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針

婚前派對上,顧鶴宇的好兄弟問他。
「宇哥,還有半個月就要跟嫂子結婚了,你養在外面的那位也懷孕了,你什麼感覺?」
顧鶴宇的神情饜足又得意:「感覺就是,還不錯。」
「你跟嫂子也認識十年了,你就不怕被她發現跟你分手嗎?」
他信心滿滿:「這種事只要瞞得好,明珠一輩子都不會發現。」
他的兄弟們大笑:「宇哥牛 b,外面彩旗飄飄家裏紅旗不倒,多少男人的夢。」
我站在門後聽到了一切,原來那個年少時說會愛我一輩子的男孩,早已面目全非。
於是我也準備瞞着他一件事。
就在婚禮那天,我給他準備了一份大禮。

-1-
我和顧鶴宇還有半個月就要結婚了,今晚是他的婚前派對。
窗外下了初雪,我打電話給他的司機。
「老周,外面下雪了,你來拿一件羽絨服給阿宇送去。」
老周很快就到了,他站在別墅門口,神色有些糾結。
「宋小姐,我看天色還早,要不您親自送過去。」
老周做顧鶴宇的司機已經好幾年了,一直很敬業。
「顧先生看到是您親自去送,肯定很感動。」
我想了想,然後拿了衣服,跟着老週上了車。
今晚他和幾個好兄弟難得聚會,那幾位我都認識。
有當年創業認識的夥伴,還有幾個是我們的大學同學。
原本是想放下衣服叮囑兩句就走,可剛靠近顧鶴宇的包廂,裏面的聲音讓我推門的手一頓。
「來來來,讓我採訪一下,還有半個月就要結婚,你養在外面的那個也懷孕了,宇哥你現在什麼感受?」
我的心猛跳了一瞬,以爲自己幻聽了。
可隔着門縫,我清楚地看到顧鶴宇拿起桌上酒杯。
他的語氣饜足又得意:「感受就是,還不錯。」
話音剛落,包廂裏鬨堂大笑。
「牛逼!不愧是宇哥,事業蒸蒸日上,家裏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多少男人的夢想。」
「咱們這羣人誰能比得上宇哥啊,偶像!」
坐在角落的沈銘笑得意味深長:「你婚期將近還是要注意一點,讓嫂子知道了可就麻煩了。」
顧鶴宇信心滿滿地開口:「這種事只要瞞得好,明珠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聽他這麼說,他周圍的人頓時大膽起來。
「是啊,像宇哥這種身份這種財力,一輩子只睡一個女人那多虧啊。」
「再說了,與薇是自己心甘情願跟着宇哥,又不是宇哥強迫的,送上門的女人不要白不要。」
「說起與薇,她還沒到呢,找個人去催一下。」
與薇?
聽到熟悉的名字,我的心跟着猛的一顫。
沒一會兒,隔着長長的走廊,高跟鞋的聲音一步步靠近,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
我站進旁邊的柱子後面,看着我一路扶持的學妹就這樣打開門。
然後,撲進我的未婚夫懷裏。
他順勢摟住她的腰,護着她的肚子,動作自然又熟練,眼裏滿是驚喜:「下雪了,怎麼不在家裏待着?」
她嬌俏開口:「想給你一個驚喜,開心嗎?」
他摟住她的腰,吻上她的脣:「開心。」
全場人司空見慣地看着兩人接吻,顧鶴宇甚至還貼心的說。
「把酒給撤了,薇薇懷孕了,聞不得酒味兒。」
他的兄弟們起鬨:「與薇,我們宇哥可真疼你,真是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裏。」
我幾乎要窒息,這樣的話術,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我陪顧鶴宇參加飯局的時候他的朋友們也這樣說。
「嫂子,你可真有福氣,宇哥對你可真好。」
那時候顧鶴宇扶着我的腰,慢悠悠地開口:「是我福氣好,能娶到明珠。」
對上顧鶴宇那雙溫柔深情的眼睛,那時我對他說的話深信不疑。
笑着跟他的兄弟們說,我和顧鶴宇年少情深,相知相許十多年,一定能白頭到老。
原來我引以爲傲的點,在別人眼裏自始至終是個笑話。
他們表面羨慕,私底下不知道笑話了我多少次。
巨大的屈辱感瞬間侵入四肢百骸,我掐着手心不讓自己發作出來。
「Ŧṻⁱ鶴宇哥是真對我好,都怪我運氣不好遇到鶴宇哥太晚了,我覺得我自己不比明珠姐差的,要是早兩年認識鶴宇哥,說不定半個月後的新娘就是我了,你說呢鶴宇哥?」
她話音剛落,包廂裏安靜了一瞬。
好一會兒,男人輕笑一聲:「寶貝,你聽過一句話嗎,要想成爲將軍夫人最好的辦法是在他還是士兵的時候就嫁給他。」
「明珠十幾歲就和我認識了,創業六年是她一路陪我走過來,你拿什麼跟她比。」
「你還是老實點,好好把你肚子裏的孩子給我養好,不該想的事兒別想,也別在明珠面前給我漏半個字。」
周與薇的臉色驟變,包廂裏因爲顧鶴宇的警告噤若寒蟬。
一羣兄弟打着圓場:「宇哥,別生氣,與薇她心裏都明白,嫂子不會知道的。」
女孩聲音裏帶着哭腔:「鶴宇哥,對不起,我該拿自己跟明珠姐比較。」
「你上次說了明珠姐原生家庭不好,她應該挺缺愛的,就算知道了她也離不開你,你就別跟我計較了。」
我的眼睛泛紅,握住門把手的手忍不住地顫抖。
顧鶴羽只是皺了皺眉:「下不爲例。」
話裏的內容像是斥責,可語氣卻是溫柔與無奈。
「誰都不許跟明珠講,明珠說過我要是變心,她一輩子都不會見我,我的生命裏不能沒有她。」
這句話一出,我之前的幻想轟然倒塌。
如果前面的那些我還願意自欺欺人,可這一句他不會拿出來開玩笑。
那是在我們創業最艱難的時刻,我陪着他跑市場累得住了院。
在醫院裏我喫着他給我做的飯,賭氣地說:「顧鶴宇,我爲你付出了這麼多,你要是變心了,我就打斷你的腿,捲走你的錢,一輩子都不再見你。」
他那時眼裏都是憐惜,向我保證:「你放心明珠,我一輩子都不會變心的。」
「那你發誓!」
「好,我發誓,我要是變心就讓我一輩子沒錢,斷腿,然後一輩子都見不到你。」
他承諾的話彷彿還在耳旁,可眼前的人早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面目全非。

-2-
我忍着噁心踉蹌下樓。
外面的雪花紛飛,一時間無數過往的畫面跟着紛紛落下。
【明珠,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
【你纔不是招娣,你是我一個人的明珠。】
【等我們攢夠了錢,我們就舉辦一場世紀婚禮,讓全世界都來見證我們的愛情。】
【明珠你放棄了夢想陪我創業,我不會辜負你的。】
【明珠,今天我喝多了,還好有你陪着我。】
【明珠,明珠……】
轉瞬間,所有的所有,全部破碎飛散。
順着呼嘯的風,被吹盡在漫天的雪花中。
取而代之的是剛剛包廂裏的畫面,他攬住她的腰,旁若無人地親吻。
巨大的被欺騙感席捲而來,我的胃裏彷彿翻江倒海一般,手腳發軟,頭暈眼花,腳下的高跟鞋絆在門檻上,整個人栽倒在雪地裏。
老周匆匆忙忙地從車上下來,一臉惶恐:「宋小姐,你沒事兒吧?」
我看着老周,直到此刻我終於明白,他剛剛讓我送衣服的深層涵義。
恐怕他早就知道了。
我忍着眼淚問他:「他們在一起多久了?」
老週迴避我的目光:「宋小姐,我家裏還有兩個孩子,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
我站起身來,沒再追問,只是道:「謝謝你,老周。」
「我想一個人走走,你先回去吧。」
身後的那棟樓裏我的愛人和別人親密無間,而我在經久不息的大雪裏,走了很久很久,默默地回憶起他提到的這十年。
大學畢業那年我原本有機會公費出國深造,可爲了他的創業夢想,我放棄了。
我的導師恨鐵不成鋼地訓斥我:「你要是後悔了別來找我。」
那時候我把顧鶴宇當作我人生的唯一救贖,執拗地認爲我一輩子都不會後悔。
剛開始我們資金不夠只能省喫儉用,最苦的時候住在地下室,房間陰冷潮溼。
冬天不捨得開電暖器,兩個人就睡在一張牀上抱着取暖。
下雨天雨水滲進來家裏就變成了泳池,浸壞了我的鞋。
他愧疚地看着我,我笑着安慰他:「別難過了,你看這裏都是水,就當我們在馬爾代夫吧。」
那時候他抱着我,用一種近乎莊嚴的口吻跟我承諾:「明珠,我們一定會有美好的未來。」
「等我們有錢了我就帶你去真正的馬爾代夫,我不會辜負你的。」
那時候,我一直相信他,相信他會成功。
公司剛起步,我在他公司裏做祕書,做助理,做採購,什麼都做。
陪着他一路參加飯局,無數人見證過我們一起打拼的歲月。
乘着互聯網的東風,公司也如我們所願越做越大,人也越來越多,分工越來越細。
前些年母校百年校慶,我們給母校捐了一大筆款。
爲了證明我的選擇沒錯,我去拜訪了我的導師,他還是沒見我。
我帶着遺憾回來,轉頭卻看到了顧鶴宇新招的祕書。
很漂亮,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男人成功之後,難免容易招蜂引蝶。
我心裏有了防備,於是找了個機會換了她,換成了我的學妹,周與薇。
與薇是我們基金會資助的貧困生,我一直扶持她,她也一向爭氣。
可就是這兩個我最信任的人,一起背叛了我。
這讓我怎能不恨。
我恨顧鶴宇背叛諾言,恨周與薇恩將仇報。
恨他們像傻子一樣瞞我、騙我。
一羣人在我面前演戲,他們讓我看起來像櫥窗裏陳列的小丑。
剛剛那一刻我多麼想推開門進去歇斯底里地大鬧一場,可手握在門把上的那一秒,我的腦子又瞬間冷靜下來。
我衝進去,看到的無非就是顧鶴宇那張恐慌的臉。
他會把責任全都推到周與薇身上,然後求我原諒,甚至會下跪,打自己耳光。
拉着我憶往昔,讓我看在以往的情面上再給他一次機會,然後發誓他會改過自新。
可我現在的我已經知道,他的發誓改過和狗叫沒什麼區別。
我莽撞的結果只會是打草驚蛇,然後再也沒有了脫身的機會。
我要從長計議,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宋明珠的真心不是那麼好辜負的。

-3-
那天晚上,顧鶴宇回來得很晚。
他手裏Ťŭ₀提着小禮盒,歉疚地跟我說:「對不起明珠,我回來晚了,都怪沈銘他們幾個,拉着我不讓我走。」
我心裏忍不住地冷笑,究竟是他自己樂不思蜀還是別人拉着不讓他走?
他沒有察覺出我的異樣,只是揚了揚手裏的東西:「看看我給你買了什麼?」
「小蛋糕嗎?」
他一怔:「你怎麼知道?」
以前日子過得苦喜歡喫點甜的,他就會買這種小蛋糕來哄我。
後來我們日子過好了,他還是會習慣性地買蛋糕來哄我,那時候我會假裝驚喜,給他一個臺階下。
可現在,我裝都不想裝了。
我接過他手裏的小禮盒,看到了角落的發票。
「你買了兩盒蛋糕,怎麼只拿回來一盒。」
他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哦,沈銘跟我順路,他說買一盒給他老婆喫,我就一起付錢了。」
「他老婆跟你們一起去買的?」
「那倒沒有。」
我將拆出來的小蛋糕推到他面前:「那怎麼這一塊被人喫了一口?」
他脫外套的手一頓。
被挖了一大坨的蛋糕就這樣擺在他面前,巨大的豁口,看起來像是被豬拱了。
這頭豬還塗了橘色的口紅,沾到了蛋糕邊緣,像是無聲的挑釁。
我仔細的看着他,他的神色只有一瞬間的慌亂,又很快鎮定下來:「可能是服務員拿錯了,我明天去給你換一盒。」
我搖搖頭:「算了,我最近控糖,不想喫。」
我指着蛋糕邊緣的紅色口紅:「不過這口紅顏色還挺眼熟的,我上個星期還買了一支。」
他鬆了一口氣,然後笑了:「是嗎?怎麼沒看你用呢?」
「你應該是看不到我用了,我送給與薇了。」
他握着我的手一緊,沉默半晌:「以後你買的東西自己用就行了,別送給別人了。」
「與薇又不是別人,我一直把與薇當作自己的妹妹,她上學的時候我就照顧她,資助她上學,畢業後又安排她進公司,我把她和你都當成我的親人,她要是背叛我,就跟你背叛我一樣。」
「阿宇,你們會背叛我嗎?」
這是我給他最後的機會,如果此時他能跟我坦白,那我們還能好聚好散。
他的表情沒有絲毫破綻:「當然不會了,明珠,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自顧自地笑了:「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我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他不承認,那就別怪我把事情做絕了。
看我笑得莫名,他用力地抱着我,像是怕我不見了一樣。
然後溫潤地脣擦過我的脖頸,我身體瞬間繃緊,連忙偏頭躲開他。
「我今天身體不舒服。」
他一愣:「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然後勸我:「婚禮的那些事交給下面的那些人做就行了,你不用親力親爲。」
我推了推他的手:「好,我知道了,早點睡吧。」
深夜,身旁的人悄悄起牀拿起手機去了陽臺。
儘管他壓低了聲音,我還是聽出了他的憤怒。
夜深如水,我閉上了眼,假裝沒聽到。

-4-
第二天,我約了業內最好的律師。
聽了我的描述,律師勸我:「宋小姐,你和顧先生的公司馬上要上市,我不建議你這時候撕破臉皮,畢竟公司上市後帶來的收益將是巨大的。」
「我服務過很多類似的案例,很多女僱主他們最後的處理方式都是假裝不知道,只要你們結婚了,他們就永遠名不正言不順。」
窗外疾馳地車輪碾過白皚皚地雪,留下一片污泥。
我看着她搖搖頭:「沒有必要,陳律師。」
「如果要搭上我更多的精力,那未免也太不值得了,他們不配。」
「更何況一直提着垃圾是沒有手拿禮物的,我不願意在他們身上消耗情緒和時間。」
我再清楚不過,不幸福的狀態就像漩渦一樣,會把人拖向無盡的深淵。
有再多的錢也不如我自己的未來重要,更何況我現在也不差錢。
「現在我手裏的股份和財產已經足夠讓我財富自由,我本身就擁有了我這一輩子都賺不完的錢,所以多餘的收益我不會再考慮了,我現在的訴求只有一個,快速變現。」
人我不要了,但是我要拿到原本屬於我的那一份資產。
「不瞞你說我訂了半個月後出國的機票,我想快速切割掉我的股權。」
我頓了頓,笑得意味深長:「更何況,公司能不能順利上市還未可知。」
律師愣了愣,然後笑了:「宋小姐,很高興能爲您服務。」
「關於顧先生出軌的證據,我這邊會找人跟進,三天後我會起草一個股權分割書,請您放心。」
「麻煩你了,陳律師。」
和律師聊完之後,我迅速開始整理準備出國的東西。
在清理舊物時,我收到了周與薇發來的一張照片。
她穿着白色吊帶笑靨如花,而顧鶴宇在低頭親吻她的小腹。
【明珠姐,我知道你那天在包廂門口看見了,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我肚子裏的孩子是鶴宇哥的,我們在一起已經一年多了。】
【姐,你幫過我那麼多次,這次也幫幫我,你把鶴宇哥讓給我吧。】
我靜靜地看着微信裏面一條條的消息,忍不住感嘆,怎麼有人能厚顏無恥至此。
【除了你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存在,他騙你加班其實是跟我在一起。】
【你生不了孩子我幫他生,你不知道吧,鶴宇哥還帶我去見了他媽媽,他媽媽把我當寶貝一樣看待。】   
【宋招娣,你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不就比我早出生幾年,遇到了鶴宇哥這一個潛力股,我不比你差。】
我的手忍不住地發抖,幾乎要拿不住手機。
生不出孩子?
可我本該有個孩子的。
三年前,顧鶴宇意氣用事跟當時的一個合作方在山路上飆車,我怎麼也攔不住。
他是贏了,可到終點時車速減不下來,衝進了湖裏。
那也是一個冬天,我毫不猶豫的跳下湖裏把他救了上來。
救護車來的時候先送上擔架的是我,我肚子裏的孩子沒了。
我從小體質就不好,又在水裏遊了很長時間,醫生說我以後很難有自己的孩子了。
當時顧鶴宇跪在我的牀前向我發誓,他會一輩子都對我好,我們可以不要孩子。
可這才幾年。
如果我那時候要是知道我拼了性命救的男人會變成如今這樣,我真的恨不得他死在那年隆冬的湖水裏。
在眼淚湧出眼眶的前一刻,身後的門被拉開。
我回過頭,顧鶴宇走了進來:「明珠我回來了。」
他笑盈盈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然後一頓。
「怎麼哭了?」
說着他一把摟我入懷中,一隻手撫過我的肩頭,輕輕地安撫我。
「跟我說說你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我替你出氣。」
我閉了閉眼,調整好呼吸。
「沒有,我剛剛看了個電視劇,那個女主角生不出孩子來,她老公就出軌拋棄她了。」
我慢悠悠地開口:「阿宇,我也生不出孩子,你會不會……」
他緊緊地抱住我:「不會的,明珠,不會的,你不是每天都在喫藥嗎,我們會有孩子的。」
「我不想喫藥了,太苦了。」
「那咱們就不喫了,不要孩子了,我有你就夠了。」
「是我對不起你,明珠,如果那時候我不那麼莽撞,你就不會有事了。」
我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嘶啞的聲音:「我也有錯,是我太傻了。」
這些年,我爲了一個孩子,把自己變成了一個藥罐子。
就爲了他那句,我喜歡孩子。
「阿宇,你也知道,我原生家庭不Ŧů₈好,又生不了孩子,我很害怕結婚後你就不愛我了。」
我擦了擦眼淚:「所以,我想給自己一份保障,我們籤一份婚前協議吧。」

-5-
浴室的水流聲響起,他放在外面的手機也叮叮響個不停。
【鶴宇哥,剛分開我就想你了。】
【圖片。】
我掃了一眼,心裏再沒有半分波動,拿起我自己的手機去了陽臺。
「陳律師,他已經同意簽署協議,麻煩你明天把協議整理好然後發給我。」
「我出國後的一切事宜,麻煩你幫我處理。」
話音剛落,陽臺的門被推開。
我迅速掛了電話,抬眼就看到了一身水汽的顧鶴宇。
他一臉疑惑:「出國?誰要出國?」
我面上波瀾不驚:「陳律師,幫我起草合同的。」
他挑了挑眉,然後笑了:「你還認識律師?」
他的語氣中帶着超出意料的戲謔,在他眼裏,這幾年我忙着養身體,哪有場合和機會去認識律師。
這也是他有恃無恐出軌的原因吧。
我淡淡地開口:「去年陪你參加酒會,我鬧了笑話,給我解圍的就是陳律師。」
他嗯了一聲,不再追問,只是把我圈在懷裏。
「如果籤一份協議就可以讓你安心,我十分願意。」
呼吸灑落在我耳旁,曖昧的氣氛在空氣中流轉。
我避開他的脣,指了指桌上的手機。
「剛剛聽到你的手機響了,應該是有人給你發消息,看樣子還挺急的。」
他伸向我衣服下襬的手一頓:「好,我去看看。」
他拉開陽臺的門,半晌後有些緊張地問我。
「明珠,剛剛你看我手機了嗎?」
我抬頭,眼神平靜:「沒有,是有什麼事兒嗎?」
他鬆了一口氣:「沒有,就是工作上的事。」
隨後露出笑容:「過幾天我要出差,估計要婚禮的前一天才能回來,你別太累,好好休息。」
我同樣笑着點頭。
第二天,我如願拿到了有顧鶴宇簽字的協議書。
他沒有絲毫的懷疑,因爲這怎麼看都是一份穩賺不賠的協議。
現金,以我們兩人名義買的不動產,以及各處的各項投資等都歸我,而我名下的公司股份轉移到他名下。
他大概以爲是我腦子進水了才起草這樣一份協議。
而在顧鶴宇出差的當天,我刷到了周與薇的朋友圈。
【出發馬爾代夫。】
我知道她是發給我一個人看的。
接下來的幾天,我通過她的朋友圈見證了一個個他們的浪漫時刻。
他們一起在海島看日出,在漫天星空下接吻……
我和他一起在那個昏暗的地下室裏暢想過的馬爾代夫之旅,他已經先一步抵達。
只不過,不是和我一起。
此刻,我心裏已經升不起難過,只覺得諷刺。
那個記憶裏說我們會有美好未來的男孩,那個在午夜裏揹着滿身是血的我走了三公里的那個少年,那個在我人生至暗時刻都堅定不移地站在我身邊的背影,那些我曾珍惜的過往,仿若一場夢境。
我從不質疑真心,但真心瞬息萬變。
第二天,我找了中介,把我名下的不動產快速脫手。
然後叫來了搬家公司,把家裏我買的所有東西都搬走然後捐了出去。
最後走進書房,把那個承載着我們所有記憶的相冊給燒了。
十七歲他揹着我時的悸動,二十歲時校園戀愛時的甜蜜,二十三歲時陪他創業的勇敢……
那些困住我的過去時光,徹底煙消雲散。

-6-
婚禮前一天,顧鶴宇興致勃勃地回了家。
看到空蕩蕩的家,他神色緊張:「怎麼回事,家裏遭賊了?」
我早有準備:「馬上要辦婚禮了,我把舊傢俱都扔了,買了新的。」
語氣中帶着恰到好處的埋怨:「刷的是你的卡,讓你出差也不給我來個電話。」
他聽後鬆了一口氣:「明珠,對不起,我這幾天太忙了,你就別跟我計較了。」
然後摟住我的腰:「你隨便買,我的錢就是你的錢,換點新傢俱換個心情,你早就應該這樣了。」
我淡笑不語,然後換了話題:「明天還有得忙,你早點睡吧。」
他吻上我的額頭:「遵命,我的新娘。」
我忍着一陣惡寒。
我曾無比期待我們的婚禮,婚禮的每一處細節,邀請的每一位賓客,每一個細小的流程我都思考過無數遍。
半個月前的我,應該不會想到,在我精心策劃的婚禮上,我會給新郎致命一擊。
那些我曾在意的細節,燈光,流程,婚紗此刻我都無暇去關注。
而我唯一做對的事就是邀請了我們創業路上的很多合作方,朋友,甚至是媒體都來了。
我微笑地坐在化妝間裏,一牆之隔的門外,顧鶴宇正一臉興奮地跟賓客寒暄,周與薇就站在他身旁。
我的手機裏還有她今早發給我的微信,挑釁意味十足。
我此刻心裏只有對自由的嚮往,她的話在我這裏已經引不起任何波瀾。
我對陳律師說道:「待會兒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我點頭,然後在婚禮策劃催着我去換衣服時,悄悄從酒店後門的電梯下樓。
我拔下手機卡扔向垃圾桶,然後開車一路向北,奔向機場。
一路的北風都是自由的味道,我要去追尋自己的人生了。
而背叛我的那兩人,別得意,劈你們的雷已經在路上。

-7-
再次聽到顧鶴宇的消息時,我在歐洲遊學。
陳律師的聲音帶着隱隱的興奮。
「你消失後,我按照你的要求,在大屏幕上播放了顧鶴宇的出軌證據,你是不知道現場的媒體都瘋了,本來是來喫席的沒想到喫到了大瓜。」
刺眼的夏日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睛,我忍不住地發笑:「你這是什麼語氣,你的職業操守呢?」
「聽到你笑我就放心了,看來你過得還不錯。」
我看着眼前的碧海藍天:「是不錯,以前怎麼沒發現,外面的世界這麼好。」
「哎,我有個八卦不知道該不該問,算了我直接問吧,婚禮當天,顧鶴宇在發現屏幕上的照片後,他慌忙趕往機場,在路上被人撞斷了腿。」
我悠悠地開口:「國內的新聞不是都報道了嗎,你八卦什麼。」
「這我能不知道嗎,我想知道的是,他被撞後他家裏人本來準備起訴那個司機的,但是那司機不知道說了什麼話,顧鶴宇立馬就撤訴了,司機是你安排的吧,他說了什麼?」
遠處海浪緩緩地拍打着海岸線,猶如輕柔的低喃,我的聲音不徐不疾。
「我只是讓他重複了顧鶴宇曾經說過的話而已。」
那年他在那個昏暗的地下室裏,曾說:「我發誓,我要是變心就讓我一輩子沒錢,斷腿,然後一輩子都見不到你。」
人總要對自己說出的話負責任。
何況現在只是一個開始。
「你們那公司現在情況很糟糕,輿論影響太大了,上市是沒有希望了,你確定不回來看熱鬧嗎?」
「你說錯了,那不是我的公司了,而且我這人不愛看熱鬧。」
對面沉默半晌:「還有一個消息,你母親喬女士病重,她想見你最後一面。」
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我沒想到再次回國這麼匆忙,不到一個月時間我又飛回了大雪紛飛的城市。
多年未見的母親正半躺在病牀上,護工坐在牀前給她削蘋果。
看到我回來很驚喜:「招娣,你回來了?」
她看起來很有精神,一點不像病重的樣子。
還沒等我開口,她就皺起眉開始訓斥我。
「聽說你在婚禮當天逃婚了,你怎麼這麼不懂事,讓鶴宇難堪不說還讓別人看了笑話。」
沒有關心,沒有心疼,沒有問我是不是受了委屈。
只有一味地斥責我,彷彿我是那個過錯方。
我深吸一口氣:「媽,顧鶴宇他出軌了,在外面有了孩子。」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可只是片刻又爆發出更大的不滿。
「哪個男人不在外邊有點花邊新聞,何況鶴宇這麼優秀。」
「你生不了他只能去外面找,難不成你讓人家絕後不成,我就是因爲沒有個後,才被你爸打,招娣,做人不能太自私了。」
「你聽我的,趕緊去跟鶴宇道個歉,他對你還有感情還來得及。」
我垂下眼,心裏已經麻木。
她沒有後,那我算什麼。
「待會兒鶴宇會過來,他願意給你一個臺階,你順着下就行了,別不知足了。」
我猛地看向她:「是顧鶴宇讓你喊我回來的?」
她被我的眼神嚇到,拉住我的手支支吾吾地:「媽也是爲了你好,女人還是要找個男人依靠。」
「更何況你爸當年乾的那樁事,鶴宇他是知道的,你名聲本來就不好,再不抓住他你很難遇到這麼好的了。」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抬腳往外走。
她在我身後扯着嗓子喊:「招娣,招娣!」

-8-
她一聲聲的叫喊讓我回想起了十年前。
那年我剛高考完,我爸不准我去唸大學。
他收了隔壁村麻子的彩禮錢,要把我嫁給他,我沒同意,計劃着從家裏逃出去。
我在那個家待的最後一晚,夏日燥熱的空氣在午夜順着四面漏風的窗戶滲進來,可我卻無比興奮。
我已經和顧鶴宇約定好了第二天的出逃,我無比憧憬我不一樣的人生。
半夢半醒直到後半夜,我隱約聽到了我媽的哭聲。
接着一箇中年男人破窗跳進來,我驚慌地想要逃跑,沒想到門已經從外面被鎖住。
我爸在門外喊:「招娣,這是爸之前跟你說過的秦叔叔,家裏條件很好的,你一個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又什麼用,學得好不如嫁得好。」
我一下子從牀上跳下來,可空間不大,我很快就被他抓住。
那個滿臉麻子ẗųₑ的男人把我壓在牀上,嘴裏呼出腥臭的口氣。
我心底只剩下絕望,拼命掙扎,卻抵不過壓在我身上男人的力氣。
直到身前的衣服被撕開,我猛然想到放在枕頭下的刀。
身上的男人慘叫一聲,血液飛濺到我臉上。
接着,我顫抖着推開他。
我爸拿着鑰匙衝進來的時候,那個男人疼得在地上打滾。
我拿着帶血的刀站在門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靜:「我要去上大學,你們誰也別想攔我。」
就這樣,我拿着一把刀,渾身是血地從家裏跑出來。
外面下着暴雨,雷聲轟隆也掩蓋不住我的心跳。
我爸在後面一邊追一邊罵。
直到我在半山坡的田埂上遇到了提前來找我匯合的顧鶴宇。
「不要臉的小婊子,原來早就和野男人勾搭上了,老子給你找的有錢人你看不上,看上個窮小子。」
「宋招娣,你給老子回來。」
在心上人的面前,我覺得無比的屈辱,
那時候顧鶴宇一把背起我,他一邊跑一邊安慰我:「沒事兒的,我在,別害怕。」
他揹着我跑了很久很久,直到大雨將我衣服上的血液沖刷得暈成一片。
他一臉緊張地放下我,然後上下打量:「哪裏受傷了?」
我手指顫抖,慌得不行:「不是我的血。」
他鬆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問我:「到底發生什麼了,你怎麼一身的血?」
我那時候無比的信任他,一股腦地告訴了他。
說到最後,他猛地抱住我,安慰我,告訴我別害怕,他會永遠陪在我身邊。
我在他溫熱的懷抱裏,覺得無比的安心。
然後我忍住哽咽跟他說:「顧鶴宇,我想改名字,我不想叫招娣了。」
他輕輕拍着我的背:「好,我陪着你一起去派出所。」
第二天我偷偷回村了一趟,把戶口本偷了出來。
然後去了派出所,我求了工作人員很久,終於把招娣這兩個字改成了明珠。
顧鶴宇說:「你纔不是招娣,你是我的明珠。」
「明珠你放心,從今以後,不會有人知道你以前的名字。」
我曾心無芥蒂地告訴他我的過往,懷着孤注一擲的心情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可最後,我剖開的真心,變成了他刺向我的尖刀。
他不僅告訴了周與薇,還告訴了他的朋友。
我不忍面對的過往,成了他和別人嘲笑我的談資。
我曾經有多感激他,現在就有多恨他,我不想再見他一面。

-9-
沿着長長的走廊,我快速下樓。
可還是在醫院的轉角樓梯處遇到了拄着柺杖匆匆趕來的顧鶴宇。
我轉身就走,他拄着柺杖追上來:「明珠!」
醫院人來人往,不少人在朝着這邊張望,直到身後的人摔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哀號聲。
我停下了腳步。
然後抱臂,不耐煩地開口:「有什麼話快說,我趕時間。」
他抬起頭,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像是被我冷淡的態度刺傷一樣,神情少見的彷徨和迷惘。
「對不起,明珠,我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原諒我,我不想跟你分開。」
我閉了閉眼,覺得無比噁心。
「一邊不想跟我分手,一邊在外面搞大周與薇的肚子,還想求我原諒,我在你眼裏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他聲音嘶啞:「不是的,明珠,我跟與薇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喜歡她,只是覺得她跟你很像,有你的影子……」
我覺得無比想笑,他這樣說不會以爲自己有多癡情吧。
「我還沒死呢,你在她身上找我什麼影子。」
「顧鶴宇,你要是承認自己變心了我還能高看你一眼,現在這樣子只會讓我覺得噁心。」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可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抬起頭:「別再利用我媽了,我上當了一次就不會上當第二次。」
說完我轉身就走。
那天,一直到很晚,我媽的電話持續不斷的打過來,我直接拉黑了。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裏我一直受苦的媽媽也是我最忠實的迫害者。
在我二十五歲之前,我只看到了她的辛苦,偉大,卻忽略了她的自私與愚昧。
我曾經下定決心帶她過上好日子,我也確實做到了。
在我和顧鶴宇創業成功的那一年我把她接來了 w 市,帶她參觀了我們買的大房子。
可看到我的成功,她並不欣喜,在那個房子裏她細細地打量,她的神情逐漸從驚喜,不可思議,逐步轉變成遺憾和憤懣。
我現在還記得她那時的語氣,帶着無盡的不甘:「你怎麼就不是個兒子!」
我被她這一句話震得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那一刻我知道我錯了,我能把她的身體帶離那個小村子,可精神上我永遠做不到。
我知道這不是他一個人的錯,是一整個時代造就的。
我曾經共情她的遭遇,感謝她的養育,同時盡我所能給她一個安穩的晚年。
但此刻,我心底生出了怨恨。
恨她不顧我的意願聯合其他人來欺騙我,恨她不辨是非。
我們之間再也回不去相依爲命的十八歲以前,以前我以爲她是真的愛我。
可現在我知道,她愛的不是我,是她無形中的女婿,是我身後的男人。
所以,今後我也不必在再她抱有任何幻想,我要走一條和以前不同的道路。
我不會再奢求別人愛我,我愛我自己就行。

-10-
大雪讓所有的航班都停飛,我只好找了個酒店住下來。
顧鶴宇一直等在酒店的大廳,穿着病號服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他這些年順風順水,這樣的狀態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了,
酒店的服務員打電話來問過我好幾次,要不要去見一見,好歹是個病人。
可這樣的示弱已經不能絲毫動搖我,病人應該去見的是醫生,而不是我。
直到顧鶴宇媽媽敲開了我的房門。
我可以把其他人拒之門外,可不能讓一個長輩在外挨凍。
我讓她進屋,給她端了一杯熱茶。
其實我和她交集並不多。
在我們創業初期,我每每見到她,她都是笑着的,一邊牽着我的手一邊對我說。
「明珠,有你在鶴宇身邊我放心多了,我們鶴宇能找到你這樣的女孩是他的福氣,他要是以後對你不好你告訴我,我幫你收拾他。」
那時候我紅着臉點頭,爲以後有這麼一個體貼開明的婆婆而感到開心。
可後來我出了那場車禍後,她也是這麼苦口婆心地勸我。
「明珠,不是阿姨心狠,可我們家鶴宇是三代單傳,他不能沒有孩子的,你一定要儘快調理好身體。」
無論是最初的拉攏討好,還是後來的敲打威脅,她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得體優雅的。
可是此刻她很狼狽。
離婚禮那天不到一個月,她蒼老了很多,鬢角長出了很多白頭髮。
她拉着我的手,幾乎是在求我。
「明珠,人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可鶴宇這個月喫得少睡得也少,身體已經要熬不住了。」
「孩子,這次的事是鶴宇做得不對,他也受了教訓了,至於與薇那邊我已經去敲打過了,我可以跟你保證,鶴宇他一定會跟她斷了,等她的孩子生下來就抱回來給你養,你們還和以前一樣,行嗎?」
我掙脫開她的手,神色冷靜地開口:「不可能的,阿姨。」
她臉色一變,語氣也帶着埋怨:「那你還想怎麼樣,公司現在上不了市,鶴宇也爲自己的錯誤付出了代價,你就不能原諒他嗎?」
「原諒,我怎麼原諒?」
我壓抑着情緒:「阿姨,十年感情一死一傷,您叫我怎麼原諒?」
如果我原諒了他,那我這條命就更賤了,彷彿我依然是我爸嘴裏的賠錢貨,活該喫一輩子苦的婊子,永遠擺脫不了Ṱū₇爛人的廢物,配不上我給自己取的明珠這個名字。
顧鶴宇媽媽怔愣良久,隨即哭着說。
「明珠,就算你不願意原諒鶴宇那孩子,你能不能看在阿姨的面子上,勸他去醫院,外面還在下雪,他的身體已經經不起這樣糟蹋了。」
她說着就要給我跪下:「就當阿姨求你了。」
我恨顧鶴宇,也恨周與薇,甚至恨我自己的父母。
可我不恨顧鶴宇媽媽。
甚至在某些地方,我是有些羨慕顧鶴宇的。
因爲他媽媽自始至終是站在他這一邊的,顧鶴宇創業艱苦他就千方百計地討好我,我生不了孩子她就敲打警告,周與薇懷孕了她就呵護備至,如今兒子受傷她肯放下身段下跪來求我。
白臉紅臉輪番唱,只一心爲了自己兒子好。
不像我的父母,不辨是非,甚至聯合其他人來騙我。
我受不住她這一跪。
我最終還是下樓了,有些事情也該說個清楚。

-11-
顧鶴宇看見我的時候,冷淡的眼睛裏閃現出一絲狂喜。
可能是我的神色太過疏離,他的笑意很快消失,最後只喃喃地喊我的名字。
「明珠,你來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還打着石膏的那條腿:「明珠,真好,我最狼狽的時候都有你陪着我。」
「你還記得嗎,我們剛創業那時候我每天應酬喝醉了回家,你都會給我煮醒酒湯,還有我們生意最困難的那年去北方跟一個合作方簽約,那年的雪跟現在一樣大,我們頭髮上都落滿了雪,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
我終於忍不住打斷他:「你別說了,閉嘴,」
我當然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話,我當時說,鶴宇,我們這像不像白頭到老。
可那些以前覺得幸福的時刻對照着他後來的背叛,對我而言猶如凌遲。
我放棄了出國的機會,陪他創業,在那個潮溼昏暗的地下室裏度過了無數個寂靜無名的深夜。
聽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說着那些理想和抱負,陪他趕往一個個飯局,我陪他熬過最狼狽的那幾年,他現在卻把最風光的一面給了別人。
所以,他提起往事,根本不能讓我動容半分,只會讓我更加噁心和難堪。
我木然地看着他:「顧鶴宇,你把最狼狽的時間給了我,卻把最風光的時間給了周與薇,你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提以前。」
「今天我之所以願意下樓來見你,絕不是對你還有感情,我只是可憐你媽媽,一個快六十的老人還要操心自己快三十的兒子。」
「你背叛了我,我也報復了你,送你去醫院後我們兩不相欠。」
去醫院的一路上他都很沉默,直到他躺在醫院的病牀上,他拉着我的衣袖。
外面的天灰濛濛的,光線昏暗,我聽到了身後一個隱含啜泣的道歉。
「明珠,對不起。」
我甩開他的手,輕嗤一聲,然後離開。
病房外,周與薇挺着肚子正等着我,她的神色憔悴,但語氣中帶着快意。
「宋明珠,不管怎麼說,這次是我贏了。」
我停下腳步:「對,你贏了,我嚼過的幾口剩飯,沒嚥下去,吐出來給你,幸虧你碗伸得及時。」
「還有,一個斷腿又負心的男人再加上一個日薄下山的公司,我不知道你贏了什麼。」
她如鯁在喉,隨即又道:「你別得意,就算你用手段拿走所有的錢又怎樣,只要鶴宇哥緩過Ṫüⁱ神來,他一定會東山再起的。」
「那我祝你能等到那一天。」
不與小人爭長短,時間自會證明一切。

-12-
我離開的那天,大雪停了。
六年未見的導師坐在輪椅上看着我,師母微笑着站在他身後。
他笑盈盈地開口:「聽說你今天的飛機,我們來送送你。」
在知道顧鶴宇出軌時我沒哭,在聽到我媽那番歪理邪說時我也沒哭。
可就這句簡簡單單地「我們來送送你」,讓我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師母一臉緊張,關切地問:「怎麼哭了?」
我哽咽得說不出話來,老師倒是笑了:「冬天過去了,春風總是帶着一絲熱氣,燻得人睜不開眼睛,讓人忍不住地流淚。」
我哽咽着點頭:「是,老師說得對,冬天過去了。」
我們找了一家咖啡館坐下。
他平和的開口:「你畢業那年,我對你說的那番話後來我想了很久最終還是覺得不妥,一直沒有機會跟你說一聲抱歉。」
我趕緊搖頭:「老師說得沒錯,是我那時候不懂事。」
那年,我們系出國的名額很少,我是其中之一,爲了支持顧鶴宇創業我放棄了。
老師當年差點氣得生病住院,他說:「人一生的機會就這麼多,資源也就這麼多,你不要有的是人搶。」
「十年後,你再回頭看,你要是後悔了別來找我。」
距離那次吵架還不到十年,我早就後悔不已。
我也沒臉去見老師。
師母溫柔地開口:「你老師看到新聞,他怪自己沒有避讖真被他說中了,真是年紀越大越迷信了。」
我手裏握着溫熱地咖啡,心頭也隨之一暖。
老師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一聲:「聽說你在歐洲一邊遊學一邊申請學校,我很高興你能想着繼續完成學業。」
說着他遞過來一個信封:「老師別的也幫不了你,這是我給 ucl 建築學院院長的推薦信,你安心去深造吧。」
我珍重地接下來老師遞給我的信封。
「人生漫漫,一切的經歷都是上天給你的挑戰,過去的痛苦和不幸只是成長的陣痛,雖有剔骨抽筋的苦楚,卻也能讓你未來不再被任何事情打敗,你還年輕,從頭開始還來得及。」
是的,我慶幸一切還來得及,我還有時間去重啓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飛機劃過天空,遠處的積雪已經開始漸漸消失。
我原以爲隆冬留下來的冰雪以爲會積年不化,但沒想到春風一吹竟然嘩啦啦地開了滿地的花。
就猶如我的人生,冰雪消融後是新的春天。
(完。)
顧鶴宇番外

-1-
我認識明珠的時候她還很青澀。
她長得很漂亮,整個人身上有種清冷的倔強感,儘管穿着最普通的校服也有一種獨特的氣質。
她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頭髮梳得板正,腰挺得筆直,像那種家裏很有錢的人家培養出來的藝術生。
但這種認知在知道她叫招娣後,不攻自破。
在離開那個偏遠的城鎮後,後來我認識的每一個朋友都說我運氣好,早早就摘下了這朵高嶺之花。
對此我深以爲然,遇見明珠確實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她爲我放棄了公費出國深造的機會,陪着我在北京創業。
創業前期很難,資金週轉不開,她陪我住在永遠見不到太陽的地下室,兩個喫一碗雞絲麪也毫無怨言。
後來回憶起來,那也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日子。
反而是創業成功後,身邊都是巴結我的人,每天都是公司,酒局,回家,
生活日復一日,無聊又煩悶。
身邊開始有合作方,朋友,甚至是競爭公司送來各色各樣的女孩,我都堅守底線全都拒絕了。
直到周與薇的出現。
她是明珠的學妹,是我們基金會一直資助的貧困生。
她膽小又怯懦,交給她的事情總是完成不好,動不動就紅眼睛。
她一點也不像明珠,明珠做事幹淨利落,任何人任何事在她手底下她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條。
我對周與薇感到煩躁。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在酒局的時候敢攔在我那幫兄弟面前幫我擋酒。
那天可能是氣氛烘托到那兒了,周與薇投懷送抱的意圖太過明顯,再加上有人起鬨的那句。
「宇哥,你這身份地位,要是這輩子只睡一個女人那也太虧了。」
我一下子心猿意馬。
我鬼使神差地想,我只是短暫地去看看,就回來。
我從沒想過和周與薇會有以後,我這輩子想共度餘生的只有明珠。
我自以爲我會掌握好分寸,可我沒想到會有孩子。
周與薇瞞着我自作主張捅到了我媽那裏。
明珠在那次車禍後,醫生說她懷孕的機會已經很小了,我媽就更不準與薇打掉孩子了。
於是我跟所有出軌的男人一樣,認爲只要瞞得好,明珠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後來,我也愛上了這種兩頭遊走的生活,既刺激又興奮。
在一次酒局裏,沈銘意味深長地問過我:「鶴宇,你和明珠兩個人可是我們學校公認的金童玉女,這才幾年你就摟上小祕了,你就不怕明珠知道了一氣之下跟你分手嗎?」
我被他說的這種可能性給嚇到。
下意識地反駁:「不可能,明珠她原生家庭不好,缺愛,除了我這個世界沒人愛她!」
一個包廂的都是大學同學,一羣人的好奇心都被吊起來。
「是嗎?說說看,宋明珠大學的時候就神神祕祕,沒人知道她家裏是什麼情況。」
像是爲了證明自己說的那句她缺愛,在酒精的作用下,我一口氣全說了。
彷彿貶低她,把她的那些過去說得夠差勁,就能證明她永遠不會離開我一樣。
周與薇當時就靠在我懷裏,嗲着聲音問我:「鶴宇哥,既然明珠姐這麼不好,你乾脆跟我結婚好了,也給我肚子裏的孩子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
Ţů₅我ţū⁰當時氣極了,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惡狠狠地警告她:「你算個什麼東西,你最好給我安分點,要是讓明珠知道,我饒不了你。」
我掐得很用力,彷彿掐住她的脖子就能讓她守口如瓶。
可這世上終究是沒有不透風的牆。
在察覺明珠的狀態不對時,我別無它法,只能自己騙自己。
我無數次地給自己暗示,她不會知道的,肯定是我多想了。
後來甚至演變成,就算明珠知道了她也不會怎麼樣,我們都準備結婚了她不會放棄我的。
直到,我在婚禮現場的大屏上,看到了那些照片。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下意識地趕去機場,可明珠早已安排人等在了去機場的路上。
她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那個司機在醫院只是機械地複述了我當年的原話。
那一瞬間,我的心頭湧上強烈的痛楚。

-2-
再後來我的事業幾乎毀於一旦,因爲輿論,公司被暫停上市,而我的競爭對手則趁這個機會搶先我們一步上市成功。
公司狀況瞬間急轉直下,迴天無力,只能等着被收購。
以前圍在身邊的兄弟們都紛紛離開,世事炎涼我早已知曉,可是我沒想到來收購公司的竟然是沈銘。
他說他會給我一個友情價,最後我簽了那份協議。
在我簽約後不久,有人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給我發了一段視頻錄像。
熟悉的包廂,熟悉的一羣人,熟悉的侃大山環節。
只是視頻裏的主角變成了沈銘,有人問他。
「銘哥,你給兄弟們老實說,你是不是早就起心思收購顧鶴宇那公司了,最先攛掇顧鶴宇收了周與薇的就是你吧。」
沈銘點了一支菸:「出軌這種事我能強迫他嗎,那得他自己有這個想法,我還能按着他的屁股一進一出讓人家懷孕不成。」
「騙騙兄弟們就得了,別把自己也給騙了,你分明是想給宋明珠出一口惡氣。」
「什麼收購公司,你就是羨慕嫉妒加破防,自己女神要嫁人了對方還不珍惜,怒而替天行道。」
包廂裏頓時沸騰:「臥槽,宋明珠是銘哥你女神?」
沈銘慢悠悠地開口:「多少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趙凡,你他媽的別瞎說,我收購純粹是在商言商。」
「哎喲,在~商~言~商~。」
「你在商言商還費盡心機把消息漏給她,顧鶴宇的司機就是你收買的吧,兩個月前下大雪的那個晚上,就是你把人引到這個包廂外面,又提前打電話通知人周與薇過來,讓人宋明珠在門口看了那一出好戲。」
「我去,還有這事兒啊,銘哥腹黑啊。」
「銘哥,他們現在都分手了,你要是還有想法可以去追。」
沈銘夾着煙的那隻手一頓,然後一腳踢過去:「放你媽的什麼屁呢,老子結婚了,你以爲我是顧鶴宇那個沒良心的,拋棄糟糠之妻啊。」
踢完後,他抬了抬頭,隨即又說:「有些鳥兒啊,就該翱翔在天空,不該被困在籠子裏。」
「銘哥,什麼鳥兒,您能直接說嗎,聽不懂。」
「滾蛋,你個文盲。」
「哎,我懂,銘哥,你是不是想說,你喜歡她,但不想把她折下來,唯願她能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開出一片天地,是這意思不?」
「你小子寫小說的啊,搞這麼純情,還以爲我是十八歲的純情少年呢。」
說着拿起桌上的酒杯:「來,喝酒!」
我看着視頻裏的一衆人,眼淚不知道怎麼就掉了下來。
我發現我誰都恨不了,我只能恨我自己。
最後只能垂下眼,自嘲道:「活該啊,活該!」
窗外的晚霞美得炫目,我的心卻一片廢土。

-3-
破產後的第六年,我和我媽在市中心的醫院再次見到了明珠。
她漂亮了很多,頭髮微卷落在耳後, 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手裏牽着一個小女孩, 低聲地哄着。
小女孩長得像洋娃娃一樣, 嘟着嘴在說些什麼。
重逢來得實在猝不及防, 我張了張嘴還是把心裏那個翻來覆去唸叨了幾年的名字喊了出來。
「明珠!」
她聽到聲音回頭, 臉上露出幾分訝異, 但神色卻很自如。
「這麼巧,你們也帶孩子來醫院?」
兒子很怕生, 把臉捂在我媽的懷裏不肯抬頭。
她牽着的小女孩很活潑, 俏生生地問:「媽媽, 哥哥怎麼了?」
我的心跟着一顫, 有些苦澀地問:「這是你女兒?」
她笑了笑:「對, 有個建築論壇在國內舉辦, 又恰逢老師今年生日, 帶孩子回來玩兒幾天,這不適應不了氣溫,感冒了。」
我媽似是不甘心地問:「這孩子是你領養的?」
她搖搖頭, 回答得很坦然:「孩子不是領養的, 我結婚了,孩子是自然受孕。」
我媽表情怔愣了一瞬, 然後臉色蒼白地說着:「這孩子長得真漂亮, 很機靈。」
那小女孩聽出了在誇她,仰着脖子說:「因爲我是混血, 我爸爸說了混血就是漂亮,還聰明,你看我都不用人抱着, 不像哥哥還要這個奶奶抱。」
明珠整個人臉上洋溢母愛的光環,說她:「哥哥是生病了,不許胡說!」
嘴裏嗔怪可語氣都是寵溺。
她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我媽,隨即又問:「怎麼沒看見孩子媽媽?」
我張了張嘴, 不知如何回答。
我媽滿臉苦澀,囁嚅道:「與薇在生孩子的時候大出血,沒搶救過來。」
她愣了一瞬, 最後只說了一句:「節哀!」
寒暄了一會兒,然後禮貌道別。
後來我才知道,她去國外完成了大學時的夢想, 做了一名建築設計師。
孩子爸爸是她在工作上認識的, 結婚的第二年就懷孕了。
出了醫院, 我媽再也控制不住情緒, 眼淚落了下來,哭着說:「作孽啊, 作孽!」
我也忍不住, 心頭痛得厲害。
懷裏的孩子愣愣地看着前方, 眼珠子一動不動。
他在兩歲時就確診了自閉症,根本不能察覺大人的情緒。
我閉了閉眼,這都是我的報應。
而我人生中曾擁有的那顆明珠, 在離開我之後,發出了更耀眼的光芒。
原來,辜負真心的人真的要吞一萬根針。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点赞0 分享
相关推荐
    黑色汽車-PIPIPAPA故事會

    黑色汽車

    爸爸不喜歡我。 他說我是撒謊精,和我媽媽一樣,就會裝病賣慘博同情。 十八歲生日那天,我給他打電話,語氣哀求:「 […]
    23
    馴服野狗-PIPIPAPA故事會

    馴服野狗

    系統讓我羞辱貧困生反派。 可我是個慫蛋。 只會窩窩囊囊地把自己碗裏的雞腿夾到他面前:「沾了我的口水,你必須給我 […]
    23
    閃婚糙漢後真香了-PIPIPAPA故事會

    閃婚糙漢後真香了

    因爲十萬彩禮,被前男友罵撈女。 相親時,對面一米九的壯漢紅着臉問我: 「彩禮 66 萬行嗎?嫌少再加。」 我腦 […]
    14
    重生之還珺明珠-PIPIPAPA故事會

    重生之還珺明珠

    我十四歲入將軍府,此後十五年,我爲將軍生育五子四女。 待我滿頭銀髮時,主母牀前,我的兒女衣不解帶、噓寒問暖。獨 […]
    21
    送君上青雲-PIPIPAPA故事會

    送君上青雲

    大夏朝十日一休沐。 身爲天子近臣,我每三十日才得一次休息。 每逢此日,我諸事不理,在同僚祝清洲墳前枯坐許久,燒 […]
    27
    還好不是你-PIPIPAPA故事會

    還好不是你

    被臨時標記的第五年,我突然聞不到秦闕的信息素了。 靠近他的時候,我不再臉紅心跳。 情熱期的時候,我也不再抓心撓 […]
    29
    辭月-PIPIPAPA故事會

    辭月

    攻略探花郎失敗後,我聽他的話,滾了。 後來再見,他已經是風頭無兩的天子近臣。 而我,正在紅着臉向旁人表白,句句 […]
    22
    賭約情書-PIPIPAPA故事會

    賭約情書

    我穿成了虐文男主,貴族學院裏叱吒風雲的校霸。 一睜眼,就發現自己在和狐朋狗友們打賭,能不能一個月追到女主沈知念 […]
    31
    討好者之心-PIPIPAPA故事會

    討好者之心

    京圈太子爺楚淮和我舍友表白了。 直升機在空中灑下花瓣雨,震驚全校。 我舍友卻很苦惱,她問我: 「可是,我只把他 […]
    23
    被迫沖喜之後我成了人生贏家-PIPIPAPA故事會

    被迫沖喜之後我成了人生贏家

    我爸將我賣給江城首富抵債。 我哭哭啼啼地嫁過去,關上門我就笑了。 老公是首富,還是植物人,世上還有這樣的好事? […]
    21
    被他囚禁的第三年-PIPIPAPA故事會

    被他囚禁的第三年

    我被父母作爲禮物送給了盛斯聿。 成了他的玩物,被肆意欺凌。 一次次的逃脫,都被他抓回來,懲罰到體無完膚。 我快 […]
    16
    芳草年年-PIPIPAPA故事會

    芳草年年

    及笄禮那天,三分醉的姐夫闖進了我房裏。 當夜,我被堵住嘴帶進了侯府,嫡姐說她不能生,借我肚子用一用。 一年後, […]
    14
評論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