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宮裏最不起眼的妃嬪,皇帝卻共享了我的痛覺。
賞花宴上,我衝撞了囂張跋扈的雲昭儀,她朝我的心口踹了一腳。
我自小患有心悸之症,栽倒在地,額頭磕到了石板上。
心中悲涼,我做好了被關進慎刑司的準備,路過的皇帝卻捂頭衝了過來,「原來是你!幾次三番害朕在上朝時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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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外,有人在說話。
皇帝低沉好聽的聲音響起:「她爲何遲遲不醒?」
太醫顫巍巍地回話:「額頭上是皮外傷,導致姜美人昏迷不醒的是心症。」
「這病如何才能治好?」
「這病一受刺激便會發作,恐怕難以根治,好生將養着或許會有好轉。」
太醫退下後,皇帝掀開了帳子,我忙閉着眼睛裝睡,他坐在牀邊一言不發。
寂靜良久,我實在是裝不下去了,索性睜開了眼,小聲喊道:「陛下……」
這是我入宮以來第一次和他說話。
眼前的男人神清骨秀,俊美無儔,我正要感謝他的救命之恩,下一秒,他卻突然伸手掐住了我的脖頸。
身體瞬間僵直,難道他救下我就是爲了親手掐死我嗎?
我眼冒金星,窒息的前一刻,他鬆開了手,我猛地咳嗽起來。
意料之外的是,他同我一樣,也捂住脖子咳了起來。
我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我們緩過來後,胳膊、大腿、臉頰……他幾乎把我全身都掐遍了。
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我卻越來越高興。
最後他扯了扯我的頭髮,用手揉着眉心,似乎是認命了。
皇帝悲憤長嘆:「蒼天無眼!朕竟然共享了你的痛覺。」
雖然此事確實難以理解,但聽着他這一錘定音的話,我還是不覺牽動了脣角。
我爹是裴尚書手下的芝麻官,家中三姐妹,偏我從小便是個病秧子。
尚書大人讓我爹送一個女兒入宮輔佐麗貴妃,大夫曾斷言我活不過二十歲,我便自告奮勇攬了這個差事。
本以爲這條命要交代在宮裏了,不料上天垂憐,給我送了一個這麼強大的護身符。
皇上的怒氣更盛:「你竟然還敢笑!」
想起眼前的人是傳說中弒父殺兄登上皇位的冷血帝王,我忙斂了笑意。
「對……對不起啊。臣妾也不知怎會如此。」
-2-
皇帝把我軟禁在了他的寢宮長生殿的偏殿,數不清的能人異士紛紛到訪。
「這種情況,老夫是聞所未聞吶!」
在又一位白鬍子道長搖頭離開後,皇帝沉着臉色一言不發,「懷疑人生」四個字似乎刻在了他的腦門上。
我在一旁安靜地喫着葡萄,對這件事的接受程度遠高於他。
畢竟作爲一個入宮無寵的嬪妃,我能活到現在全靠一些不同尋常。
御膳房送來的飯菜是餿的,有時放一晚後卻變成了佳餚美食。
冬天的炭被剋扣,我的屋子不生火卻仍似春日般暖洋洋。
雖是喫了不少苦頭,但逆境中總有轉圜,已是很好。
我時常會想,皇宮裏也許住着個老神仙,能夠聽見每一個虔誠的人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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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帝的急召之下,雲遊在外的國師馬不停蹄地回了朝。
國師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戴着一頂尖尖的帽子,腰帶系成蝴蝶結,一舉一動都很不着調。
他擺弄着的紙牌上,畫着些高鼻深目、奇裝異服的人。
國師在殿內轉來轉去,搖頭晃腦。
「陛下與姜美人緣定三生,卻遲遲未能相愛,是以上天讓陛下共享了姜美人的痛覺,以此加強你們之間的羈絆。」
皇帝不屑,瞥了我一眼,「朕和這麼個小姑娘緣定三生?」
我有些氣惱,就算是瞧不起我也用不着表現得這麼明顯。
國師又講了許多我聽不懂的話。
在他的長篇大論之下,皇上的神色鬆動了,如同迷途的駿馬找到了方向。
可身爲帝王,他當然不會想要一個軟肋。
「此事可有破解之法?」
國師彷彿等的就是這句話,忙不迭從袖子裏掏出一對龍鳳佩。
據他說,兩枚玉佩上的飄花代表我們二人對對方的好感度,當其上飄花都盈滿之際,我們之間的特殊聯繫便能解除。
-4-
「你可知朕的名諱?」
御書房裏低頭批摺子的皇帝抬頭問我。
「趙……趙禹?」
皇帝微微頷首,繼續問:「朕喜食什麼?」
我搖搖頭,小聲說:「臣妾不知。」
迄今爲止我和他不過也就見過三面,哪裏知道他的喜好。
他扔下手中的筆,站起來走到我身邊質問:
「你都不瞭解朕,怎麼讓朕愛上你?」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輕敲,「這些冊子記載了朕的生平和喜好,五日內背下來。」
我看了看一旁堆疊如山的書卷,欲哭無淚,這也太多了。
他怎麼不瞭解瞭解我,一起背一背呢。
趙禹似乎猜中了我在想什麼,緩聲道:「姜檸,戶部筆帖式姜道懷第三女,母親出身商賈之家,家中二姐一兄,家住長平街。自小體弱多病,去年五月入宮。五歲時走丟了七日才被尋回,八歲時因爲養的小兔子死了竟哭暈了過去。」
他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還想聽朕說下去嗎?」
-5-
趙禹身爲皇帝,政事一向繁忙。
他批摺子時,就把我拘在御書房背誦他的事蹟和喜好。
我現在對外是個能隨意出入御書房的寵妃,對內……卻是個挑燈夜讀的可憐人。
真真是無趣,史官將趙禹描繪得似乎是千古第一人。
或許他的確英明神武,人生經歷也確實豐富,可是看着這通篇的溢美之辭,我還是想說一句,太不要臉了。
誰家好人背這個。
於是我百無聊賴地翻着一本又一本書,一目十行地閱讀,期待這些東西能自動鑽進我的腦子裏。
月上柳梢,趙禹卻沒有半點要用膳的意思。
過去一年都是飢一頓飽一頓,我那原本就不大爭氣的胃更是一餓便難受得厲害。
趙禹仍在一旁安靜地處理政事,說好的共享痛覺呢,怎麼他看起來一點兒事也無。
這種聯繫究竟是失效了還是疼痛傳到他身上便會減輕?
我捂着肚子,疼得冒冷汗的時候他終於蹙眉看向我,「又怎麼了?」
疼痛愈發劇烈了,我倚在案上說不出話來。
這種聯繫爲何不再靈敏一些?
他起身向我走來,吩咐外面的人傳太醫。
趙禹將我抱到了軟榻上,臉色不太好,似乎也疼得厲害。
他的眉間凝起怒氣,沉聲道:「你是啞巴嗎?身體不舒服爲何不早說?」
我忍不住想哭,他是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又總是冷惻惻的模樣,我哪裏敢同他說什麼。
太醫很快就到了,上前替我把脈。
「姜美人是因爲胃疾纔會如此,一日三餐皆不可少,平日裏飲食清淡些即可。」
趙禹眼中浮起不耐,「她身上還有多少病是朕不知道的?」
太醫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得出的結論是常見的病症我可能都有。
趙禹的臉色愈發黑了。
我小口地喝着粥,趙禹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弄得我好不自在。
我忍不住問:「陛下爲何這樣看我?」
他冷嗤一聲,「朕只是好奇,你是怎麼長這麼大的。」
我覺得委屈,我有愛我的爹孃和哥哥姐姐,他們都對我很好,我是全家人的寶貝。
我是被家人小心翼翼地捧着長大的。
「去年六月中旬發生了什麼?」
「御花園裏的荷花開了,柔嬪娘娘在宮宴上一舞驚鴻,宮宴上的梨子酥很好喫……」
我不明所以,試探着回話。
趙禹不耐:「朕是問你爲什麼會暈倒!朕在圍場狩獵,卻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雲昭儀的小貓掉進了池塘裏,讓我去救。」
「七月呢?」
「御膳房連着幾天送來的飯菜都是餿的,我肚子疼。」
「八月?」
「我穿了和錦嬪娘娘一樣顏色的衣衫,她讓我跪在宮道上請罪。」
……
趙禹輕嗤一聲,「軟弱可欺ƭũ₉。」
我垂頭不語。
這難道不是他這個皇帝該反思的嗎,爲何不治一治後宮這拜高踩低的風氣。
宮女端了藥上來,我一飲而盡,想起孃親做的蜜餞,我有些難過,淚水控制不住,落到了藥碗裏。
趙禹大發慈悲地放我回去休息,讓我明日再到御書房報道,還讓我好好思考,擬訂一個攻略他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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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禹大手一揮便給了我一個昭儀的位置。
他說,我好歹是他名義上的寵妃,美人的位分實在是太低,有損他的臉面。
「娘娘,你出息了!」
小蓮眼淚汪汪地看着我,趙禹把她從我原先所居的鐘粹宮調過來伺候我了。
過去一年我們倆一直相依爲命。
「七日內連升三級,陛下不常入後宮,卻讓您住在寢宮的偏殿,又能出入御書房。」
她號啕大哭,「奴婢沒想到會有今日,就跟做夢一樣。」
我哀嘆一聲,「確實像夢,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醒了。」
月朗星稀,微風拂過窗欞。
我不敢睡,還在苦苦思索明日要如何同趙禹講我的計劃。
「小蓮,我該怎樣才能讓陛下愛上我?」
小蓮不解:「娘娘經驗頗豐,陛下現在不就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嗎?」
我無奈,卻又不好告訴她我和趙禹之間那邪門的聯繫。
我還未言語,小蓮卻恍然大悟:「娘娘有先見之明,提前固寵總是好的。
「娘娘應該投陛下所好,再效仿一下曾經得寵過的娘娘們,取其所長。」
小蓮悄聲對我說:「奴婢聽聞,青玄宮貞嬪娘娘是陛下的白月光。陛下不忍白月光捲入宮廷紛爭,纔在明面上不甚寵愛。」
小蓮興致勃勃,說明日便去打聽貞嬪的習慣和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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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趙禹我會努力瞭解他,投他所好,盡力變成他喜歡的樣子,他對此未置可否。
五日很快便過去了,趙禹開始抽背了。
他並不看我,只是行雲流水地寫字,濃墨在宣紙上渲染開。
我十分緊張,答得磕磕絆絆。但見他沒什麼反應,便也漸漸平復了心緒。
畢竟我早已總結出了一套獨家答題技巧。
幾句話的關鍵事蹟,再把誇獎他的話擴充五百字,起碼能做到答得流利,拿個基礎分肯定沒問題。
可是他爲什麼會問我這麼多生活上細枝末節的小事?
「朕秋天要喝的第一盞茶是什麼?」
「朕喜歡喫軟桃還是脆桃?」
大腦一片空白,我只能已讀亂回。
他抬頭冷眼看我:「最重要的部分你不記?」
我戰戰兢兢:「書卷裏彷彿並未寫這些。」
他起身,從厚厚的書卷底裏抽出幾頁紙,敲了敲桌子,看字跡彷彿是他親手寫的。
「我……我看漏了。」
我想哭,什麼都背了,卻唯獨漏了重點。
「你還做了些什麼?」
我茫然,到御書房背書還不夠嗎。
「你每日在御書房不過待三個時辰,剩下的時間呢?你不會告訴朕你什麼都沒做吧?」
他寒涼的目光瞥向我,冷聲質問:「你怎麼這麼不努力?」
我急中生智:「臣妾還學習了穿搭與妝容。」
「很好,談談你的見解。」
他又低頭寫字。
我絞盡腦汁想着小蓮打聽來的貞嬪的喜好,盡力將那寥寥數語擴充開來。
「天青色裙衫配金釵?俗不可耐。」
「柳葉眉怎可和硃紅色的口脂相搭?」
「你的品位太差了!」
他最後忍無可忍,吩咐小德子去尋一些仕女圖過來,讓我好好研究。
其實還不錯,看美女圖比背趙禹的事蹟可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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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了小蓮趙禹的反應,她還是對貞嬪是白月光這件事深信不疑。
「陛下定是不喜娘娘爲人替身,看來此招行不通了。」
我不信:「可看陛下的樣子,是真真不喜歡那些穿搭。」
小蓮篤定地說:「陳風哥哥不會騙我。」
「陳風是誰?」
小蓮的臉微微一紅:「是青玄宮的侍衛。」
在我的循循善誘之下,小蓮終於向我坦白,她戀愛了。
青玄宮離趙禹的寢宮甚遠,硬生生把他們倆弄成了異地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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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染上風寒了,連累到了趙禹。
他每日都憔悴着一張臉,盯着我喝藥。
我時常覺得他比我更慘,我可以毫無顧忌地纏綿病榻,他痛着我的痛,卻還要幹活。
病好後,趙禹遵醫囑,每天讓小蓮陪我出去散步,還恐嚇我要是再生什麼病,就拿我家裏人開刀。
我被他嚇得服服帖帖。
我在太液池邊閒逛,卻遇見了麗貴妃。
她眼神不善地盯着我:「真不知父親是怎麼辦事的,竟送了你進宮與本宮爭寵。」
我不敢亂說話,垂首道:「嬪妾不敢。」
「若不是本宮,你去年就該死在宮裏了。你可還記得你爲何入宮?」
我畢恭畢敬:「是爲了輔佐娘娘。」
拋開爹爹在裴尚書手下做事不說,去年我生病快要死掉,也是貴妃遣了太醫過來。
貴妃一挑張揚的眉:「倒還算乖覺。」
她精緻的護甲劃過我的臉龐。
貴妃離開後,沒走幾步,又遇見了雲昭儀,趙禹身份貴重的嬌嬌表妹。
今日出門忘了看黃曆。
雲昭儀扶着髮髻,瞪了我一眼:「真不知道你給表哥下了什麼蠱,竟讓你這等身份低微的人與本宮平起平坐。」
我不理會她的話,想繞道避開,她卻扯住了我的手臂。
「你這是什麼態度!以爲得寵一陣子就可以凌駕在本宮頭上了嗎?」
我不欲與她糾纏,將手臂抽出,她卻順勢跌在了地上,碰得一手好瓷。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迅速爬起來給了我一巴掌。
臉頰發疼,可是我卻不能打回去。
這宮裏的妃子,每一個我都得罪不起。
「在鬧什麼?」
熟悉的低沉嗓音傳來。
「她動手推倒了臣妾,表哥要給臣妾做主。上次在賞花宴上,也是她撲倒了臣妾,表哥卻帶走了她,臣妾不服!」
雲昭儀向趙禹哭訴。
趙禹隨意瞥了一眼梨花帶雨的美人,走到我身後,用摺扇抵在我腰間,對我耳語:「朕還是第一次體會挨人巴掌的滋味,你真該死。打回去,朕便不罰你了。」
雲昭儀還在抽泣,我上前給了她一巴掌。
她滿臉的難以置信,怔愣一下後便要還手。
趙禹握住了她的手腕,「雲昭儀言行無狀,禁足三年。」
我震驚,三年,他下手真重啊,不過我纔不會替雲昭儀鳴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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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趙禹回宮的時候,宮人已經把飯菜擺了滿滿一桌子。
看見雲片糕,我的眼睛一亮。
趙禹哂笑一聲,「就這點出息。」
他根本不懂什麼叫作唯愛與美食不可辜負。
飯菜很美味,可是一動我的臉就好疼。
看來今日是無福消受了。
趙禹喚人取來冰塊,不讓我喫飯了,讓我先敷臉,因爲他也疼。
他問我,「爲什麼要白白挨人耳光?」
當然是因爲你,娶了那麼多女子,喜歡的就寵幾天,不喜歡的就任其自生自滅。
我自是不敢說出真實想法,只能道:「雲昭儀是太尉之女,您的表妹,身份尊貴。」
趙禹看我一眼,「你沒想過自己去爭取麼?」
我不解,「人的出身並不能選擇。」
我頓了頓,又堅定道:「何況我爹爹很好,當他的女兒我不後悔。」
趙禹正喝着茶,聞言嗆得咳了幾聲。
他氣笑了,「愚不可及。這麼好的機會擺在你面前,你看不見,活該你受人欺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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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紅腫消退後,趙禹讓我打扮好去見他,他要驗收我的學習成果。
可我其實不會化妝,我手殘。
小蓮是去年剛入宮的小宮女,她也手殘。
殿內的畫屏和畫扇看起來手很巧,可她們都是皇帝的人。
找人代寫作業,趙禹會不會生氣?
我還是決定自己動手,以表明我起碼有個端正的態度。
趙禹還未上朝我們就起牀了,兩個手殘黨努力了一上午的結果就是……能把人醜哭。
趙禹對我的學習成果很不滿意。
他長吁一口氣,「青蘿,帶她去洗臉。」
難得沒有生氣。
我卸妝後又站在了趙禹跟前,他在畫畫。
濃墨暈染,淡彩勾勒,墨香隨筆鋒流轉。
他不兇我的時候,瞧着倒是有幾分溫柔清雋的意味。
「以後就按這個來。」
畫上的女子柳眉彎彎,眸含春水清波流轉。
趙禹畫出的我,平白多了一股仙氣。
他喚人取來胭脂水粉,讓我對鏡把自己弄成畫作上那樣。
我欲哭無淚,我缺的不是一個好的造型師,我缺的是一雙能化妝的巧手。
反正最後也是化不出來的,趁他現在看起來心情還不錯,我鼓起勇氣:「對不起……我其實不會化妝。」
他嘆了一口氣:「罷了,是朕倒黴。」
他決定親自教我化妝。
我們離得那樣近,我不自在。
「乖,別亂動。」
他的手捧着我的臉,語調繾綣溫柔,我恍惚了一下。
-12-
「朕喜歡看女子撫琴。」
「容昭儀擅琴。」
「朕喜歡聽女子唱歌。」
「柔嬪歌喉宛若天籟。」
「朕喜歡聰明的女子。」
「淑妃娘娘若不是女兒身,定能考個狀元。」
趙禹頗爲不滿地看着我:「可朕與她們之間不存在詛咒!」
我覺得我下輩子也不會讓趙禹愛上我了,他似乎也是這樣認爲的。
他剛愎自用,認爲世上沒有什麼事可以難得倒他,哪怕是愛情。
所以他決定親自教我怎麼追他。
他讓我跟着宮廷樂師學琴,又召來名伶教我唱歌。
最離譜的是,他還讓太傅教我治國之道。
據他說,若是我能看懂幾分詭譎雲湧的朝堂局勢,那日常裝個聰明人便不是難事了。
我上課練習時,他就在一旁處理政務,讓我半點也不敢躲懶。
我一分心,他立刻咳嗽幾聲,橫眉冷對。
人與人之間的專注力果然不可同日而語。
小蓮說,宮內宮外都盛傳我是禍國妖妃,哄得皇帝日日與我在御書房笙歌。
我想哭,哪有禍國妖妃混成我這樣的?
我學得很慢,常常碰到趙禹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一曲《瀟湘水雲》,我彈了十幾日還是磕磕絆絆,無半分美感可言。
「朕真是受夠了。」
趙禹終於不願再忍受噪聲了,他決定親自上手教我。
「古琴講究的是用力不覺,松中求力。既不可按音不實,也不可用蠻力勾挑。」
趙禹三言兩語就點明瞭我琴聲難聽的原因。
他的手半握住我的手,替我調整手型。
在他的操縱之下,輕靈的琴音自我的指尖緩緩流出。
「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清凌凌的女聲傳來,一位美麗妖嬈的女子走了進來,一臉笑意地看着我們。
來人便是恭華長公主,傳說中面首無數,卻讓丞相和大將軍都沉迷不已的奇女子。
她身後還跟着一個着緋色官服的俊俏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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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拉着我走出御書房,在亭閣中坐下。
她一臉好奇地打量着我,問我這些日子和趙禹都做了些什麼。
我說我在御書房讀了不少書,還練了很久很久的琴,將這些天的學習生涯一一道來。
公主震驚了,「怎麼會有人喜歡小姑娘,卻讓小姑娘去學怎麼取悅他?」
公主對我的遭遇深表同情,「所以他究竟是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我哭喪着臉,「大概陛下以爲這樣他就可以愛上我了吧。」
長公主覺得我和趙禹正在錯誤的道路上跑得飛快,所以她當下便傳授了我一些將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方法,聽得我是面紅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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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皆小人,該當如何?」
「古書有云,君子慎其獨也,萬不可與小人同流合污。」
趙禹又在問我功課了,我心不在焉地答道。
貴妃讓我今夜戌時將趙禹引到碧波湖畔,我正苦苦思索如何辦好這件事。
趙禹用書本敲了敲我的頭,「錯了。」
「昔日之恩人有仇於你,又當如何?」
我照搬小時候夫子教過的話:「有恩不報,非成人也。此事可一分爲二地處理。」
「又錯了。」
「哦。那什麼是對的?」
我悶悶地問他。
「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
他淡笑一聲,「只要能達成目的,又何必恪守什麼君子之道?姜檸,你不是君子。」
「好的。」
再不去就誤了時辰了,我向他露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陛下,月色甚美,不如咱們去散散步吧。」
「又想偷懶?今日的功課你還沒溫習。」
他真的很嚴格。
我繼續爭取,「可陛下現在教我的我全都記住了呀,也算學了不少了。」
「倒也不是不可以,你打算怎麼報答朕?」
趙禹合上書,饒有興趣地看着我。
公主的話在耳邊迴響,反差感很重要,有時候大膽一點效果會很好。
於是我看着他濃黑如墨的眸子和微揚的眼尾,心一橫便吻了上去。
反正我也不用恪守什麼君子之道。
趙禹確實沒想到我會有如此舉動,他訝異地挑了挑眉。
可惜我的勇氣沒能持續太久,他微微一動,我連忙鬆開了他,慌亂地垂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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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禹大步流星地走在萬花叢中。
我跟得喫力,這算哪門子的散步。
氣息微喘,我扯住了他的衣袖,「陛下,你走慢一點,我……我跟不上。」
他的腳步慢下來了,我沒有鬆開他的衣袖,想爭取主動權,拉着他往碧波湖走。
於是我拉着他繞過一座座假山,走過長長的宮道,成功迷路了。
我忘了我自小便不怎麼記得清路。
當我們再一次回到同一棵大樹下時,趙禹終於忍不下去了,「你究竟要去哪逛?」
我思索片刻,對他微微一笑,「陛下,你知道碧波湖怎麼走嗎?」
他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了我一瞬,還是牽住了我的手,拉着我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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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寂靜無聲,除了我和趙禹大眼瞪小眼,周圍似乎並沒有其他活物。
雖然迷路浪費了許多時間,但戌時還沒過,不知是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
貴妃總不至於放我鴿子吧。
「你的悟性太差,看來還得朕親自教。」
月色和晚風也無法動搖趙禹這顆想當教育學家的心,他滔滔不絕地講起了他下一步的教學計劃。
而我呢,正在東張西望,企圖從這平靜的湖面找出一絲不同尋常來。
「你究竟有沒有在聽朕說話?」
「啊!找到了。」
他冷冷地看着我,「嗯?你找到什麼了?」
看着湖對岸依稀閃爍着的星星點點的火光,我悟了,貴妃就在湖對岸!
正常來說去碧波湖都是從御花園過去,到滿是荷花的南岸,由於我拉着趙禹稀裏糊塗地走了太久,他選擇了最近的一條路,我們現在在北岸。
再繞回去肯定來不及了,該怎麼彌補呢?
機智如我,指了指湖邊停着的一艘小船,「陛下,不如我們月下泛舟吧。」
「這次你又該怎麼報答……唔。」
我慌里慌張地親了他一下,「報答好了。」
不要囉唆了,真的要來不及了,划船也要好一陣子呢。
趙禹給了不遠處立着的小德子一個眼神,小德子立馬招呼侍衛上前,把套着小船的繩索解開了,然後爲難地看着我們。
呃……這艘小船真的很小,只能容納下兩人,沒人幫我和趙禹划船了。
小德子試探着問:「陛下,奴才去換艘大一點的船來?」
「不可!」
等大船開過來,黃花菜都涼了。
我柔聲道:「小船有小船的好,這約會最重要的就是私密感,臣妾不喜閒雜人等打擾。」
趙禹不爲所動。
我閉了閉眼,豁出去了,「陛下若是不喜划船,可以讓臣妾來。」
其實我根本不會划船,不過這大概不是一件特別難的事情吧?!
「不必了,朕怕被淹死。」
最後趙禹還是和我一起上了船,而且還是他在划船,我心裏有幾分愧疚了。
「若有一女子傾慕陛下,這事不奇怪吧?」
他哼哧哼哧地划着船,淡淡道:「嗯。」
真不謙虛啊,我繼續問:「若有一人在其中牽線搭橋,這人也不算罪不可恕吧?」
他冷笑了一聲,「那就不一定了。」
我乾咳了兩下,岔開話題:「陛下,南岸的荷花開得正好,咱們去看看吧。」
他一副「讓我看看你想做什麼」的表情,朝遠處大片的荷花那兒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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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深處,傳來一道男聲。
「在長生殿內伺候感覺怎麼樣?」
「什麼都好,就是離陳風哥哥太遠了。」
我驚慌不已,是小蓮和那個侍衛。
我壓低了聲音:「君子有成人之美,陛下莫要壞人好事。」
趙禹的眼神不善,薄脣微啓,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我連忙探出身子去捂他的嘴,不想沒控制好力道,啪的一聲響。
還沒仔細看趙禹在噴火的眼睛,我就意識到大事不妙了。
由於我的劇烈動作,小船失去了平衡,晃了兩下便翻了。
我和趙禹雙雙掉進了水裏。
這麼大的動靜當然驚動了我盡力保護的那對小情侶,他們撥開蓮葉,便看見了這樣一幕尷尬的景象:皇帝託着在水裏撲騰的我,試圖將翻了的小船弄正,卻遲遲不得法。
「陛下!」
「娘娘!」
最後的最後,我們四個人擠在了一條本是兩人乘坐的船上,緩緩移動。
我覺得我可能離死不遠了。
趙禹不開口,沒人敢說話,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大冤種陳風划船和我瑟瑟發抖的聲音。
雖是夏季,風一吹還是冷得厲害。
我看了看陳風的表情,他似乎十分感激趙禹沒有把他和小蓮請下船去。
不過我覺得這可能並不是因爲趙禹有多麼大度善良,他只是單純不想自己划船罷了。
臨近南岸,我見識到了貴妃的大手筆。
湖裏飄着的花燈如皓月繁星般光華璀璨,一艘華麗的畫舫靜靜屹立在湖上。
我們上了畫舫,裏面佳餚美食一應俱全,桅杆上高懸着燈籠,滿滿都是氛圍感。
不遠處,小德子發現我們離岸太遠後也帶着些侍衛劃了船過來。
一切終於回到了它應有的軌道。
只是見我和趙禹這個樣子,在場的朋友們都驚呆了。
上岸以後,大樹下的貴妃款款走來。
我心苦澀,落湯雞一樣的趙禹,不知她是否可以笑納。
貴妃震驚了,遲疑着開口:「陛下,不若到臣妾宮中換身衣裳?」
趙禹一言不發,神情冷得嚇人,甩袖大步離開了。
貴妃探詢的目光落到我身上,「這……」
我沒等貴妃把話說完,歉意施了一禮後,急忙跟上了趙禹。
-18-
回宮沐浴更衣後,身上終於暖和起來了,可是感覺暈乎乎的,頭也有些疼。
畫扇還在替我擦拭着頭髮,整理好儀容儀表的趙禹就進來找我算賬了。
「姜檸。」
他咬牙切齒地喊了一聲我的名字,掐住我的下巴逼我抬頭,「今日之事你如何解釋?」
腦子有些發懵,我一時沒編出什麼藉口來,只能被動地看着他。
他眸中的怒火更盛,「你就這麼把朕賣了?」
我什麼好處也沒收,怎麼能算賣了他呢?
我不過是幫了貴妃一個小小的忙而已。
而且還沒成功。
我小聲辯解:「貴妃娘娘是陛下的妃子,陛下去看看她不算被我賣了。」
他氣笑了,「好,很好。」
趙禹隨手一揮,整個梳妝檯被帶倒,發出一聲巨響。
心口一顫,我喘不過氣,眼前陣陣發黑,便站不住了。
我好像又發病了,這具身體似乎總是先我的意識一步放棄我。
趙禹慌了一瞬,手疾眼快地托住了我下墜的身子,臉色發白,抱着我半跪在了地上。
-19-
趙禹很生氣,因爲他又被我連累到了。
太醫匆匆忙忙進來診脈,一臉憂色。
「娘娘這是心悸之症犯了,又受了涼。這病不能受驚,發作頻繁會致心脈失調,日常得多注意些。」
趙禹擺了擺手讓太醫退下了。
我有氣無力地躺在牀上,頭髮和衣裳皆被冷汗濡溼,難受得厲害。
「有幾分能耐就做幾分的事。
「不能打,不能罵,做錯了事連嚇也不能嚇。姜檸,你真的很麻煩。」
小蓮端了藥上來,趙禹接過藥碗,冷聲道:「喝藥。」
他朝我伸出手,我瑟縮了一下。
他更生氣了,不理會我的反應,將我半抱了起來。
我着急喝了一口,卻被嗆得咳嗽連連,藥碗也打翻了,碎在了地上。
趙禹輕拍着我的背,我抬頭,卻對上了他不耐的目光。
進宮以來的委屈彷彿都在這一刻坍塌,我忍不住哭了,大滴大滴的眼淚掉落到前襟上。
幼時阿孃說,我是她最鍾愛的寶貝,美好,所以才格外脆弱些。
我信了很多年。
可我一直以來……確實也很麻煩。
趙禹輕輕嘆息,「不該報的恩別報。旁人欺負你時從不考慮因果報應,未必有心的恩惠,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他替我拭去眼淚,突然間溫和得不像話:「以後不兇你了好不好?別哭了,一會兒咱們的眼睛就都該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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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禹確實不再兇我了,可是他也不讓我再去御書房了。
他讓我搬進了鍾粹宮,還扔了一份足足有一千六百二十條的行爲準則讓我全文背誦。
從日常起居到宮裏的處世之道,這份行爲準則可以說是包羅萬象。
他甚至還想教會我宮鬥。
不愧是皇帝,畢竟一本正經地教別人爭自己的寵,真沒幾個人做得出來。
我常常背得想哭,他是怎麼把這麼長又這麼尷尬的東西寫出來的?
當拿到行爲準則的第十天,趙禹還沒來找我抽背時,我決定放過自己了。
帶着一種死定了的踏實感,我和小宮女們打葉子牌,給她們念話本子。
話本子是長公主送來的,裏面的女子個個熱情似火大膽開放。
有時候我念累了,就讓小宮女們分享自己知道的八卦,這時故事會就變成了大型喫瓜現場。
而趙禹嘛,則是當之無愧的八卦中心。
「平陵之禍後,晚凝小姐被迫嫁去遠方,陛下則從父命,遠赴戰場,先帝想讓陛下死在馬背上。他們一個向南,一個向北,從此天各一方。」
御膳房的雲兒繪聲繪色地講了一個催人淚下的故事,在場的小宮女都聽得眼淚汪汪,我內心卻毫無波動。
這不僅是因爲這個故事裏趙禹的形象和我所知的差別甚大,還因爲我前幾日剛知道我和趙禹掉進碧波湖裏是因爲在小船上歡好……
「陛下掉進水裏時,姜昭儀的赤色鴛鴦肚兜還掛在陛下的腰上!」
聽到這句話時,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再也不能愉快地喫瓜了。
一晃兩個月過去,宮裏的楓葉紅了之際,秋獵的日子到了。
-21-
浩浩蕩蕩的隊伍在連綿的山脈中行進。
出了京師的繁華與熱鬧,郊外秋光如畫。
接連翻過幾座山頭後,我開始喫不消了。
我捂着隱隱發疼的胃,頭有些暈,蔫蔫地靠在車壁上胡思亂想。
趙禹爲什麼不來找我呢?
他是不是找到了什麼新法子解開聯繫?
聯繫解開後,他又會怎麼處置我?
算了,人生得意須盡歡,今朝有酒今朝醉。
能在宮裏過這麼久的快活日子,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姜檸,朕的話你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清洌的嗓音傳來,趙禹掀開簾子上了馬車。
「陛下怎麼來了?」
由於他對痛覺不怎麼敏感,一般來說,這種程度的疼痛是不會影響到他的。
他不由分說地將我攬入懷裏,溫熱的手掌撫上我的肚子,輕輕揉着,又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橘子味的香囊。絲絲清甜沁人心脾,頭暈的感覺緩解了一些。
趙禹沉聲發問:「行爲準則的第七十三條是什麼?」
我悶聲悶氣道:「妾有罪,妾不知。」
第七十三條……你瞧瞧這是ťű⁴人問的問題嗎?
「身體不舒服要記得立馬告訴朕。」
「哦,好的。」
趙禹低頭凝視了我半晌,似乎在跟我解釋,「姜檸,朕這陣子很忙。」
-22-
由於我不會騎馬也不會射箭,所以在圍場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看話本子。
一日,我正坐在大石頭上繪聲繪色地給小蓮念《囂張醫妃鬥冷皇》,長公主和國師風風火火地出現了。
公主俯身戳戳我的臉蛋,溫柔地對我笑,「話本子快看完了吧?打好了理論基礎,下一步就是實踐了。」
我下意識看了看手裏的書,灌醉,迷暈,下藥……這我哪敢啊。
我弱弱道:「這,這不太好吧。」
一旁的國師臉上也寫滿了十萬個不同意,憤恨道:「實踐?他們該做的事情是相愛,相愛!公主懂嗎?」
公主輕哼一聲,「大齊皇族出美人,整日看着趙禹那張臉,小姑娘哪有不迷糊的?小姑娘先動心既會喫虧,也不利於長遠發展。」
這個倒是,趙禹確實好看,只是我一偷看他他就瞪我讓我專心看書。
國師的眼角抽抽的,「他們不需要長遠發展!他們只需要……」
只需要什麼?
我好奇地瞪大了眼睛,豎起耳朵聽。
可國師的眼神落到我身上後,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公主冷豔地瞪了國師一眼,「那是你的事,本宮不關心。」
-23-
大帳中,十二個俊俏的小郎君站成一排。
俊美妖豔的,孤僻清冷的,霸道沉穩的……亂花漸欲迷人眼,我不禁腹誹,不愧是公主,這喫得也太好了。
我身旁的小蓮直勾勾地盯着這些美少年,就差流口水了,看得出來她很心動。
其實我也有些心動。
陳風啊陳風,儘管你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千字的《愛蓮說》,地位恐怕也是不保了。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在趙禹這個位置上,對他投懷送抱的姑娘向來不少,你得讓他享受到一場痛快的征服。」
公主微揚下巴,頭頭是道地分析,「所以這第一步嘛,就是別讓他那麼快俘獲你的芳心。」
我懵懵懂懂地問:「就是要在戀愛中保持清醒的意思嗎?」
公主扭頭對國師微微一笑,「看來本宮的話本子是有點作用的。」
國師咬緊了後槽牙,國師覺得話本子不好,但國師敢怒不敢言。
公主示意我到座位上坐下,又拍了拍手,十二個小郎君立馬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彈琴的彈琴,吹簫的吹簫,帳中一時美不勝收。
公主滿意點頭,「見多了美男子,日後在趙禹面前就更能堅定自我了。」
這些美男子竟是Ṱũ₉給我準備的……我目瞪口呆,嚇得就要起身。
不背書是一回事,給趙禹戴綠帽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真的不會因爲禍亂宮闈而被亂棍打死嗎?
「檸檸乖。」公主突然輕輕喚我小名,「本宮不會害你的,別辜負本宮的一番心意。」
她將我按回椅子上坐下,語調溫柔得像二姐姐一樣,拒絕的話我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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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脫敏訓練。
可是由於我心裏一直有種做了壞事要被娘抓包的心虛感,不敢大張旗鼓地欣賞美色,只能強裝鎮定,面不改色地看着這些少年對我示好。
公主斜倚在榻上喫荔枝,見我這副模樣,讚許地點了點頭,「想不到檸檸小小年紀造詣已經如此之高了。」
國師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除了公主,這世上還有幾個姑娘會這般萬花叢中過,葉子沾一身?」
公主斜睨國師一眼,冷笑道:「你再多嘴本宮就把你扔到千鯉池餵魚。」
我端正筆直地從日暮西沉坐到了月上柳梢,營帳中燈火通明,笙歌燕舞。
公主在面首的伺候下小酌了幾杯,面上已經染上幾分緋色了。
我默唸着清心咒,生怕把持不住犯下什麼殺頭的死罪,一個珠玉少年卻不知何時端着一杯酒走到了我身旁。
「檸檸……」
少年濃密的睫毛微顫,輕輕喚我。
明燦燦的燭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臉,目色微微一震,竟是我兒時的玩伴謝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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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天生的病秧子。
街坊鄰居家的小孩上房揭瓦下河摸魚時,我還在一日三次地鍼灸喝藥。
受了驚會發熱,跑太快會暈倒,玩耍過程中我總是最掃興的那一個,來找我玩的小孩就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一個謝橋。
他自小習武,卻一向願意陪我翻花繩,玩過家家。
我十二歲那年,十五歲的謝橋白衣瀟灑,拜了個武林高手爲師,說要上山閉關修煉,以後倚天仗劍走天涯。
時光飛逝而過。
學成後的謝橋未曾忘記初心,一路踩着黑暗與鮮血,以身赴道,匡扶正義。
奈何世道險惡,遇見歹人,他身負重傷武功盡失,昔日之仇人聞風而來,爭着搶着要他的命。
曾經的江湖夢破碎,謝橋身陷泥沼,被迫在南風館裏討生活。
我腦補出他十五歲之後的經歷,有些感傷,有些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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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什麼表情?」
或許是我的神色實在太過悲慼,謝橋不滿地看着我:「別瞎想,小爺我混得不差的。」
抱一絲哈,話本子看得有點多了。
藉着敬酒的機會,謝橋告訴我,他現在已經是門派數一數二的高手了,進南風館完全是陰差陽錯。
而且他還給我捎來了一個好消息——明日我就能見到哥哥了。
阿孃出身商賈之家,外祖和舅舅們在雲州生意做得很大。
此次秋獵的圍場靠近雲州,當地官員在舅舅處採買了絲綢珍寶進獻皇帝。
哥哥也在隨行的隊伍之中,約我明日至迎風坡一見。
語罷,謝橋退開幾步開始舞劍,片刻就使出十八種招式。
我悄悄向他豎起大拇指。
他神氣地朝我點點頭。
劍影如織,揮出一片絢爛光幕。
這一年多以來,家裏人都還好嗎?
陳大哥哥有沒有向二姐姐表明心跡?
大姐姐的胭脂鋪有沒有開張?
秋天到了,阿孃又做了很多糖炒栗子吧。
滿心的期許與眼前人的身影交織重疊,我逐漸感覺天旋地轉,身體燥熱起來,歌舞都變得邈遠。
小蓮最先發現了我的異常,她呀了一聲,「娘娘這是怎麼了?」
我跟前湊過來一些人,每一個都像影子一樣朦朧,長公主和國師似乎在圍着我看。
長公主怒吼一聲,「殷子航你這個混蛋!這姑娘身子不好你還給她下藥?你就算再着急也不能這樣!」
公主一腳把國師踹到了地上,恨恨道:「趙禹會剝了你的皮的。」
國師摔得呲牙咧嘴,「天地良心!真不是我!我還以爲這藥是公主您下的!」
公主轉身大喊,「來人,快去叫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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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扶到了榻上,有人往我嘴裏灌了些水,又不停用扇子給我扇着風。
不知過了多久,趙禹的聲音在耳畔不真切地響起,他問:「怎麼回事?」
我喫力地撐開眼皮,怔怔地看他,朦朧的月色襯得他面如冠玉,儀表堂堂。
我想起我靠在他懷裏時他沉穩的心跳,想起他身上好聞的沉榆香。
我掙扎着起身朝他走去。
我俯身抱住他的腰。
我嗚嗚嗚地委屈得快哭了,對他說,「趙禹,我好難受啊。」
趙禹將我抱了起來,轉身朝營帳門口走去。
他沉着臉色吩咐:「宣太醫。」
長公主難以置信:「宣什麼太醫啊,你是不是不行……」
趙禹回頭,眼風掃過去:「檸檸身子太差了,我怕出問題。」
我迷濛地看着他,我好像已經出問題了……
他清透如洗的眼眸,形狀優美的下頜,線條起伏的喉結,無一不讓我心顫。
我整個人都雲裏霧裏的。
娘,我要幹壞事了。
「刺啦。」
布料撕裂的聲音格外響亮。
宮人們震驚之後齊齊垂頭,根本沒眼看。
長公主帶領衆人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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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裏暗暗發誓,再也不喝酒了,就那麼幾杯酒,我不僅醉得不省人事,還睡到了次日傍晚才醒,差點來不及去見哥哥。
暮色四合,風裏有草木濃郁的芬芳。
我和小蓮摸摸索索溜到了外營。
行至無人之處,草叢裏卻傳來女子低低的嗚咽聲。
「一切都完了,這是掉腦袋的大罪!二郎,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男子恐慌的聲音響起:「已經沒有退路了!雯兒,你必須儘快侍寢,月份再大一點就瞞不住了!我們都會沒命的!」
「可是陛下從未碰過我……」
好傢伙,我的瓜子茶水小板凳呢。
小蓮的口型一張一合,無聲地對我說:「陛下被戴綠帽子了!」
我深以爲然,朝她點點頭,我們輕手輕腳準備繞開這個是非之地。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一聲怒喝:「站住!」
轉過身,穿着宮女衣裳的我和穿着宮女衣裳的柔嬪面ťû₃面相覷。
她渾身戰慄,喃喃道:「姜昭儀……」
身材魁梧的侍衛看着我們,眸中殺意濃重。
「你們都聽見了。」
「沒聽見沒聽見,我們什麼都沒聽見!」
我和小蓮連連否認,可是那侍衛不信,拔刀向我們走來。
我心裏道不好,病急亂投醫:「我也是來私會情郎的!柔嬪你信我!再往前走幾步就能看到人了!我不會出賣你和二郎神的!」
我對哥哥的武力值很有信心。
柔嬪顯然沒有信我,她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河流處,語色森然:「私會情郎失足落水……」
侍衛陰惻惻地笑了,越走越近,我和小蓮同時「啊」地尖叫起來。
然後那侍衛就被飛來的石子打暈了。
一個黑影躥了出來,拱手道:「屬下絕影,奉命保護娘娘安全。」
柔嬪聞言一口氣沒提上來,也暈了。
我也想暈。
我費了好大力氣支開畫屏和畫扇,小蓮費了好大勁買通侍衛,我還穿成這個樣子,偷感那麼重,通通都沒有意義。
我無奈又感激地問絕影:「你爲何不早點現身呢?」
早知道有你在我不就不折騰了嗎。
他再度拱手:「屬下奉命保護娘娘的安全,其他一概不管不問。」
絕影躊躇片刻,還是沒忍住勸道:「娘娘請隨屬下回營,萬不可誤入歧途。」
黑麪具,黑衣裳,他穿成一副肅殺的模樣,但音色稚嫩,大約還是個少年。
反正已經騎虎難下了,我跟絕影說我是要去見我哥哥,我親哥。
但絕影認定了我在騙他,堅持讓我回營。
油鹽不進,誓死捍衛陛下的尊嚴。
兩相僵持不下,我捂住心口朝小蓮使眼色。
她立馬會意,扶住我對絕影道:「娘娘又犯病了!暗衛大哥快去拿藥啊。」
「娘娘撐住!屬下這就去叫人!」
絕影面露疑色,但始終不敢賭,一閃身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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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影離開後,我跑得氣喘吁吁,終於在迎風坡的第七棵大樹下看見了哥哥。
「哥哥!」
我小鳥一般朝他撲過去。
他用手帕擦去我額頭上的薄汗,說我怎麼還是和以前一樣冒冒失失的。
說完哥哥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紅了。
「檸檸出息了。我就知道,這世上沒有誰會不喜歡我的小妹。」
我的眼眶也紅了,我覺得哥哥在騙人,入宮的時候他都哭了,他明明以爲我是去送命。
山頭斜陽慢慢從樹上下來,月亮遙遙升起。
哥哥說,所有人都很好,爹孃好,姐姐們也都好。
我初入宮的那些日子,阿孃總掉眼淚,但後來收到宮裏送去的賞賜,知道我過得不錯,也逐漸放寬了心。
裴家不滿我盛寵卻不爲貴妃所用,意欲強娶二姐姐給裴三郎當小妾,但好在虛驚一場,是趙禹插手了此事。
爹爹也調離了戶部,秦國公奉聖令,一直對家裏多加照拂。
我仰頭看天上的星,趙禹真是個好人啊,他明明可以不做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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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必須走了,我同他道了別。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我和小蓮踩着水花,淋成了落湯雞。
行至扶風谷,人聲鼎沸,到處都是星星點點的火光和人馬,一片混亂景象。
我忙拉住一個小太監問是怎麼回事。
他臉色灰白,語無倫次地說:「圍場混進了刺客,陛下……宮宴上陛下遇刺了!」
我瞬間慌了神,拼命朝內營跑去。
「陛下怎麼了?
「他受傷了嗎?」
跑得太急,我有些頭暈,舉辦宴會的地方已經被團團圍住,侍衛三緘其口,並不想理會一個灰頭土臉氣喘吁吁的小宮女。
我怔怔地看着地上橫七豎八的黑衣人屍體,腦子裏被各種各樣不好的想法充斥。
這個陣仗……
趙禹傷得很嚴重嗎?
我一直連累他,還沒跟他道歉。
也還沒跟他道謝。
恍惚間我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姜檸。」
轉過身,趙禹板着氣得鐵青的臉,在不遠處看着我,寒聲詰問:「玩夠了嗎?」
他疾步朝我走來,「暗衛說你心疾犯了,回去人卻不見了。今晚又有人行刺……你知不知道朕差點把整個外營給翻過來了?」
我朝他跑過去,一把抱住他號啕大哭。
良久 ,他嘆了一口氣,輕拍着我的背安慰:「遇着什麼事了?朕的頭都被你哭疼了。」
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我鬆開手,哽咽着問他:「你傷着哪兒了?」
趙禹還未回答,一道凌厲的女聲突然響起:「陛下,姜昭儀藐視宮規,形跡可疑,恐怕與今夜行刺之事脫不了干係。」
錦嬪上前跪下進言。
後宮嬪妃,宗親重臣……我這才注意到趙禹身後站了浩浩湯湯一羣人。
他淡淡道:「無稽之談。」
錦嬪言辭懇切:「究竟是無稽之談還是陛下有心袒護?姜昭儀流連御書房多日,視祖宗家法如無物。今日無故缺席宮宴又穿成這般模樣……」
看樣子錦嬪和趙禹真是不熟,趙禹眼裏幾時有過什麼祖宗家法?
他沉聲道:「錦嬪藐視宮規,言行有失,打入冷宮。」
錦嬪的身子晃了一晃,顫聲問:「臣妾做錯了什麼?」
「傾雲宮埋了多少動物的屍體?你宮裏的宮女身上永遠是未曾癒合的青紫傷痕。你做過什麼,自己心知肚明。」
趙禹語調平緩,但明顯已經很不耐煩了。
若不是當着那麼多人的面,他肯定懶得說這麼多話。
「藐視宮規或許不值一提,若是以巫蠱之術迷惑聖心呢?」
麗貴妃端正跪下,慢條斯理講了半刻鐘。大意就是,我能得寵這件事實在是匪夷所思,一定是用了什麼媚術。
這個故țṻₜ事有頭有尾情節完整,她說完我都覺得我像個犯罪嫌疑人了。
趙禹安靜立在原地,眸底蓄着一絲寒霜:「她沒這個本事。」
貴妃雙眉一挑:「她是沒有,因爲幫她下蠱的人是國師殷子航!」
國師上前大呼冤枉。
長公主上前斥道:「你有何證據?」
貴妃還真有證據。
呈到趙禹面前的,是厚厚一沓宣紙,上面寫盡了我和趙禹的個人信息。
鬼畫符一樣的字跡,確是國師一貫的風格。而且國師在我入宮以後多次溜到我宮中的事情也被好幾個宮女太監指認了。
場面一度寂靜。
難道我進宮以來遇見的所有不同尋常,真是因爲國師?
可是我幾乎都不認識他。
指甲深陷掌心,我盡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瑟瑟的秋風吹得我頭暈腦脹,要是趙禹和我一起暈在這裏,那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趙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冷聲道:「此事朕自有定奪。」
貴妃頓時淚眼涔涔:「臣妾的兄長尚在前線苦戰,陛下當真要如此不公允,寒了將士們的心麼?」
看樣子貴妃的政治素養也不過爾爾。
這話或許能達到一時的目的,但也相當於在皇帝心中種下了一根刺。
幾位大臣見狀也上前跪下求陛下徹查。
「既然如此。」趙禹看向國師:「朕只好將你暫時關押調查此事了。」
他頓了頓:「至於姜昭儀,她有孕在身,皇嗣爲重,就先禁足吧。」
……這是柔嬪給他的靈感嗎?
我身後的小蓮倒吸了一口冷氣。
國師被拉走時我聽見他小聲嘟囔,「你了不起你清高,你救下女主卻讓我去蹲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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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趙禹信了貴妃幾分。
那日之後,我被禁足在營帳內,小半月都沒見着他了。
回宮前一晚,我迷迷糊糊睡着,半夜醒來卻在一個溫暖的懷抱。
趙禹黑沉沉的眸子專注地凝視着我,淡淡冷冽的香氣傳入鼻息。
今夜的他顯得格外疲憊。
我下意識跟他解釋:「不是我。」
「朕知道。」
他蒼白一笑:「行刺的是細柳營的人。」
趙禹的神情有些恍惚,緩緩同我講了他母親崔皇后的故事。
崔皇后是定遠侯的孫女,是個如花神一般貌美,卻又極富才情的女子。
十五歲那年,崔皇后在郊外騎馬,小馬卻不小心踩到了獸夾,她淋了雨又傷了腿,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先帝趙祁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他將她載在自己的馬上送回了家。
那時候的趙祁,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皇子,可是藉着定遠侯的勢力,卻登上寶座成爲一國之君。
「獸夾本就是趙祁派人布的,他利用了她,卻從未愛過她。坐穩皇位後,趙祁借巫蠱之事清算了崔家。
「他從來都不是什麼良夫慈父,後宮中的女人似花開了一簇又一簇,他編造了一場蹩腳的幻夢,可是母后信他。
「母后至死都不願醒來,細柳營是她最後的護身符,可是她卻將虎符給了趙祁。」
後來虎符輾轉到了皇三子吳王手中,這支由定遠侯創建的頂尖軍隊,最終成爲吳王對付趙禹的一把利刃。
「我在瀛洲起兵時,母后在絕筆信中寫道,她寧可從來沒生過我這個兒子。」
他的聲音有些微微顫抖:「那時我才明白,她不愛我和姐姐,甚至也不愛崔家,卻發瘋一樣愛着趙祁。」
莫名的,我有些心疼他。
於是我縮在他懷裏,給自己打了好久的氣。
心臟怦怦跳,我深情告白:「別難過了,你這麼好,我會愛你的。」
可回應我的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終究是錯付了。
能不能把他叫醒再聽我說一遍。
-32-
回宮的路上我們遇刺了。
侍衛和黑衣人打得不亦樂乎之際,突然間碎石掉落,地動山搖。
真是禍不單行。
馬車瘋了一樣向前衝,趙禹在車窗外朝我伸出手,帶着我上了一匹馬。
「是地動。
「峽谷就要坍塌了,必須儘快離開這裏。」
他將一個小玉瓶塞進我手中,讓我喫了藥,半擁着我低聲安慰:「乖,把眼睛閉上,什麼都別看。」
馬兒跑得飛快,刀劍相擊的聲音與無數人驚恐的呼聲交織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又漸漸沉寂了下去。
密林之中,趙禹扶我下了馬,我轉身看他,才發現他臉色慘白,滿身都是血。
他將我護在懷中,自己卻中了不止一箭。
我手忙腳亂地去捂他的傷口,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是不是真喜歡上我了。
他低低嘆息:「傷着了你這個嬌氣包,朕還得跟着伺候……」
一句話沒說完,整個人就直直地栽了下去。
鮮血浸透了他的衣衫,我跪坐在他身邊,顫抖着撕開衣料替他包紮。
「姜檸。」
趙禹的喉嚨動了動,緩緩張開眼簾:「在朕身邊混喫混喝那麼久,你得幫朕做些事。」
我哽咽道:「你說,我聽着呢。」
從京中佈防到邊境策略,從朝堂局勢到如何調遣禁衛軍,趙禹斷斷續續說了半刻鐘。
他要我和長公主穩住前朝那些大臣,而我腹中那個並不存在的孩子,就是最大的籌碼。他讓我們扶持幼主上位。
這話怎麼聽都像是遺言。
「都記住了嗎?」
他難得地誇了一下我:「在御書房時朕就發現你記東西很快。」
我不停地搖着頭:「我什麼都沒記住,你得自己處理這些事。」
「那就讓暗衛帶你離開,你別受人欺負。」
「那個暗衛看起來不是很聰明的樣子,我還是繼續抱你這棵大樹吧。」
他已然昏死過去,回應我的只有一片寂靜。
-33-
那日是趙禹的人先找到了我們。
可是趙禹傷得很重,一直到五天後都還昏迷不醒。
我照他的話拿到了見之如見君的令牌,見了長公主和好多他的親信,將他本來的打算有條不紊地安排下去。
殿中燭光盈盈閃動,已然崩裂的龍鳳佩和一個大號荷包靜靜地躺在案几上。
我拿起荷包翻看,不禁笑出了聲。
橘子香囊,驅蟲水,各類藥丸……他是屬百寶箱的嗎,哪個皇帝平時身上會揣這麼多東西啊。
笑着笑着,我的眼淚就止不住了。
我覺得對不住他。
在御書房裏瑣碎的點點滴滴,我分明也是心動的,卻刻意壓制心中蔓延的情意,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照顧。
現在他爲了保護我,還受了那麼重的傷。
連太醫都說,他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守在他的牀邊,一個人哭了很久,直到牢中傳來消息,國師想見我一面。
對,我是該去見他的。
雖然他講話神神道道的我一向聽不太明白,但他準確預料了那麼多大事,他知道我和趙禹之間的聯繫是怎麼回事,這種絕世高人,也一定有法子救趙禹。
我去了刑部大牢,直截了當地問他趙禹什麼時候會醒。
可是他卻說:「娘娘,該有一死劫。」
我的眼眶登時就紅了,我懇求他:「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陛下寅時會醒。」
國師的聲音在寂靜的大牢裏格外清晰:「死劫……是娘娘您的。」
-34-
蔭雲蔽月的夜晚,似乎長得看不見盡頭。
案上的燈花結了又落,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趴在趙禹的牀頭,絮絮叨叨地同他說話。
「你讓我在御書房學習,是不是只是在逗我玩啊,我纔不信你真的覺得讓我學那些有的沒的,你就能愛上我。
「你以前總嫌我笨,可你明明纔是世界上最大的笨蛋。反正我也活不長,你拋下我自己逃命不是更好嗎?
「你派去調查我的都是些什麼人啊,怎麼連我小時候養兔子和走丟的事都能知道?我不要面子嗎?
「你要是醒不過來,我從哪兒變出一個孩子交差……把你的萬里江山交給其他的什麼人,真的很可惜唉。」
……
我亂七八糟地說了一大堆,手指輕輕拂過他冰冷的臉頰,「我不是故意不來找你的,你那本行爲準則實在太長,我背不了一點,我怕被你罵……」
「所以你就在宮裏開故事會,打葉子牌,還跟着皇姐去看美男子麼?」
牀上的男人半睜開眼看着我,蒼白的嘴脣彎了些弧度,嗓音很輕很輕。
「沒有沒有,我都不敢正眼看的,而且他們都沒你好看……」
我說着說着就泣不成聲了,「太好了,你活過來了唉……哇,你活過來了!」
他伸手摸我的頭髮,似乎有些無奈:「我曾經死過嗎?」
「差不多吧。」
我破涕而笑,將臉埋進他的掌心。
層雲被風吹散,窗外冷月高懸。
果真是國師所說的寅時,竟分毫不差。
-35-
人有時候真的是很奇怪。
趙禹有那麼多妃子,本來他喜不喜歡我,我是一點兒也不在意的。
可是在他快要死的時候,我發現我其實離不開他。
現在我就要死了,我又變得特別喜歡待在他身邊。
他傷還沒好時,我日日替他換藥。
他批摺子時,我就在一旁研墨。
他下朝時,我站在太和殿外等他。
我還跟御書房的廚子學會了做飯,變着法給他做好喫的。
只是趙禹說,他喫了這麼多年的飯,還是我親手做的最難喫。
國師的話有時仍會在耳畔迴響。
不過我很快就想通了。
我這一輩子其實挺幸福的。
雖然小時候總是生病,但我被爹孃和哥哥姐姐愛着。
雖然初入宮時喫了點苦頭,後來也沒再喫過苦了。
莫名其妙地和趙禹產生聯繫,可是他長得那麼好看,對我又真挺好的,也算是好好談了一場戀愛了。
我已經被命運眷顧了許多。
一個又一個相似的日子滾滾而過,等到趙禹將細柳營一網打盡,玉涼國也向大齊下了降書時,又是新的一年了。
-36-
大齊的新年,皇帝設宴同百官一起慶祝,玉涼國的明川王子作爲使臣來訪。
在這個舉國歡慶的日子,我不用在宮宴上看無聊的歌舞,而是求了趙禹的旨意回家喫團圓飯啦。
我是真的很想爹孃和哥哥姐姐了。
日暮西沉,我換下宮裝,穿上一條桃粉色的襦裙,淡掃胭脂,淺畫雙眉,將自己折騰出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帶着小蓮火急火燎地去東側門坐馬車。
就快要到時,卻看見國師遠遠ťù³地朝我揮手。
趙禹已經替我倆洗清了罪名。
至於我有了身孕這回事,只說是遇刺那一日孩子沒保住,爲了安慰我的失子之痛還順道給我封了個賢妃。
這個字和我一點兒也不沾邊,我懷疑趙禹是在諷刺我。
畢竟在他下詔書那天,我趁他不備塞了一塊自己做的廣桃酥到他口中,還捂住了他的嘴不讓他吐出來。
國師一溜煙跑到了我身邊,蹙眉對我道:「陳晚凝去見陛下了。」
「陳晚凝是誰?」
國師的臉色突然變得很差,一副「這你都不知道」的表情:「五年前去玉涼和親的陛下的白月光!」
我想起來了,我似乎喫到過這個瓜。
我衝國師點點頭,意思是我知道了,又繼續往前走,可是他卻伸手將我攔住了。
「你怎麼一點危機感都沒有?你現在應該跑到長生殿和陳晚凝扯頭花!」
我大大地疑惑:「國師爲何總是對我和陛下的事如此上心?
「不過謝謝你的好意,我現在要回家了,不想去扯頭花。」
馬車就在眼前了,我朝東側門跑去,國師在原地轉圈圈,一臉懊惱。
-37-
廣聚齋的炙羊肉,檀香樓的八寶鴨,風客來的雨後清茶……
哥哥姐姐知道我悶壞了,帶着我去喫了好多好喫的。
我甚至人生第一次去了賭坊,雖然輸了不少錢,但妃位的月例銀子可不少,而且我一直待在趙禹身邊,壓根沒處花。
我每晚都和孃親挨着睡,爹爹像小時候那樣給我紮了精美的兔兒燈籠。
謝橋重新住回了謝府,他每日傍晚都坐在牆頭大談特談他這些年闖蕩江湖的經歷,小蓮現在很崇拜他。
我在家裏的日子很快活。
只是一想到我死了,他們都會哭,我又會變得很難過。
這段時間趙禹已經派了三撥人來接我了,可是都被我打發走了。
我已經陪了他很久了,也想多陪陪爹孃,我一點兒也不想回宮。
上元節前夕,大姐姐籌備許久的胭脂鋪開了張,我在一旁飛快地撥珠子算賬。
讓錢生錢的感覺真不錯啊。
要是我不會死,我也想開個酒樓什麼的,這樣京城就會多一位美麗而又神祕的富婆。
我正數着錢神遊天外,有人敲了敲櫃檯,「娘娘,借一步說話。」
抬起頭,國師就站在櫃檯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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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城河畔,國師語重心長地對我道:「娘娘和陛下的聯繫必須趁早解開纔是。」
我不解地問:「國師何出此言?」
我一直以爲等我死了聯繫就能自動解除,我都擺爛很久了。
「星光指引處,即爲命運浮現時。」
國師將一個泛着淡淡銀光的琉璃球放到我手中,我凝視這個小球,裏面藏着一片浩瀚星空,還有兩顆最明亮的星子,糾纏在一起轉動。
「陛下與娘娘之間的羈絆,如同這兩顆星星一樣,萬古不變,逾越生死。若無至高無上的愛意相替,你們目前的特殊聯繫便始終不能解除。」
我表示懷疑:「難不成我做鬼了他也能共享我的痛覺?這不太合理吧?」
「陛下可能會跟你一起死。」
國師的信念感看起來很強,但我覺得今日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有點扯。
「這樣啊。」我痛心疾首道:「這可太令人難過了。茲事體大,我得趕緊去告訴陛下,讓他和我一起努力。」
一臉深沉的國師瞬間慌了神,「不行不行,娘娘不能這麼做。」
我故作疑惑,「這又是爲什麼呢?」
國師思考了許久,終於道:「情字從心,若陛下得知了這一切,因求生而強迫自己愛上娘娘,可謂是失其本心了。」
國師似乎覺得自己說得特別好,一臉期待地看着我。
我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有道理,那我該怎麼做呢?」
國師鬆了一口氣。
「臣掐指一算,明日亥時陛下會帶着陳晚凝去鏡月湖畔賞燈。她是你目前最大的敵人,要是她成功了,你就沒戲唱了!所以娘娘千萬要把這場約會搞砸。」
「就比如……」國師猶豫片刻,「把她推下水什麼的就很好。」
大冷天的,這也有點太缺德了。
「你能和我一起去嗎?」我憂愁道:「我是個路癡,鏡月湖太大了,找到人恐怕沒那麼容易。」
「小問題。」國師一臉欣慰地說,「臣一定將娘娘帶到。」
「那明日酉時琅鈺樓,不見不散!咱們提前去踩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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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我覺得國師的預言不可信,你很久沒犯過病了,一定還能活很久。」
華燈初上,我和小蓮走在回家的路上,討論着國師的話。
我們一致覺得,國師今日的話術和反應就跟大街上的江湖騙子一樣,不過他手裏那個琉璃球倒真像個寶貝。
心底燃起星星點點的希望。
大概是從小說我會短命的大夫和算命先生實在太多了,所以國師斷言我會死在今年秋天時,我沒有多加懷疑。
畢竟他是國師,他的預言從未失誤過。
可我忽略了另一種可能,國師在騙我。
國師此人從衣着到言行一直都很奇怪,我確信他有祕密,但他的動機是什麼呢?
我和他非親非故,但他似乎特別想撮合我和趙禹,還總是一副爲我們倆的事操碎了心的模樣。
院子裏的鞦韆隨着微風晃晃蕩蕩。
我們到家時,謝橋已經坐在牆頭了。
他像一陣風似的落在我們面前,手裏提着個袋子,「天喜源的雲片糕,喫不喫?」
小蓮眼巴巴地看着,「喫。」
我接過袋子遞給小蓮,靈光一閃,對謝橋道:「你前幾天是不是說過你千杯不醉,能夠喝倒一衆江湖朋友?」
謝橋很高興地看着我:「怎麼,你要請我喝酒?」
「太好了。」我歡呼一聲:「我有事要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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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的鏡月湖畔,滿目燈火輝煌,一派盛世風流景象。
國師一身黑衣黑斗笠,融在夜色裏,我們繞了好幾圈才找到他。
小蓮驚歎道:「國師爲何穿成如此模樣?這一身殺氣挺重的。」
我點點頭,對小蓮的看法表示贊同。
國師忿然道:「陛下是不會把你怎麼樣,可要是他知道是我帶着你去捉姦,那我又得回牢裏蹲着了。」
捉姦?趙禹是皇帝,我捉哪門子奸。
不過要是他真的有一個白月光,我大概還是會難過的。
國師不放心地囑咐,「一會兒人找到了我就溜了,你們可千萬別出賣我。」
「好的好的。」
話音剛落,謝橋一襲白衣瀟灑地走到我跟前咦了一聲,「姜檸,好巧。」
我非常賣力地演起戲來,「啊」了一下,「謝橋,你怎麼會在這兒?」
謝橋熱情地邀請我們,「琅鈺樓的湘菜乃是一絕,我訂了座,正愁找不到人一起,遇見你們真是太好了!」
「正好我們都沒用晚膳呢,多謝你了!」
國師低聲對我說,「娘娘別忘了正事。」
我不以爲意:「離亥時還有一個多時辰呢,況且樓上視野開闊,一會兒找人也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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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鈺樓高層的雅閣中,店小二魚貫而入,佳餚美酒擺了一桌子。
謝橋一直在吹捧國師,和他聊他曾經的預言。
但國師對此興致索然,謝橋敬的酒他也是一杯不喝。
都說酒後吐真言,我原本是準備套出國師的話再做打算的,可現在,難不成我真要跟着他去捉姦?
要是趙禹確實是帶着陳晚凝去賞燈了,那我突然出現,多冒昧啊,我也不想給自己找不痛快。
可若是我不去了,國師恐怕會原地爆炸,他今日的情緒看起來很不穩定。
我正犯着愁,琅鈺樓的老闆娘卻突然招呼我們去樓下觀舞,我們幾個各懷鬼胎,自然都不想去,可老闆娘說什麼也不肯放過我們。
四個人愣是沒湊出一張會拒絕人的嘴。
上元節的琅鈺樓,三教九流,迎來送往。
戲臺上,幾個舞姬伴隨着樂師的琴音起舞,爲首的姑娘蒙着面紗,婉轉歌唱。
謝橋看我心不在焉的模樣,低聲對我道:「我今日帶的是上好的秋露白,酒性烈,三杯就能醉倒英雄好漢,要不我直接給他灌進去算了。」
「不妥不妥。」
強行灌酒會引發國師的警惕心,很可能什麼也問不出來。
一曲好不容易唱完了,我們齊刷刷起身,正要上樓,唱歌的姑娘突然大聲道:「萍萍今日的曲子,都獻給國師大人!他是萍萍的恩人,也是整個露水村的恩人。」
姑娘漂亮的眼睛中閃爍着淚花,代表整個露水村向國師表達了虔誠的謝意。
原來,國師去年三月的預言,讓整個露水村的人在洪災中無一人傷亡。
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全場動次打次地喊起「殷子航」,人羣沸騰起來了,我們也歡喜地朝他鼓掌。
如此令人動容的場面,國師卻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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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閣中,國師頹然地坐在桌子旁,看上去快哭了。
「國師,我是許萍萍,你還記得我嗎?」
我們正手足無措,姑娘抱着紅梅,端着酒杯走了進來。
國師低着頭小聲道:「還記得的。」
「一直沒找着機會向您道謝,不想今日會在此遇見,萍萍敬您一杯。」
許萍萍將紅梅遞給國師,謝橋連忙替國師將酒倒上。
國師接過酒杯喝了酒,面含愧色:「你不用謝我,你們要搬到樂餘山時,我該攔住你們的……」
「國師別那麼說,這不是你的錯。」
在姑娘輕輕柔柔的語調中,我勾勒出了事情的全貌。
露水村的人聽了國師的話後,爲了避洪,搬到了樂餘山腳的梧桐鎮上,不想那裏卻爆發了瘟疫,最後不僅死了不少村民,還有一些村民落下了終身的殘疾。
聽國師話裏話外的意思,他對瘟疫是有所預料的,但村民們好不容易安頓下來,自然不願意又一次挪地兒,不知爲何,國師也沒有堅持。
許萍萍離開後,國師拿起酒壺一飲而盡,我們幾個都看呆了。
他安靜了一會兒,終是悲傷得難以自抑地哭了出來。
-43-
在國師的醉話中,我們拼湊出了真相。
原來我們所在的,是一個話本子裏的世界。
我是女主,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妃子卻與皇帝相知相愛,寵冠六宮。
皇帝最初只是把我當陳晚凝的替身,但是在御書房讓我模仿她時卻真正愛上了我。
陳晚凝回來後,皇帝出於對她的愧疚,對我頗爲冷淡苛刻。
自小身子不好的我會在九死一生之後,得到皇帝完整的愛,但那時我已油盡燈枯。
而國師,他是異世之人,到這個世界的任務是修復劇情。
爲了完成任務,他似乎做了很多違背本心的事兒,包括沒有勸離露水村的村民,包括暗中挑撥其他妃子針對我,也包括今夜讓我去找趙禹。
他明知道陳晚凝會在今夜誣陷我推她落水,我會小產,卻還是刻意地引導我這麼做。
所以他才顯得那麼不安,而許萍萍的出現更是讓他愧悔不已。
他告訴我我的死期,是爲了調動我的主觀能動性,讓我主動攻略趙禹,畢竟人在要死之前總是會格外大膽。
可惜還沒問到我和趙禹之間的聯繫,他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44-
流光溢彩的華燈之夜,湖面上畫舫如織,悠然漂浮。
小蓮陪着我倚在窗前發呆,謝橋走到了我身旁。
「檸檸,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嘆了一口氣,「如果一切都如國師所言,我現在也算是做開卷考試了,會想想辦法看能不能避開那些禍Ṫű̂₋事。」
我的手不自覺撫上小腹,我還得弄清楚,是不是真的有了孩子。
「娘娘你看!」
小蓮突然晃了晃我的手臂,「那個人像不像陛下?」
我定神望去,不遠處的一艘畫舫上,一個姑娘從船閣中奔出來,從背後抱住了着玄色常服的男子。
我呆呆地看着這一幕,男子轉過身,他的動作僵住了,我們四目相對。
果然是趙禹。
下一秒我的表情就跟見了鬼一樣。
我啪地關了窗戶,打到了謝橋的鼻子,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兒吧?」
謝橋搖了搖頭,我對他說:「你帶着國師先走,要是他找過來,我有法子應付。」
謝橋扛着國師離開後,我急匆匆拉着小蓮準備回家,店小二卻攔住了我們,「姑娘,您還沒結賬。」
我疑惑不已:「訂餐時不是全付了嗎?」
店小二看了看賬單,「飯菜的錢付過了,後來又上了好幾壺百年好酒,一共一百七十兩。」
誰出門會帶這麼多銀子,真的會很重啊,我完全沒想到還有這一出。
我無奈又着急,「我回家後派人給你送來可以嗎?我家就住在長平街烏鵲巷第 157 號的姜府,或者你跟着我回去取也成。」
「這不太行,若是您會點兒功夫,半路跑了怎麼辦,要是您賴賬了我可就倒黴了。」
「你們老闆娘呢?她認識國師,我們是和國師一起來的,是斷然不會賴賬的。」
店小二撓了撓頭,「老闆娘去城西給張大人家送酒了,一時半會兒可能回不來。」
看來只能讓絕影去取了,可是上次在圍場他擅自離開被趙禹罵蠢貨了,不知道這次他還會不會同意把我留在這兒。
「姜檸。」
我正琢磨着絕影究竟躲在哪裏,就聽到趙禹在叫我的名字。
轉過身,他就站在門口,臉色冷得嚇人。
我苦着臉走到他身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陛下能幫我結個賬嗎?」
-45-
畫舫的閣樓上,趙禹沉着臉一言不發,我在他跟前罰站,絕影在一旁罰跪。
不過絕影沒做錯什麼事,大概是趙禹忘記讓他起來了。
自從知道謝橋日日坐在牆頭講故事,又常送喫的過來後,趙禹就變成了一座雕像。
小半個時辰過去,我實在是站不住了,鼓起勇氣喊了聲:「陛下。」
見他沒什麼反應,我索性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這樣他都不肯理我。
站着實在太累了,我小心翼翼地也準備跪下去時,趙禹終於抬眸看我,「大半夜一起喝酒賞月,這就是你不想回宮的原因?」
「不是。」我立刻否認:「我不想回宮是因爲想多陪陪爹孃。」
趙禹終於按捺不住了,猛地起身拽住我的手腕,冷聲質問:「陪爹孃會在上元節和其他男子出去逛,陪爹孃會日日和其他男子談天說地?」
他一字一頓道:「姜檸,你以後都別想再出宮了。」
他身上還飄着其他女子的香氣,我一聞着就難受,又傻站了這麼久,聽到這一句,怒火也砰地被點燃了。
我甩開了他的手。
「那你呢,你不也帶其他女子一起賞燈,你還有那麼多妃子,我什麼都沒幹你憑什麼發這麼大火?」
我嚷得比他還大聲,一旁的絕影似乎覺得我瘋了。
「還有,你讓我在御書房學那麼多東西,究竟是爲什麼?」
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讓我的氣勢大打折扣,我飛快抹去,「我起碼沒像你一樣拿別人當替身!」
趙禹愣了愣,「什麼?」
「他就是我小時候的玩伴而已。因爲經常暈倒,其他孩子都不肯跟我玩,還罵我短命鬼……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憑什麼連他講的故事我都不能聽?你不講道理……」
我越說越委屈,聲淚俱下地控訴他的種種罪行,連他嘲笑我的小梨酥長得醜這樣的事兒都揀出來說了一遍。
趙禹僵了片刻,眼中閃過幾分擔憂與茫然,似乎不能理解我的情緒爲何如此崩潰。
他很快繳械投降了。
「朕不生氣了。」
他用手撫着我的後背,一下一下地安慰,「你也別哭了行不行?朕保證,以後都沒人敢不理你,更沒人敢罵你……」
他的嘴脣一翕一合,我卻逐漸聽不見他的聲音了。
額頭上冷汗直冒,一陣天旋地轉後,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46-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宮裏了。
殿中十分安靜,月色從軒窗中漏進來,在席上鋪就一層雪色。
趙禹就坐在牀邊,一隻手還握着我的手。
他喚了兩聲我的名字,我不想理他,索性閉上眼睛裝睡。
「生這麼大氣,是不是喫醋了?」
剛睡醒迷迷糊糊的,又被他戳中了心事,我覺得難爲情,將被子扯過頭頂,大聲狡辯:「沒有。」
他搖頭失笑,也不管我的回答是什麼,自顧自溫言細語地解釋起來。
六年前的平陵之禍,是因巫蠱之事掀起的腥風血雨。
先帝藉此機會搞垮了崔家,趙禹也被貶至瀛洲的封地。
就在朝野動盪之際,玉涼國的鐵騎卻直逼潼陽關。
先帝畏戰,欲派人去玉涼國和親,最終挑中的是徵西大將軍的女兒陳晚凝。
讓邊將的女兒去和親,極盡安撫之意。
崔皇后曾將陳晚凝養在身邊數年,趙禹一直把她當妹妹看待。
如今玉涼國戰敗,陳晚凝回到故土,得以與明川王子和離,卻有了求死之意。
她想見趙禹一面,趙禹去看她,只是不想讓忠臣寒心。
而且他出宮最主要的目的,其實是把樂不思蜀的我接回來。
我將被子拉下來了一點,露出眼睛看他,「所以她不是你的白月光?」
趙禹搖頭失笑,「殷子航口中的劇情,檸檸不會真的信了吧?
「我共享了你的痛覺,冷落你苛待你,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原來小蓮因爲擔心我,已經將上元節的一切都告訴了趙禹。
在我昏迷的這段時間,趙禹去見了國師,從他口中得知了真相。
我的臉有些紅了,支支吾吾地問他,「若不是因爲劇情,你爲什麼會喜歡我呀?
「我彈不好琴,唱不好歌,書也只念得馬馬虎虎,還總是給你惹麻煩。」
受劇情控制難以抗拒地對我好,聽起來才比較合理嘛。
「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月光融進他的眼睛裏,溫柔得能浸出水來。
「看你發呆走神的樣子很幸福,喫你做的小梨酥很幸福,照顧你很幸福,一天天給你處理麻煩事也很幸福。」
他撫了撫我的頭髮,「大概在我十二歲被一個向我討點心喫的小姑娘逗笑時,喜歡她就變成了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我小時候在雲州走丟,是一個長得很好看但是冷冰冰的哥哥撿到了我。
我拉開被子坐了起來,驚喜道:「那我的小兔子也是陛下送給我的嗎?」
「是啊,只是當時我不知道你對兔毛過敏,更不知道你會冒着長麻子的風險把它養了好幾年。」
他將我攬入懷中,認真地凝望着我,「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我會一直對你好,所以你不會死在今年秋天。我們檸檸會長命百歲的,殷子航的任務註定失敗。」
「不過他有一件事說對了。」
趙禹的手輕輕撫上我的小腹,「這裏確實有一個小傢伙了。」
他的心裏沒有藏着白月光,我也不會死,而且還要做孃親了。
人生彷彿頃刻間就變得春意盎然。
我被一波又一波的快樂衝昏了頭,啪嗒啪嗒地掉起眼淚來。
「怎麼又哭了?」
趙禹手忙腳亂地替我擦眼淚,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你也早就喜歡我了……那咱們的聯繫要怎樣才能解開呢?」
「恐怕是解不開了。」
他笑得極盡溫柔,在我耳邊輕輕道:「可是我甘之如飴。」
番外 • 趙禹
-1-
崇寧三年的春天,長生殿。
姜檸輕飄飄地昏睡在湖藍色的紗帳之中,臉色白到透明。
趙禹看着眼前的罪魁禍首,陷入了沉思。
過去一年是他人生的至暗時刻。
他的身體總是莫名其妙地很不舒服。
有時是頭,有時是胃,有時是膝蓋,每月還總有那麼幾天肚子疼得厲害。
太醫來了一波又一波,都說陛下身體康健,脈象與常人無異。
因爲這些猝不及防的疼痛,趙禹身爲九五之尊的威嚴幾乎碎了一地。
六月在圍場狩獵時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七月去京郊視察給近臣們表演了一個突發惡疾,八月甚至直接暈在了朝堂之上。
倒是嚇壞了幾個正在被他斥責的大臣。
氣死皇帝,這多大的罪啊,怕是九族都不夠誅的。
這樣週而復始小半年後,趙禹終於找到了法子應對。
這些痛楚彷彿並不真正屬於自己。
每次疼痛結束,他沒有一點病中之人該有的虛弱,而且只要他集中意念忽視這些痛感,就可以保持清醒的意識。
雖然靠着強大的意志力,可以避免不分場合地暈倒了,但他也實在不想這麼疼下去了。
趙禹常常在思考這背後的原因。
難不成是自己這些年夙興夜寐處理政事得了什麼怪病?
抑或是他弒父殺兄的罪孽實在深重,上天有意懲之?
從不信神佛的他批了工部修繕國寺的預算,也開始多抽出一點時間休息。
可是卻毫無起色。
直到他路過御花園,撞見那個被自己的遠房表妹欺負的姜美人時,一切才漸漸明晰起來。
-2-
牀上的姜美人睜開了眼睛,怯生生地喊了一聲「陛下」。
趙禹看着眼前的女孩兒,有些病弱的模樣,卻是人間難得的秀美。
怪不得裴家會選中她呢。
趙禹現下可沒有什麼心思欣賞美色,他掀開被子,飛快地將姜檸全身上下都掐了一遍,女孩兒蒼白的臉上浮起幾抹淡淡的紅暈。
隨着自己的猜想一步步得到驗證,趙禹的心越來越涼。
他動了殺心。
他掐住姜檸的脖子,神情陰鷙,手上力度逐漸加重,本就虛弱的女孩兒更加奄奄一息。
可是喘不過氣的不止她一人,還有他。
趙禹鬆了手,他們一同咳嗽起來。
想不到他堂堂大齊皇帝本尊,竟共享了他後宮三千擺設之一的痛覺。
這事兒實在是太邪門了。
趙禹悲憤長嘆,無意間道破了事情的真相。
剛剛緩過勁來的女孩兒聞言卻忍不住笑了,她笑起來很美,如雲破月出,春風拂面。
饒是趙禹這麼些年一直不近女色,他的心也還是跳漏了一拍。
但這幾分悸動很快就被怒火取代。
裴家狼子野心不是一天兩天了,若這一切都是他們有意爲之……倒是個棘手的問題。
-3-
昏暗的燭光下,趙禹安靜地看着手裏的兩枚玉佩,覺得上天似乎是在和他開玩笑。
只有他們二人真心相愛,這種特殊聯繫才能解除?
荒謬至極。
畢竟他早就發過誓了,自己不會愛上任何一個女人。
在趙禹幼時的記憶裏,父皇很愛母后。
父皇會在春天的樹下和母后埋桃花酒,會在上元節和母后扮成平常夫妻去長河放燈,他們去酒樓聽書,去城樓放煙火,去夜市上喫餛飩。
後宮裏的妃子不少,趙禹時常會覺得這份愛很虛僞,不過母后的確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連帶着他和姐姐,也順遂無憂地過完了整個童年。
可是他終究沒能迎來美好的青蔥歲月。
自外祖父去世,崔家權勢不再之際,父皇就變了。
他看向母后的眼眸不再深情,他將在小樓苦等多年的青梅接回宮中,他撕下僞裝多年的面具,放任自己的寵妃欺辱陷害母后。
雲臺殿徹夜的琴聲沒能挽回父皇的心,崔家提拔的官員在朝中也被一貶再貶。
可外祖父是什麼人,崔家樹大根深,他決定扶持一個籍籍無名的皇子上位之時,就留下了一張底牌。
時隔兩年,父皇再次踏入雲臺殿。
他拉着母后的手,說他只是被奸佞之人矇住了眼睛,纔沒看見她對他的一往情深。
那個英明的君主,溫柔的夫君,慈愛的父親似乎一夜之間又回來了。
母后很快又沉浸在了以愛爲名的幻夢之中。
那天夜裏的雪下得很大,趙禹跪在自己的母親跟前,求她不要將令牌交出去。
細柳營,那是外祖父半輩子的心血啊,是崔家最後的護身符。
可是母后只是撫了撫他的額頭,她說,禹兒乖,你父皇已經回心轉意了,他只是需要細柳營去對付鄭國公而已。
他道破父皇真正的想法,母后的眼裏滿是癡狂和難以置信,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趙禹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發生,毫無回圜的餘地。
最後的顧忌也消失之際,趙祁哪裏還肯放過崔家。
平陵之禍,牽連到了上上下下三千餘人啊。
京都幾乎是血流成河。
趙禹沉默地望着天上的星,內心坍塌得滿是瘡痍。
死的那些人中,有自幼教導他的太傅,一直疼愛他的舅舅,還有他情同手足的伴讀……
他並不知道趙祁爲何會留下他們母子三人的性命。
或許是想向臣民展示自己的仁德,又或許是源自一種傲慢。
砍掉了崔家這個羽翼,一個軟弱的女人和她的子女,又能掀起什麼風雲?
他恨父皇的冷情,也恨母后的癡心。
於是他反了,在他十八歲那年,一路從瀛洲打到了京城。
斬草不除根,趙祁註定會死在他手上。
-4-
有關姜檸的一切都在眼前的冊子中了。
戶部筆帖式的小女兒,體弱多病,母親出身雲州沈氏,喜歡兔子但對兔毛過敏……
五歲時曾走丟了七日?
一些往事自行爬了上來。
那是十三歲的夏天,雲州大旱結束,迎來了夏季的第一場雨。
趙禹提着雲片糕,走在剛剛恢復往日繁華的大街上。
雲片糕,是母后喜歡喫的。
百味樓的雲片糕乃是一絕,雲州離京城並不十分遙遠,正好可以遣人給母后送去。
外祖父剛剛離世,自己又被父皇斥責失德,讓他留在雲州自省,母后想必是很傷心的。
雲州郡守周屹凌虐欺民,貪污錢糧之事滿城皆知,雖捱了父皇的訓斥,但自己是負責賑災整頓、安撫民情的一國太子,趙禹並不後悔這麼做。
可是近侍適才送來了母后的信。
信中,母后質問他爲何要處理周屹,全然不顧自己在後宮中的處境,周貴妃都來找她麻煩了,又要他保證,以後不會再做惹父皇不快的事。
手中提着的雲片糕似乎有千斤重,街上人潮洶湧,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趙禹麻木地穿行在別人的熱鬧裏,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卻突然拉住他的手晃了晃。
「哥哥,我可以喫一口你的雲片糕嗎?」
小姑娘穿着桃粉色的裙子,扎着兩條小辮,星星眼看着他手中提着的點心。
趙禹聽着小姑娘軟軟糯糯的聲音,心莫名就軟了一點。
他打開袋子,遞了一塊糕點給小姑娘,摸摸她的腦袋問,「你一個人嗎,你爹孃呢?」
小姑娘小口吃着點心,眉眼笑得彎彎的,「爹孃在家裏,哥哥帶我出來買喫的,他不見了。」
看來又是一個不靠譜的哥哥啊。
趙禹好脾氣地問:「你家住在哪裏?」
「我家住在京城,哥哥去過京城嗎?春天樹上會長桃花酥,夏天草叢裏會生小涼糕,秋天是糖炒栗子,冬天又變成了梅花烙。」
趙禹沉默了。
小孩子不會說謊,但小孩子會胡說八道。
「我叫檸檸,哥哥叫什麼名字呀?」
「趙禹。」
「哦,小雨哥哥。」
趙禹又沉默了。
他抱起小姑娘後,問了她好一會兒,可惜雞同鴨講,什麼都沒問出來。
畢竟是被自己撿到了,他也不能再把她丟回大街上。
於是他將小姑娘帶回了自己在雲州的府邸,吩咐手下的人幫她找爹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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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閃着霧濛濛的大眼睛,看着桌子上擺着的各類糕點,「木啊」親了趙禹一口。
「小雨哥哥真好,阿孃在家裏都不肯讓我喫這麼多。」
小孩子的快樂和真心都是如此簡單。
趙禹沒忍住捏了捏小姑娘的臉蛋,對這句話很受用。
可是他很快就知道她孃親爲何不讓她喫這麼多了,到了夜晚,小姑娘捂着肚子疼得滿臉淚花,趙禹只好幫她揉。
他召了醫官過來,才知道這孩子的身體究竟有多差。
腸胃不好,有輕微的喘疾,最要命的是還患有心症。
趙禹覺得頭疼。
病貓一樣的小丫頭,別讓他給養死了。
反正自己剛被父皇訓斥也沒什麼事可做,接下來的幾日,草色映階的庭院裏多了一個小小的身影,趙禹日日看着她。
他教她寫字,帶她放風箏,給她扎小辮,還送了她兔子。
他失神的時候,小姑娘會跑過來給他一個小小的擁抱,「哥哥你爲什麼難過呀,我抱抱就不難過了。」
那時趙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爲何會軟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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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相愛,聯繫才能解除。
那就先相愛吧。
反正自己也不是一個長情的人。
趙禹決定從陪伴做起。
召姜檸到御書房的第一日,趙禹還沒想好讓她做什麼,索性就讓她在一旁坐着。
沒批幾份摺子,他抬頭,發現這姑娘正睜着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眼地盯着自己。
他一看過去,她就甜甜地對他笑一下。
這樣反覆幾次,趙禹筆都拿不穩了。
自己恐怕還是不習慣有人待在身邊。
他當即下定了決心,得給她找點事情做。
於是他讓姜檸背自己的生平和喜好,案卷冊子堆成小山,她總不能再這麼癡癡地瞧着他了吧。
趙禹沒想到的是,這小姑娘還挺聰明,很快就將那些史官的話術學得八九不離十了,連他也沒辦法苛責她更多。
不過他很快就想撤回這個想法了。
還是個笨蛋。
被人打了都不知道還手。
雲昭儀扇姜檸那一巴掌的時候,他是真的生氣了。
她的衣食起居全都是他親自過問的,他精心養了那麼久,日日看着她喝藥,好不容易纔將這姑娘的臉上養得有些血色了。
怎麼會有人敢打她?
真是不知死活。
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就發落了雲昭儀。
回宮用晚膳時他問她爲何要任人欺凌,爲何不自己爭取。
他不是共享了她的痛覺麼,又莫名其妙地要相愛才能解除聯繫。
在趙禹看來,她只需要略施小計,甚至不需要任何手段,就可以在宮中橫着走了。
可是這個笨蛋告訴他,她不想換個爹。
趙禹覺得好笑。
姜家有三個女兒,送的卻是最體弱多病的小女兒入宮,如果不是被他帶了回來,她這個樣子,能活過今年冬天麼?
分明是父母權衡利弊之下捨棄的一個孩子,還偏生一副被所有人愛着的模樣。
後來姜檸告訴他,是她往姐姐們的桃花酥裏摻了花生,害她們都長了疹子,才輪到自己進宮的。
趙禹更覺得她傻了,真是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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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知道讓她乾點什麼,那就琴棋書畫全面發展吧。
他給她找的都是最好的老師,可不知爲何,教着教着就變成他親自教了。
他想讓她長出牙齒與利爪,想讓她看清世界的真相,想讓她學會保護自己。
所以他讓她讀書,卻沒有一點聖賢之道。
裴家終於找到了機會給姜檸遞消息,讓她幫麗貴妃爭寵。
當姜檸邀請他賞月的時候,趙禹覺得頭疼,看來這段時間的心思都白費了。
可是他沒想到,她竟然直接親了他一口。
像是喝多了羅浮春,又像是有羽毛在他心底撓啊撓。
好吧,那他就勉爲其難地走這一趟。
他很快就後悔了。
看着她賣力地將自己推給其他人,他越來越生氣。
這場鬧劇最終以他們掉進湖裏結束,他忍不住對她發了火。
許是真的嚇着了,她犯了病。
趙禹沒由來地感到一陣恐懼,明明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情緒了。
她喝了藥睡下後,兩塊玉佩在他手裏發出溫潤的光芒。
鳳佩上的飄花不少,可是代表自己好感度的龍佩,飄花幾乎是盈滿了。
趙禹一時不知道,共享她的痛覺,和自己真正愛上她,究竟哪個更危險了。
他明明不需要愛情的。
他讓她搬出了長生殿,卻很不放心。
所以他徹底切斷了她和裴家的聯繫,他命人照拂她的親人,怕她不乖,還熬了幾個通宵寫了一份行爲準則。
如此,生活就可以恢復寧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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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獵的時候她又不乖了。
胃部傳來隱隱的疼痛。
山路崎嶇,趙禹知道她喫不消了。
他等了好久,隊伍也沒有其他動靜。
這個笨蛋,不舒服不會叫太醫麼?
他有些生氣,不想管她了。
可是他又想到,上次他喂她喝藥,說她麻煩的時候她哭了。
她不敢叫太醫,會不會是因爲自己的話?
想起她的眼淚,他的心驟然疼了一下。
他到底還是去看她了。
她軟軟地靠在車壁上,像只小貓一樣,好不可憐。
後來她被下藥,雙頰緋紅,看起來很乖,抱着他嗚嗚咽咽地說自己難受。
她撕破他的衣裳,她吻住了他。
帶着數不盡的小小的歡樂,他的心底驟然明亮起來,像月亮透過樹葉灑下細碎的光。
他一切的抵抗都已潰不成軍。
再後來,他處理細柳營的事焦頭爛額,卻很想要她抱抱時,他知道他徹底完了。
遇刺的時候他什麼都顧不得了,他將她護在懷裏,漫天箭雨紛紛落下,刺破他的肩膀,穿透他的胸膛。
可是隻要看到懷中的人還好好的,他就鬆了一口氣。
暗衛很快就會找過來的。
他忍着蝕骨的疼痛,給她交代了很多事情。
他很意外地活了下來,他的小姑娘把一切都處理得很好,一點兒也沒有讓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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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禹能察覺到,姜檸有心事。
從前他忙的時候,她就去看話本子,去打葉子牌,聽小宮女們講八卦,玩得不亦樂乎,總之就是把自己哄得很好。
可是現在,她變得很黏人。
她一看見他身上的傷口就不免要掉些眼淚,卻堅持要替他換藥。
他傷好了些後就開始上朝,她的臉凍得紅撲撲的,卻還是在太和殿前等着他。
夜晚她困得暈頭轉向也要留在御書房,他讓她去睡,她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
她有時還會在夢裏喃喃低語,說捨不得他。
做了這麼多反常的事情,這個笨蛋還以爲自己掩飾得很好。
不過沒關係。
她不願意說,那他就慢慢等。
等到她願意說的那一天。
還有什麼是他不能替她擺平的呢?
她沒有讓他擔心太久。
她很快就把自己調整好了,甚至比以前更加快樂地瘋玩。
新年的時候她說想回家了。
雖然他也很想要她陪,可看着她期期艾艾的眼神,他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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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幽微的宮殿內,趙禹看着懷裏暈過去的女孩兒,愧悔不已。
明明說好不兇她的,卻還是沒做到。
有人陪着她長大,讓她不會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這樣不是很好嗎?
他不該對她發火的。
太醫診過脈後說她有了身孕。
他止不住地擔憂,仔細問了太醫,言語間還大有威脅之意。
好在太醫說,她身子雖然弱,但好好養着,還是能夠母子平安的。
他溫熱的手掌撫過她的小腹,沒有人知道他有多高興。
是生命延續的奇蹟啊。
這是他們的孩子。
她長得漂亮,他也不差, 小傢伙也一定會很可愛,或許像他也像她。
滿殿的人都跪下道喜,那個一直跟在她身邊的小宮女, 面上卻並沒有什麼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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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禹的長劍直指殷子航的咽喉,從他口中逼問出了真相。
不過或許不用劍, 殷子航也會說的。
殷子航被送到這裏時, 系統告訴他,雖然劇情需要修復, 但小說世界裏人物的生命線是不會改變的。
所以他藉着未卜先知的能力,在這個世界翻雲覆雨。
他的預言讓露水村的人躲過了洪災, 他又給了他們安置的物資, 村民們都奉他若神明。
雖然他們日後還會遇上梧桐鎮的瘟疫, 可誰說幫人一定要幫到底呢?
反正他們都是紙片人,自己順着劇情去做一些該做的事情罷了。
況且該死的人怎麼都是要死的,他並不十分愧疚。
然而在兩個月前, 一個本該死在去年的小角色卻活生生出現在了他面前。
他才恍然意識到, 自己被系統騙了。
他又去了一次梧桐鎮, 疫病已經逐漸平息, 可是每家都有親人死去的痛苦,每間屋子都有號哭悲哀的聲音。
許萍萍,那個熱忱而明媚, 一直愛慕自己的姑娘,也在瘟疫裏失去了雙親,流落到酒樓唱曲。
他是所有慘象的推動者,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爲了讓男三順利出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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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棄這個任務了, 你好好對女主吧。你會受劇情控制愛上她,會共享她的痛覺, 這都不是她的錯。」
在殷子航的印象裏,趙禹擁有很多虐文男主的特性,曾經的經歷讓他們冷漠, 偏執, 不懂愛,所以ẗűₒ看不清自己的心。
他們往往會在幾個女人之間左右徘徊, 討厭被愛情左右, 愛她就要冷落她,無視她,等到失去了又追悔莫及。
一言蔽之,喫飽了撐的。
所以殷子航會有如此勸告。
趙禹聽到這句話的時候, 覺得十分可笑。
他又怎麼會覺得是她的錯呢。
他只會心疼。
她和他的母后一樣, 都是受害者罷了。
他的母后自小在萬千寵愛中長大, 卻被剝奪了自由意志, 罔顧人倫親情,親手葬送了整個家族。
而他的小姑娘,從來沒有過健康的身體。
她們失去的, 哪一樣不比一個男人的垂憐來得珍貴?
月光清亮而溫柔, 照在庭前的梧桐間,灑在女子沉靜的睡顏上。
趙禹放輕腳步,走進宮殿, 俯身親了親姜檸的臉。
等她醒來,他要告訴她,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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