此不再是李冉，而是完完全全的「柯敏」。
我之前瞭解過，第一次經受父式催眠的人，會有下意識地精神反抗，這時候需要施術者有較高的技術水平才能完成催眠。
我自認我達不到這個水平。
所以我需要在費明知完成第一次父式催眠的基礎上，對李冉進行第二次父式催眠。
彼時，李冉會被我和費明知同時操控。
但費明知明顯比我嫺熟許多，如果我和他正面對峙，幾乎沒有贏的可能。
所以我下的指令，絕對不能和費明知的指令相悖，否則一定會被感知。
費明知要李冉忘記自己的身份，而我要的，是李冉親手殺死費家人。
想在費明知的眼皮底下完成這個指令，是很艱難的。
所以我還必須結合母式催眠，讓兩者剛柔並進，從而瓦解費明知的指令，讓李冉最終只受我一人掌控。
或許短時間內無法真正實現。
但如果，我能做到每天都進行無數次催眠呢？
30
在道爾頓發現色盲症，並納入研究之後，世界上很快發明了色盲測試卡。
在正常人看來測試卡平平無奇，但在不同色覺障礙人的眼中，卻能呈現出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換句話來說就是，利用色盲的特性，我們可以製造出正常人看不見，而色盲卻能看見的東西。
從輕度到重度，每種色盲情況都是獨一無二的。
而我對李冉的眼睛，萬分瞭解。
通過測試卡的特性，和之前我幫李冉做的色卡。
我爲她畫了一副畫像。
一幅只有李冉能看見「底色」的畫像。
這幅畫會跟着李冉一起回國，被她親手掛在每天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我要她每看到這幅畫，她就會想起我的「臨終遺言」。
而越是想起來，她就越會不自覺地多看。
日積月累，我的催眠佔據主導，她的腦中會閃過無數次要殺死費明知的念頭，而當費明知真的死了，費明知對她的催眠也就消失了。
至此，她腦中只有我一個人的指令。
……
朋友們，還記得我張叔對我說過的話嗎？
他說，如果我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他一定會竭盡全力幫我。
放眼我整個人生，張叔是我最信任的人。
而當下，我的確有了些麻煩，需要張叔幫我解決。
李冉會受我指令找到張叔，會向張叔揭露費家的陰謀和歐洲的一切。
但是她殺了人，她想自救，所以她也會向張叔撒謊。
這是件好事。
因爲往往真假參半的，纔是最能讓人信服的。
接着，我要她向張叔承認她是殺人兇手。
她一定會掙扎，她會想請求張叔幫忙。
這個時候，如果她能說出全部的真相。
如果張叔知道她是迫不得已。
那張叔一定會幫她。
但是，牆上的畫會讓她開不了口。
既然費家想要她頂替我的身份，那我就幫她做實。
我要她帶着「柯敏」這個名字，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而我，會用李冉被費明知處理乾淨的身份，繼續活着。
31
我的畫是在費家回國的前一天，送到李冉手中的。
她看見寄件欄我的筆跡，立馬神情驚慌地四處張望。
良久，郵遞員幫她拆了包裹，她突然身形一滯，神情恍惚地將畫拿回了屋裏。
之後，我在別墅大約等了三個月。
國內一直沒有消息，正心急如焚的時候，手機收到一條短信。
「費家人死了。」
終於，懸着的心徹底安定下來了。
按照計劃，接下來就是將「歐洲難」公之於衆。
國內警力會帶受難者回家。
自從畫完那幅畫後，我的眼睛總是發熱，顏色可見度變得越來越低。
等消息的期間我一直很忐忑。
擔心那幅畫被費明知發現。
擔心計劃不成功。
更擔心在有生之年，沒法再看一次殷城的晚霞。
張叔派人來歐洲接受難人走的時候，我甚至有股衝動，想跟他們一起離開。
好在理智很快回籠，纔沒做出衝動的行爲。
看到這裏，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有非常多的疑惑。
疑惑我爲什麼不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聯繫張叔帶我回家。
疑惑我爲什麼要以身入局，爲什麼要大費周章。
因爲……
因爲張叔只是一個普通民警，費家卻是名聲顯赫的慈善家。我歷經長達十五年的精神控制卻拿不出實質證據，即便張叔相信我，也無法給費家定罪，說不定還會受到費家的報復。
所以我要李冉殺了費家人，不僅是爲了報仇，更是要把事情鬧大，讓所有社會人士都知曉此案，如此才能保證張叔在調查的過程中暢通無阻。
又因爲，歐洲涉案人員都是貴族，受國際影響，即便國內斷了案，也無法讓這些人付出多大的代價。
或許女王會將他們關上十年八年，又或者終身監禁。
但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他們徹底消失。
這件事張叔幫不了我，女王也會迫於貴族壓力無法給出一個完美的交代。
可是，我怎麼甘心呢！！！
沒有人能幫我。
那我就自己來。
……
「柯敏」死了，聽說死前還給張叔留了難題。
張叔「解題」的時候，我在國外也沒閒着。
我花了近一年的時間，找到了所有侵犯過我的人，利用各種方式讓他們橫死。
其中我用的最多的是車禍，火災，溺水，失足摔死。
還有比較另類的，是讓他們誤入同性「關懷所」，一些人不堪受辱在家中自縊；還有一些人則流連忘返，最終被自己家族的人一槍斃命。
這些人中唯一沒得到報復的，就是克萊爾。
他作爲「歐洲難」的頭目，懲罰卻遠不及其他人。
他被逐出王室，關在地牢裏，說是禁錮自由，實則是因爲太多曾經涉事人的枉死，歐洲王室這是爲了保護他。
因此我消停了三個月，王室以爲事情停息，將人放了出來。
當夜，克萊爾的別墅燈火通明，高朋滿座恭喜他出獄。
周邊許多守衛，我躲在暗處，無從下手，只好離開。
又過了一個月，克萊爾確定安全後將守衛遣散。
然而就在守衛離開的那天深夜，克萊爾的別墅起了一場大火。
門窗都被釘死，守衛帶着消防員趕來時，克萊爾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最後死在了去醫院的路上。
也是在那個夜裏，那場大火成爲了我人生中最後看到的顏色。
這雙眼睛還是迎來了它最壞的結果。
32
克萊爾的死讓歐洲佈防再次加強，海關變得格外嚴格。
而我雖然頂着李冉的身份，卻沒有相關護照和身份證件。
正規途徑我是走不掉了。
所以我坐上了貨船，與許多出口商品一起被送進了貨艙。
當然，靠我自己肯定是無法辦到這件事的，這是當年那個保送生幫的我。
他叫葉塵。
之前我通過企業信息找到了他公司的人事部，再從人事部得到了他的聯繫方式。
當年他保送高校，臉上沒有一絲喜悅，從他的言語中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深深的怨氣。
後來我被告知要來歐洲留學，心如死灰，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別擔心，咱們總有脫身的那天。」
那一刻我才反應過來，原來他比我更早地發現了這場「綁架」。
只是他不知道，我和他的命運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他揹負的是，被費家奪走所有對他個人的肯定；而我揹負的，是無法和解的傷害。
33
2012 年，我終於又回到了這裏。
以李冉的身份。
葉塵和我說了許多國內的變化，告訴我李冉在死前寫下了我的名字，因此做成了一樁懸案。
我疑惑地看着他：「什麼我的名字，我叫李冉，你說的那位是誰？」
柯敏這個身份已經髒了。
因爲她殺了很多人。
而我想清清白白地活着。
所以我丟掉了從前的所有。
從現在起，我就是李冉。
葉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咧了咧嘴。
「沒誰，一位故人。」
……
我拿着「我」的學位證書去了公安局，準備辦理新的身份證。
在公安局門口，我撞到了一個男人，手中的文件撒了一地。
是張叔。
他比十五年前衰老了一些，但眼睛依舊明亮又有神。
大概是心虛，我不敢和他對視。
他蹲下來看到了那張學位證書，我突然一下緊張起來。
最後他把東西還給我，告訴我工作人員已經下班了，明天得早點來。
囑咐我的時候，他像個慈愛的長輩，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個拍拍很輕，我卻像是被釘在原地。
準備離開的時候，發現我還待站在門口，他又朝我揮了揮，聲音有些無奈。
「早點回家。」
聲音剛傳進耳中，我突然感覺鼻尖一酸。
紅日西沉，霞光萬道，這是殷城最美的時候。
而我看不見霞光，卻也覺得天上的雲彩很漂亮。
眼角劃出一道淚光，我緩緩抬起手，朝着他離開的方向輕聲回應。
「知道了，張叔。」
……
34
故事到這裏，就已經結束了。
此刻你心中一定有一個巨大的疑問。
你是我的幫兇。
但在整個故事中，卻沒有提到你爲我做的任何事。
但事實上，你爲我做了許多。
你之所以不記得，是因爲……
你身上有我的催眠。
你還記得嗎？
催眠術的施展，需要依靠心理暗示。
那你仔細回憶一下，你究竟是什麼時候，接收到了我的暗示呢？
……
本來，我都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你的。
可我們是朋友啊。
所以我再三考慮，還是認爲，你有知道的權利。
……
當時我在思考逃跑路線，得知葉塵是通訊工程師的時候，我第一時間就想要聯繫他。
但因爲通訊工程涉及我國的重要發展，而葉塵在其中扮演着一個重要角色。
網站上只能查到他的基本信息，所以，是你在國內想盡各種辦法才見到他，並取得信任。
然後，我才和他取得了聯繫。
還有那個有教授原跡的書店老闆。
其實自從他註銷賬號後，就再也沒登錄過論壇。
所以，根本不是他看到我的帖子後主動找的我。
而是你，你聯合朋友一起來到歐洲。
你勸說了我很久，想要帶我離開，可我死活不肯。
因爲我不單單是想逃離魔爪，還想要他們所有人的命。
我告訴了你我全部的計劃，你聽完很震驚，但是卻依然選擇幫我。
你聯繫了在歐洲的朋友，幫我打探到了書店老闆的信息，並以朋友的房產做抵押，讓他交出了原跡。
後來你知道我要去查利的別墅，可能會有危險。
所以你提前一天潛進了別墅。
查利一腳踹在我的腰間，我騰空撞到櫃子上根本爬不起來。
是你從倉庫拿出棒球棍打向了他的頭。
他倒在地上的時候，我們都以爲他死了。
正鬆懈的時候，他倏然瞪大眼睛，我倒吸一口涼氣，站在原地忘記了反應。
是你眼疾手快，照着他的頭給了致命一擊。
後來，查利的別墅查封，是你一直幫我提供食物，才讓我不至於餓死。
這個期間裏，你曾多次提過別墅太危險，讓我躲到你住的地方。
可是我擔心萬一發生了什麼突發情況，會連累到你，所以便拒絕了。
還有李冉的那幅畫。
我自認對李冉的眼睛十分了解，但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證，那幅畫能呈現出我想象中的效果。
所以，你又利用自己的關係網，幫我廣招和李冉一樣的色盲症患者。
根據我做的色卡，再結合他們所看到的做修改。
最終，我們趕在費家回國前，完成了這幅最重要的作品。
爲了確保這幅畫能準確無誤地送到李冉手中，你找歐洲的朋友假扮成郵遞員。
當李冉對着我的字跡發愣的時候，你的朋友拆開了被包裹的畫。
接着，纔有了後面的一切。
李冉根本沒見過張叔，所以根本無法保證她隨便報的警就能夠被張叔接聽。
所以是你，根據我在前面的故事中提到的張叔的特徵，找到了他。
張叔帶着其他受害人離開的時候，你再次勸我。
勸我見好就收，勸我好不容易脫離苦海，不要爲仇恨做不理智的行爲。
可是你知道的，我不會聽。
所以，你也沒有離開。
你甚至幫我提供了一些貴族的住址，以及行程記錄。
所以僅一年的時間，我就解決了所有傷害我的人。
到了要離開的時候。
葉塵告訴了我一個貨船號，並要我把自己裝進貨箱裏。
他已經和船長打好招呼，要船長幫他運送一個貨箱。
船長雖然答應了，但箱子仍然要依法受檢。
所以你又花錢託關係，讓我順利進入了船艙。
現在，我終於完成了復仇，平安回到了這裏。
這一切，都少不了你的幫助。
我衷心地感謝你。
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原本我是不打算將這些告訴你的。
我對你使用催眠術，本意是想讓這些事和那些死去的貴族一樣，永遠被埋葬。
但是。
我突然想到，那些幫我完成畫作的色盲患者，或許有一天也會像我一樣，在不經意的瞬間想起一切。
如果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那我們的祕密就藏不住了。
我希望你明白，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人可以永遠守住祕密。
他們都是你的朋友。
所以。
如果哪天他們出了問題。
我希望，你親自動手。
也希望永遠不會有這麼一天。
最後。
我雖然看不見顏色了。
但是在我的記憶深處，曾見過這世間絕色。
所以此刻。
紅日西沉，霞光萬道。
我把我認爲最美好的東西，獻給我——
無與倫比的幫兇。
……
……
35
番外
【第四人稱】&【無與倫比的幫兇】
李冉－
如果不是柯敏告訴我，我還不知道原來費家藏着這麼大的祕密。
難怪，不管我怎麼努力，明知都一副和我有距離的樣子。
費家非常富裕，費明知大概是我這輩子能遇到的最上等的男人，我一定要牢牢抓住他。
我把柯敏的事都告訴了明知，這樣他對我就再也沒有隔閡了，說不定還會娶我。
明知說要除掉柯敏，我有點害怕，畢竟……可一想到我未來的璀璨人生，便沒有猶豫了。
查利那個噁心的男人，一個低等的貴族居然也想追求我，和柯敏一起去死吧！
……
從查利的別墅回來後，我心裏很慌，總感覺柯敏就在哪裏看着我。
我接連做了好久的噩夢，夢裏柯敏抓着我，說做鬼也不會放過我。
我好害怕。
可這個時候明知卻說，我以後都要用柯敏的身份活着。
我不願意，但也知道這是當下最好的辦法，而且明知風頭過了我們還會回來的。
回國的前一天，我收到了一幅畫，寄件人寫的是我不認識的人，但那個字跡我認識，是柯敏。
她還沒死！
我下意識想要尖叫出聲，可看見畫像上的人，我突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是柯敏的肖像畫。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我會將它掛在山莊別墅的客廳裏。
明明我那麼害怕，卻還是每天都忍不住去看。
更詭異的是，明知他們看見那幅畫都沒有什麼反應，這是爲什麼？
……
我叫柯敏，是費明知的大學同學，我們一畢業就結婚了。
我的公公是普通老人，大哥二哥沿海經商，但從未出過國，更沒做過什麼珠寶生意。
我們住在山莊別墅，四周風景很好，但明知不讓我出門。
他說他是心理醫生，診斷出我有精神類疾病，出門容易傷別人。
我不相信，因爲我腦子裏根本沒有這些記憶，可是明知的書房裏，卻的的確確有我的診斷報告。
上面說我因爲受過刺激，所以很多事情記不清楚了。
原來，明知說的是真的啊。
……
牆上的畫好像有些邪門，我不敢看，卻又總是控制不住。
最近，我感覺那幅畫好像會說話，它在引誘我, 引誘我殺了費家人。
我害怕極了，卻控制不住要這麼去想。
終於，一個夜晚，我突然從睡夢中醒來……
最開始是公公, 然後是大哥、二哥。
明知還在書房, 我蹲在樓梯口, 他關燈出來的時候，我用花瓶底用力砸向了他。
看着明知倒在血泊中, 我的頭突然猛烈地刺痛。
我想起來了，我叫李冉。
此刻我手上沾滿鮮血, 心慌到不行。
「明知，明知你怎麼樣, 不是我要殺你, 不是我，是柯敏, 一定是她！」
一夜之間, 費家人全死了，只有我毫髮未傷，任誰都會懷疑是我殺的。
我該怎麼辦？！
腦子裏突然出現一道聲音。
它要我去找一個叫張末的警察, 說他可以幫我。
原來張警官認識柯敏，好像還對她挺憐惜的。
所以我利用警察對柯敏的憐惜, 順着他們查到的線索，透露了「歐洲難」的原委。
他們相信了。
但其實這些都不是我的經歷, 我那時候只想着好好表現讓老師另眼相待，哪有功夫觀察那麼多奇怪的事情。
我以爲只要我交代那些人的下落，這個案子就已經結束了，但是我卻突然承認了自己是兇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心裏吶喊：不要說，不要承認！
但最終無濟於事。
柯敏說過，被催眠的人是沒有意識的，可我明明意識很清醒，爲什麼會不受控制。
我最後抓住了張末的袖子, 我想告訴他, 不是我要殺人, 是那幅畫。
那天的郵件信息上是柯敏的字跡, 畫上的署名也是柯敏寫的，只要警察去查，就一定能抓到柯敏。
她纔是罪魁禍首，她纔是！
我心中聲嘶力竭，嗓子卻啞得發不出聲, 我知道全部的真相，我可以證明自己是被脅迫的。
可是, 我說不出口。
張末扒開了我的手，越走越遠。
那些人從歐洲被接回來了，我卻感覺身上的窒息感越來越重。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幅畫，接着就像是接到了強制指令, 我奮力衝向桌角，用力撞了上去。
身上的控制在逐漸消失，我看見牆上柯敏的畫像像是活了過來，我聽見她說她到死都不會放過我。
可是現在, 是我不放過你呢。
意識模糊前，我用最後的力氣，在現場留下兇手的名字——
「柯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