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他結髮十年的太子妃,他登基後卻只封我爲貴妃,我是他的白月光,而今他卻是有了硃砂痣了。
在封后聖旨傳遍六宮的前一天,齊昭握着我的手問:「雲兒,你不會怨我的,對嗎?」
齊昭眉目疏朗,我看着他的臉,突然有些晃神。
我的手被他握在手中,雖然他掌心溫熱,可我的指尖還是泛起了涼意。
「不怨。」我壓下心底的疼意,含笑說:「皇上想做什麼,雲兒就陪着皇上做什麼。」
這是我十五歲那年嫁入東宮時,新婚當夜同他說的話。
那天齊昭拉着我的手,興致沖沖地避開旁人,踏着一地月色,帶我去看了他爲我種下的百棵杏花。
在東宮南苑的滿苑杏花中,齊昭說他要同我濡沫白首,將天下最好的東西全都捧到我面前來,那時我便說:「日後殿下想做什麼,雲兒就陪着殿下做什麼。」
當時齊昭還是太子,自挑開我的紅蓋頭起,他的眼中就只剩了我一個人。
我是徵西大將軍的幼女,他是皇后嫡出的獨子,他爲了我不納姬妾,與我許下白首之約,同我舉案齊眉。
這般羨煞旁人的好光景持續良久,直到第四年才驟然碎裂。
那年我的父兄相繼戰死沙場,驚聞噩耗的我從東宮的階石上徑直摔了下去。
這一摔摔沒了我腹中五個月大的胎兒,也讓太醫斷言我此生無法再有孕。
齊昭爲我請遍名醫,也怕我被接二連三的傷心事擊垮,所以日日抱着我顫聲安慰,說只要有他在,旁人就欺負不了我。
我知曉齊昭話裏的意思,也知曉皇后娘娘已經隱約有了要太子廢棄我的念頭。
一個身後沒有家族支撐,日後也無法有孕的女子,擔不起太子正妃的位置,更擔不起將來的皇后之位。
曾經光耀京都的徵西將軍府一朝落敗,齊昭爲了我從中斡旋,心力交瘁,最終保全了我的正妃之位。
而爲了皇家子嗣,由皇后親自挑選的美人也流水似的送進了東宮,我看着那些俏生生的面孔,驚覺自己也才十九歲而已。
她們都是千挑萬選的,書香門第裏出來的女兒家,每次見了都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禮,晨昏定省一次不落,讓我省了不少心。
齊昭說,美人再多,他心尖上放的也仍舊是我。
我亦明白他身爲太子,不可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實在不能強求太多。
我還是齊昭的妻,他一如往常陪我對弈,爲我描眉,我亦強撐着身體替他打點好東宮上下。
在那條通向九五至尊的路上,我已經幫不了他了,我能做的,就只有珍藏好我與齊昭的情分,做一個讓人挑不出錯處的太子妃。
南苑的杏花開了又敗,敗了又開,年復一年。
東宮裏的美人們就像春日裏的繁花,有人開了一陣子就落敗了,也有人結出了果,在東宮站穩了腳跟。
自膝下有了孩子後,齊昭就愈發穩重了,他在朝堂之上揮斥方遒,與二皇子齊曄論政相爭。
齊曄的事務越來越繁忙,許多次,他都是直接宿在了書房裏。
後來皇后薨逝,皇帝病重,太子領旨主政,那一年齊昭離皇位就只剩下半步的距離,也是那一年,他遇見了孟丹卿。
——太子太傅的小侄女,父親剛調任進京做了尚書,而她也在進京的第一天,就在太傅府中遇見了齊昭。
孟丹卿像是一滴硃砂,突然滴進了黑白水墨中,讓齊昭那雙因權利傾軋勾心鬥角而日漸沉鬱的眼睛又明亮了起來。
我聽着齊昭無數次在我面前提起那個比他小八歲,比我小六歲的孟丹卿,說她是如何鮮活,如何與這京都的高門貴女不一樣。
說起這些時,齊昭眼神清亮,全然不似年近而立,反而像一個冒冒失失的少年。
只有在提及孟丹卿時,他纔會這樣。Ṱű̂₂
孟丹卿喜着紅衣,像三月裏豔麗的桃花。
孟丹卿會騎馬,馬術不遜於男兒。
孟丹卿還精通箭術,百步穿楊不在話下,像是話本子裏不讓鬚眉的女將軍一樣。
這些都是我不會的,也是東宮裏形形色色的美人們不會的。
縱然我的父兄都是馳騁疆場的將軍,可我自幼被嬌寵着養在深閨,在及笄不久後就嫁給了齊昭。
我這一生好似都是順遂的,前有父兄庇佑,後有齊昭愛護,我像是一顆被人放在匣中,一直妥善保存着的珠子。
可孟丹卿不一樣。
哪怕我沒有親眼見過她,也從齊昭的口中知道了她不是京都裏扶風的弱柳,而是曠野中生出的鮮妍明麗的花,讓人瞧一眼就再忘不掉了。
齊昭的心在須臾間就被孟丹卿佔滿了。
他帶着孟丹卿去馬場縱馬,親自爲她描摹作畫,贈她舉世難尋的珍寶,甚至還在登基後,選擇冊封她爲皇后。
孟氏根基深厚,出了數位大儒,在天下讀書人心中甚有名望,於皇權無威脅,又能壓住其他世家。
這般門第中出一個皇后,是常事。
孟太傅是齊昭的老師,更於他有恩,皇子黨爭時,先皇與皇后離心,偏寵二皇子齊曄,齊昭能坐穩太子的位置,多虧了孟太傅從中處處周旋維護。
如今孟太傅孑然一身沒有妻兒,最偏愛的就是自己這個侄女。
而孟丹卿的父親時任刑部尚書,兄長也在去年高中榜眼,前途無量。
更何況,齊昭愛她。
至於我,曾經的太子嫡妻莊書雲,只是一個家道中落,膝下無所出,於新帝也沒有助益的東宮舊人罷了。
說來也有趣,我身爲將門之女,卻淨學了些琴棋書畫,而孟家世代書香,偏生養出了一個孟丹卿。
齊昭顧念情誼,封我做了貴妃,滿後宮裏除了帝后,我便是地位最尊崇的那個人了。
行皇后冊封大禮那天,我本應去觀禮,可我不慎崴了腳,從築蘭宮的臺階上摔了下去,直接磕破了額頭。
齊昭拋下一切急急忙忙來看我,看着我額上剛上完藥的傷口,說起當年我也是如此,跌下臺階,失去了腹中胎兒。
提及舊事時齊昭的眉頭緊鎖在一起,目光中也溢上了一縷悲楚。
那是我與他的第一個的孩子,也是我與他的最後一個孩子。
我同他也曾在深夜興致勃勃地替孩子取名,在畫紙上小心翼翼地描畫孩子的模樣。
齊昭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讓我安心歇息,封后大典就不必去了。
我垂下眼瞼謝了恩,在齊昭的准許下沒有起身行禮,只躺在牀榻之上目送他離開。
沒過多久,封后大典的禮樂聲就漫過層層宮牆,傳進了我的耳朵裏。
我怔怔聽了許久,最後忍不住掙扎着起身,走出了內殿。
周遭的宮人對着我行禮,復又垂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地不敢說話,只安安靜靜盯着地面,彷彿要把磚地盯出一個洞。
我看着紅牆飛檐,聽着鼓樂喧天,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階前。
「娘娘當心腳下。」
正在我出神的時候,是一道清越的男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後知後覺地低頭,才發覺自己已經走到了階邊,而剛剛出聲提醒我的人是個年紀約莫十七八歲的面生小內侍,就跪在我的左手邊。
我低頭看他時,他也正抬頭看着我。
我看着眼前這張清秀乾淨的臉,一時間想不起來這是我宮裏的誰。
「你叫什麼名字?」
「回娘娘,奴才方其安,是剛被調進築蘭宮,負責外殿雜物的。」
方其安,這個名字我倒是耳熟,我的貼身婢女青蘊前幾天就常提起這個名字,說是宮裏新來了個小太監,叫方其安,平日裏大家都叫他小安子。
清蘊說他會刻木人,再枯朽的木頭到了他手裏,刻出來的東西也都是栩栩如生的。
那時清蘊說起方其安,我只當聽了個閒話,左耳進右耳出,未曾放在心上,如今見到人才算對上了名字。
方其安是個膽子大的,見我沒說話,竟然再度出聲提醒我這臺階太滑,請我再向後一步。
難得遇見這般膽大的內侍,我輕笑了一聲,想着這禮樂聽多了也是無趣,便打算轉身回內殿了。
一旁的清蘊見我轉身,便麻利地起身扶住了我。
我與方其安目光相接又錯開,在跨進殿門前我突然止住了腳步,垂首望向方其安,說:
「日後你就進內殿伺候吧。」
-2-
我這次摔得不輕,太醫說額上的傷一定要好生養着,日日塗藥,一點辛辣的也不能喫,否則日後是會留疤的。
聽了太醫的話,青蘊生怕我臉上落疤,日日不忘給我上藥,還總念念叨叨地數落我總是這般不小心,傷了自己,也惹得她心疼。
青隱比我大一歲ṱúₘ,同我一起長大,我八歲的時候她就進了我的院子,這些年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唯有青蘊始終陪着我。
她唸叨我,我也不氣,只仰起頭任她輕手輕腳地給我上藥。
那天我隨口將方其安剛調進內殿後,他就不似一開始那麼大膽了,處處都顯得拘束了許多,青蘊給我塗藥時,他就微弓着腰站在旁邊,幫青蘊端着藥盤。
這傷我是不覺着有多疼,只是看起來嚇人了些。
但也因爲這傷,齊昭免去了我的問安,讓我先不必去皇后的寧陽宮了,一切都待養好傷了再說,倒讓我落了個清閒。
其他的妃嬪不能廢禮,去向皇后請完安後,偶爾會來我的築蘭宮坐坐,但也都不敢提及皇后二字。
在東宮時,她們就個頂個的乖覺,如今成了后妃,竟更加謹小慎微了。
在她們之中,我與儀妃相識最早,因着她生下了大皇子,所以齊昭也都是厚待着她。
如今大皇子仲珏已經五歲了,和齊昭就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性子也聰明伶俐,我實在喜歡他。
儀妃來我宮中的次數最多,她曾悄悄和我說,這後宮比東宮還要憋悶許多,之前好歹還能偶爾見皇上一面,如今皇后的冊封大典都過去小半個月了,皇上日日宿在寧陽宮,除了來過我這裏陪我用了幾次膳,其他的宮門,他是正眼也沒賞一個。
帝后恩愛,該是一樁佳話纔是。
我壓住心裏翻湧而上的酸澀,差人去取了些精巧的木雕給儀妃,讓她帶回去給仲珏玩兒。
儀妃看着木雕,頗有些驚豔地問我是從哪兒尋來的這些東西。
「這雙巧手刻的。」我笑着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方其安:「之前我答應仲珏要送他一些別出心裁的機巧玩具,總不好食言。」
方其安這雙手實在太巧,前兩天我看他在刻鴿子,不到一刻鐘他就刻好了,活靈活現的,叫我讚歎了好一會兒。
儀妃收下了木雕,謝過我後就也離開了。
我見儀妃離了築蘭宮,才勾了勾手,示意方其安過來。
「你幫了本宮的忙,可想要什麼賞賜?」我看着走近了的方其安,問道。
我本以爲他會要些賞銀,不曾想他直接撲通跪了下去,求我替他找一個人。
「在宮裏找人?」
「是。」方其安衝我重重地磕了個頭,額頭與磚石相撞,激起一聲悶響。
我被他這鄭重的模樣驚了一下ẗüₕ,叫他先起身再說。
方其安利落地站了起來,將他所尋之人的名字告訴了我。
是個女子,說是宮女。
後宮裏宮女衆多,但好歹都是記錄在冊的,若想找,於我而言也不算難事。
我爽快地答應了方其安,換來他感激一笑。
我望着方其安就要從眼裏溢出來的歡喜和額頭上的紅痕,忽覺這人也忒實在了些。
「日後磕頭可別嗑得這麼重了,跟擊鼓似的。」
方其安似乎有些赧然,這下子就不止額頭紅了,而是整張臉都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這般枯燥的日子,似乎也有了些趣味兒。
我讓人按着方其安說的名字去查宮女名錄,可新帝剛登基不久,宮內本就事務冗雜,各種名冊堆積在一起,所以好幾天過去了也沒個準信兒。
但有了期冀總是好的,方其安盼着不久後就能找到人,最近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
青蘊身爲築蘭宮的掌事大宮女,見了免不得要說他幾句,讓他穩重些。
方其安垂着頭被青蘊低聲訓斥時,我就坐在旁邊自顧自地飲茶,卻不料下一刻青蘊就轉身盯上了我。
「娘娘,太醫說過多少次了,您額上有傷,不能喝濃茶……」青蘊苦口婆心地勸我放下茶杯。
看着青蘊語重心長的模樣,我乖乖將茶杯放回了桌上,隨後指了指自己的額角:「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只剩了淡淡的印記,若是敷上脂粉,就看也看不出來了。
青蘊瞧了一眼我的額頭,忽地一拍掌,叫方其安去趕緊將藥膏取過來,已是正午,該塗藥了。
方其安愣愣抬頭,我同他對視一眼,竟一時沒憋住,同時無奈地笑了起來。
有青蘊在,當真是一點疤痕也不會留下了。
只是我同青蘊也清楚,既然傷好了,就該去拜見皇后了。
第二日去寧陽宮前,青蘊照舊替我梳妝,只是她心裏似乎憋了一口氣,恨不得將妝臺上的珠翠都替我戴上,好讓我去寧陽宮裏豔壓羣芳。
青蘊熟稔地替我挽發,人卻沉默不語。
我知道她在爲了我而難過。
「好青蘊,你若再給我簪上幾個簪子,我這頭可就壓得抬不起來了。」我看着銅鏡中映出的人影,腦袋上就跟開了個首飾鋪似的。
去見正宮皇后,總不好太過張揚的。
青蘊抿了抿嘴,還是聽了我的話,替我卸下了許多珠釵,最後又跟着我一同去了寧陽宮。
-3-
孟丹卿無疑是絕美的,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坐在那兒不言不語,也佔盡了這世間大半風流。
我看着她的臉,竟是怔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向她行禮。
我錯開與孟丹卿相撞的互相審視的目光,轉而垂首盯向了自己的足尖。
她比我想象中還要耀眼幾分,繁複厚重的皇后常服也蓋不住她骨子裏透出來的明媚。
只是她似乎在極力收斂着,在四面宮牆與衆人的目光中,一點點斂去自己的自在。
左右沒什麼事,大家也只是來行個禮問個安,閒談上幾句也就散了。
孟丹卿坐在主位上,話不多,旁人你來我往地說話時,她只笑着聽。
我端着茶盞消磨時間,在青蘊的注視下我也不敢多飲,只想着待會兒回了築蘭宮一定要好好和青蘊說一下,總不能因爲一小塊傷,便讓我一輩子不飲茶不喫辣了吧。
只是我沒想到,在衆人散去打算各回各宮時,孟丹卿竟開口將我留下了。
她喚我容貴妃時,我正想要離開,聽見她的聲音我還愣了一下。
我循聲轉身,正對上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
在她的示意下,我又坐了回去,等到人都走光了,我才斟酌着開口,問她讓我留下是有何事。
我在腦子裏閃過了數十種與孟丹卿見面時,她給我一記下馬威,給自己立威的畫面。
可她什麼也沒做,只是讓人拿了一把七絃琴送給我。
「本宮聽說,容貴妃好琴,這把琴是本宮十六歲那年,在山野一老先生手中所得,聽說這是把絕世好琴,可本宮琴藝不精,留下也是暴殄天物,所以想送給容貴妃。」
我好琴,是真的。
這是把絕世的好琴,也是真的。
「無功不受祿,皇后娘娘的好意……」
「你拿着吧。」我的場面話還沒說完,就被孟丹卿給打斷了:「本宮說送你,就是送你了。」
我被噎了一下。
於是我輕瞥了一眼青蘊,發覺她表情複雜,顯然也是被噎了一下。
在我的默許下,青蘊接過了琴,本來只是來請安,如今卻莫名其妙得了個賞賜。
在青蘊接過琴後,我就起身屈膝打算行禮謝恩,誰料膝蓋剛彎,孟丹卿就又截斷了我。
「別跪了。」
「啊?」我不明所以地抬頭輕啊了一聲,這一大早,我當真是被這位皇后嚇到了許多次。
「本宮……本宮乏了,容貴妃回去吧,不必行禮了。」
話音剛落,孟丹卿就站起來,轉身直接回了後殿,倉促到她身旁的宮女都沒來得及扶她。
「青蘊。」我看了一眼孟丹卿着急的背影,扭頭問旁邊同樣茫然的青蘊:「我臉上的疤痕,是沒遮住嗎?」
青蘊仔細看了看,又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抱着琴告訴我遮住了,一點痕跡也沒有。
疤痕既遮住了,看起來也不可怖,那她跑什麼?
我與青蘊大眼瞪小眼,左思右想也沒想通,最後秉承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打道回了築蘭宮。
回宮後青蘊雖將琴放在了桌案上,卻還是覺着後宮暗箭難防,擔心這把琴裏有古怪,指不定就被下了什麼藥。
「她已經是皇后,何必害我,而且就算她想要害我,也不能這麼明目張膽地送我東西吧。」
我坐在案旁,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輕撥了下琴絃。
琴聲曠遠,指尖仿若還留了餘韻。
我陡然想起方纔孟丹卿所說,這琴是她十六歲時尋得的。
孟丹卿十六歲時在山野中尋訪鴻儒,踏過天下山川,而我十六歲那年已經嫁進了東宮,從此再未離開過京都。
我與她本是這世上最不相干的兩個人,如今卻也生出了千絲萬縷的關聯。
若是以前得了這樣的好琴,我定是會愛不釋手欣喜若狂的,可如今聽着這濺玉般的琴聲,我心底竟有些煩躁。
此般心境不適合撫琴,我收回了手,讓青蘊將琴拿去妥善放好。
青蘊看出我心不在焉,便說近幾日都是好天氣,央着我去外面走走,免得人都憋悶壞了。
耐不住青蘊央求,我只好遂了她的好意,可我的腳還沒踏出宮門,就有人急匆匆來報,說我前幾天派人去查的那個宮女找到了。
來報的人口條利索,前因後果說了一大通,最後歸結起來就只剩了兩個字——
「死了。」
那個宮女因打碎了一隻御賜的玉如意,在先帝病重那段時間,就被某位太妃下令杖斃了,死後無人斂葬,如今是連屍身被拖出去扔在何處也不知道了。
知道這個消息後,我與青蘊俱是一驚,青蘊更是臉色直接泛了白。
想起方其安那張笑臉,我的心突然縮了縮,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這個消息。
-4-
方其安現下不在築蘭宮中,他回來的時候懷裏還抱了一截不知從哪裏尋來的木材。
以往他刻東西,都是隨便尋摸一截木頭,這次找了這麼好的木料,也不知是要刻什麼。
等他放下東西后,我就讓青蘊將他叫來了內殿。
方其安傻呵呵地望着我,目色乾淨得像兩汪泉水。
「你託本宮找的人,現在有她的消息了……」我沉吟了一下,將方纔聽來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方其安。
方其安的神色逐漸由喜轉悲,我說一句,他的神色就悲慼一分,等到我斟酌着說完時,他的表情已經如遭雷擊,人也完全訥住了。
他在極力壓抑着自己的情緒,縱然眼眶裏懸了淚也不讓自己哭出來,只是垂在身側的手一直顫抖着,哪怕握成了拳頭也控制不住。
「方其安。」我有些擔心地叫了他一聲。
他回了神,衝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哽咽着說:「多謝……多謝娘娘,奴才知道了,奴才告退。」
話音剛落,他就倉皇轉身,逃命似的跑了出去。
「青蘊,叫兩個人看着他,別跟得太緊,也別讓他出什麼事兒。」我連忙吩咐旁邊的青蘊,青蘊道了聲是,也跟着出了殿門。
方其安這一跑,一中午都不見他的人影。
青蘊來回話說方其安一個人跑出去尋了個偏僻的牆根,蹲在牆根下大哭了一通,現在眼睛都還是腫的。
「也不知道那宮女是他什麼人。」青蘊一邊給我扇風一邊低聲唸叨。
「日後別說這件事了。」我說道。
斯人已去,這話叫活着的人聽見了難免傷懷。
好在方其安大哭了一場後就回來了,什麼也沒多說,什麼也沒多問,就是眼睛又紅又腫,跟兩個核桃似的。
以往常掛在他臉上的笑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木然,像枯井一樣,扔顆石子下去都不一定能聽見響兒。
我有些不忍心,卻也無計可施。
宮裏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熬着,最常來我宮中的依舊是儀妃,其次常來的就是齊昭了,只是他最近實在政務繁忙,常常一局棋還未分出勝負人就匆匆離開了,等他走後我便一手執白一手執黑,自己同自己對弈。
不過任誰都沒想到,最常往築蘭宮送東西的,竟然會是皇后。
自從上次贈琴給我後,孟丹卿就彷彿打通了什麼奇怪的筋脈,可着勁兒地往我宮裏送東西,今天送對玉鐲,明天送盒珍珠,賞賜就跟不要錢似的流進了築蘭宮。
我與青蘊也從一開始的喫驚變成後來的見怪不怪,每次有人送東西來時,我都麻利地謝恩,隨後讓人收好通通放進庫房。
不多時整個後宮都知道了我這個容貴妃不但有皇上偏愛,就連皇后也處處都念着我。
我想不通孟丹卿這是什麼意思,也想不到我與她會如此有緣,我只是午後去御花園閒逛散心都能遇見她。
既然撞見了,也不能轉身就走。
於是我同她一起走進了石亭,坐在亭中漫無目的地看湖裏開得正盛的荷花。
我與她都有些尷尬,只能時不時幹聊上兩句。
我說荷花清香撲鼻,很是好聞。
她就說她宮裏有一盒外邦進貢的香料,也是荷花香的,趕明兒她就派人送到我宮中。
我說蝶翼蹁躚,甚是好看。
她就說她宮裏有一對金釵,做工精巧,正好是蝴蝶的形狀,趕明兒她也差人送到我宮中。
我說什麼,寧陽宮就有什麼。
寧陽宮有什麼,她就要送我什麼。
「娘娘何故送我這些,臣妾其實什麼都不缺。」我平靜說道。
孟丹卿的臉色一凝,繼而避開了我的目光。
「本宮歉疚。」孟丹卿頓了頓,竟是連自稱都變了:「我那時不知皇上的身份,後來、後來……,總之,這皇后之位本來是你的,是我搶了你的位置,還搶了你的夫君。」
孟丹卿當初不知道齊昭是太子?
原來,是這個理由。
「何必歉疚,就算沒有你,京中的世家貴女這麼多,那些家中有女兒的重臣,也不會任我一個無兒無女,母族落敗的人成爲皇后。」我在心裏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
沒有孟家小姐,還會有趙家小姐,林家小姐,就算我僥倖成了皇后,所受的磋磨只怕會更多。
與其這樣,我倒更希望是孟丹卿登上後位,起碼她與齊昭皆是真心,起碼這樣,保全了我們三人的體面。
「你不怪我?」孟丹卿回過頭,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說不怪是假的,可細想想,好像也沒什麼可怪的,宮裏的日子本就漫長,要是心裏還揣了怨懟,就更難捱了。」
我與孟丹卿在石亭中閒坐了半個多時辰,自我說完後,她就沒有再接什麼話,只是一直望着天際,空中有鳥飛過時,她就望着雀鳥出神。
我枯坐了一會兒,實在閒得無聊,便起身想要告退了。
「等等。」我剛打算離開,孟丹卿就突然開口了:「我送你的琴,你可彈過?我聽說你琴藝一絕,只是我沒聽過,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把琴。」
「臣妾很喜歡。」我頓了頓,接着說:「日後若有機會,臣妾帶着琴去寧陽宮,彈與娘娘聽。」
「好,一言爲定!」
「一言爲定。」
我轉身離開了石亭,腦子裏卻仍是剛纔孟丹卿說一言爲定時露出的驚喜神情。
她真正笑起來時,會露出兩個小酒窩,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她笑得如此開心。
恍惚間我好似明白了齊昭爲什麼會在見她第一面時就對她如此念念不忘,她是絕色,更是自在。
是我與齊昭這樣自小在權利漩渦中長大的人,從未擁有過的自在。
我對孟丹卿許諾,說日後撫琴給她聽,可我還沒來得及踐諾,就趕上了自己的生辰。
今年齊昭想替我大辦一場生辰宴,但我實在不想大費周章,便央着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齊昭允了我,生辰當天忙完政務後就來了築蘭宮,本是歡歡喜喜的事,沒想到晚間時分儀妃宮裏派人來報,說是大皇子落水,現下已經昏迷過去了。
我與齊昭都被嚇得不輕,他安撫了我兩句,便叫我安心待在築蘭宮,他先去瞧瞧仲珏再說。
我坐在桌邊,想着仲珏落水的事,看着滿桌的珍饈佳餚,竟是一口也喫不下去。
-5-
我在桌邊坐了許久,纔等到有人來通傳,說大皇子在荷花池子中嗆了水,發了高熱,儀妃哭得傷心,皇上放心不下大皇子,就先留在儀妃宮中了。
隨着通報一同送來的還有各式各樣的金銀玉器,我明白這是齊昭爲了補償我而新賜的東西。
我拿了賞銀給來傳話的內侍,又讓青蘊將這些物件都拿去同白日裏送來的放在一起,等來人都走了,纔算徹底清淨了。
人散了,菜也溫了。
青蘊問我要不要重新傳膳,我搖了搖頭,說算了。
「今個兒各宮都給娘娘送了生辰賀禮,好多東西都是稀奇物件,娘娘待會兒可要看看?」青蘊見我興致缺缺,便又想着要勾我的心了。
可我對那些東西實在沒興趣,只隨口應了一句,就讓殿內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了青蘊一個。
等衆人退出了殿門,我便揚了揚了下巴,讓青蘊坐下,又塞了雙筷子在她手中。
「一起喫吧。」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了青蘊面前的碗中。
「娘娘,這於禮不合……」青蘊面露難色,抓着筷子遲遲沒有動。
「又沒有外人。」我半帶輕笑道:「從前我生辰,阿兄給我帶的好喫的,哪次不是有一半都進了你的肚子裏。」
那時我還未出閣,滿將軍府的人都知道我同青蘊關係最好,阿兄也樂意看我與青蘊玩鬧,每次父親佯怒要罰我與青蘊時,都是阿兄衝出來打圓場。
後來我出嫁,青蘊做了我的陪嫁侍女,縱然我與她關係好,也不能像在將軍府時那般無所顧忌了。
如今她又跟着我進了宮,後宮裏的規矩更多,算下來,我已經許久沒有與青蘊同桌喫過飯了。
青蘊聽了我的話,笑着說那她就不客氣了。
青蘊夾了一筷子菜,又含淚說娘娘一定要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我無聲抬手拭去了青蘊的眼淚,又將她愛喫的菜往她面前挪了挪,接着一扭臉就瞥見門口有一道熟悉的人影一閃而過。
那人閃得極快,只是地上的影子沒能同他一起躲起來,才暴露了他的行蹤。
「方其安,進來。」我喚了一聲,方其安就乖乖地現了身,躊躇着走進了殿內。
我見他垂着頭,兩隻手還負在身後,一副受驚了的模樣。
「躲什麼呢?」我瞥了一眼他身後,問道:「後邊又藏着什麼呢?」
我一問,方其安的頭就埋得更低了,囁嚅着將身後的東西拿了出來。
是個四四方方的小木盒,看起來平平無奇,也不知有什麼好藏的。
「這是……這是奴才想送給娘娘的生辰賀禮。」方其安將木盒放在了桌邊,低聲道。
送我的?
我輕挑了一下眉頭,在青蘊同樣好奇的目光中打開了木盒。
盒中安靜地躺着一個木人,面目惟妙惟肖,眉梢眼角都是活氣,彷彿有了血肉一樣,這木料也眼熟,好像就是前幾日方其安帶回來的那塊。
我看着眼前的木人,竟直接出了神,直到方其安撲通跪下求我恕罪時,我纔回過神。
「起來吧,這份賀禮,本宮很喜歡。」我不動聲色地將木盒合上,起身親手將它放在了置物的架子上。
方其安沒料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長舒了一口氣後,才應聲站了起來。
我看着這一大桌子的菜,只有我和青蘊喫也是無趣,就讓方其安也坐了下來。
若是說青蘊坐下時只是有些不自在,那方其安坐下時,就是如坐鍼氈了,就連他拿筷子的手也是抖的,好不容易夾了一塊肉,肉還沒喫進嘴裏,眼淚就先掉下來了。
我宮裏竟藏了青蘊和方其安兩個小哭包。
「除了奴才的孃親和姐姐,從未有人對奴才這麼好過。」方其安說着話,豆大的淚珠也砸在了桌上。
「你的親眷都在宮外嗎?」青蘊坐在方其安對面,語氣軟了又軟。
青蘊向來是最心軟的,最見不得人哭。
「奴才的孃親和姐姐都不在了。」方其安用袖子抹了一把淚,回答道。
若非方其安自己說出來,想必我與青蘊都不會知道,那時他託我去找的那個宮女,會是他那十來歲就被人牙子拐走了的親姐姐。
方其安生父早逝,母親一個人帶着兩個孩子討生活,常年被人打罵欺壓,後來姐姐失蹤,更是直接壓垮了方其安母親的身子。
還不滿十歲的方其安就這樣靠着上街行乞和逐漸熟稔的刻木手藝獨自給母親治病,養活自己,也一路尋找着自己姐姐的蹤跡。
只可惜直到母親病逝,方其安都沒能找到自己的姐姐,了卻母親的終生憾事。
等到埋葬了母親,方其安好不容易打聽到姐姐的消息時,才知道她已經改名換姓,還被人進宮當了宮女。
宮外是無邊的困苦,宮內尚有一個親人在。
方其安狠了狠心,用身上僅剩的錢財打通了一道門路,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後進宮當了內侍。
可宮裏的日子又何嘗不困苦,一個剛進宮的內侍,莫說在數不盡的宮人中靠着一個名字找到姐姐了,能保住自己不被旁人欺凌就算好的了。
方其安就這麼在宮裏苦熬着,後來他調進了築蘭宮,得了我的承諾,本以爲就要找到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卻不想等來的卻是姐姐早已過世,屍身都找不到了的消息。
他說自己拜過許多護佑世人的神靈,竟沒一個眷顧過他。
方其安似乎已經麻木了,說出這些事時也不再掉眼淚了,他說苦命人數不勝數,不缺他一個,也不多他一個,反倒是青蘊聽完,默默擦了好幾回眼淚。
「如今你在我宮中,自然有我護着你。」我看着方其安的側臉,說:「你若願意,日後人前我仍是你的主子,人後,你就把我當做你的阿姐。」
我比方其安大上幾歲,這阿姐我也當得。
好好的生辰宴,我一左一右坐的兩個人接連掉淚,哭做了一團。
我倒是沒哭,只是喝了幾杯酒,最後青蘊伺候我上牀休息的時候,我還有些醉醺醺的。
青蘊叫我躺下,我偏生鬧了脾氣,抱住她的腰不肯撒手,口齒不清地喚她青蘊姐姐。
青蘊拍着我的背,哄着我輕聲說這可叫不得,如今我已經是貴妃了。
是了,我是容貴妃,再不是將軍府裏的二小姐了。
「青蘊,我想父親了,也想阿兄了。」我環抱着青蘊的腰,仰起頭看着她說。
房裏的燭光映得青蘊臉頰瘦削,她沒說話,也不再一直催着我休息了,反而伸手攬住了我。
青蘊身上香香的,甚是好聞,我靠着青蘊,目光落在了被我放在不遠處的木盒上。
那是方其安送我的生辰禮,盒中的木人是方其安親手刻的,那是我的阿兄。
我的阿兄曾是京都裏最耀眼奪目的少年將軍,他曾說我是他的掌中明珠,心中至寶,只要有他在,天王老子來了也欺負不了我。
可這些年來人事更改,他竟從未入夢過。
我疑心衆人都要忘了他們了,青蘊不敢提及,齊昭也不再說起,我的父兄會在時間的磋磨中變作史書中的寥寥幾筆。
我怕我也忘了他們,所以我在紙上無數次地描摹他們的模樣,生怕某一日我便記不清了。
可方其安看見了,於是他尋來了木材,悄悄把他看見過的,我阿兄的模樣刻了下來。
天知道我打開木盒時,眼淚差點就湧了出來。
「青蘊,這是我這些年收到的,最喜歡的賀禮了。」我安心靠在青蘊懷中,喃喃自語。
青蘊沒聽清我說了什麼,我又昏昏沉沉沒了力氣,鬧了一會兒,我就乖乖地躺下了,更是藉着酒意一覺睡到了天亮。
我這人實在不適合飲酒,第二天起來時,我的腦子還隱隱作痛,只好躺在牀上半眯着眼叫了青蘊好幾聲,問她什麼時辰了,我是不是該起來梳妝,隨後去寧陽宮問安了。
「娘娘再睡會兒吧,皇后娘娘今兒一早被皇上下旨禁足抄經,娘娘不必去問安了。」
「禁足?」聽見青蘊的話,我頓時清醒了大半,撐着身子坐了起來,忙問這是怎麼了。
-6-
我只知孟丹卿不似尋常女子般嬌弱,卻不想她的膽子竟大到敢在寧陽宮中把玩弓弩的地步,關鍵那把弓弩,還是她自個兒做的。
我只見過在宮中養貓養狗,品茶論詩的。
在宮裏舞刀弄劍的,孟丹卿還是頭一個。
雖沒見過,但這也並非是什麼大錯,更何況齊昭願意縱着她。
不過不巧的是,孟丹卿在殿中把玩弓弩時不小心射碎了一尊觀音像,還正趕上了昨夜大皇子落水一事。
這兩件事不知怎的就糾纏在一起,傳出了寧陽宮,又飄飄蕩蕩地傳出了宮城。
以至於今日早朝時,一堆與孟家不睦的大臣拿着這件事大做文章,說皇后失德惹怒神靈,還狠狠參了孟尚書一本。
可憐孟太傅都快辭官了,還遭人背後嘀咕了好一通,朝堂上吵吵嚷嚷,孟尚書自個兒請了罪,齊昭耐不住,也跟着下旨禁了孟丹卿的足,還罰她抄經書百卷,明日就要供到佛堂裏去。
我是不用去問安了,想來孟丹卿現在正在宮裏抄經書呢。
酒意漸醒又聽了這麼一檔子事,我也無心再睡了,便起身問青蘊大皇子現在怎麼樣了。
「高熱退了,人也醒了。」青蘊答道。
既然醒了,今日也無事,我正好去看看他,也正是到了儀妃宮裏,見到了仲珏,我才知道他跑去荷花池旁,竟是因爲聽說昨日是我的生辰,想親手摘支荷花送給我,卻不料腳下一滑,花沒摘到,人反而落了水。
我又氣又心疼,和儀妃一起陪了他一上午,再三囑咐他日後不可再做這樣的事了。
如今儀妃久不承寵,仲珏就是她唯一的指望,若是他真的出了什麼事,我只怕一輩子都不能心安。
儀妃也聽說了皇后禁足的事,現在她滿心滿眼都只有自己的兒子,聽見這件事也只是笑了笑,說以皇后受寵的程度,禁足不過是做做樣子,堵旁人的嘴罷了。
亦如她所說,經書剛抄完,禁足就解了,但出人意料的是,孟丹卿病了。
這病來勢洶ţù⁴洶,太醫也束手無策,我覺得這病蹊蹺,青蘊這個後宮中的千里眼順風耳悄悄告訴我,皇后只怕是裝病。
「寧陽宮的宮女說,皇后在佛堂供完經書後皇上就去了寧陽宮,一開始兩人還好好的,後來不知怎麼就絆起嘴了,聽說皇后娘娘還置氣說了句什麼『你若喜歡乖巧可人的,何必來找我』,皇上也被這句話惹惱了,當場就走了。」
被罰禁足都能心平氣和地領旨,禁足解了卻吵起架來了。
青蘊說話時方其安就在旁邊聽着,表情也懵懵懂懂的。
與青蘊比起來,方其安實在稚嫩了些,我忍不住叮囑他,這些話在築蘭宮裏聽聽也就罷了,出了築蘭宮可就半個字也不能亂說。
方其安急忙點頭稱是,登時將嘴抿成一條直線,惹得我與青蘊都笑了起來。
本是青蘊隨口一說,我與方其安隨耳一聽的事,卻不想當夜齊昭竟來了築蘭宮。
這次也不是來用晚膳了,而是要直接宿在我宮裏。
我想起青蘊白日說的話,一時有些心不在焉。
齊昭雖沒有提及孟丹卿,可我還是看出了他也同樣神思不屬。
夜間我躺在他的臂彎中,聽着他平穩的呼吸聲,一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第二日齊昭陪着我用了早膳,一桌子的菜,他只喫了幾口,平日裏他最愛的樟茶鴨子更是一點都沒動,就連青蘊也發覺了異樣,等他走後,青蘊便小聲問我:「皇上這是怎麼了?」
我看向那道原封不動的樟茶鴨,隨口道:「皇后是蜀中人。」
賭了氣,鬧了彆扭,就連自己最愛的川菜也不喫了。
這後宮是齊昭的後宮,他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去不了寧陽宮,他便接連宿在築蘭宮,而孟丹卿也擰巴,就這麼一直告着病。
齊昭人在我這兒,心卻不在,我看着齊昭那張與平時並無不同的臉,心底竟無端地升起了一股煩躁。
我似乎厭倦了這樣的日子,卻又隱約覺得自己抓住了齊昭的一縷心意,想要放開,偏又有些捨不得。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五六日,直到在一夜屋外驚雷將我吵醒時,睡在我身側的齊昭人雖未清醒,胳膊卻緊緊摟住了我,呢喃着安慰道:
「卿卿莫怕,朕在。」
原來孟丹卿也怕驚雷聲。
原來齊昭已經忘了,我也是怕雷聲的。
我無聲轉身,離開了齊昭的懷抱。
屋外雷聲不知何時停了,外面下起了雨,最能安眠的雨聲,卻讓我一夜未眠。
因着我未能入睡,第二天早上起來難免憔悴,就連齊昭也看了出來,更主動提出要爲我畫眉。
我坐在妝臺前,任他熟練地替我描眉,齊昭誇我這些年來容貌一如當初,他見了我,還能瞬間想起當年我與他馬場初見的場景。
那時阿兄將我帶去了馬場,我光顧着給阿兄叫好,一時不慎,扭頭直接撞在了齊昭的身上,和他就此相識。
齊昭懷緬往昔,柔情似水後又偏偏藏了把刀子。
他央我去寧陽宮看看孟丹卿,若是她再稱病下去,只怕前朝後宮又要非議了。
他拉不下面子去寧陽宮搭臺階,便想着讓我去,一如當初在東宮,我替他料理種種瑣事那般。
白駒過隙,縱使容顏如昨,也擋不住人心善變。
有些事想通了,就也不必在心底糾纏了。
今日齊昭沒有留下來用早膳,像是求了我這件事後有些赧然般,替我畫完眉就離開了。
等他走後,我望着銅鏡裏的自己,癡癡坐了好一會兒,才叫來青蘊替我挽發。
「方其安呢?」我環視了一圈,問道:「他今日怎麼不在?」
青蘊站在我身後,無奈地說:
「娘娘忘了?昨夜是方其安值夜,本來風雨就大,他還偏要守在門外,說是雷聲太響,他不守着就不安心,今兒一早我發現他着了涼,就叫他喝了薑湯,回去歇着了。」
方其安竟守了一整夜。
「多給他熬兩服藥,讓他好生歇着。」
「奴婢記下了。」青蘊正用木梳替我梳頭,黝黑的長髮一梳梳到了尾:「他這人平時看起來還算機靈,但有些時候卻又老實得要命。」
青蘊說的,是大實話。
等到梳妝完畢用過早膳,眼見着地上的積水也要乾了,我便叫上了青蘊,讓她帶上那把閒置在庫房中的琴,陪我去見皇后娘娘。
青蘊迷惑地輕啊了一聲,不明所以地取來了琴,又不明所以地陪着我去了寧陽宮。
-7-
孟丹卿委實不會裝病,只直挺挺地往牀上一躺,不言不語,也不見抹點煞白的脂粉,讓自己扮得像些。
我進了內殿向她問安,她也不答話,我只好佯裝起身,說:「既然皇后娘娘還病着,應是不想聽人撫琴了,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我行了禮,叫上青蘊就要離開,瞬息的功夫,牀上的人就動了,等到我轉身時,身後也隔着被褥悶悶地傳來了一句:「等等。」
再回頭時,孟丹卿已經坐了起來,小臉俏麗,沒有半分病態:「誰說本宮不想的。」
我示意青蘊將琴放到案上,孟丹卿也拍了拍身側的位置,讓我坐過去。țů⁾
「你怎麼來了?」孟丹卿歪了歪頭,對着我問道。
「聽說皇后娘娘的病久不見好,所以來看看。」
「你也知道我是裝病了?」
「滿後宮裏,怕是沒人不知道了。」
孟丹卿的手撐在牀邊,聽完我的話,聳了聳肩,也不再搭話了。
「皇后娘娘病了這幾日,若是平日的頭疼腦熱,現在也該好了。」我繼續說道。
「我知道。」孟丹卿一雙眉頭緊鎖在了一起:「我就是氣不過,弓弩的事是我錯了,我也認錯,可我經書都抄完了,他還要來責怪我沒有擔起皇后威儀,說我是野蠻脾性,可這皇后的位置本來就不是我要的。」
她說得倒是痛快了,我聽進了耳朵裏,厲色環視了一圈殿內的宮女,見她們一個個都垂下了頭,又讓青蘊將她們都帶出了去,我才拍了拍孟丹卿的手背,告訴她這些話在宮裏不能胡說。
「不是胡說,我本來就不想進宮。」孟丹卿反駁道:「那時我在伯父的府中遇見他,我只以爲他是尋常公子哥,人人都不告訴我他是太子,也不告訴我他已經有了家世,就連他自己也瞞着我,還說是怕我日後見了他拘束,後來我知道了他的身份,本想着割捨了這段情誼,可伯父和父親不肯,他們說我是孟氏的女兒,我只有坐上了皇后的位置,才能光耀門楣,庇佑孟氏。」
孟丹卿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伸手替她縷好額前的一縷碎髮,聽她囁嚅着說自己不但沒有庇佑孟氏,反而連累了母族,還不如一直裝病避寵,當個木頭皇后。
「你若一直稱病,把皇上推到了別處,自己失了寵愛,宮外的孟太傅與孟尚書就更心急了。」
孟丹卿咬了咬下脣,看向我的眼睛,正色道:「要是將他推到了別的宮裏,我會心急,可他要是去找了你,我心裏反而好受些。」
我看着她眸中的光,心底突然有些悽然,面上卻還是雲淡風輕:「皇上最近食不下咽,眠不安寢,他心裏念着你,所以我今天才會來,你若是真顧念我,就不要再裝病了。」
我與孟丹卿在殿內促膝聊了許久,最後博得她展顏一笑,說自己明日就不再稱病,以後也不在宮裏胡鬧了。
齊昭託我的事,我做成了。
我拽在手中的那點情分,也終是鬆開了。
日後他與孟丹卿舉案齊眉,我只在築蘭宮當好我的容貴妃。
對着孟丹卿,我也遵循諾言,用她送我的琴,替她彈了一曲良宵引,我撫琴時,她便乖巧地伏在我膝上。
「以前我也學過琴,但後來我氣跑了許多老師,母親就再未讓我學琴了。」孟丹卿像一隻收起了爪子的貓兒,聲音也輕輕巧巧的:「你彈琴這麼好聽,只怕京都裏沒人比得過你了。」
孟丹卿話音落地,我便失手彈錯了一個音,好在她並未察覺,我才能控制住表情,強笑着說自己只是略通琴藝罷了。
琴藝一絕的人從不是我,真正堪稱一絕的那人,十二歲時就曾一曲動京都,就連我的琴技,也是那人教的。
後來她嫁給了二皇子齊曄,我嫁給了太子齊昭,她成了我的皇嫂,閒暇時我也曾與她小聚,她便教我那曲我一直未能學會的瀟湘水雲。
再後來先皇病重,齊昭主政,二皇子謀逆被誅,我求齊昭保全她的性命,齊昭應了我,她卻自焚於府中,連帶着自己四歲的孩子,一同殉了二皇子,化作了一捧灰燼。
而今瀟湘水雲我仍是彈不好,也不敢再彈。
孟丹卿不瞭解這些往事,我也不願多提及,一曲畢後我便想要回去了,她起身來送我,卻不想剛邁一步就頭暈目眩,差點栽了個跟頭。
我連忙扶住她問她怎麼了,她也說不清楚,只說自己是頭暈。
我叫人請來了太醫,才知道她此前裝病時,太醫來了她也不肯讓人診脈,怪不得太醫前些日子連個像樣的病症也謅不出來。
孟丹卿疑心自己是不是餓着了,等到半碟糕點,太醫匆匆趕來了,才知道竟是自己腹中有了胎兒,
太醫診出喜脈,說了好一串漂亮話,孟丹卿聽完太醫的診斷,手中的點心「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她一時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一時又看看我,目色中滿是不可置信。
不多久派出去的宮女就會請來皇上,這個喜訊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皇宮,最後傳到宮外。
-8-
皇后有孕,各處都是歡喜的,齊昭也顧不上與她置氣了,日日都往寧陽宮跑。
我每日在築蘭宮裏侍弄花草,皇上皇后不宣我,我便不靠近一步,只聽青蘊同我嘀咕那些她從各宮宮女嘴裏聽來的瑣事。
齊昭或許發覺自己冷落了我,偶爾也會來築蘭宮,可每次他想要留下過夜時,我總是說些無關痛癢的理由勸他去陪孟丹卿,抑或是去見見仲珏。
每當齊昭離開後,青蘊便追着問我爲何只顧念着旁人,不顧顧自己。
我說我哪裏是隻顧念旁人,只是他人來了,心卻不在,反而讓我覺得疲累罷了。
齊昭早已不是太子,帝王恩寵是鏡中花水中月,既知總有一天會消散,還不如索性不去碰,免得到最後只剩下一地傷懷。
這樣的次數一多,青蘊也就不問了。
孟丹卿有孕近四月時,天氣也漸漸轉涼了,她這胎懷得艱難,成天喫不下去東西,睡也睡不好,頭也經常疼,人都清減了一大圈。
當年我有孕時,與她的反應很是相似,那時多虧了青蘊的一雙巧手,日日都給我舒筋按穴,我才緩解了一些,如今太醫院的醫官不知想了多少法子都沒能讓孟丹卿痛快些,齊昭便想到了青蘊。
青蘊平白多了個差事,天天都被召去寧陽宮,雖然心裏多多少少有些不情願,但手上的功夫,青蘊還是認真賣力的,所以青蘊得了不少賞賜,一時間成了宮裏的紅人。
青蘊說孟丹卿比我當初的反應還要大一些,自己每日都要替她按上小半個時辰,她才能勉強喫下幾口東西,現在別說弓弩了,就連出門走兩步她也是不願的。
願不願的,左右不干我的事,我只是躲懶罷了,青蘊不在時,我就叫來方其安,教他看書認字。
方其安識字不多,學起來倒快,臨帖也一點就通,不到一個月寫出來的字就像模像樣的了。
自皇后有孕的消息傳開後,儀妃來我宮裏的次數就更多了,以往她來找我時,都不太愛帶着仲珏,如今她每來一次,仲珏也必定跟來。
儀妃說皇上只在意皇后肚子裏的孩子,對仲珏本就不怎麼上心,若是皇后生了位皇子,只怕皇上日後看都不會再看仲珏一眼了。
我避開儀妃幽怨的目光,看向了正在我殿內玩得開心的仲珏,仲珏見我老望着他,就放下了手裏的東西,一頭扎進了我的懷裏叫我抱他。
我攬着仲珏,取了塊糕點餵給他喫,淺笑着對儀妃說:「不會的,我們仲珏這麼聰明,誰見了都喜歡。」
「但願如此。」儀妃笑得有些勉強:「宮裏除了我,就屬貴妃娘娘最心疼我們仲珏了。」
我只笑着,沒有答話,儀妃便接着同仲珏說,要他長大後也要記着我的好,將我當做親生孃親來對待。
仲珏嘴裏還嚼着東西,聽見儀妃的話便猛地點了點頭,又仰起頭對我咧嘴一笑。
「孩子還小,哪兒懂這些。」我摸了摸仲珏的頭,和聲細語地說。
自儀妃找我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後,後宮中的妃嬪就不安分了。
左右皇上也不去她們宮裏,衆人便覺着還不如來我宮裏坐坐,雖然我久不侍寢,但齊昭好歹還偶爾會來我宮裏,指不定哪天就遇見了,不能承寵,能順道一起用用膳也是好的
如此一來,我這築蘭宮,竟然比我曾經在東宮的居所還要熱鬧了。
三個女人一臺戲,日日都有四五個女人結伴找上門來,還天天不重樣,就跟提前商量好了似的,我也跟着日日一個頭兩個大,聽着她們絮叨今天是這個宮丟了貓,明天又是那個宮的宮女犯了錯。
就連我對外稱病,她們也非要進來看上我一眼,只因我病了,齊昭來的幾率就更大了。
不但是我頭大,就連之前對這些瑣事還有點興趣的方其安,最近也被聒噪得面目越發凝重,耳朵起繭了。
終於,我實在忍不了了,便在一日衆人正聊得起興時衝方其安使了個眼神,方其安會了意,立馬端上一碗紅糖水,美其名曰請我用藥。
旁人問我怎麼了,我就病懨懨的不說話。
方其安用一副苦大仇深憂心不已的模樣替我回道:「近日天涼,貴妃娘娘偶感風寒,正按照太醫的囑咐將養着呢。」
隔着宮門稱病婉拒不了,我就只好當着大家的面裝病了。
等到衆人都識趣離開了,我纔將那碗一口沒動的糖水放下,和方其安相視一笑,眼裏俱是無奈。
現在青蘊天天築蘭宮寧陽宮兩頭跑,腿肚子都瘦了一圈,縱然她教了其他人如何舒筋按穴才能讓孟丹卿舒坦些,可那些人到底手生,總是用不對勁兒,齊昭就也只放心讓青蘊伺候。
我心疼她,就想着讓她先別回築蘭宮了,等到孟丹卿生產了,我再開口要回她。
可青蘊不肯,還反問道:「奴婢不在娘娘身邊,娘娘可習慣?」
自是不習慣的,細細算下來,我與青蘊在一起的時間,比任何人都要長。
旁人眼中,青蘊是我的侍女,但在我心中,青蘊卻是我的摯友,是我半個姐姐。
我是離不開青蘊的,我巴不得日後天長日久,我頭髮白了,青蘊頭髮也白了,我同她還能天天在一起。
只是最近的孟丹卿,亦是同樣離不開她。
青蘊就這樣來回忙了好幾個月,京都的天氣才徹底冷了下去,青蘊在我面前掰着手指頭數皇后還有三個月就要臨盆了,到時候她就要好生歇一歇,還讓我到時候一定要縱着她。
我是巴不得她能歇一歇,但孟太傅的生Ťũ̂₈辰將至,只怕最近她還閒不下來。
孟太傅德高望重,是當世大儒,齊昭至今都稱他爲恩師,他做壽,那京都有頭有臉的人物是都要去賀一賀的。
又因孟丹卿近來胎像穩固,人也有了精神,太醫說能動一動散散心也是好的,所以齊昭還特許了她也出宮回府,替自己這位大儒伯父賀壽。
雖然皇上未去,但皇后親臨,那也是十足的皇恩了。
因着要出宮,齊昭擔心孟丹卿身子突發不適,就叫青蘊也跟上。
被困在這宮中這麼久,如今能出宮一趟,青蘊自然願意。
我讓青蘊出了宮也要仔細,要照料好皇后。
青蘊眉眼帶笑,一邊替我倒茶一邊讓我放心,走時還不忘悄悄附在我耳邊說,若是找到機會,她就給我帶以前我最愛喫的,城東那家點心鋪的玫瑰酥回來。
我輕輕擰了一下她的腰,佯怒道:「不許亂跑,小心壞了規矩,回來還要挨罰。」
我與青蘊你一言我一語,殿外是婆娑樹影,殿內是檀香悠悠,我只當今日是尋常一別,從未想過此時如此鮮活的青蘊,再回來時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身。
-9-
是方其安先去看青蘊的,青蘊甚至沒有被運回築蘭宮,只停在了悠長的宮道上。
外面吵吵嚷嚷,大批大批的宮女和內侍都在往寧陽宮跑,太醫院的醫官也全都去了寧陽宮,人人都在趕着救孟丹卿,可我的青蘊卻早已沒了生息。
我衝出了築蘭宮,卻被匆匆趕回的方其安攔了個正着,他紅着眼,跪在我面前求我別去看了。
可方其安又怎麼能攔住我,他抱住我的腿,我便狠狠地踢開他,他被我踹了一腳,仰面摔了過去,之後就再也追不上我,也攔不住我了。
我見到青蘊時,她的身上還覆着白布,我顫抖着手掀開白布,就看見了青蘊的臉。
青蘊的鼻孔和耳窩裏都是血,侍衛說是毒發了纔會這樣。
她早上那身乾淨得體的衣裳也已經染上了斑駁的血跡,血跡泛着黑,自胸口暈開,浸透了衣衫,我跪坐下去抱起青蘊時,甚至還能感受到她的血泛着點點溫熱。
「太醫,叫太醫來!」我聲嘶力竭地吼着,將青蘊的手放在我的胸口,想要捂熱她。
周遭的人面面相覷,卻都沒有動,只有方其安跟了過來,跪在了我旁邊。
方其安說,青蘊已經去了。
可我不信,青蘊現在的臉色難看極了,我的臉色也難看極了,我讓方其安來摸青蘊的胳膊,我說:「你看,還是熱的,青蘊還活着,方其安,你去叫太醫,你叫太醫來好不好……」
方其安似乎想要回答我的話,開口時卻是滿是嗚咽,詞不成詞,句不成句。
我在寒風呼嘯宮道上,感受着青蘊在我懷中一點點變得冰涼,像是寒夜裏的一捧雪,被我死死攥在手中,最後化成了水,任我萬般哀求也留不住。
我已經忘了自己抱着青蘊都念叨了些什麼,只記得方其安陪我跪坐了許久。
最後他將一切悲楚都嚥了下去,起身學着青蘊平時的模樣,替我處理好了這一切。
青蘊會被人帶走,會被好好安葬,終我一生,也再見不到她了。
宮道上已經點亮了燈籠,天上也掛起了月亮,我怔怔坐在磚地上,看着青蘊被人抬走。
我被方其安扶了起來,他的身上都是塵土,狼狽極了,我也好不到哪兒去,可我哭也哭不出來,只覺得心裏缺了一塊兒,就想要這麼仰面倒下去。
我還沒緩過神,就有宮女急匆匆地跑來找到了我,說皇后快要不行了。
今日皇后出了孟府打算回宮時,所乘坐的馬車突然在長街上驚了馬,馬匹失控發了瘋,在街上橫衝直撞,幾十個侍衛都沒能攔住,最後車架撞在了石獅上,皇后受驚,當場見了紅。
青蘊去扶皇后,卻不料周遭埋伏了刺客,趁亂放了冷箭,爲了救皇后,我的青蘊用自己的命替她擋下了暗箭。
那箭矢上淬了毒,一箭穿胸,青蘊甚至來不及留下一句話,就這樣死在了京都最繁華的長街上。
我邁着沉重的步子,在方其安的陪伴下去了寧陽宮。
寧陽宮已經被人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大盆大盆的血水被人端了出來,四處都是血腥氣。
各宮的嬪妃都在,她們見了我本想要行禮,只是動作還沒起勢,殿內就響起了震天的哭聲,緊接着就是齊昭肝膽俱裂的聲音傳了出來,他在喚着他的卿兒。
身邊的人聽見齊昭的聲音,都齊刷刷地跪了下去,或真情或假意的哭聲頓時連成了一片。
我抬頭望天,今日天上的月亮是上弦月,好似一把追魂索命的彎刀。
在這把彎刀之下,在這座寧陽宮中,孟丹卿曾伏在我的膝上,輕輕叫了我一聲雲姐姐,她說若我與她是在宮外相識的,她一定帶着我去看這天下最壯麗旖旎的風光。
可最後我與她,都因爲同一個人,困囿在了這座深宮裏。
我在寧陽宮暈了過去,暈時是夜晚,醒來時仍舊是夜晚,只不過人已經躺在了築蘭宮裏。
我躺在牀榻上,看着眼前牀帳上的花紋,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青蘊,卻無人應我。
殿內是方其安在守着我,他說我已經暈了一整天,說青蘊已經妥善下葬了,他還說皇后早產,臨終前誕下了一個小公主,可小公主天生不足,出生時只輕輕哭了幾聲,不到兩個時辰,就隨皇后去了。
我的腦子混沌一片,方其安的嘴一張一合,我也只是木訥地哦了一聲。
殿內燭光昏黃,我坐在牀邊漫無目的地掃視着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了桌上。
「那是什麼?」我看着桌上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團油紙,問方其安。
方其安沉默了一瞬,將東西替我拿了過來。
油紙裏似乎放了什麼東西,包裹得極好,我一拆開,裏面竟然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八塊玫瑰酥。
方其安說這是他第一次去宮道上的時候,送青蘊回來的侍衛交到他手上的,侍衛說,這是青蘊買的。
我看着眼前的玫瑰酥,忽地想起青蘊那張笑臉,忍不住也揚起了一抹笑,接着就是大滴大滴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去,洇進了玫瑰酥裏。
孟丹卿死在了她與齊昭愛意最濃的時候,而我的青蘊永遠留在了與我相伴的第十八年。
皇后新喪,齊昭彷彿一下老了十歲。
宮裏四處都掛起了白布,僧人的誦經聲匯成了一道蜿蜒的河流,覆蓋了整座皇城。
齊昭爲孟丹卿寫了許多悼亡賦,還早早擬了旨,說來日要與她合葬於皇陵。
宮裏宮外人心惶惶,齊昭下旨徹查長街刺客案,相關人等一律誅殺,而他自己良久未踏足後宮。
可整座皇城都快要被翻過來了,那日行刺的刺客也未能抓到,衆人懸起來的心也依舊懸着。
我自從在寧陽宮暈厥後,身體就一直不大好了,青蘊的離去就像帶走了我半條命,正逢寒冬,就算殿內的炭火燒的再旺,我也總覺得發冷。
好不容易等到了一日天晴,我便踏出了殿門,在院中曬了會兒太陽。
最近但凡我一走動,方其安就必定跟在我身邊,我瞧着腳旁剛飄落的一片樹葉,忽地想起了一句詩:ẗũ̂₊「故人笑比中庭樹,一日秋風一日疏。」
我的聲音極輕,但方其安還是聽到了,他頓了一會兒,同我說:「奴才會一直陪在娘娘身邊。」
「一直?」我呢喃着這個詞,回頭看了一眼方其安。
方其安似乎變了,又似乎沒變,臉還是那張臉,不過倒像個真正的管事的了。
「一直。」方其安回答得極快,語氣鄭重,目光也篤然:「奴才會一直陪着娘娘,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奴才也會先趟過去替娘娘探路。」
「太冷了,回去吧。」我垂下眼瞼,勉強勾了勾嘴角,就帶着方其安回了殿內。
若前路真的是刀山火海,我倒是希望這刀子先落在我身上,只是我還在等着,等遇刺案被查清,等我的青蘊不再死得不明不白。
我掐着日子一天天地數,數過了除夕,又數過了上元,最後等來了齊昭的一道口諭。
齊昭要見我,不只是我,還有各宮的妃嬪,他都要見。
-10-
等我趕到鴻寧殿的時候,儀妃已經跪了許久了。
殿內彷彿籠罩了一團烏雲,沉沉地壓在衆人頭頂,讓受召前來的妃嬪們都不敢發出聲響。
儀妃頭髮散亂,臉上的妝也哭花了,對着齊昭止不住地磕頭,哭着喊着說她只是讓人給皇后所乘車架的馬匹下了藥,長街的刺客和暗箭真的與她無關。
咚咚幾個頭磕下去,儀妃的額頭上就滲了血,她哭得越厲害,齊昭的怒火就燒得更旺,最後更一把掐住了儀妃的脖子,恨不能當場要了她的命。
儀妃的臉色逐漸由白轉青,哭也哭不出聲音了。
等到齊昭鬆開手時,她就只能啞着嗓子去夠齊昭的衣襬,求他饒自己一命。
她說這些年她對齊昭的愛慕之心從不少於皇后,她說自己只是一時鬼迷了心竅纔會去害人,她還說仲珏年幼,不能沒有親生母親。
只是齊昭目光陰鬱,再沒有看她一眼。
「將這個賤婦拖下去,杖斃。」齊昭的聲音如同那日淬了毒的暗箭,讓儀妃的本就微弱的聲音戛然而止。
儀妃鬆開了揪住齊昭衣襬的那隻手,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想要求我救救她,可我垂下了眼簾。
儀妃很快就被人拽住胳膊拖了出去,不多時,殿外就響起了一聲接一聲的,刑杖重重落在皮肉上的聲響。
起初還能聽見人的哭聲,後來几杖下去,哭聲也就停了。
我坐在齊昭下首的位置,外面的刑杖響一聲,我的眼皮就跳一下,殿內嬪妃的臉色也白一分。
曾經的東宮美人裏,儀妃是最嬌弱的,她是夕陽晚照時垂柳映在水中的倒影,風一吹,都能讓她驚動幾分。
原來這皇宮,真的會喫人。
我的眼皮不知跳動了多少下,殿外才進來了內侍,說人已經斷氣了。
齊昭聽見這話時,臉上仍舊沒有表情,只是擺了擺手,讓大家都退下。
「容貴妃留下。」齊昭的目光沒有看向我,卻唯獨留下了我。
我應了聲是,看着那些原本嬌豔此時卻花容失色的美人們接連退了出去。
她們出了殿門,此起彼伏的抽氣聲也響了起來,甚至有人出了門就直接嚇暈了過去。
來回稟的人說是儀妃的屍身還停在外面,死狀可怖,所以嚇暈了一個宮女。
齊昭說,讓出去的人都睜開眼好好看看,都看清楚些。
殺雞,無非是爲了儆猴。
外面的人漸漸散盡了,齊昭才讓人拖走了儀妃的屍身,不許斂葬,只讓拋屍亂葬崗。
殿內氣氛死寂,齊昭不開口,我也沉默着,就這樣相對無言,枯坐良久,直到仲珏突然衝了進來,纔打破了這份寂然。
院中的血水已經被衝了個乾淨,仲珏一路跑來都沒能找見自己的母妃,外面的宮人一個不小心,竟讓他直接闖到了我與齊昭面前。
仲珏還不知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殿內的兩個人,一個是他的父皇,一個是他平日裏總掛在嘴邊的貴妃娘娘。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行禮也忘了,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問:「父皇,母妃去哪兒了。」
「你還有臉問你的母妃?」齊昭的反問裏夾雜了嘲弄,最後狠狠地拍了一下椅邊扶手,指着仲珏怒斥道:「若不是爲了你,那賤婦怎敢殘害朕的皇后與公主!」
齊昭的反問不但震住了仲珏,也嚇到了我。
我知道他恨意未平,卻沒想到他會直接遷怒於仲珏,仲珏被這麼一吼,當即嚎啕了起來,哭着撲向了我。
仲珏抱着我的腿,流着淚說他要母妃,齊昭被他的吵嚷哭聲氣急,起身就要去取自己的佩劍,讓儀妃母子都爲皇后陪葬。
「皇上。」我攬住仲珏,撲通跪在了齊昭腳邊,心也懸到了嗓子眼:「皇上開恩,仲珏畢竟是您的皇兒,他才六歲。」
我竭力讓自己保持着冷靜,齊昭就站在我面前,我垂着頭,看着他的鞋尖,覺得背脊都在發麻。
「那容貴妃覺得,朕該如何處置朕的好皇兒?還是容貴妃自己想要留下他,好養在身邊?」
齊昭的話如有實體,攜帶着嘲弄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我的身上,讓我腦子轟地一下,彷彿所以血液都逆流了起來。
我與齊昭相知相伴,也最明白刀子往哪兒捅會讓對方最疼。
我錯愕抬頭與他對視,只能在他的眼中看見與悲楚交雜在一起的寒涼。
「皇上這是何意?」我反問道。
「朕聽聞,皇后有孕時,容貴妃與那被杖斃的賤婦,來往……尤爲親密。」
尤爲親密四個字從他的脣間溢出來,齊昭沒有對我說上一句重話,可我彷彿看見了他在拿一把鈍刀子割我的肉。
他未讓我起身,我卻扶着椅子自己緩緩站了起來。
齊昭的目光籠罩着我,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仲珏的哭聲嗚嗚咽咽,人正躲在我的身後。
「皇上今日留下臣妾,原是懷疑臣妾與人合謀,害死了皇后嗎?」
齊昭沒有說話,似乎還在等着我接下來的解釋。
可我又能解釋什麼。
「皇上是痛失所愛,可臣妾的青蘊,何嘗不是在那場人禍中丟了性命!」
我的聲調抑制不住地揚起,是爲了我自己,也爲了替孟丹卿擋下毒箭的青蘊。
若是以前,我定是會在這樣的無端詰問中掉淚的,可現在我的眼中卻一滴淚也沒有。
莊府舊人死的死散的散,唯一留在我身邊的青蘊也去了,我實在沒什麼好哭的。
我與齊昭的對峙,最後止於他在我的逼視中頹然坐下。
我應是贏了,卻也輸得一塌糊塗。
齊昭派人將我送回了築蘭宮,也派人將仲珏帶了回去。
我漠然轉身時,隱約聽見齊昭叫了我一聲雲兒。
我疑心是自己聽錯了,腳步一頓,卻也沒有回應。
仲珏從備受矚目的大皇子變成了罪婦之子,保全了性命卻也被終生幽禁,外祖家亦被誅連。
而此事仍未平息,馬匹發瘋的事有了着落,刺客卻依然沒有線索,只要長街刺殺案一日未破,這座皇城就一日不會安寧。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與齊昭不歡而散的事不但沒有鬧得沸沸揚揚,他反而還在半月後下旨,不由分說地塞給了我掌管後宮的權利。
他或許是後悔了,或許是查明瞭,或許是想要補償我,亦或許只是因爲後宮需要有一個人管着。
不過於我而言,都不重要了。
現在宮裏人人自危,我雖然手握大權,卻實在沒什麼好管的,平日的小事都有方其安替我處理,我也不用費什麼心。
治病的湯藥一碗碗地送到我面前,我本就不愛喝藥,以前都是青蘊逼着我喝,現在沒人管着我了,我接過藥也不願喝,只揹着人將藥都倒進了花盆裏。
藥湯換了又換,最後都逃不了被倒進花盆的宿命。
我的病就這樣一直拖着,從冬天拖到春天,不但沒見好,反而越來越重了。
-11-
我本想就這麼拖着,可好巧不巧,我倒藥的事被方其安給發現了。
他這些日子一直在我耳邊絮叨,說太醫院開的方子不大頂用,我喝了這麼多湯藥,氣色卻還是不佳。
絮叨也就罷了,他今日竟然還悄聲躲在架子後面,將偷偷倒藥的我逮了個整着。
我端着空藥碗,一回頭,就看見方其安在架子後露出半個身子,正一動不動地盯着我看。
他一言不發地走過來拿走了我手中的藥碗,又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明明他一句話都沒說,卻讓我止不住地心虛,以至於午間我雖拿着書卷裝樣子,卻一個字也沒能看進去。
我漫不經心地翻動着書頁,過了一會兒,方其安竟又端着一碗新的湯藥進來了,暗棕色的藥湯冒着白氣,看得我腦袋都大了。
方其安躬身請我喝藥,我雖心虛,但看着這碗藥,卻覺得嗓子瞬間發了幹,連吞嚥口水都困難,只好敷衍着點了點頭,叫他將藥先放下,等藥涼了一些我再喝。
「已經是溫的了,不好再繼續晾着了。」方其安用瓷勺盛了一勺藥湯,遞到了我的嘴邊:「娘娘還是喝一口吧。」
我抿着嘴不說話,眉頭也皺了起來,方其安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越發低了下去,他說:「阿姐,喝一口吧,我求你了。」
聽見方其安的話,我突然周身一震,想起了與他剛認識的時候。
那天我不願去封后大典,所以刻意讓自己摔下臺階,藉故留在了築蘭宮,也就是那天,我記住了宮裏這個名叫方其安的小內侍。
後來生辰那天,我告訴方其安,若他願意,就將我視作他的阿姐,我說完這話,方其安就哭得稀里嘩啦,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可他從未叫過我阿姐,今日是頭一次。
曾幾何時,方其安還只知道跟在我與青蘊身後,豎着耳朵懵懵懂懂地聽青蘊說宮裏的趣事,我不許他出去說,怕他惹禍,他就緊抿着嘴,忙不迭地點頭。
那時我同青蘊說,幸好方其安是分到了築蘭宮,若是被分去了別處,只怕還會被人欺負。
可現在我消極頹唐,反倒是方其安擔起了擔子,擋在了我前面,處處維護着我這個貴妃的體面。
我與他,如今都是孤家寡人了。
造化弄人,原是這般弄人法。
我接過方其安手中的藥碗,仰頭將湯藥一飲而盡。
確實是溫熱的。
方其安的一句阿姐,讓我心甘情願地喝起了藥。
太醫開的方子確實是好方子,自真的開始喝藥後,不到半個月,我的氣色就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偶爾還能親自見見前來問安的嬪妃。
以前大家心裏應是都存了爭寵的心思,只是不論怎麼爭,也不可能爭過皇后。
現在皇后去了,大家卻又不敢再爭了,就連來向我問安,也是戰戰兢兢的,不敢多說一句話。
她們許久未見到齊昭,我亦是一樣。
他讓我替他掌管後宮,我就管着。
他不進後宮,我就自個兒消磨日子。
派出去一波又一波的追查刺客案的人終於有了着落,說是找到了刺客藏身的位置,本想着將其生擒活捉,卻不想那些人都抱了必死之心,眼見逃不了了,就在官兵的合圍之下通通自盡了。
查了這麼久,卻連一份審問的供詞都沒能呈上來,齊昭大動肝火,下旨將那些刺客的屍體鞭屍後再凌遲,一個都不能放過。
知道刺客被剿滅的事後,我偷摸着給青蘊上了三炷香。
若非齊昭突然來了築蘭宮,我肯定還會自顧自地對着那三炷香說上許久的話。
齊昭乾巴巴地坐着,我乾巴巴地陪着,沉默了許久,他突然開口,問我病可好些了。
我說已經無礙,他便點了點頭,又幹坐了一會兒後,就起身離開了。
自孟丹卿離世,齊昭頭一次踏足後宮便來了我的築蘭宮,雖然只是坐了一小會兒,但還是使得關於我復寵的消息傳了個沸沸揚揚。
不過這次衆人都猜錯了,確是有人得了聖寵,但那人卻不是我,而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宮女。
那小宮女一朝得寵,兩個月內接連晉升,不多久就封做了元嬪。
元嬪承寵後第一次來築蘭宮請安時,我看着她的那張臉,瞬間就明白了齊昭爲什麼會突然寵幸她。
只因這張臉與孟丹卿實在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叫我見了都晃神,宛若故人歸來。
元嬪是替身這件事,齊昭明白,我明白,其他嬪妃明白,就連元嬪自己都明白。
不過她倒是活得清楚,壓根兒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替身,也不在意別人怎麼看,無人能爭過一個死去的人,那她便不爭,只順着齊昭的意就好了。
元嬪靠着自己那五分形似與三分神似,硬生生固了好幾十天的寵,只可惜扮得再像,內裏也還是不一樣的,自封嬪以後,齊昭便隱約也厭倦了她。
但還不等失寵,太醫就爲元嬪診出了喜脈。
於是元嬪腹中的孩子好似也成了替身。
從前齊昭替孟丹卿腹中的胎兒取名,說若是女兒,就喚楚容,若是男孩兒,就叫昱瑾。
只可惜小公主楚容早產早夭,成了齊昭心頭的一處隱痛。
如今元嬪有孕,齊昭的心思就放在了她的肚子上。
太醫一日三次的請安脈次次不落,整個後宮都在繞着元嬪轉,直到第二年夏初,元嬪順利產下四皇子後,衆人才鬆了一口氣。
齊昭替四皇子取名爲聿瑾,不同字,卻同音。
元嬪晉封成了元妃,但齊昭卻不許她親自撫養四皇子。
或許於齊昭而言,四皇子在他心中,已經成了他與孟丹卿的孩子,他怕元妃那只有三分的神似,教壞了聿瑾。
至於孟丹卿與四皇子願不願意,誰又能知道呢。
宮裏添了一位小皇子,按理說是要大賀一番的,可最近連月大旱,關於災情的奏摺堆在龍案上,外面流民遍野,宮裏也實在不好慶賀些什麼。
歷來每逢這樣的大旱,皇帝都要出宮去寺中祈福求雨,而更巧的是,今年有人在京郊華隱寺的山腳下發現了一塊巨石,巨石形若天然,上面鏤空之處隱約可見「風調雨順」四個字。
上報之人說這是天賜祥瑞,使得齊昭當即定下了六日後便去華隱寺祈雨的旨意。
-12-
歷來祈福求雨都是帝后同往,如今後位空懸,只好由我隨齊昭一同去了。
能出宮,雖只是京郊,但好歹不再是隻能看這被宮牆框得四四方方的天了。
禮部那邊正有條不紊地籌備着祈雨事宜,方其安這邊卻發現了一件新鮮事兒。
聽方其安說,是築蘭宮的一個宮女,名叫文秋,模樣生得有幾分俊俏,和一個小侍衛是同鄉,兩人在宮中相識,一來二去就生了情愫。
兩個人都老實本分,平日裏也從未做過逾矩的事,只是有一日,文秋自己繡了個香囊想送給那個侍衛,不料就這麼巧,正好被方其安撞見了。
彼時那侍衛手裏握着香囊,文秋手中還捧着侍衛回贈的鐲子,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都尷尬極了。
方其安本是路過,卻將向來膽小的文秋嚇了個半死,最後還是方其安主動安撫了幾句,才讓文秋放了心。
說起文秋,我也是有些印象的,她這人平時不大愛說話,見了誰都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樣,跟兔子似的。
「那侍衛人怎麼樣?」我抿了一口茶,問道。
「聽說人品不錯,穩重能幹,那天被我撞見的時候,他也是先護着文秋的,就是……」方其安好似突然想到了什麼,低頭笑了一聲。
「就是什麼?」我頗爲好奇地追問。
「就是挑東西的眼光差了些,他送文秋的那些鐲子釵子,按理說也不便宜,更是用了心的,但上面紋樣淨是些虎啊豹啊的,實在是不太好看,就連文秋自己都不肯戴。」
方其安話一出口,我也有些忍俊不禁:「雖然款式剛硬了些,但好歹心意是有的。」
我放下茶盞,看着方其安,揶揄着問:「你老說別人,那若是你有了心儀的姑娘,你打算送什麼?」
「我、我……」方其安被我突然一問,人都結巴了起來,頓了一下才斟酌着說道:「奴才不會旁的,除了送脂粉首飾,奴才也只有木雕的手藝還算拿得出手了,想來,也只能將那人的一顰一笑刻下來,算是一些心意。」
「送木雕倒是別出心裁又有意趣。」我輕輕點了點頭,見左右沒有旁人,便又補充道:「日後你若有了兩情相悅的人,必得告訴我,也好讓我這個阿姐替你做一回主。」
「奴才身份卑微,身體殘缺,怎好耽誤了別人。」
方其安聲音雖輕,卻讓我聞之一愣。
宮中結爲對食的內侍宮女不在少數,如今方其安已是築蘭宮的內侍總管,若他想要與人對食,並非難事,可他卻說,不願耽誤別人。
「是我失言了。」我沉默了一下,由衷道:「你人這般好,我甚至巴不得你是我的親弟弟,你可不許自輕。」
這話是真心話,方其安也聽得出來,他靦腆一笑,也不再接方纔的話茬了,反倒說想替文秋討個恩賜,若是沒有主子做主,文秋和那侍衛只怕還要再熬上五六年才能修成正果。
「這簡單,若他二人願意,過幾日從華隱寺回來,我讓人挑個好日子,給他們賜婚就是了,這也算是築蘭宮的一樁喜事。」
我應允了以後,方其安就將這件事告訴了文秋。
於是我眼見着文秋一改從前怯懦的模樣,連着幾日都勁頭十足,就連我離宮前往華隱寺那日,她看向我時,眼睛都還是亮晶晶的,像是盛了光。
因爲之前刺客行刺一事,這次出宮的守衛都是下了大功夫的,不但途中車架被圍得嚴嚴實實,就連華隱寺也被提前清理了一通,除了寺中的尼姑,其餘人等一律早早攔在了外面。
我隨齊昭一起拾階而上,先後踏入了華隱寺的正殿。
大殿內只留了二十餘個尼姑在旁邊誦經,我粗粗掃了一眼,目光就被其中一個尼姑吸引住了。
同是誦經,同是佛陀弟子,她跪在其中,身形卻明顯比旁人佝僂一些,像是個老婦人,但我卻也看不出她的年齡,只因她大半張臉上都覆蓋着燒傷的痕跡。
想來也是個苦命人。
我收回目光,跪在了拜墊之上,也跪在了菩薩腳下。
在虔誠的誦經聲,我應與齊昭先後供香,祈盼國運昌盛,早降甘霖。
而前來遞香給我的尼姑,竟就是方纔我瞧見的那個。
齊昭未曾想到前來給我遞香之人面目會是如此駭人,在她不慎將妙香蹭到我的衣袖上後,齊昭更是直接皺起了眉,面露不愉。
見齊昭不悅,那尼姑當即戰戰兢兢地埋下了頭,顫聲請我去挪步偏殿更衣。
我聽她聲音嘶啞,身形也在晃動,想着本也不是什麼大事,就先自她手中接過了香,輕道了一聲無礙後便去案前供香了。
等我上完香再轉身時,那尼姑已經退離了幾步遠,我瞥了她一眼,正好與她目光相接。
剎那間,我的心空了一下,腦中彷彿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卻怎麼也抓不住。
就這瞬息的功夫,我晃了晃神,等再看向她時,她已經垂了下頭,還更加佝僂了幾分。
-13-
就在我出神的功夫,大殿外面突然響起了一記利刃出鞘的聲音,倉啷一聲,長刀映着寒光,一刀劈斷了兩支破空而來的箭矢。
我無措地後退了半步,險些摔倒。
劈斷箭矢的人是守在殿外的侍衛統領,一身好功夫,反應也迅速,我身形還未穩住,他就已經持刀擋在大殿門口,高呼了一聲「有刺客」,其餘侍衛也立馬紛紛拔刀橫列在前,瞬間形成了一堵人牆。
「雲兒,到朕身邊來!」
我正望着門口的方向,忽聽齊昭語氣急促地叫了我的名字,等我反應過來時,他已經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將我帶至了他的身後。
齊昭比我高了一個頭,如今他握着我的手站在大殿中,擋在我的身前,彷彿隔斷了外面一切的兇險。
我愣愣地看了一眼與齊昭交握在一起的手,隨後目光越過齊昭,看見方其安和齊昭身邊的內侍總管帶着十來個人匆忙跨進大殿,隨後一齊合上了大門。
厚重的木門被合上時,發出了吱呀的悠長聲響,守在門邊的方其安看見我已經站在齊昭身後,才遠遠地鬆了一口氣。
被圍得水泄不通的華隱寺突然出現了刺客,而且這放冷箭的手段,與之前刺殺孟丹卿的刺客如出一轍。
但之前呈上的奏摺,上面寫的卻是刺客已全數剿滅。
我雖看不見齊昭的表情,卻還是察覺到了他的怒意。
這殿內突然多了這麼多人,雖然事發突然,但好在已經控制住了局面,加之齊昭就在殿內,所以大家都還算冷靜,也沒有發出什麼大的聲響,以至於我還能時不時聽見外面箭矢被劈斷後叮噹落地的聲音。
隨着箭矢之聲的消失,外面又緊接着響起刀劍碰撞的聲音。
兵戈聲與嘶吼聲越來越大,使得殿內的安靜也被打破,周圍的私語聲逐漸放大,人影徘徊躊躇,甚至還有尼姑被嚇出了哭腔,讓空氣都跟着焦灼了起來。
方其安透過門縫向外看了一眼,稟報說方纔刺客只是放冷箭,並未現身,現在是全都出來了,正和宮中侍衛在外廝殺,才使得聲響大了起來。
「刺客人數如何?」齊昭厲聲問道。
「並不算多,應該只有三十餘人。」
竟然才三十餘人,可聽外面的聲響,說是有七八十人都不爲過。
三十餘人對上數百侍衛,如同以卵擊石,更何況還是由暗轉明,就算弄出這麼大的動靜,也與自投羅網無異。
我一時心緒雜亂,還未能想通這些刺客的謀算,就又察覺殿內似乎少了一個人。
我鬼使神差地掙開了齊昭的手,狐疑地緩步走向了大殿的角落。
那角落裏擠的都是剛剛誦經的尼姑,衆人靠在一起,見我過去,一個個面面相覷,都不知我是要做什麼。
「你們之中那個臉上有疤的法師去哪兒了?」我掃視了一圈她們的臉,確認少了一個人。
聽我發問,她們才從驚慌中回神,發現當真少了一個人。
不等衆人給出答案,我的耳邊就驟然響起了驚雷般的爆炸聲。
熱浪猶有實體般衝擊着我的背部,我彷彿被數十隻手狠狠推了一把,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這一切都太過突然,讓我來不及反應。
就在我摔倒在地的瞬間,有人自我身後奔來,一手護住了我的頭,人也整個撲在了我的身上,替我隔開了熱浪。
我被衝擊得頭暈目眩,腦中只激盪着一句話——
大殿之中被人安了火藥。
我的四肢百骸都在發疼,可我來不及再多想,便扭頭看向了方纔齊昭站的位置。
「阿昭!」我歇斯底里地呼喊,卻只能在濃煙與火光中看見模糊的人影。
無人回應我。
只與上一次爆炸隔了不到幾息的功夫,第二次爆炸的聲音就再度響了起來。
震耳欲聾,火光烈烈。
比第一次劇烈,比第一次可怕,也比第一次,無望。
在濃煙中,我的眼睛忽然被方纔護住我頭的那隻手給捂住了,這隻手掌心粗糲,好似覆蓋了一層繭。
我聽見耳畔有人叫我的名字,書雲兩個字從他的嘴中說出來,沾着鮮血的氣息,讓我尤爲陌生。
他平日都稱我娘娘,也叫過幾次阿姐,這是他第一次叫我書雲,在滔天的火光中,在滿殿神佛四濺的殘骸中。
大殿的房梁和磚瓦重重砸下,我張了張嘴,想應他,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就這樣聽着周遭或微弱或劇烈的哭喊聲與碎裂聲,在方其安的掌心,沉沉闔上了雙目。
-14-
在失去青蘊後,我又失去了方其安。
他們倆,一個是爲了救孟丹卿,一個是爲了救我。
只是孟丹卿死了,我卻還苟活着。
我的身上包紮了許多處傷口,右腿也被灼傷了,傷的地方泛起的疼意總是密密麻麻的,彷彿能鑽進骨頭裏。
我感受着這樣的痛楚,總是忍不住去想,方其安該有多疼。
旁人告訴我,當時大殿已經成了半個廢墟,衝進去救人的侍衛只救出了我、齊昭、和另外兩個離門口十分近的尼姑,其餘人都葬生火海,無一生還。
救我時,撲在我身上的那人後背已經血肉模糊,大殿的橫樑砸在了他的身上,幾乎將他整個人都壓變了形,可他一手覆在我的眼上,一手死死扣住我的肩膀,侍衛無法,只能砍斷了他的胳膊,纔將我救了出來。
齊昭離火藥爆炸的地方還要近一些,是他身邊的內侍總管和其他五六個小太監做了人牆,一層又一層地護住他,才保住了他的命。
我與他雙雙暈厥,被匆匆送回了宮,如今我醒了,他卻一腳踩進了鬼門關,昏迷至今。
我醒過來後,躺在牀上足足緩了半個多時辰,無論旁人將那日的場景描述得如何慘烈,我卻好像什麼也想不起來了似的,腦子裏唯一的場景,只剩了滿目的火光,緊接着就是漫無邊際的黑暗。
那片黑暗,是方其安的手掌。
方其安曾說,他拜過許多護佑世人的神靈,卻沒一個眷顧過他,如今他爲了救我,永遠留在了那座菩薩慈眉,金剛怒目的華隱寺。
我渾渾噩噩地躺在牀上,而我醒過來的消息不知何時已經傳了出去,築蘭宮外,人跪了一排又一排,說要請我出面,主持大局。
我甚至來不及大哭一場,就在衆人的懇求聲中去了鴻寧殿。
齊昭安靜地躺在鴻寧殿的牀榻上,他傷得實在太重了,哪怕我湊到他的面前,也只能聽見些許微弱的呼吸聲。
我問太醫,皇上傷勢如何,太醫便支支吾吾,說不出個大概。
於是我無力地擺了擺手,讓殿內的人都退下,只留下了太醫。
等人都走乾淨了,太醫才輕顫着對我說出了實話:
「回貴妃娘娘,皇上傷勢過重,微臣已經竭盡全力,但恐怕還是……且就算皇上得上天護佑醒了過來,腿上與右臂的傷也恐難痊癒,還請娘娘恕罪。」
我看着太醫額頭上豆大的冷汗,明白這就是最大的實話了。
「本宮知道了,你們竭力盡能就是。」在太醫如蒙大赦的目光中,我接着說:「但若是皇上的病情被人傳出去半個不該說的字,你應該知道後果。」
「微臣明白。」
我不是醫者,我救不了齊昭,所以我只能將他託付給太醫,再拖着自己這幅殘軀,去護住他的江山。
我差人將聿瑾帶來鴻寧殿偏殿,讓乳孃和太醫一同照料聿瑾,又調來侍衛圍住了整個鴻寧殿,不許閒雜人等靠近,對外只說皇上病情好轉,就快要甦醒,使后妃悉數回到各自居所。
安排好宮內事宜後,我親筆寫了一封信,讓齊昭的親衛送去孟府,懇請孟太傅出面主持大局安撫人心,替齊昭鎮住動盪的前朝。
最後,我找來了侍衛統領,問他華隱寺的那些刺客如今怎樣了。
「刺客死傷殆盡,活捉了三個,已在日夜連審,華隱寺所有人都已經收押關進了大牢,也在逐個審問。」
「那些尼姑中,可有一個臉上有疤的?」
「有,有一個臉上有舊傷的尼姑,山下的守衛抓住她時,她正鬼鬼祟祟想要偷逃,因她形跡可疑,第一個審的就是她,但她什麼都沒說……」侍衛統領聲音一滯,思索了一下,補充道:「她只問了貴妃娘娘您是否……是否還活着。」
說完這句話,侍衛統領就將頭埋了下去。
我微微一愣,在華隱寺大殿中的種種場景忽地浮現在了我的腦中,反反覆覆,像是畫卷一樣一點點放大鋪陳在我眼前,讓我剎那間心亂如麻。
我明明端坐在椅子上,卻覺得整個房間都在扭曲,顛倒。
「本宮要見她。」在侍衛統領略顯疑惑的目光中,我佯裝平靜地解釋說:「華隱寺大殿內的火藥可能與她有關,本宮要親自審她。」
因我腿傷未愈不便去大牢,所以統領特意派人將她押了過來。
我挑了座平日閒置的偏殿,坐在椅子上等人來,不到兩刻鐘的時間,侍衛就將那尼姑五花大綁地扔在了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腳邊這個摔倒在地上,渾身都是鞭印和血漬,嘴也被布團塞住的人,擺了擺手,讓侍衛和婢女都先退了出去。
侍衛提醒我這人被抓後屢次想要自盡,所以才用布團塞住了嘴,綁得嚴實了些,讓我小心些。
我點了點頭,看他們魚貫而出,虛合上殿門後,才自椅子上起身,彎腰鉗制住了這尼姑的下巴。
她被迫仰頭與我對視,我一言不語地取出她口中的布團,接着扭過她的頭,擦去她耳邊的血跡,最後在她的右耳耳窩中,找到了一顆痣。
眼前的人面目全非,可耳窩裏的這顆痣卻還在,只是那天華隱寺中匆匆一瞥,我竟沒有在意。
只一眼,我便整個人都泄了力,倏地半跪在了她面前,就連腿上傷口泛起的痛楚,我也不在意了。
「如霜……如霜……」我伸手捧住她的臉,聲音止不住地打顫:「怎麼會這樣。」
爲什麼是你。
怎麼會是你。
-15-
眼前的人,是曾經冰清玉潔,如霜如月的沈家大小姐,是曾與我同榻而眠,教我琴技的沈如霜啊。
「別哭了,我差點害死了你,你不該爲我而哭……親眼看見你還活着,我很高興。」
沈如霜的聲音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噗嗤一聲捅進了我的皮肉裏,我的手腳冰涼,肚子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五臟六腑都在疼。
「華隱寺的火藥是你佈置的?」我說。
「是。」
「長街刺殺皇后的刺客,也是你安排?」
「對。」
我問着早已預見答案的問題,她回答着最簡潔明瞭的答案。
早已自焚於火中的沈如霜沒有死,她現在就在我面前,承認了這一切都是她的安排。
我垂下雙臂,頹然靠在了身後的桌腿上,喃喃道:「我以爲你早就死了,死在皇子府那場大火裏。」
「是,我本該死在火中,可是我命大,在烈火中醒了過來,僥倖逃了出去。」
我的腦子混混沌沌,有些想不通她的話,僵硬着啞聲反問:「逃了出去……你不是,自焚嗎?」
聽見我的話,沈如霜突然笑了起來,淚水順着她的疤痕滑落,洇開了血漬,她說:
「自焚?你信嗎?雲兒,你真的信嗎?」
我有些愣住了。
所有人都同我說,沈如霜帶着自己的孩子殉了二皇子,從未有人問過我,信不信這件事。
我應是信的,我也曾爲她痛哭,爲她立碑,可現在她就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地問我,「你信嗎?」
我無措地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只能怔愣着聽她痛苦地向我剖陳舊事。
她說是齊昭給她下了藥,做出了她帶着孩子自盡的假象。
她說她逃無可逃,只能與乞丐爲伍,最後進了華隱寺,懷着滿腔仇恨,蟄伏多年。
她說那些刺客其實是二皇子齊曄早年養在別處的死士,是她聯繫上了他們,後來又特意讓他們埋伏在長街刺殺孟丹卿,替自己慘死的孩子報仇。
她還說那塊所謂天降祥瑞的石頭,也是她假造的,只爲了引齊昭去華隱寺,那時齊曄留下的死士經過一場圍剿已經死傷殆盡,只剩藏在華隱寺周圍的三十餘人,絕對不是宮中侍衛的對手。
所以她讓餘下的死士做出刺殺的喧鬧假象引衆人注意,使得齊昭滯留大殿之中,自己再趁亂伺機點燃引線,引爆被她提早藏在佛像底下的火藥,隨後她再從後門離開。
一環又一環。
一計又一計。
害死了孟丹卿,要了青蘊的命,而今我的夫君性命垂危,方其安更是屍骨無存。
故人不肯入夢,原是還留在着世間,可再度相見,卻是此番光景。
我忽覺耳朵嗡嗡作響,人也輕飄飄的,像是落進了地獄裏。
沈如霜平的眼淚一股又一股地,像泉水一樣從她充血的眼裏湧了出來。
我麻木地看着她,輕聲說:「我曾經是真的想保住你的性命,可……」
可爲什麼到頭來,卻變成了這樣。
「你想要保住我,但華隱寺中,是我對你不住,可是雲兒……我並不想你死,我也不想害死青蘊。」
所以那天刻意將我的衣袖弄髒,想要將我引去偏殿。
只是她對齊昭的恨意,不足以讓她爲我放棄這難得的,可以一擊即中的機會。
我喉頭一澀,竟控制不住地哽咽了一聲。
我與她同是跪坐在地上,她是衣衫襤褸的死囚,我卻是錦衣華服的貴妃。
我與她對望時,時光彷彿倒流了一般。
她仍舊是少女的模樣,我拉着她的手,青蘊跟在我倆身後,我和她一起聽青蘊喋喋不休地說着京都裏哪家貴女懷了春,哪家的公子又動了心。
那般的好光景,再也回不去了。
「齊曄謀反,你又行刺,你我二人,竟是隔着血海深仇的仇敵了。」我感覺好像有一根長針,徑直扎進了我的心裏,我說出一個字,血珠子就跟着往外滲一滴。
「謀反?齊曄沒有謀反,是齊昭,這都是齊昭的詭計!」沈如霜突然繃直了身體,絕望地嘶吼了出來:「先皇病重時,是齊昭偷用玉璽篡改詔書,當初真正受命監國的應該是齊曄!」
我的耳廓有些發麻,方纔透過窗欞灑進殿內的陽光不知何時退了出去,整個房間愈發昏暗了起來。
我就這樣呆滯着,想了許久沈如霜的話。
我記得先皇在世時,齊昭與齊曄在朝堂上分庭抗禮,齊曄雖不是嫡子,卻是兄長,有些時候,他還能壓過齊昭一頭,很是得先皇信重,反而是齊昭,雖是嫡子,卻常被先皇批駁,說他太過守舊,資質只堪當守成之主。
可齊昭是東宮嫡出,是名正言順的儲君啊。
「不會的。」我茫然駁斥道:「先皇怎麼可能會讓齊曄監國……」
「當初齊昭篡改詔書軟禁先皇,先皇身邊的內侍拼死送出先皇手書,趕至皇子府交到了我的手中,隨後齊昭親兵趕到,斬殺內侍,將我軟禁,後來齊昭特意將我被軟禁命在旦夕的消息泄露給正在奔赴回京的齊曄,齊曄爲了救我帶兵進京,最後落入齊昭的陷阱,被冠以謀逆之名當場處決。」
那年水患綿延,二皇子齊曄受命巡查水患,不久後先皇突然病重,齊曄日夜兼程趕回京都,卻帶了兵將直逼皇城。
我還記得那日宮門染血,青蘊陪在我身邊,一步未離。
「齊曄死後,齊昭以我孩兒性命相要挾,逼我交出先皇手書,我與他交換後才知道,他從未想過留下我與孩子的命,他想要所有人都爲了他謀逆的祕密陪葬!可笑我失去一切,只能苟活於世間伺機報仇,卻永遠,無法洗刷齊曄的冤屈了。」
是了,一個面目全非的女人,無權無勢,更沒有證據,除了那些死士願意跟從她,又還有誰願意信她呢。
我安靜地聽完了沈如霜的話,本想用手扶着桌角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卻雙腿一軟,又跪了下去。
我不知這些話是真是假。
我只覺得自己的腦子亂極了,像是這些年所有的事一同回籠,讓我逃無可逃。
我突然很想離開這裏,想要去找一個無人的,安靜的地方,讓自己好好喘口氣。
於是我又掙扎着站了起來,在沈如霜絕望的目光中,我雖站了起來,脊背上卻彷彿壓了千萬斤鐵塊,我抑制不住地彎下了腰,用手撐住膝蓋,像條瀕死的魚一樣竭力呼吸。
我聽見沈如霜說,這是她的最後一搏,若齊昭死了,她的仇也就報了,若是齊昭沒死,她便先一步下地獄,死後化作厲鬼,日日向齊昭索命。
我依然沉默着,眼裏也發澀。
「雲兒,你不該見我的。」沈如霜突然扯出了一抹苦笑,她垂着眼,眼皮上也沾着血。
我腦子有些糊塗了,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只是想見到她,想確認她到底是誰,想問問她這些事到底是不是她做的。
我不想被蒙在鼓中,只是如今從她嘴裏說出來的一切,卻又讓我覺得如夢一般,不可置信。
我扶着桌子,扶着木架,最後繞過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門邊。
透過半掌寬的門縫,我看見外面陰雲密佈,隱隱有了下雨的態勢。
我突然推開了門,一直守在外面的文秋被嚇了一跳,連忙湊過來扶住了我胳膊。
文秋低聲說國舅爺與孟太傅都進宮了,現在正在鴻寧殿,剛剛鴻寧殿那邊來了人,說要請我過去一趟。
我沒有回答,只輕輕拂開了文秋的手,想要自己走出去。
「雲兒。」
我聽見身後有人喚我,可我無力回頭,只能背對着她,就這麼聽着。
「那曲瀟湘水雲,你可會彈了?」
沈如霜問得極爲自然,像是那日她在華隱寺誦經時的聲音那樣沉穩柔和。
我突然想要慟哭,想要哀嚎,可我卻只是睜着自己這雙乾澀的眼睛,什麼聲響也沒發出。
我默然跨出殿門,告訴侍衛將殿中的人帶回去,不要再動刑了。
我又兀自踏上宮道,外面不知何時起了風,風裏攜帶着冷意,吹動了我的衣襬。
我不要文秋扶我,文秋便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
我想着,再刮一會兒風,就該下雨了。
我應該去鴻寧殿見見國舅爺,見見孟太傅,可我實在太疲累了,連睜眼都困難。
我剛走了一小段路,雨還沒有落下來,就有侍衛跑了過來,跪在我面前告訴我,方纔他們剛進殿內,那犯人就猛地撞向了磚地,現在已經斷氣了。
我猛地回頭,只見到宮殿巍峨,黑雲覆頂。
文秋茫然無措地看着我,我先是嗓間一麻,接着便是淚水撲簌簌地掉下來。
極目瀟湘,雲水蒼蒼。
我從前未學會,日後也再學不會了。
-16-
宮裏死了個臉上有疤的囚犯,我在她死去的那座宮殿的不遠處掉了眼淚。
最後在鴻寧殿那邊派來的內侍的懇求下,我終是乘上轎攆,去見了國舅爺和孟太傅。
國舅爺名爲嚴知肅,是齊昭的親舅舅,身份顯赫,是嚴氏如今的頂樑柱。
以往在東宮時,我常是跟着齊昭一同叫他舅舅,如今許久未見,物是人非,我見了他也只能叫上一聲嚴大人。
他素來是不喜歡我的,尤其是莊氏落敗後,他覺得我性格懦弱,更無力幫扶齊昭,更覺得我能當這麼多年的太子妃,是因爲我蠱惑了齊昭。
上一次見面,嚴知肅還是氣宇軒昂的模樣,現在他的鬢角,竟也生了零星白髮,孟太傅也是一樣,自孟丹卿死後,我就聽說孟太傅的身體不大好了,如今一見,他的老態也愈發明顯了。
我們三人同坐在鴻寧殿的偏殿,屏退左右後,我就將太醫曾告訴我的話悉數轉述給了他二人。
殿內死寂一片,只時不時響起兩聲風颳過窗欞的聲響。
「臣聽聞,容貴妃在華隱寺中也受了傷,不知娘娘可還安好?」
我瞥了一眼自己的小腿處,寬大的衣襬已經將腿上滲出的血跡遮了個嚴嚴實實。
「有勞嚴大人掛心了,小傷而已,已經無礙了。」抬頭時我正對上嚴知肅審視的目光,便也懶得掛上笑強撐了,只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臣見貴妃娘娘神色睏倦,想來是這幾日沒有休息好,如今我與孟太傅皆在,娘娘也可安心休養了。」
眼前的人,一個是齊昭的親舅舅,當初太后薨逝,死前就曾將齊昭託付給自己的這個親弟弟,要他爲了齊昭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另一個是齊昭的恩師,是孟丹卿的伯父,之前更是我親筆手書請他坐鎮前朝。
如今這兩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坐在我面前,用着最妥帖和氣的語氣,要我安心休養。
言下之意,無非是如今齊昭昏迷,我這個後宮婦人還是好好待在我的築蘭宮裏纔對。
我知道國舅爺與孟太傅都在防着我,防我趁齊昭病重伺機弄權,挾聿瑾以混亂朝綱。
只是我實在疲於解釋了。
這皇權壓在我的頭頂,讓我變成了一灘死水。
於是我依照着他們的安排,回了築蘭宮,偌大的權力在我的手中滾了一圈,最後回到了鴻寧殿的龍案之上。
在我回到築蘭宮後,天上真的下起了雨,雨點由小到大,落在地上,落在樹葉上,落在層層碧瓦上。
文秋替我換好了藥,我站在廊下,一邊聽着讓人心靜的雨聲,一邊看雨滴落在積水中,砸出道道漣漪。
天降甘霖,今年的秋旱該過去了。
我伸出手,在廊邊接住了幾滴雨。
文秋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後,替我披上了一件大氅。
我問文秋想不想出宮,可素來膽小柔弱的文秋只是沉吟了一瞬,就堅定地搖了搖頭。
「奴婢不想出宮,奴婢想待在築蘭宮裏,陪着貴妃娘娘。」
我想伸手去摸一摸文秋的臉蛋兒,可我的手實在太涼了,我怕嚇着她。
那日雨聲不歇,我告訴文秋,能出宮,就出宮吧,就當是替我去看看外面的景色。
我曾答應過方其安,從華隱寺回來以後,就給文秋賜婚。
那時我還想着這應該是一件喜事,到時候就讓方其安做文秋的孃家人,送文秋出嫁,還能嚇一嚇那個小侍衛,叫他日後也不敢負了文秋。
可如今喜事是辦不成了,我只能塞給文秋許多銀兩,悄悄派人將她送出宮,讓她去過安穩日子。
聽說離宮那日文秋不肯走,哭得也傷懷,我不忍送她,只一個人待在內殿出神。
文秋之前說,她要留在築蘭宮陪我,這話青蘊說過,方其安也說過,可到頭來,都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如今文秋也這麼說,我卻是怎麼也不敢讓她留下了。
文秋走後,我就不許旁的宮女內侍近我的身了,就連換藥與喝藥我也十分懈怠,以至於腿上的傷總是好不了,身子也跟着每況愈下。
若說青蘊的死帶走了我半條命,那方其安的是死,就帶走了我剩下的半條命。
我像一具行屍走肉般在築蘭宮裏苟延殘喘,從前替青蘊做法事的法師說方其安死的慘烈,定是要好好爲他超度上十五日,保他來生平安纔行。
於是我託法師在宮外給方其安設了靈堂,方其安沒有家人,我就自己在築蘭宮裏日日給他上香唸經,想苦求十五日,求那諸天神佛,讓方其安下輩子別再過得這麼苦。
等待鴻寧殿那邊的消息與給方其安唸經,已然成了我人生中最後的支柱。
我就這樣一連看了五日的落雨,也一連唸了五日的佛經,最後在雨停風止的那日,等來了鴻寧殿的內侍。
內侍步履匆匆,喘着粗氣跑來告訴我,說齊昭醒了。
-17-
齊昭轉危爲安,我應是高興的,可我笑不出來,只覺得自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打發走了來通傳的內侍後,我就又跪回了佛龕前繼續閉目誦經。
齊昭醒後,壓在整座皇宮上的陰雲彷彿都消散了,一連好幾日的雨不但沖走了旱災,還帶回了他這個皇帝。
太醫說齊昭恢復得極好,已經沒有性命之憂了,只需靜養就是。
鴻寧殿依舊守備森嚴,齊昭醒過來以後,沒有傳召過任何一個妃嬪,也免了衆人的請安,倒真是應了太醫叮囑的「靜養」二字。
自那日沈如霜死後,我的心裏就留下了一團疑雲,起初我憋了一口氣,想着齊昭醒過來以後,我一定要找他問個清楚,可唸了這幾日的佛經,我突然靜了許多。
我實在不知自己該如何在面對齊昭時,將那些疑問問出口。
如今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齊昭給我的,他是我的夫君,是皇帝,是至高無上的君主,我沒有資格質問他什麼。
聽說齊昭醒後,華隱寺火藥案就被移交給了嚴知肅,生擒的那幾名刺客被用盡酷刑後什麼也沒說,死前也沒吐出一個字來,使得查案的線索又斷了。
在我替方其安誦經的第九日,宮裏突然熱鬧了起來,因着再過幾天就是中秋了,加之齊昭大病初癒,所以特意吩咐了,說今年的中秋要在攬月臺大辦一場合宮夜宴。
我掐算了一下日子,中秋夜宴那天正好是我替方其安誦完經的後一天。
在替方其安誦經的十日,突然有人送來了一個大木箱子,放在了築蘭宮的宮門口。
送東西來的人說這是方其安的遺物,方其安從前是我宮中的內侍總管,我又極爲信重他,他的東西旁人不敢隨意處置,所以特意整理在了一起,想來問問我如何處置這些東西。
想來是因爲前些日子宮裏人人自危,如今齊昭醒了,他們纔敢來問我。
我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將念珠放在了Ṭùⁿ桌案上,讓人將那大木箱子送了進來。
這箱子裏的,便是方其留在這世上的最後的東西了。
這箱子只是看起來大,裏面的東西卻沒有多少,幾套衣物,幾件我送給他的玉器,還有一個兩尺長的小木箱,就是全部了。
裏面的東西碼得整整齊齊,我看見這些物件,就總覺得方其安還在我身邊似的。
我彎下腰,取出了那個小木箱,本想看看裏面放了些什麼東西,可箱子還沒打開,就有人通傳,說齊昭要召見我,就在鴻寧殿。
我望了一眼外面,現在正逢夕陽西下,天際的晚霞好似鋪陳了千里,壯麗得讓人挪不開眼。
我收回了目光,將手中的小木箱放回原處後,就跟着來通傳的人一同去了鴻寧殿。
我本以爲齊昭應還在牀榻之上養傷,卻不想我到的時候,他正坐在高位之上。
我跨進鴻寧殿的殿門,一眼就看見了臉頰瘦削得凹了進去的齊昭。
多日未見,如今那身威嚴的帝王常服套在他身上,竟顯得尤爲空蕩,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吹折。
雖然殿內已經掌了燈,可我與齊昭對望時,還是覺着他眸色沉沉,像是浸了墨。
殿內除了齊昭,便只剩下一個國舅爺嚴知肅了。
自我進門開始,嚴知肅的目光就一直追隨着我,我跪下請安時,還不等齊昭說話,他就搶先開口,請齊昭治我的罪。
鴻寧殿中磚石的寒氣透過布料鑽進我的膝蓋中,我錯愕抬頭,看向一臉肅然的嚴知肅,聽他對着齊昭言之鑿鑿地痛陳我的罪狀。
是我在齊昭病重時調侍衛包圍鴻寧殿,不許其他后妃靠近。
是我在華隱寺中與一尼姑過從親密,而那尼姑與火藥息息相關。
是我在後宮私審囚犯干涉政事,此囚犯正是華隱寺中的尼姑,見了我後,囚犯觸地身亡,使此案死無對證。
樁樁件件,言下之意無非是華隱寺火藥案,與我脫不了干係。
嚴知肅說話擲地有聲,一個字一個字,落在地上彷彿能砸出坑,等他說完,我才全然反應過來,自嘲地笑了一聲。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垂眸盯着磚縫,冷聲道。
「容貴妃說微臣所言是欲加之罪,那敢問容貴妃,爲何要私審囚犯?容貴妃與囚犯在殿中密談近半個時辰,爲何容貴妃離開後她就自盡身亡,這半個時辰中容貴妃又審出了什麼?」
因爲她是沈如霜,審出來的是當初齊昭曾篡改詔書,可這些話無論是真是假,我都不能當着嚴知肅的面說出來。
我的沉默,換來了嚴知肅的冷笑,可不等他繼續逼問我,齊昭就開了口,讓他先退出殿內。
齊昭的聲音還有些嘶啞,透着一股子虛弱。
「皇上……」嚴知肅並不打算就此放過我,反而沉聲說道:「臣請奏,將容貴妃押入大牢,嚴加審問。」
進了大牢,就是落在了嚴知肅的掌心,他要我生,我便生,他要我死,我便死。
「舅舅是要逼朕對自己的髮妻用刑嗎?」
天子之怒,縱是沒有厲聲疾呼,只是皺眉反問,也還是讓咄咄逼人如嚴知肅,登時止了聲,緩步退出了鴻寧殿。
離開前,嚴知肅冷冷掃了我一眼,我與他目光相接時,總覺得他像在看一具屍體。
殿外的晚霞已經漸漸淡了下去,殿內的燭火越發明亮了起來。
在我的身後,殿門緩緩合上,我仍然跪在原處,在滿殿寂靜中,我聽見齊昭說:
「朕知道,你無意趁機爭權。」
「皇上既知道,又何必召臣妾前來。」
「舅舅今日上了密摺,說你私審了火藥案的主犯。」
明明刺客都已經死光了,沈如霜的身份也無人知曉,嚴知肅怎麼知道我審的是主犯,除非……除非刺客死前已經招供了,是嚴知肅對外隱瞞了真相。
甚至於,嚴知肅也清楚當年皇子黨爭,詔書真假之事。
若是如此,就也說得通了。
嚴知肅查出了真相,知道了沈如霜的身份,爲了不將當年舊事翻出來,嚴知肅處死了刺客,對外稱此案爲懸案,又寫了密摺,將真相告訴了齊昭。
因爲我曾提審沈如霜,與她獨處良久,而我與沈如霜情誼甚篤,嚴知肅便疑心沈如霜已將當年詔書一事告知於我。
與他而言,現在唯一的疑點,就是沈如霜到底和我說了什麼了。
所以嚴知肅特意羅列出那些罪狀,想要將我押入大牢,好好審問我,只是齊昭攔下了他。
齊昭要所有人都退下,要親自審問我,要我說實話。
如今我跪在鴻寧殿中,聽穩坐明堂的齊昭問我,知不知道我提審的那人是誰。
我仰頭看着面容憔悴,還強撐着帝王氣度的齊昭,突然想起沈如霜同我說過的那句,我不該見她。
那天我渾渾噩噩的,不明白她的話,如今我明白了。
只要她的身份被查清,只要我見了她,無論她有沒有告訴我那些舊事,都不重要了。
疑心一旦被種下,就會成爲頸側利刃,隨時可以要了我的命。
既已生了疑,就不必彼此抓着那層粉飾太平的布了。
在威嚴的鴻寧殿內,我回答了齊昭的問題。
「知道。」我說:「是沈如霜。」
-18-
我的回答,使得齊昭的臉色瞬間冷了下去。
「沈如霜和你說了什麼?」齊昭的身子微微前傾,冷肅問道。
「詔書真假,齊曄謀逆,先皇手書,皇子府失火,她都同臣妾說了。」
「你……」齊昭的胸膛正在快速地起伏着,似是未曾想到我會如此坦然地承認,才使得自己語氣微頓。
我若隱瞞,齊昭仍舊會懷疑。
我若坦然,齊昭和我,彼此都痛快些。
「皇上心中想的是什麼,沈如霜就告訴了臣妾什麼,所以皇上又打算如何?像當初處死沈如霜一樣,也殺了臣妾嗎?」我悽然一笑,接過齊昭的話,接着說道。
我也曾疑心沈如霜所說並非真話,可事到如今,孰真孰假,已不必再多言說。
我與齊昭的眼中,都像盛了破碎的冰。
自嫁給齊昭以來,我只同他爭執過兩次,一次是爲了他疑心我害了孟丹卿,一次就是現在。
「你覺得,朕會殺了你?」齊昭被我問得一愣,再說話時,他的語氣中已經染上了幾分不可置信。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而我的沉默,也徹底刺痛了齊昭。
齊昭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撐着桌案,慢慢地站了起來,手指也直直地指向了我,難以置信地問道:「你是朕的髮妻,朕向來對你處處優容,你竟然疑心朕要殺你?」
「皇上忘了,臣妾是容貴妃。」
我早已,不是齊昭的妻了。
「雲兒,你從前從不會這樣忤逆朕。」齊昭凝視着我,臉上逐漸浮現出一種愕然的,複雜的神色:「你是在恨朕嗎?因爲一個沈如霜,你就狠上朕了嗎?」
我看着齊昭一步步走下臺階,他的腿傷比我嚴重許多,走起路來甚是喫力,可他還是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跪着,他站着,我平視前方時,正好看見他衣袍上金線繡成的龍紋,燦燦金色,華貴無匹。
齊昭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使得我被迫與他對視,他離得近了,我便愈發覺得他消瘦。
他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肉,涼得讓我心驚。
「你我成親十餘年,朕可曾苛待過你?」
「未曾。」
父兄離世後,是齊昭一肩擋下了外界的風雨。
我話音剛落,齊昭就鬆開了鉗制住我下巴的那隻手。
我隱約可瞧見他眼底的一絲光,只是我實在分不清,那是淚花,還是鴻寧殿裏的燭光。
「當年父皇與母后離心,父皇偏寵齊曄,嫌我守舊,母后母族式微,只有舅舅能幫扶朕一二,莊將軍戰死沙場,朕在朝堂之上屢屢被打壓,朕當初要是不爭,那在父皇駕崩後,這皇城中的第一道喪鐘,就會是爲朕而敲!這些事……你難道都不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
自莊府落敗後,齊昭在朝堂之上舉步維艱,那時我與齊昭情意繾綣,他也正是意氣風發絕不肯認輸的年紀,他不願退讓,執意保全了我太子正妃的位置,我無以爲報,只能在東宮處處謹慎,替他打點好瑣事。
後來齊昭步步爲營,得孟太傅青眼,借孟氏之力得以與齊曄相抗。
而我與齊昭那段人人豔羨的年少之情,也在京都權力傾軋與時間磋磨下日漸平淡。
再後來,他遇見了孟丹卿,一個出身孟氏,將齊昭再次照亮的人,所以我情願孟丹卿成爲皇后,情願自己退居築蘭宮。
那時我以爲,這是成全了我們三個人的體面,卻沒想到會一步步,變成如今的模樣。
「臣妾知道,若沒有皇上當年的種種籌謀,如今的我,就會是第二個沈如霜,所以臣妾從未恨過皇上。」
我忽覺自己眼底有淚,漸漸模糊了視線。
「臣妾只是怨,怨世事紛擾,再濃烈的情意也會變得淡薄,怨命運弄人,誰也沒被放過,怨自己無用,所珍視之人,一個也留不住,更怨自己心非木石,縱然事事都能理解,卻總還是會心痛。」
所珍重之人,相繼離去,活着的人,也早已離心。
我沒資格恨誰,人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明明大家都在命運洪流中掙扎,都在奮力過好自己的日子,但偏偏,就是走成了這樣不堪的模樣。
我說:「阿昭,我們許下的攜手白首之約,無法踐諾了。」
從莊氏傾頹的那一刻開始,我與齊昭,就再不復當初了。
幸好,幸好那年南苑杏花紛揚,落在烏髮之上,且作白頭。
所有的真相就這樣赤裸地攤開,讓人無處遁逃。
嚴知肅仍舊是不肯放過我,甚至再次進殿時也還在懇求齊昭,要將我下獄。
真是好一片忠君之心,只是齊昭累了,我也累了。
齊昭背對着我與嚴知肅,踉踉蹌蹌地走向了內殿。
在嚴知肅不依不饒地請旨聲中,齊昭疲累道:
「容貴妃私審死囚,擅調禁衛,着降爲容妃,禁足築蘭宮,非詔不得出。」
語罷,齊昭便不再聽嚴知肅的勸告,不回頭地走進了內殿。
那年早春,我在暖融融的日光下撞進了齊昭懷中,如今深秋,齊昭一人踏進了那片陰影。
我望着齊昭的背影,挺直了脊背,又朝他離去的方向叩首行禮,我埋着頭,聽見自己說:
「臣妾,謝皇上隆恩。」
-19-
來時晚霞如錦,去時星斗漫天。
我先嚴知肅一步跨出了鴻寧殿,殿外早已掌起了燈,燈籠被風一吹,便輕輕晃動了起來。
「娘娘好本事,多年前能讓皇上執意留您做太子妃,多年後還能得皇上聖寵,只是降了位分,不知娘娘日後還會有什麼手段,引得皇上解了娘娘的禁足?」
夜裏風涼,我扭頭看向了身旁這個年近五十,爲了齊昭費盡心血的老臣。
「嚴大人多慮了。」一語必,我收回目光,踏下了鴻寧殿的石階。
關於我被禁足的旨意,在我回到築蘭宮前就傳遍了後宮。
等我進了築蘭宮,宮門就緊緊閉合上了,外面中秋合樂的氣氛,襯得築蘭宮內甚是冷清。
我屏退了殿內衆人,拿起了念珠,想要繼續誦經,可我又突然想起方其安留下的那些東西,便又去將那個小木箱取了出來。
木箱上了鎖,但是不大穩當,我只是輕輕一撥,鎖就掉了。
我打開箱蓋,映入眼簾的是數十個木人。
小巧的木人被打磨得極好,就連木人衣服上的褶皺也被精雕細刻過,在昏黃的燭光下,木人的身上也被鍍上了一層暖色光暈。
我拿起其中一個木人,只看了一眼,就想起在去華隱寺之前,我曾打趣方其安,問他若有了心上人,他要送些什麼東西。
方其安說,除了脂粉首飾,他也只能送些自己刻的木人了。
方其安還說,他不願耽誤了別人。
如今我看到他刻的木人了,一個一個,被他小心細緻地放在這個小木箱子裏。
這些木人,刻的是我啊。
我扶着花架子,抱着小木箱,感受着胸腔中越來越大的酸楚,緩緩蹲了下去。
箱子裏的木人隨着我的動作,發出了碰撞在一起的細微聲響。
「方其安……」我低頭看着懷中的木人,那些木人或笑或靜,踏過了春夏秋冬:「方其安,值得嗎……」
喫了這麼多苦,好不容易要熬出頭了,卻爲我丟了性命,成了一捧灰燼,方其安,值得嗎?
若是當初我去了封后大典,我沒有調你進築蘭宮內殿伺候,如今的你是不是還揣着對自己親姐姐的念想,好好活在這世上。
我靠在花架上,突然咳嗆了起來,一聲接着一聲,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方其安離開了這麼久,我終於爲他哭了一場,哭聲擠滿了整個房間,又倒流進了我的心底。
哭得累了,我就沉沉睡了過去。
以往從未夢見過的故人在這一夜也紛紛入夢,我在夢中挽着青蘊的胳膊,對那些鮮活的面龐說,日後要歲歲常相見,年年不離分。
夢裏那般熱鬧,醒來只有冷清。
在替方其安誦經的第十三日,我將那些木人都取了出來,親手歸置在了架子上,其間還夾雜了一個當初方其安送我的,刻的是我兄長的木人。
替方其安誦經的第十四日,我鋪開畫卷,將故人的容顏一一畫了下來,從午間畫到深夜,才悉數畫好。
替方其安誦經的最後一日,我照舊上了三炷香,火星在香灰中若隱若現,我看了許久,直到香燃完,我才走出了殿門。
築蘭宮的宮女被裁減了一半,如今留下的都是些生面孔,我不想說話,她們也不敢湊上前來。
我在廊下吹了許久的風,最後隨手召來了一個宮女,告訴她今日的晚膳要安排得豐盛一些。
她弓着腰,道了聲是,又乖巧退下了。
我雖被禁足,卻沒被薄待,晚間的膳食送來後,倒也紮紮實實地擺了一桌子。
夜裏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月亮,今兒是八月十四,月亮已經圓了。
若中秋是大團圓,今日就算是小團圓吧。
我告訴衆人都不必留下伺候,等人走光了,我便關上了房門,坐到了桌邊。
桌上被我擺上了許多個空碗和許多雙筷子,我喫一口,就往那些碗裏各夾一筷子菜,等到那些碗都堆滿了菜,我也就喫飽了。
因爲喝了半壺酒,我總覺得腳下輕飄飄的,站起來的時候還差點崴了腳。
我飄忽着腳步,去栓死了門窗,又取了一支正在燃燒的蠟燭,一路點燃了屋內的帷幔,書卷,畫冊和牀榻。
火光由小變大,映紅了我的臉。
蠟燭被我扔在地上,我也仰面倒了下去。
火舌漸漸上升,像巨蛇的舌信子一樣舔舐着房內的物件,木頭被點燃,接連響起噼啪的聲音。
我應是醉了,不覺得難受,只覺得解脫,甚至還笑了兩聲。
屋內的火光越來越旺,引燃了我的衣襬,我的眼睛也不大睜得開了,呼吸也困難了起來。
白煙在我眼前瀰漫,外面也漸漸響起了呼救的聲音,有人在救火,有人在撞門,有人在哭號。
不過都不重要了,明日就是中秋,衆人都團圓,我也該團圓。
齊昭不會再爲難,嚴知肅不必再憂慮,我也解脫了。
這把火會將我燒個乾淨,最好把我變成一捧灰,風一吹便散了,這座皇宮,這座京都,都再也困不住我了。
我抬起手,白煙在我指間飄搖,像是故人翩躚的衣襬蹭過我的手掌,此生種種,皆從眼前劃過。
我的胳膊無力落下,重重砸在了地上。
在這座困囿了我數年的巍峨宮殿中,我終於閉上了眼睛。
我這一生乏善可陳,唯有死前的這把火,讓我轟烈上了幾分。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