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貪玩下界的白鶴神女。
卻意外被人間的冷峻帝王勾住了心魂。
但他不愛我卻要利用我。
我的神血被他抽乾用來煉丹，神骨剔下拿來做器。
就連我一生最引以爲傲的鶴羽都被生扒下來給他的心上人做了大氅。
可他不知道。
我的師尊是十重天上的重鈞帝君，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是東海黑淵的燭龍太子。
在我被分屍而亡，魂歸九霄的時候。
他們也終於醒了。
-1-
當溫熱的血順着指尖滴落的時候，我正在被拔毛剔骨。
誰能想到曾經九重天上高高在上的白鶴神女。
如今卻像是被豢養的家禽一般。
被燒水拔毛，毫無尊嚴。
「白鈺姑娘，您快認罪啊！」
「若您承認是您推瞭如妃娘娘，才害得小皇子流產，興許陛下就能給您留個全屍啊。」
伺候過我幾個月的宮女碧水痛哭流涕地跪在我的身邊開口。
她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姑娘。
我只不過分了絲微弱的神力替她救活了病危的妹妹，她就一直對我心懷感恩。
只可惜皇權在上，她也是這深宮裏的一隻小螻蟻罷了，什麼也做不了。
我看着因爲放血而逐漸變得蒼白的指尖，突然就輕笑出聲來。
-2-
世人皆知。
夏國三年前有神女降世。
從此大夏境內風調雨順，再無災禍。
所有人都感念神女的恩德和帝王的存在。
畢竟聽說神女正是因爲他纔會來到大夏。
事實上也的確沒錯。
我本是天上的白鶴神女，卻因一時貪念下了凡界遊玩。
自崑崙山巔上的偶然一眼後，我就無法自拔地愛上了穆宸。
他是人間帝王，我是天上神女。
我們之間本就有着爲世所不容的天塹。
可我還是爲他義無反顧地來了大夏。
三年間我在他一次一次的懇求中，觸犯了仙人不可干涉人間因果的禁令。
替他平天災，安人禍。
直到我觸犯天地法則被剝奪了所有神力，連完全的人身都維持不了。
而他知曉後卻陡然變了臉色，不僅負了我開始大肆選秀充實後宮，如今更是因爲莫須有的罪名將我關起來。
-3-
「還是不肯認罪嗎？」
「白鈺，你可真是愈發無法無天了，你眼裏究竟還有沒有朕這個天子！」
水煮開了，穆宸和他的心上人蕭如嬌也來了。
二人身着華服，氣質不凡。
一對璧人站在已經滿身血跡斑斑的我面前，更襯得我狼狽不堪。
而聽着穆宸的質問，我只覺得諷刺。
我一個神女，莫說不會自甘下賤去學那等深宮毒計，就算是我要蕭如嬌死，也不會這麼輕易只讓她掉了孩子，還偏偏讓穆宸撞見。
可往日對我情深意重，滿口都是對我海誓山盟的人卻如何都不肯信我。
我沒了神力，就只能如同普通柔弱女子一般，被輕易抓了起來。
「你既已定了我的罪，又何須我再說些什麼？！」
我慘笑着。
指尖不過微動，被用了大刑的身體又開始潺潺流出淡金色的神血。
神血所過之處萬物復甦，連青石磚下的枯草都頃刻間發了芽，長得鬱鬱蔥蔥。
哪怕我沒了神力，但一身的皮肉卻是實打實的神物。
看得所有人都眼含猩熱的光，特別是穆宸身邊的蕭如嬌。
沒有女人不想永葆青春。
她如今還算年輕，卻也比不得那些剛入宮的小花苞兒們。
不知用我這神血神肉煉出的丹藥能不能美容養顏、延年益壽呢？
畢竟我這個神女的臉蛋就長得絕美無雙不是麼？！
「姐姐這麼說陛下，可是在說陛下是是非不分之輩？只是就算您是神女，也不能蔑視天下的共主啊。」
蕭如嬌美目一轉，殷紅小嘴張口就踩中了穆宸心底最在意的東西。
他本就最是介意皇權之上還天外有天，更何況自三年前我來大夏平災定禍之後，民間更是隻知神女不知夏皇了。
這讓他原本對我還有一分餘情的心也冷下來。
「既然她還如此冥頑不靈，也就不要怪朕不講情分了，來人，給朕繼續用刑！」
穆宸一揮手就要讓人來拉我。
可蕭如嬌可捨不得看着我的神血被白白浪費。
「陛下，您也知道臣妾纔剛剛小產，若是能得些神女的神血滋補，說不定很快就能養好身子，給您再孕育個小皇子呢。」
蕭如嬌挽着穆宸的袖子撒嬌道。
而這種小女兒的情態也極大地取悅了大男子主義的穆宸。
他能狠下心如此對我的原因之一，也有這三年裏我不管如何心悅他，卻怎麼都不肯給他碰。
讓他想生個人神混血子嗣的計劃泡湯，再加上我已經沒了神力，便再無利用價值。
「那就讓醫官來，將她的血一滴不剩，給朕全抽出來，讓她知道什麼叫不知好歹的下場！」
一聲令下，小太監抓住我的手就要把我往外拖。
而這個時候一旁的碧水卻撲了上來死死抱住我的身體。
「陛下、陛下！如妃娘娘，求您放過白姑娘吧，她不是有意對您不敬的，她之前在牢裏已經被用過刑抽過神血了，再抽就真的活不成了啊！」
「奴婢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求陛下娘娘開恩啊，開恩啊！」
碧水跪在地上磕頭，一聲重過一聲。
很快地上就沾上了她鮮紅的血。
卻無人憐憫。
「大膽賤婢，哪裏有你說話的的份！」
「來人給我把這個賤婢拖下去凌遲處死！」
看見這一幕，蕭如嬌柳眉倒豎，厲聲斥責道。
碧水和我被強行分開。
「奴婢的賤命一條不值錢，但求娘娘陛下饒過白姑娘啊，奴婢甘願赴死！奴婢甘願赴死！」
聽到蕭如嬌的話，碧水不僅沒害怕，反而還給他們磕了幾個頭。
「不要！不要！穆宸，就當是我求你了，別傷害她，她什麼都沒做錯啊！」
眼睜睜看着碧水被強行帶下去，我的眼裏幾乎要滴出血淚。
自我來到大夏，表面上尊崇我的人很多，但無一不是對我有所求，到最後只有這一個小丫頭還願意留在我身邊。
但我護不住她，她也不該被我連累的。
我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努力想抓住穆宸的衣角，卻在他眼裏看見了厭惡和驚駭。
原來是我已經徹底維持不住人身了，從人化作了原形白鶴。
作爲神女，我的本體自然是極美的。
但只可惜白鶴折翅，聖潔染血。
-4-
一瞬間，我從高高在上萬人尊敬的神女淪落成妖物。
所有人看向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快來人，將這妖物給我拔毛剔骨，就地誅殺了！」
穆宸眉心一跳，大吼道。
他不是不知道我原身是白鶴，可他見慣了我人身的模樣。
現在的我，讓他覺得自己過去三年都在和一個畜生朝夕相處。
御林軍聽命紛紛拿着刀劍過來砍殺我。
可我本體厚重雪白的羽毛讓他們一時之間奈何不得。
但我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不是想要我最後的神力嗎？我可以將我的內丹給你們。」
我輕聲開口。
我的神血可復甦萬物，神羽也刀槍不入。
可想而知我的神丹會有多麼神異了。
而穆宸和蕭如嬌的眼睛果然一瞬間亮了。
「你說吧！看在過去的情分上，能滿足的朕都儘量滿足你。」
穆宸輕咳了一聲，但眼底的貪婪卻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住。
或許是快死了。
我突然覺得，以往那個冷峻又心懷天下的心上人，如今看來竟然如此平庸又普通。
「放了碧水，讓她和她妹妹出宮平安度日。」
「這就是我的條件。」
那個傻姑娘今年才二十歲，不該就這麼陪着我死。
普世救人的功是穆宸的，犯了禁條失了神力的過卻是我受。
但神女愛世人。
我最後也只能再救下碧水一人了。
「好，朕答應你。」
面對我的要求，穆宸一口應下。
可當我吐出帶血的內丹後，只見一旁一直沒說話的蕭如嬌卻喫喫笑了。
「天下間也只有你這般ƭŭ̀₊愚蠢了吧。」
「戲已經演完了，你也出來吧。」
她拍了拍手掌。
隨後，明明被侍衛拖下țû⁶去凌遲處死的碧水卻完好無損地走了出來。
她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但神情卻是閃躲的。
我一怔，幾乎反應不過來。
「畜生就是畜生，就連腦子都不長多少。」
蕭如嬌走近，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底是掩飾不住的嘲諷。
真正的殺人莫不過誅心。
原來從一開始，這一切都只是爲了我的內丹啊。
我垂了垂眼，兀地又猛然嘔出一口鮮血。
「快！趁她還沒死透，把她的毛給本宮活拔下來，正好天冷了也該做件大氅了。」
蕭如嬌見我重重倒下去後慌忙開口。
我猜她一定恨毒了我。
畢竟在過去三年，穆宸爲了在我面前裝作癡情不悔的模樣，不僅隱瞞自己早就和蕭如嬌苟且的事實，甚至連她的面都不敢見。
讓她守着一腔怨憤在閨中忍辱負重了整整三年。
但爲了這樣一個男人，真的值得嗎？
隨着一刀一刀落下，我的身體像是再也感覺不到痛。
就連遇見穆宸後就一直酸澀難忍的心都陡然平靜下來。
眼前也開始驟然浮現走馬燈般的記憶。
我怎麼會忘了呢？
我怎麼能忘了呢！
我本是九重天上最自由自在的白鶴神女。
我的師尊是十重天上最爲強悍的重鈞帝君，竹馬是東海黑淵的燭龍太子敖忻。
在他們身邊長大的我，又怎麼會突然愛上穆宸這麼個無情無義的人渣呢？
是他用了皇族祕寶，在崑崙山用禁術勾了我的情魄。
讓我忘記了天上的一切人和事，只一心愛他，爲他傾盡所有。
原來竟是如此！！
可惜只有我死，這禁術才能煙消雲散。
但一切都已來不及了。
痛到極處就是麻木。
我身體裏淡金色的血流了一地。
所有人都雙眼灼熱又猩紅地看着這一幕。
好似他們殺死的不是他們當初滿心感恩戴德的神女，而是通往長生的路。
可正因爲他們過於狂熱專注。
並沒有人發現隨着我氣息漸止，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像是被解除了封印。
隨後兩抹淡色的光直衝十重天和萬里之遙的東海。
不過幾息，天邊就驟然捲起了重重烏雲。
宛若滅世天劫般駭人！
-5-
「愛妃，這下你滿意了吧，她再也不會是我們之間的阻礙，往後你我共享仙途長生如何？」
穆宸笑着攬過一臉嬌羞的蕭如嬌，手裏還把玩着我白色瑩潤的內丹。
「陛下，不論怎麼樣，臣妾都會一直陪着你的。」
蕭如嬌笑着吻上男人的脣。
二人就像終於打敗了攔路的反派，迎來美好結局的話本子主人公。
可下一刻，天空就降下一道驚雷紫電，將二人劈開擊飛數米遠。
若不是穆宸有紫薇之氣和我的內丹在手，二人怕是當即就要化作焦炭。
「什麼雜碎東西，也配礙我的眼？！」
厚重的雲層中，一條漆黑威武的黑龍翻滾着俯衝而下。
光碩大的龍頭幾乎讓人看上一眼就腿軟。
而地上的侍衛太監們哆哆嗦嗦，有的甚至被嚇尿了褲子。
「不準亂！給朕起來！都給朕拿起武器護駕！」
穆宸大吼着從地上爬起來，一手還狼狽地死死抓着我的內丹往懷裏塞。
黑龍落地後就化作了一名白髮黑衣的男子，五官俊美無比，可其中的邪肆陰沉只讓人覺得心驚。
「你是誰？這裏怎麼會有這麼濃的阿鈺的氣息，她在哪兒？！」
敖忻挑了挑濃黑的眉，看着面前臉色發白的穆宸。
人間帝王，身負紫薇之氣。
但這對他來說也不過覆手可殺。
最多殺了回去被老頭念個幾百年而已。
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找到自家小青梅。
他不過就是閉了半個月的關，爲何連他悄悄下給我的生死符都觸發了。
可在場無人能回答他的話。
只有我附着在內丹上最後一縷弱不可見的神魂微微嘆了一口氣。
我的屍身幾乎被剁碎了。
就連一滴血也沒有浪費。
因爲那件皇族祕寶，敖忻很難循着氣息找到我，而我現在只是一絲神魂也根本毫無辦法。
「朕不知道閣下在說什麼，不知閣下是哪位仙家？隨意擅闖ẗŭ₌皇宮，真當我們人間任由你們這些神明搓扁捏圓的嗎？！」
穆宸努力肅起神色，竭力不讓自己心虛發抖。
他不知道敖忻是誰。
但他明白絕不能讓眼前這尊煞神知道真相。
而被雷劈得衣衫破爛的蕭如嬌此刻也迫不及待地開口：「閣下雖神通廣大，但隨意欺凌殺戮我們這些無辜的凡人，就不怕天劫降罰，神力受損嘛！」
蕭如嬌說這話並不是空口無憑。
畢竟她是知道我就是因爲干涉凡俗過多，纔會落得神力盡失的下場。
但她沒想到她現在面對的不是心軟又善良的我，而是喜怒無常唯我獨尊的敖忻。
她的話音剛落，就是一陣刮臉的罡風吹來。
隨後就是蕭如嬌和穆宸不住響起的痛嚎聲，二人的臉被重重扇了幾十個巴掌，甚至嘴角都被罡風扇爛了才停手。
而四周的侍衛奴才們卻動彈不得。
「你們倒是有幾分膽色，但本太子沒這麼多耐心，告訴我阿鈺在哪裏！」
敖忻感受不到我的氣息，臉上的神情更加暴戾不耐。
不過動動手指，穆宸和蕭如嬌就被掐着脖子提了起來。
「朕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白鈺神女不過是前些日子來宮裏小住過一段時日……」
穆宸才說完，敖忻就將他重重丟下。
「小住過？那她後來去哪裏了？你們凡人真煩，要不是顧及那什麼勞什子天條，我早就……」
敖忻沒有將剩下的話說完。
因爲按他的性格，一開始就會將這些心思詭譎的凡人都殺了，他再將皇宮翻過來找人就是。
只要比十重天上那個先找到我就行！
但他也知道。
我一向不喜他暴戾濫殺。
而看見敖忻似乎真的信了自己的話。
穆宸眼底閃過狂喜。
但下一刻，一個小太監端着托盤恭敬地走了進來。
上面呈的，正是用我的羽毛爲蕭如嬌做好的鶴羽大氅。
-6-
小太監長得清秀瘦弱，等抬頭看見院內穆宸和蕭如嬌被扇成豬頭的一幕後，震驚得手一鬆，托盤裏的大氅也落在地上發出聲響。
「賤奴才！！」
穆宸和蕭如嬌驟然轉頭間目眥欲裂，幾乎想立刻活剮了小太監的心都有了。
而已經來不及了。
敖忻緩緩拾起了那件雪白大氅，他甚至沒有動用法力。
只是怔然地觸摸着，幾乎不能相信上面傳來的熟悉到骨子裏的溫和氣息。
「來人！將這個賤奴才給我拖下去活剮了！仙家、仙家這不是我的……跟我們沒關係的……」
穆宸語無倫次地解釋着。
而此刻那個一臉瑟縮的小太監卻決然地撲到了敖忻的腳邊。
帶着破釜沉舟的勇氣。
「這是神女的羽毛啊，是他們害了神女，是他們辜負了神女！」
他臉上帶着悲痛，一字一句訴說着這三年的過往。
大夏因爲我的降臨少死了多少人。
就連他的家人，也在一次洪水中被我施展神力救下，讓他這輩子才不至於沒了念想。
而穆宸和蕭如嬌又是如何趁着我沒了神力暗害我。
抽血剔骨，還要貪婪地喫盡我的寸寸血肉。
我的好並非沒人記得。
而這世上也並非都是碧水那種忘恩負義的小人。
等他說完，似乎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
而也沒人注意到。
不知何時，角落裏多了一道身長玉立的清冷身影。
只是此刻，素日的清冷已經化作千尺冰原的森然，那是天地都爲之駭人發抖的殺意。
「轟！！！」
不過剎那，整座皇宮被浩瀚的靈力夷爲平地。
所有手上曾沾過我的血的人，悉數被壓成肉泥。
從金碧輝煌的皇家宮廷到血色的人間煉獄，不過頃刻之間。
只有說出真相小太監，還有零星幾個無辜之人還完好無損。
除此之外，還有拿着我內丹的穆宸和蕭如嬌。
包括他們身後已經被嚇到腿軟的宮女碧水。
-7-
「饒命……饒命！不是我做的，都是他們逼我的，他們用我妹妹的命威脅我，說我不背叛白姑娘……不神女！說我若不背叛就讓我們一起死。」
「我也是沒有辦法的，求兩位神仙放過我吧，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見四周房屋都被夷爲廢墟，碧水這下徹底怕了。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爭先恐後流了出來。
她從未見我發怒。
所以直到現在才明白，她們這些凡人的命對神明來說，有多麼卑微渺小。
而我又是多麼心善的一位神。
但可惜現在已經什麼都晚了。
她不住磕頭求饒，但還沒磕幾個就被暴怒的敖忻一把掐住了脖子。
「你也配叫阿鈺的名字？！」
他眼角通紅，似乎都能滲出血來。
他做夢也想不到，我竟然會栽到這些人手上！
他不過就是跟我嘔了兩天氣，不過就是一時沒有看住我。
便從此天人永隔。
碧水纖細的脖頸在他掌心發出咯拉咯拉的的骨裂聲。
兩息後，碧水的頭軟軟的，折出一個駭人的弧度。
眼球爆裂，七竅流血。
眼底還帶着一絲絕望和悔意
而看着碧水如此悽慘的屍體，蕭如嬌也徹底繃不住了。
「Ṭũ̂ₕ你們……你們濫殺無辜，天條天規不會放過你們的！！」
事到如今，她也明白自己和穆宸這兩個害死我的兇手是不可能善終的。
可她還不想死！
她還沒有永葆青春，甚至入宮後的榮華富貴都還沒享受到多久。
所以她還妄圖用天條天規束縛他們。
「天規？」
角落的清冷身影，也就是師尊重鈞帝君卻突然輕聲開口。
聽到熟悉的音色，我驟然酸澀了眼眶，連帶着瑩潤的內丹都在穆宸的懷裏發燙起來。
「若你說的是那條仙人不可干涉凡間因果的天規的話，那我可以告訴你——那是我制定的。」
師尊重鈞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只是那笑極冷極寒。
自己親手設下的法則，卻間接害死自己最心愛的徒兒……和心上人。
多麼諷刺。
「不……不……」
蕭如嬌猛地搖頭，驟然癱軟在地。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到底招惹到了什麼樣的人物。
從見到我的第一面起，她就恨我。
不只是因爲我那時還被穆宸捧在手心上。
而是一個女人對另外一個女人的全方位嫉恨。
所以當我被法則制約失去神力時，她纔會毫不留情地蠱惑穆宸對我出手。
而我的無力反抗也讓她覺得快意非常。
就算是神女又怎麼樣？！不還是被她一個凡界之女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奪了我的神丹，甚至還命人將我的鶴羽剝下來做成大氅。
不僅僅是爲了報復折磨我。
在內心深處，她從始至終想要的都是取代我。
取代我高高在上悲憫世人，也取代我容顏不老永葆青春。
但下一刻，只見重鈞揮手打出一道法力直衝蕭如嬌而去。
蕭如嬌以爲自己會死。
可沒有。
她只是開始全身劇痛。
一頭如墨青絲逐漸由黑變白。
精心呵護的細嫩肌膚也變成老樹皮一樣的粗糙。
全身無數塊骨頭曲折變形，身軀也開始佝僂下去。
只不過一瞬，蕭如嬌竟然就變成了耄耋老人的模樣。
「不……你怎麼能……」
蕭如嬌顫抖着摸着臉上的溝壑。
「不是最看重容顏嗎？你將以這張臉活下去，你會成爲街角巷尾ťũ⁰最低賤的乞兒，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受盡欺凌折磨百年，再墮入無間地獄。」
重鈞是十重天上的帝君，開口就是無法更改的神喻。
蕭如嬌雖未死，但此後的每一天都將活在無盡的痛苦和折磨中。
弒神是大罪。
她罪有應得。
-8-
蕭如嬌在心神崩潰下被送往最苦寒惡劣的極北之城。
重鈞要讓她即便在街邊乞討都不能好過。
而穆宸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愛妃在痛苦和求救中消失了身影。
甚至都不敢開口說話。
因爲他知道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了。
即便自己是人間帝王，是天下之主。
但他早就見識過神力的可怕。
所以在發現了皇族被封禁起來的那件祕寶後，他纔會控制不住貪慾，帶着它去了崑崙尋仙。
而那件祕寶的名字就叫縛神鎖。
落在凡人手上，只可用一次。
施法後，神明的情魄便會被束縛住，非死不可消。
而穆宸在崑崙山腳整整蹲守了半年纔看見了我。
那個因爲好奇凡人，輕輕落於山間的白鶴神女。
在跟我相處的三年中，他也不是沒有動過心。
可每當觸及我清澈的眼眸，他就會猛然清醒過來。
若沒有那件祕寶，我不會愛上他。
哪怕他是帝王，但對於我而言，最多是不同一些的螻蟻罷了。
他不加節制地利用我對他的愛，替自己瘋狂鞏固皇權。
可百姓們都知道有位神女來了大夏。
他這個正統皇帝反而沒了威嚴。
他開始接受不了了。
他無數次想，要是自己也能成神就好了。
當皇帝，哪有做長生不老，揮手就能覆滅山河的神好。
可當他來要求我讓他也成神時，我卻拒絕了他。
甚至連他想有個神之血脈的孩子都不行。
惱羞成怒下，蕭如嬌說動了他。
若是得了我的血肉，是不是他也能成神呢？
所以他默認了蕭如嬌對我的陷害。
甚至在我否認時，還讓人對我動了刑。
但他從不認爲是自己貪心太過，他只怪我不懂知情識趣。
將神力全部給他，輔佐他成神，然後自己安安分分成爲他後宮裏的一員不好嗎。
「我也不想這麼對她，都是她逼我的！」
穆宸瞪着佈滿血絲的眼睛大吼着。
他步步後退，想開口叫人護駕。
可百里之內都快被夷平了，他的那些侍衛太監，早就化爲了血泥，此刻正被他踩在腳下。
直到他退無可退，而我的內丹還在他懷裏微微發着燙。
他這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將內丹拿出高高舉起。
「你們必須放了我，不然我就捏碎她的內丹，讓你們最後的念想都灰飛煙滅！」
他高聲叫囂威脅着。
因爲想成神，他也翻閱了不少古籍祕術，自然知道內丹有多重要。
而在看見我內丹的那一刻，重鈞和敖忻同時臉色大變。
剖丹。
他們甚至都不敢想，瀕死時刻，還要被逼着生生剖出自己神丹……
徒兒/阿鈺會有多疼！
而被扇得滿臉都是血的穆宸沒有錯過他們的神色。
他覺得自己肯定是抓住了他們的軟肋，又開始貪心不足地提出要求。
他可以把我的內丹交出去，但前提是重鈞和敖忻要讓他成神，並且承諾以後絕不能傷害他，還要保護他！
並且，神他要當，這人間的帝王之位他也要。
這樣厚顏無恥的要求，讓敖忻轉怒爲笑。
他緩步上前，每一步都帶着滔天的怒氣。
而穆宸也開始逐漸喘不上氣，一張還算能看臉的臉憋得青紫。
他知道談判破裂了。
心思流轉間，他毫不猶豫抬手就想將我的內丹吞下肚去。
可他舉起的手卻驟然僵停在半空，怎麼也落不下去。
隨後內丹被一雙修長的手輕輕取走。
動作間的珍視和輕柔卻莫名讓人鼻尖一酸。
「阿鈺，是師尊來晚了。」
重鈞垂着眼，將內丹置放於心口處。
而稍稍晚了一步的敖忻眼睛也紅了。
他和重鈞都對我抱着非同一般的心思，所以他們從來都是王不見王，勢必要在我的心裏分出個高下來。
他們想着冷一冷我。
țû⁴讓我知道他們二人誰在我心中更加重要一些，這才選擇一同閉關。
可他們誰也沒有料到。
就這麼一點點時間，我就出了事。
因爲他們忘記了，天上一天凡間一年。
當下在我體內的生死符被觸動時，他們就知道出了事。
可他們想着，我是神明。
就算神力不敵別人，也可以等到他們前來營救。
卻萬萬沒有想到，我竟是死在凡人的陰謀詭計之下。
還死得這麼慘烈和絕望。
-9-
最後的依仗也被人輕而易舉地奪去，穆宸已經徹底沒了希望。
他的骨頭被敖忻寸寸折斷。
等哀嚎響徹天空，痛到失禁的尿騷味傳出來後，重鈞又大手一揮讓他的傷完好如初。
如此反覆數十遍。
穆宸已經被折磨得雙眼呆愣，就連口中涎水滴落都沒有反應。
但若只是這樣，又怎麼能讓他切身體會到我的絕望和痛苦。
那一日，吹來的風裏似乎都有鮮血的味道。
穆宸被活剮凌遲了。
作爲皇帝，這樣的刑法他並不陌生。
甚至奴才侍衛稍讓他不順心，他就會賞給他們這樣的酷刑。
只是後來顧及我不喜殺生，他才強行收斂許多。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這樣的酷刑也會落在自己身上。
因爲有了重鈞的法術。
每一片皮肉被活剮下來時的痛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可他偏偏就是死不了。
哪怕後來他像狗一樣，求着讓他死。
他高聲說自己錯了，不該貪慾上頭害了我。
更不該從皇陵中拿出那件祕寶。
可他的求饒，卻不能讓重鈞和敖忻的眼皮子動一下。
整整三萬六千刀後。
穆宸纔沒了氣。
血和碎肉也鋪滿了一地。
但重鈞還覺得不夠。
他用了術法拘走了穆宸的魂魄，轉手便投入了煉魂幡中。
裏面是他曾經收服過的三萬多隻厲鬼，個個生前都是窮兇極惡之輩。
而穆宸進去，只會比活着的時候更加痛苦。
永生永世都只能與那些厲鬼撕扯糾纏, 再也不能得見天日。
穆宸被投進去後, 我的身影才終於從內丹上剝離下來。
只是身影很淡，很淡。
彷彿下一刻就要隨風散去。
我緩緩走到明明自身都難保，卻還是願意爲我孤注一擲拆穿穆宸謊言的小太監面前。
「多謝你了。」
我笑着開口。
多謝他讓我沒有徹底對這個我曾傾盡所有的地方失望。
「神女……」
小太監落着淚, 悲傷地看着我。
善良的人，應該得到回報。
所以我以神女的名義祝福了他。
往後餘生，平安順遂, 一生無憂。
做完賜福後, 我轉身看向師尊重鈞和竹馬敖忻。
「阿鈺……」
敖忻眼眶通紅，上前一步。
他似乎是想道歉。
可我知道, 他們其實並沒有做錯什麼，只是一切都是命運罷了。
「我從未怪過你們, 是我自己識人不清纔會被人所害。」
「只是雖然如今落得這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我卻也慶幸在過去三年用神力救下了許多無辜的人。」
我搖搖頭, 身影也開始逐漸消散了。
只是有些可惜。
他們二人想要的答案，我卻沒有辦法給了。
執念已消，淡金色的內丹也因爲主人的逝去開始寸寸成灰。
卻不想, 被一隻大掌陡然握住。
「你想就這麼拋下我們離去？！我偏偏不準！」
敖忻眼角終於溢出了淚花。
他轉頭與重鈞對視一眼。
隨即二人如同心有靈犀般, 身上開始溢出大量的神力，不約而同往內丹上湧。
他們竟然想要逆天而行，強行復活我！
暴動間，天地都幾乎變了顏色。
「住手！你們就算獻祭出自己全部神力，也復活不了我的，不過是傷了你們自己的神根, 快住手啊！」
我眼睜睜看着他們這類似於自殘的舉動痛不欲生。
我已經沒有復活的可能了。
就算是他們二人, 也不可能逆轉神明的生死Ṭū₃。
天空又重新捲起了烏雲。
那是天道在暗暗警告。
警告他們這種逆天之術，是絕無可能的禁術。
可他們還是不管不顧往我已經灰白了的內丹上不要命地注入神力。
妄圖留下我最後一絲痕跡。
看警告不起作用，天空中的天雷果斷劈下。
這樣的天雷，修爲稍弱一點的神都會魂飛魄散。
而被劈中了肩頭的敖忻卻只是悶哼一聲，隨後就是更加瘋狂地輸出神力。
而第二道天雷還沒降下, 就被師尊重鈞徒手抓住, 再重重送回了天上。
可他畢竟也不是無法撼動的。
震動天地的天雷劈下了足足三千道。
直到大地都被劈得焦黑一片，才堪堪停手。
混着血氣和靈氣的黑霧散開。
重鈞和敖忻二人早已被天雷傷得狼狽不堪。
只有他們一直護在中間的瑩白色內丹完好無損。
可即便是他們二人幾萬年的神力, 卻還是改變不了我消逝的命運。
一旦停止神力注入, 內丹就會成灰消失。
「不要再繼續了，求你們了, 忘了我吧, 求你們忘了我吧。」
我大哭着開口。
我後悔了。
爲何那一日我非要去崑崙山。
若是沒有去, 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若是阿鈺都不在了, 那這個世界又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呢。」
臉上被劈出道道血痕的敖忻慘然一笑。
他自小跟我一起長大。
一起玩鬧, 一起修煉。
本以爲可以這麼一直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
直到我被父母強行送往十重天拜師。
他這才明白自己早就過於炙熱的心意。
可那時我的身邊卻出現了重鈞這麼個攔路虎。
「徒兒去哪兒, 我這個師尊自然ṭūₑ要看着護着。」
而一旁同樣受了重傷面色蒼白的重鈞也淡淡一笑。
只這一次。
他沒有護住我，就付出瞭如此慘烈的代價。
他想，永生永世也別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二人不約而同拍向自己的丹田處。
察覺到他們想做什麼後, 我瘋狂想阻止他們, 卻根本動彈不了。
不多時, 兩顆內丹悠悠浮於半空。
只是一顆漆黑，一顆青白。
「若是不能同生，好歹別讓阿鈺一個人走, 她慣來害怕孤單。」
敖忻淡淡一笑。
隨後毫不留情地捏碎了掌中的三顆珠子。
「轟」的一聲巨響後。
天地歸於寂靜。
只有早已流流滿面的小太監成爲了這一切故事的見證者。
直到他垂垂老矣。
都還是會哭着給養子和重孫訴說這段故事。
順便咒罵那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帝王。
-10-
十重天的重鈞帝君和東海的燭龍太子敖忻一同隕落。
竟不惜自毀內丹也要爲白鶴神女殉情。
這樣催人淚下的愛情故事足足在神界流傳了萬年之久。
沒有人不感慨故事的曲折。
而沒有人知道的是。
在遙遠大荒的角落，有一處天道偷偷開闢的空間裂縫。
裏面赫然擺放着三枚神蛋，正散發着盈盈的光。
一白一青一暗。
神女愛世人。
而受恩的世人也會虔誠地向天道祈禱。
願神女此生大道無前。
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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