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啓以城池換美人,豪情萬丈,成就了一對佳話,可惜我不是那個美人,也不是裴啓,我和他素不相識。
我丈夫只是個守城士兵,因爲死不投降,他死在了那場戰爭中,最終守住了城。
次年,裴啓以城池換美人,我成了美人身邊的洗腳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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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給徐貴妃洗腳時,巧遇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所罵之人直指鳳鸞宮,聲音甚至沒有一點收斂,只因皇后生辰,皇上前去坐了一個時辰。
「好一個賤蹄子!我倒是小瞧你了!莫不是都欺負我這個外來人不成?一天就着有點身份拿喬,還真的以爲我不敢收拾你?仔細了你的皮!」
她對着跪在地上的掌事宮女破口大罵,俏生生的小臉如此也依舊美豔。
掌事宮女靜若鵪鶉,不敢說話,誰都知道她在指桑罵槐,偏偏誰也不敢多言。
因爲這是陛下用城池也要換來的美人,自入宮起,三千佳麗如同虛設,三千寵愛全在一人,若非皇后是太后侄女,又和陛下青梅竹馬,怕是那生辰的一個時辰也留不住。
我低着頭沒說話,只是細細地用布擦着那雙白皙如玉的腳,無處不仔細。美人依舊在發脾氣,像是厭倦了無人敢反抗的寂靜,一個氣極一腳踹在我的心口。
另一隻腳落在水盆裏,濺起的洗腳水就在灑在我的臉上。
溫熱的觸感和胸口的疼痛讓我倒吸一口涼氣,但到底忍住一個字都沒發出聲來。
貴妃適才低頭掃了我一眼,冷笑一聲,用腳背勾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與她對視:「怎麼?你現在也敢對本宮心生怨懟不成。」
我揚起了頭,眼睛卻一直往下看,拿着手中的錦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下巴處的玉足,細聲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擔心,方纔那一下,娘娘可傷到腳?」
她一愣,嗤笑:「賤婢就是賤婢,只配給本宮洗腳的奴才。」
我順答如流:「奴婢是奴才,那也是伺候娘娘的奴才,照樣比別宮的奴才高貴。是以能給娘娘洗腳,是奴才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的話在她意料之外,卻也讓她表情微微緩和。
「算你有眼力見。」
她未再多言,因爲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嬌嬌。」
我擦腳的手一頓。
好在貴妃欣喜,並未注意到這一異樣,光着腳便朝着不遠處的男人跑過去,聲音嬌弱婉轉,好似一根羽毛輕輕掃過心尖,讓人心癢癢:
「皇上~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要去陪鳳鸞宮的娘娘嗎?我以爲,你心裏早把嬌嬌給忘了。」
說着說着,眼角已經流下一滴晶瑩剔透的眼淚。
美人落淚,梨花帶雨,誰看了不心疼?
裴啓也同樣如此,甚至更甚,他因爲這滴眼淚,連城池都奉上了。
「胡說,朕只是把妙嫣當妹妹看罷了,恰巧今日母后也在,便多坐了些時候,如何會忘了嬌嬌?」
「真的嗎?」貴妃嬌憨。
裴啓滿目柔情,抱住懷中美人,眼中湧起情慾,忽見她腳上空蕩蕩,一問:「怎麼也不穿鞋?」
「還不是因爲臣妾想要快快見到陛下,陛下怪臣妾?」
「哈哈哈,怎麼會是你的錯?這天下誰都錯都可以,但絕不會是嬌嬌的錯!」
裴啓大笑,抱着美人走向牀榻,聲音傳來:
「洗腳的宮人,罰在外跪一個時辰。」
之後的話我便聽不清了,因爲我已經走到了門外,冬日裏的皇城冰冷刺骨,臉上的洗腳水彷彿瞬間結冰,讓人只覺得臉也被凍上了。
「快去跪着吧,下賤東西,還真以爲貴妃娘娘是那麼容易巴結的?呸!」
掌事宮女心裏不痛快,索性在我膝蓋上踹了一腳,我就這麼重重地跪在雪地裏,周圍傳來隱隱的嘲笑聲。
當然,殿內的嬉笑聲更大。
我就這麼跪着靜靜地聽着。
或許是笑聲太刺耳,又或許是今年的冬天實在太冷,讓我又出現了幻覺,瞧見那個穿着甲冑的小兵朝我走來,心疼地捂住我的雙手。
「怎麼不進屋?這兒多冷啊,素娘,咱們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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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有些溼潤,瞧着他低垂的眉眼,臉也曬黑了不少,偏偏如此還衝着我一個勁傻笑。
「素娘,我們又打勝仗了,我殺了五個敵人,其中一個還是個小頭頭,將軍路過時特意問了我的名字。」
「素娘,邊疆太冷,我想着京城也冷,是以發下來的軍餉我全都存起來了,你拿去,多多添置冬天的棉衣,千萬別凍着。」
「素娘,這次我殺了十五個敵人,將軍說若我好好幹,一定給我升爲百夫長,那樣發下來的軍餉又多了一些,剛好可以給你買一根銀簪,比我刻的桃花簪好看多了。」
我聽得哭笑不得:「你什麼都只知道給我,也不知自己添件冬衣。」
「那怎麼行!素娘可是我娘子,我賺的銀子當然是要花在娘子身上的。雖不多,不過我會越加努力,終有一日,我定要素娘當上將軍夫人!」
當不上了。
因爲第二年,他就死在了那座城池裏。
那封最後染血了的家書,歪歪扭扭地寫着幾個字:
【素娘,吾妻,對你不起,可我是大盛之兵,大盛的人,誓死不降。】
我哭得聲嘶力竭,吐血不止。
最後揹着行囊,想要去那座他寧願死也要守住的城中看看,卻聽船伕感嘆:
「怕是去不成了,那裏如今是別國的地界,咱們的陛下,爲了那天仙般的美人,想也沒想就將之割與他國了。」
邊疆紛亂,我看見了一個逃難死在路上的姑娘,給她挖了一個坑,用了她的名字,走進了皇宮。
躲開管事嬤嬤檢查的,是交出去的那一根銀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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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紛飛,嬌寵過後,皇帝也因繁重的公務匆匆離開,從我身邊擦肩而過,並未看我一眼。
我再也堅持不住,倒了下去。
醒來時,與我同住一屋的嬤嬤嘆息:「你這也是因禍得福了。」
這一間小屋,我是洗腳的,她是倒夜香的,對我常有照顧,只是現在怕是隻有她一人住了:
「貴妃娘娘說,你醒了,就去她身邊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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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伺候,其實也不過是跟在她身後,隔了好幾個心腹宮女,做些雜活罷了。
貴妃貴人多忘事,哪裏會記得一個小小的洗腳婢女?
倒是那些宮女見我一個洗腳婢出身,沒少給我使絆子,對此,我總是笑笑不言,從不反抗。
久而久之,她們也覺得沒趣兒了,索性暗地裏把自己的活兒丟給我。
不過即是三千寵愛全在一人,那三千怨懟也會在一人。
佔據了帝王寵愛的貴妃囂張跋扈,裴啓非但不生氣,反而誇讚她率性直爽。
而那些以往與裴啓有過恩愛的妃子卻有苦難言,一個一個,或是不小心抑或是有意爲之,不是家道中落,就是因爲衝撞貴妃打入冷宮。
皇后年紀尚小,本就不知事,管不來,太后倒是和皇帝見了幾次,每次都敗興而歸。
一層陰影籠罩在宮妃們的頭上。
終於,在一天御花園的池子前,被冷落了半年的愉嬪衝了過來,將貴妃撞入冬日的池塘裏。
她笑得瘋癲:「徐嬌嬌!你這個妖女!我只因反駁了你一句,我家中族人就盡數被莫須有的罪名抄斬!你就該去死!就算我死,也要拉着你一起!哈哈哈哈哈哈哈!」
場面一陣慌亂,宮女們大叫着救人,卻又不敢讓太監上前,碰到貴妃金枝玉葉的軀體。
眼見着傾國傾城的美人就要香消玉殞,我毫不猶豫地跳下刺骨的池塘。
繁重的宮服在池塘裏越加沉重,瀕死的落水之人在碰到救星時更是死死纏住,等我將貴妃推上岸,所有人都圍了上去。
無人拉我一把。
可我不能死,我的計劃纔剛剛開始,我死死抓住石塊,一點一點地爬上來,被扣押住的愉嬪怨恨地盯着我:「你救了她,就是助紂爲虐!你不得好死!你就該和她一起下地獄!」
我淺淺地笑了。
我的確不得好死。
可是愉嬪,你全家被斬真的只是因爲一個貴妃嗎?
爲何你命都不要了,也不敢拉着真正的仇人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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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意外,讓裴啓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罪魁禍首的愉嬪被凌遲處死,貴妃身邊的心腹宮女們皆被賜了一根麻繩,吊在慎刑司的牢裏。
而我,我被匆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顫抖地跪在貴妃的牀前。天子坐在牀榻邊,安撫完美人後,不怒自威:
「就是你救了嬌嬌?」
我的聲音不大不小:「是奴婢。」
「你叫什麼名字。」
我嚥下了「陳素娘」,說出了:「茯苓。」
「奴婢崔茯苓。」
他不置可否,只是道:「日後,你就在嬌嬌身邊,負責她的安危,她若出什麼差池,朕拿你是問。」
我深深地叩在地上,頭與地面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奴婢,叩謝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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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醒來聞此半晌沒說話,只是讓我抬起頭。
她細細地看着我的臉,問:「陛下問你名字了?」
我:「陛下問奴婢名字,只爲記下奴婢的性命,若是日後娘娘出事,奴婢一家難辭其咎。」
她這才笑了,悠然地摸着自己的臉:「本宮便說,不過是長得秀麗些罷了,陛下有本宮這朵牡丹不夠,後宮那些鶯鶯燕燕還不夠,難道還看得上一朵寡淡的白花?」
我誠惶誠恐:「奴婢不敢。」
「諒你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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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似又回到了以往,裴啓依舊和貴妃如膠似漆,我還是在殿外。只是這次不是跪着,而是站着,靜靜聽着裏面的動靜,唯恐主人有吩咐沒聽見。
殿門打開時,我低下頭不敢看走出來的人一眼。
裴啓又匆匆離開,但這次不是公務,而是鳳鸞宮走水,宮內的宮女六神無主前來稟報。
這可苦了貴妃宮裏的人,心上人驟然離開,美人氣得砸了一屋子的東西,到最後甚至稱病推了好幾次裴啓的邀見。
我拿起碎了一角的瓷瓶,因爲我從不與底下人發脾氣,收拾的宮女也就敢和我多說幾句:「姑姑,聽聞這瓷器是官窯裏偶然煉製的一件,獨一無二,價值連城,真可惜。不過退回去找個好師傅,定然能修好。」
我勾起一個淺笑,撫摸着裂痕:「是啊,定然能修好。」
可是修得再好,裂痕也是在的不是嗎?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低低地道:「姑姑笑起來可真好看,明明平日裏瞧着也沒這個感覺……」
說是叫我姑姑,實則我也比她大不了幾歲,說到底,我也才嫁了一年就死了丈夫的新婦。
我並未回她的話,吩咐收拾的人出去,輕輕關上了門,以免打攪貴妃休息。
天上又下起了鵝毛大雪,院子裏的梅花開得嬌豔,我習慣了站在殿外,一日一日地守着。
宮女們怕我出個好歹,病了沒人首當其衝面對貴妃的怒氣,給我加了一件大氅,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好奇地問:
「姑姑喜歡梅花?」
我輕笑:「不,我喜歡桃花。」
「冬天太冷,冬天裏開出來的東西,我也不喜歡。」
可貴妃喜歡,貴妃就愛冬日裏白雪皚皚下的紅色,坐在暖洋洋的殿內,一抬頭就能看到。
她不知,這樣大的雪,遠在邊疆的那些士兵,單薄的棉衣,是扛不住的。
宮女沒再回我的話,而是猛地跪在地上。
我下意識地回頭,門口穿着明黃色長袍的帝王也看着我。
我一愣,低垂了眼簾,跟着跪了下去。
蜀錦制的長靴和明黃的衣襬就在我的眼前。
裴啓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回答:「茯苓。」
「奴婢,崔茯苓。」
這一次,我知道他記住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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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怎麼回事?吵什麼呢!」
貴妃眠淺,丁點聲音都能將她吵醒,如今已然發脾氣。
我欲說話,卻也不敢起身,倒是眼前的人推開了門,聲音帶着笑意:「嬌嬌。」
一句愛稱,就能讓美人軟了骨頭,滿室生香,我緩緩站了起來,平靜吩咐底下的人準備好熱水。
如今我的身份,這原本也不該是我的活,但抬着熱水進去的宮女爲難地又走了出來,遲疑地看着我:「姑姑,娘娘說要你親自送進去。」
我微微愣了一下,接過來熱水,朝着殿內走去。
殿內溫熱,將我一身的寒氣也吹散了些,耳邊低吟細語越發清晰,露骨異常。
也對,貴妃作爲異國之人,行事總是比大盛女子大膽,我想着,順從地沒抬頭,對那些足以讓人面紅耳赤的動靜無動於衷。貴妃也並未理會我,好似叫我進來不過是一時興起。
索性我也做着自己的事,方要離開,突然聽見一聲響動,下意識地看過去,才見貴妃不知何時已經睡了過去,天子眉眼清明,恰與我對視。
我面色不改,行了一禮,無聲地退下。
好似從未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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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後,那些貴妃失寵的傳聞消失得一乾二淨,數不盡的賞賜一箱一箱地抬了進來,天子再沒有去過皇后那處,公務一完,便只留在貴妃殿裏。
只不過貴妃極愛在裴啓來時叫上我。
裴啓與她吟詩作對,我便站在窗邊擋着冷風細細研墨,只因貴妃不喜悶卻也怕冷。
裴啓與她喝酒țů₈對飲,我就在她身旁用冷水洗過手後,爲她一根一根地挑掉魚刺,魚刺尖銳,天冷手抖,難免刺中指尖,殷紅的血珠在冬日裏豔麗非常。
我恍若未覺,待一切結束時,滿手鮮血。
貴妃瞭然無趣:「算了,賞你喫了吧。」
她原本也沒想過要喫。
我感恩戴德地答謝,卻在包好手指後抬着熱水進來。
是的,即便我成了掌事宮女,我依舊伺候着貴妃洗腳,跪着地,低着頭,這一點從未改變。
而裴啓,從始至終都看着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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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結束,我走出殿門時底下的宮女們正討巧地擁上來。
「姑姑,娘娘又賞菜了,有姑姑最愛喫的松鼠鱖魚。」
「咱們殿內也就姑姑最得娘娘歡喜,這松鼠鱖魚,次次都有。」
我輕笑着看着她們年輕稚嫩的臉,道:「你們喫吧,無須給我留。」
「爲何?姑姑不是最愛喫這魚的嗎?」
不,不是我愛喫,是裴啓愛喫,貴妃惦念着,以至於這魚次次都有。
最開始,這魚動得還算多些,但隨着日子過去,這魚卻是越發完好無損了。
我看着已經小半飄落在地的梅花,笑着道:
「許是,喫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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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至,邊關戰事告急,裴啓好幾日沒留宿貴妃處,皆在御書房待着。
我也討了幾日閒,去梅林內折些梅枝,準備放在貴妃的翡翠瓶內,待貴妃醒來,一眼就能瞧見,有個好心情,不至於再將那洗腳水潑在我身上。
天氣越冷,我是真的不願染上風寒。
可我不知裴啓會在那兒,明明貴妃的宮殿就在不遠處,他卻止步不前,留在了梅林之中。
明明之前他一旦沒了公務,便是一刻也等不及地闖入殿中與美人相伴的。
我急忙跪下。
頭頂傳來天子一字一句低沉的聲音,像是玩味:
「崔、茯、苓。」
「奴婢在。」
「抬起頭來。」
我抬眸,天子正值壯年,氣宇軒昂,生了好一張多情的臉,他也仔細看着我的面容,突然道:
「青雲殿的桃花開得最好,那兒還空着,你可願意去?」
我:「貴妃娘娘不喜桃花。」
他繼續:「朕是說,你一個人去。」
我謝恩:「宮婢調動,奴婢謹遵聖諭,謝主隆恩。」
他又打量我:「你知朕不是這個意思。」
大盛境內,九五之尊,御膳房內膳食何止三千。
一碟松鼠鱖魚,縱然愛喫,也不可能永遠只喫一道,總該有些配菜。
只是到底情濃時許下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不好打自己的臉,是以等着旁人來破。
就好似他一直靜靜地看着我受盡屈辱,卻並未出聲,只等我受不住匍匐在他腳下,求他憐愛。
可我只是仰着頭看着他,因爲他沒讓我低下,直言:「陛下贖罪,奴婢不知。」
他笑了。
氣笑的。
「崔茯苓,你的這張臉,何時纔會有別的表情?」
我面上終於浮現一片錯愕困惑。
天子頓了一下,甩袖而去。
風雪加深,很快把此地的熱氣吹散。
今日之事,恍若一夢。
自此,裴啓便是來貴妃處也再未給過我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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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流水,轉眼除夕,大擺宮宴。
我隨貴妃而來,也終於看見了那個傳聞的皇后。
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眼中清亮,容貌明豔,但面上多是死寂,穿着厚厚的宮服和貴妃一比,氣勢居然沒輸。
也對,再怎麼年輕,也是鐘鳴鼎食之家精心培養出來的嫡女,如何會輸給一個異國女子?
但不怪我此時才見到,只因貴妃入宮以來,裴啓就免了她每日去拜見皇后的規矩。
而皇后?皇后就沒出過自己的宮門幾步,每日不是去太后那兒,就是待在自己宮裏,深怕有人記得她,存在感全無。
當然,此次除夕宴中來的還有各位大臣的婦人,我路過時便聽見不少嬉笑的聲音:
「也是可憐,居然就這麼守寡了。」
「孩子也才十六,還是獨苗。」
「聖上寬宥,不是已經ťüⁱ賜了爵位了嗎?戰死也是沒辦法的事。」
話語中心的婦人頭髮半白,眼尾的皺紋怕是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但她明明也才二十七八。
我突然想到今日梳頭時掉下的那一團青絲。
哦,我也才十八。
驟然間,那婦人抬起頭,恰好與我對視一眼,但也只是一眼,她便頭也不回地退出了席面。
我轉身,還記得貴妃吩咐,今日除夕,她宴後會在梅林等着天子,她說,她家鄉的舞,要就着大雪紛飛紅梅灼灼時,方纔最好看。
但很遺憾,我是被留下來守殿的那一個。
她從未想過要將我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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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溫暖,我挽起衣袖,露出白淨的手臂,將折下來的梅枝慢慢修剪,留下主枝,剪去分枝,花開爛漫,原本茂盛的一團,剪完也只剩中間那簇罷了。
做這種事,我倒專心致志。
以至於沒注意到身後什麼時候有人,等聞到那股濃烈的酒香時,已然被抱倒在地上。
身上的人呼吸急促,我推不開,急切地出聲:
「陛下,奴婢是茯苓!」
那人頓住。
黑色的眼眸深不見底。
但卻足夠清明。
我想他看見了我那張永遠淡然處之的臉出現了裂痕。驚慌和羞憤交錯,我又重複:「陛下,貴妃娘娘在梅林,你認錯人了,奴婢是茯苓……」
我的聲音被截斷,修剪的花枝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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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香害人,真的害人。
足以讓人輕易沉淪,還記不清那些紛亂的過程。
黑暗裏,我拿着修剪花枝的剪子,在手臂上劃了一道,溫熱滴落在明黃的衣袍上,又快速地用早已準備好的布條纏好時,心裏默默地想。
今年的冬天太久了,所幸將要過去。
春天,也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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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賤人!我早知你心懷不軌!不承想居然膽大到在本宮的榻上!本宮定要殺了你!現在就要殺了你!」
燭火和腳步聲靠近時,巴掌也緊隨而至。
扇在臉上火辣辣地疼,帶着上位者的驚天怒氣。
我穿着單衣,熟練地跪在地上,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原來就算是傾國傾城的貴妃,在嫉妒和憤恨拉滿時,那扭曲的臉也如此醜陋。
可是貴妃娘娘,你原本也是因爲這張臉得來的喜愛,如今這副模樣,又如何讓榻上的人動得起舊情呢?
我不作聲,也不哭訴,只是靜靜地任她踢打,像是默認一切罪名。
貴妃徹底怒火中燒,尖叫着上前,尖銳的指甲準備劃破我這張寡淡的臉。
「夠了。」
一隻手攔住了她的動作。這個屋子裏乃至整個大盛最有權勢的人終於不再沉默,而是有些不耐和煩躁地道:
「是朕的意思,與她無關,貴妃,你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
咣噹。
桌邊的翡翠瓶跌落在地,碎片砸在我的腳背,我下意識地抖了抖。
突然感覺到一陣失重,低呼一聲,便被抱在一個寬大的懷抱裏。
貴妃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應該記得很清楚,畢竟這一天是自她來大盛,第一次被人如此訓斥。
還是當初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天子。
明亮的眼睛裏蓄滿了眼淚,似斷線的珍珠滴滴墜落,可這次並未得來心軟,而是天子頭也不回離開。
因爲太醜了。
驚駭、憤怒、傲慢、嫉妒交織在一起,匯在一張臉上,實在是太醜了。
纔出殿門,冷風就吹得我往裏縮了縮,他笑了一聲,胸膛也跟着震動。
「連冷都懼,爲何被打時就倔得不肯求人?」
我的頭依舊埋在他的懷裏。
因爲不想看他的臉。
聲音也悶悶的:「那是娘娘,奴婢是娘娘的奴才。」
他毫不猶豫地道:「以後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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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陛下從貴妃宮裏抱出一美人,次日就封爲嬪,居青雲殿。
如此晉升,簡直就和當初徐嬌嬌來大盛時直接封爲貴妃一樣不講道理。
但同樣的足以轟動一時。
因爲這代表着貴妃獨佔聖寵整整一年後,終於有人打破了僵局,後宮嬪妃也跟着在這一夜煥發生機,待第二日我去皇后宮中請安,那兒擠滿了人。
她們目光灼灼,待看清我那張臉時又面露失望。
「什麼嘛,瞧着也就是清麗一些而已。」
唯有皇后笑着對我道:「辛苦妹妹了。」
我恭敬地行了一禮,並未僭越。
她看着我的目光又深邃了一些。
自此閒暇時,她常邀我去宮中小坐,偶爾與我念些詩文,眼中總帶着笑。
不過我並非一直都有時間,裴啓近兩個月幾乎都待在我的殿內,我不抗拒,卻也不炫耀。
只是偶爾殿外傳來貴妃病了的消息。
他遲疑了一下,我並未聽清,困惑地朝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怎麼了?」
他的目光便死死地盯在我的臉上,然後有些急切地將我抱住。
如此兩個月,貴妃到底坐不住了。
-17-
那日我依舊坐在殿中等裴啓來。
但等來的卻是裴啓在來我殿中的路上,遇到了長跪不起的貴妃,就此改道的消息。
「怎麼能這樣!虧她還是個貴妃!」身邊的宮女氣極,正是當初除夕貴妃讓傳消息給裴啓去梅林,並未傳到位的那個。
名喚伏音。
我提醒她:「慎言。」
她不甘心地咬脣。
我有些好笑,安慰她:「這不是好事嗎?至少,你能多喫一碗飯,不用那麼噁心。」
她像是被說服了,嚥了咽口水。
我又道:「今晚的晚膳,加一碟松鼠鱖魚吧。」
「娘娘不是喫膩了嗎?」
我:「可終究是最愛喫的,兩個月未碰,實在惦念了。」
「不過,總該加些配菜的。」
-18-
貴妃復寵從來不是什麼難事,她性子嬌縱,而裴啓爲天子,也不可能低頭,是以只要她想通這一點,走出第一步的時候,裴啓便會爲她走出第二步第三步。
這是天子給的殊榮,亦是偏愛。
當然,裴啓第二日也來找過我,表情有些複雜,我則睡意矇矓,像往常一樣,望着他笑道:
「陛下來了。」
他見我未有怒色,面色緩和,突然又想到什麼,問:
「你可知昨日我去了何處?」
我不解他爲何如此問:「自是知道,陛下昨日去了貴妃娘娘處。」
「你以爲呢?」他又問。
我順着他:「這是好事,陛下喜得美人,臣妾恭喜陛下。」
他的臉色突然難看起來:「朕去找別的女人,你便這麼高興嗎?」
我反問:「陛下不高興嗎?」
若不高興,又怎麼可能一晚待到天亮。
他果然噎住了。
頭也不回地離開。
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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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復寵,卻再也不能獨寵。裴啓像是忘了我一般,常常在貴妃宮裏留宿,偶爾也會去別的嬪妃那兒,但唯獨不去皇后那兒。因爲在他眼裏,皇后木訥,且無趣。
一時間,後宮好似又恢復了貴妃沒來時的模樣。
沒人在意無人問津的皇后,以及一個盛寵後又失寵的嬪。
只是不知那貴妃殿內的瓷器,還剩幾件是完好無缺的。
人吶,就是不能憋着,憋壞了,是會出事的。
我算着時間,去應了皇后的小聚,她桌上給我擺了松鼠鱖魚,甚至特意推到我的手邊。
我瞧着瞧着,沒忍住,乾嘔起來。
皇后被嚇到了,驚異:
「怎會如此?」
我不甚在意,擺了擺手:「許是喫膩了吧。」
她點了點頭,讓人撤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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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我在御花園內遇見了被衆人簇擁着的貴妃,她依舊美豔動人,美得讓人移不開眼,但到底放下了架子,和那些與裴啓有過同樣肌膚之親的女子站在一起,笑得很得意。
可這笑裏咽下了多少不甘,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原是貴妃也在,我今日身子不適,容嬪,你隨我回宮吧。」
皇后見她,幾乎立刻拉着我道。
貴妃瞧不起她這副窩囊的樣子,或者說,後宮上下沒幾個人瞧得起這個怯懦的皇后,自然也不怕她,所謂的尊敬,也不過嘴上說說罷了。
「皇后娘娘自己身子不適,怎麼還拉着旁人一起走?茯苓,你如何見了本宮也不打一聲招呼?莫不是忘了本宮這個舊主?」
聲音帶着壓迫。
我習以爲常,連反抗都沒有:
「茯苓見過娘娘。」
這是我自得寵後第一次見她,可我知道,我就像是她心裏的那捆炸藥,不管她如何收斂脾性,變得溫婉嬌柔,都無法改變本心。
相反,時間越久,炸藥越是乾燥。
只待我一開口,就能點燃導火索,然後掀起驚天一爆。
果然,她冷笑一聲:
「好生沒規矩!我乃貴妃,你也不過是個嬪,哦,本宮都快忘了,你原本還是本宮宮裏的一個洗腳婢,見了舊主,爲何不下跪行大禮?」
衆目睽睽,提及舊事,實爲羞辱。
那些嬪妃們能入宮自然家世不俗,聞言面露厭棄:
「原是洗腳婢,如此低賤的身份,如何能與我們站在一處?」
「快別跪了,之前只說是貴妃宮裏的宮女,沒說是這麼伺候人的,光是站在這兒,我就想吐。」
「臭死了,一股窮酸味,難怪陛下會厭棄她,原來不過是圖一時新鮮。」
「你……」皇后想要說話。
被我扯了扯衣袖,待她看向我,我已經提起裙襬跪在了貴妃面前,深深地叩在地上,再次道:
「茯苓,見過娘娘。」
貴妃半晌不說話了,走上前來抬起我的下巴,漂亮的眼睛裏怨恨陰冷,低聲咬牙道:
「你以爲你是什麼東西?不過是個玩意兒罷了,陛下一時與本宮有些齟齬,你便乘虛而入。卻不知陛下心裏一直都有本宮,從來只有本宮,只要本宮稍微示弱,你就什麼都不是!賤人!」
她傾國傾城,她驕傲放縱,或許裴啓爲誰負她都可以,但唯獨不能是我,一個只配給她洗腳的賤婢。
我被迫看着她,扯出一個笑:
「是啊,陛下心中只有娘娘,奴婢不過是個意外罷了,娘娘莫要生氣。」
她瞳孔驟縮,明白了我話裏的意思。
我是意外,那她身後那些呢?一個兩個都是意外嗎?
她猛地把我甩開,胸口起伏,扇了我一巴掌,大罵:「賤人!賤人!」
這一怒嚇壞了所有人。
原本,她罵的也不止是我。
可她依舊不解氣,將手中帕子丟進邊上的池中,陰毒地對我說:
「你不是習水性嗎?不是水性好得很嗎?下池救人不在話下,那現在就去給本宮把那帕子給撿上來!那是陛下送於本宮的定情之物,若是丟了,拿你是問!」
「貴妃!」皇后焦急,「池中水深,莫要胡鬧!」
但她的話,貴妃怎麼可能會聽?反之,再聞言後她不僅不收斂,而是冷笑連連:
「愣着做甚?去啊!莫不是覺得自己如今是嬪了,本宮便使喚不得了?洗腳婢永遠是洗腳婢!」
我身份調換自如:
「奴婢,遵命。」
但其實我並不太會水,當初學了些也不過是幼時孩提,就着河水嬉戲罷了。
可有人會,我曾無數次看着他跳進河裏,健碩的手臂來回划動,鑽進河水之中,不過一會兒就抱着一條活蹦亂跳的魚笑着對我道:
「素娘,我抓住了!」
春日水涼,不比冬天裏的好多少,如此回想到往事,實在不美。
我感覺到全身上下的刺痛,厚重的宮服也在下墜,待抓住那方錦帕時,我游上岸,還是被伏音和皇后身邊的宮女拉起來的。
上岸時腹部的劇痛已經難忍,我不受控制地蜷縮在地上,臉色煞白一片,這給那些金枝玉葉的貴人們嚇壞了。
皇后難得壯着膽子,大喊去叫御醫。
貴妃臉色同樣不好看,可她不願表露,也不會承認錯誤,咬牙道:
「急什麼,她之前在冬日裏也下過這池水,也不見得有什麼事,現在不過是裝腔作勢罷了。沒想到你如此心計,想要陷害於本宮。本宮告訴你,休想!給本宮起來!」
她說着,抬腳朝我踹了過來。
宮妃的鞋頭上翹,上面鑲嵌着珍珠,踹在肚子上時格外地痛。
痛到我分不清到底是皮肉之痛,還是骨肉分離之痛。
「血……流血了!」
有人驚恐地大喊。
指着我腿間流下的血跡六神無主。
-21-
藥味,很苦的藥味。
我意識清醒時只聽見耳邊男人的怒吼聲:
「爲何如此!不是隔些日子就會有御醫問診的嗎?!爲何一直沒有發現!」
「容嬪娘娘的胎兒不足兩月,加之娘娘體虛,脈象薄弱,微臣……」
說話的老者聲音顫抖。
「廢物!一羣廢物!朕就是讓你們這麼伺候人!朕的孩子!」
自他登基,一共只有兩個公主,出生的大皇子不過半年就夭折。隨後他獨寵貴妃,其他人再無機會,如此子嗣單薄,他雖不說,但總歸不是不在意。
他還沒說完,就有人稟報:「太后娘娘來了。」
周圍一靜,裴啓出聲:「都且退下吧。」
隔着一層屏風,那個蒼老的聲音落入我的耳畔:「皇帝,你實在是太嬌縱貴妃了。」
裴啓沒說話。
他和太后本就不是真的母子。
太后也並未在意:「我兒貴爲天子,做什麼都是對的,就算是你大手一揮,劃出一城也要換的美人,底下也會稱讚天子氣魄雄偉,實爲佳話。」
「不過一個異國女人而已,你即是要恩寵,那對她而言也是恩賜,哀家無話可說。但江山社稷,國本不可動搖。後宮皇嗣單薄,皇后無所出,底下嬪妃皆不敬她,鬧得越發膽大,如今已經可以當衆謀害皇嗣了。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
裴啓聲音疲倦:「母后,你明知我對妙嫣並無那個意思……」
「笑話,你如今做事,也只憑喜怒了?你不過是嫌她性子不是你喜歡的罷了,可她到底是個好孩子。容嬪今日,若非她在,你以爲安有活路?」
「……」
太后來去匆匆,徒留下蓄滿怒氣的天子。
他厲聲:「來人!」
「奴才在。」
「今日那些看着欺辱容嬪的妃子,五年之內不可離開宮門半步!其餘底下看着容嬪受難的宮人,有一個算一個,給朕押去慎刑司!還有那些沒用怠慢的太醫,全都給朕削了腦袋!」
不可離開宮門半步,這無異於打入冷宮,可宮中美人無數,好似也不差那幾個。
可人沒了腦袋,是會死的。
裴啓知道,但他不在乎。
Ṫūⁿ他若是想寵幸誰,就是無所顧忌地豪擲聖恩,就如當初貴妃落水處置的一樣,今日我也得此「殊榮」,無數鮮血,灌注紅顏,搬到詩詞戲文裏,就是一段千古佳話,纏綿悱惻。
只是怕日後青史,該有我一個惡名。
我嘆了一口氣,終於睜開眼睛:「陛下……」
-22-
裴啓的身影一滯,回頭,愧疚地看着我:
「茯苓,沒事的,沒事的,朕和你還會有孩子,朕給你出氣……」
我語氣虛弱:「臣妾都知道,這不怪任何人,是臣妾體弱,無福罷了。」
「不可胡說!」他走上前,見我並未傷痛欲絕,臉色好看了些。
「你若是能好些,心軟放了那些人,朕也就依你,但不可胡說。」
我笑着點頭:「好。」
他嘴角也露出笑意,突然想到什麼,道:「你手裏拽着什麼?底下的人怎麼掰都掰不開。」
我後知後覺,在他的面前鬆開了手,然後細細地看着他的臉一點一點變白。
那是一方錦帕,繡着一對惟妙惟肖的鴛鴦。
我恍然:「這是貴妃娘娘,命我下水找來的錦帕,該是很重要。」
他聲音顫抖:「你知道這是何物?」
我打碎了他最後一點僥倖:「知道,貴妃娘娘說,這是陛下與貴妃娘娘的定情信物。」
我笑着將它塞進裴啓的手裏,細聲細語地道:「陛下,這下物歸原主了。」
裴啓啊裴啓,就是你想的那樣,因爲你給徐嬌嬌的定情信物,葬送了你的一個孩子。
他猛地站起來,目眥欲裂:「崔茯苓!」
「你知道!你知道爲何還是這副表情!你爲何不生氣?你爲何還笑得出來!還是說你根本不在乎?你不在乎孩子,不在乎朕!你到底在乎什麼?!以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明明朕和別的妃嬪在一處,就是皇后也會生出怨懟,只有你,你笑着賀我喜得美人!」
他幾乎怨恨地盯着我:
「你眼裏,是不是根本沒有朕?」
嘖,看人真準。
-23-
夜裏,伏音散去燭火,心疼地給我蓋好被子。
寂靜無聲中,細微的抽泣聲讓黑暗裏的人慌了神。
他掀開了被子,看着蜷縮在裏面哭得泣不成聲的我。
我也看着他,淚流滿面。
有什麼隔閡就這麼無聲地消失,他死死地抱住我,欣喜和怒氣交織:「沒事的、沒事的……」
我哭着問他:「爲何是我?爲何還是我?明明我已經都聽她的了,爲何連孩子也保不住,是我還不夠聽話嗎?我還不夠大度嗎?」
「不、你沒錯,不是你的錯,你就該像現在這樣,這樣纔是真實的你。」他回答。
我就這麼哭着,不知何時睡着,第二日醒來,還被人緊緊抱着。
天子離開時,留下了一句:
「我定會爲你做主。」
也是當日,我封妃和貴妃以大不敬的罪名成了嬪,禁足兩年的消息同時傳開。
對,只是兩年,僅此而已。
爲什麼不是用謀害皇嗣的罪名呢?
因爲邊關大捷。
可惜不是大盛的邊關,而是貴妃母國,千月國的邊關。
突然起勢的鄰國來勢洶洶,那割出去的一城,讓攻守易行,打了大盛一個措手不及。
無數將士埋骨異鄉,又有無數大盛男兒毅然從戎。
聽聞這一批裏,出了一個年少將軍。
當然,我只是聽聞,畢竟被困在這紅牆之內,消息總是不靈通。
裴啓偶爾發怒,他覺得戰敗是將士的無能,爲何國庫撥了那麼多銀子下去,還是會輸?若真的有實力在,怎麼會因爲一座城池節節敗退?
可巧,這個時候貴妃,啊不,現在該叫寧嬪。
寧嬪讓人遞上來的詩詞歌賦被瞧見了,惹得天子又大動肝火,懲處了一堆幫忙的宮人,並下了死命令,誰也不許再提她的名字。
好在,這一年雖不太平,卻也有好消息。
皇后娘娘,懷孕了。
並且成功誕下龍子。
這是陛下的嫡長子,未來的儲君。
裴啓就算再對皇后無感,眉眼也全是笑意,大赦天下,好不風光。
我也高興,我看着那白嫩嫩的嬰兒,笑着道:
「真好啊。」
-24-
皇后曾旁敲側擊地問過我,我與陛下感情至深,爲何還無子嗣。
我笑着道:「當年滑胎,傷了底子,怕是日後都不會再有孩子了。」
她拿茶盞的手一抖,臉色煞白。
對我越發好了起來。
但凡是她有又不逾越的東西,總會給我多留一份,就是那孩子的衣裳料子,也是她與我一起挑選的。
我看着太子一點一點地長大,開口學會了叫父皇、母后,最後軟軟地叫我,娘娘。
多可愛啊。
如此討喜的孩子,又有皇后這樣簪纓世家的女子做母親,還有德高望重的大儒做太傅,前教他禮義廉恥,後授他治國之策。
而我,我只是抱着他的,一字一句地給他念:
「水則載舟,水則覆舟,君以此思危,則危將焉而不至矣。」
-25-
這之中亦有插曲。
被禁足兩年的那位寧嬪,出來了。
那時我正坐在裴啓身側,給他端上燉了許久的雪梨湯。
沒辦法,這些日子他總是咳嗽,多喝些總沒錯。
走進來的人一身素衣,跪在地上。被冷落的兩年,讓她心性發生了鉅變,嬌縱不再,只剩柔弱可欺。
絕美的容顏未施粉黛,反而別具一番韻味。
裴啓看了一眼就定住。
「娘娘若是還怨恨臣妾,臣妾再跪,只是當初之事,只是臣妾無心之失,並非有意爲之。」
她說着說着,芙蓉泣淚:
「但,終究臣妾的錯。」
裴啓像是面露不忍,但還沒忘記那個死去的孩子。
我則已經站了起來,將人扶起:
「娘娘,都過去了。」
她驚訝:「臣妾只是嬪……」
「在我這裏,娘娘永遠是娘娘。」
她沒說話了,像是感動。
如果我沒離得太近,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怨恨的話。
如此和諧的場面,裴啓自然高興。
畢竟千月國如今與大盛的戰事已經因爲那位年少將軍平息,簽訂了盟約,這個時候讓寧嬪難看,多少有些不給面子。
說曹操曹操到,內監傳了一聲:
「陛下,沈將軍到了。」
裴啓讓寧嬪先離開,卻並未讓我回避,笑道:「他既來了,就讓進來吧。」
門打開時走進來的人帶着外面冷冽的風,因爲太過着急,身上還穿着甲冑,走動時發出沉重的聲音。
我有些出神。
心想原來當了將軍如此風光啊。
「微臣參見陛下。」
沈將軍聲音年輕,裴啓和他打趣,他也能應對自如,絲毫沒有年少將軍的傲氣和稚嫩。
只不過聊着聊着,還是要談正事,這次談到的是軍餉。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若是按照往年的分例,怕是邊疆的士兵撐不住。」
「那還要多少?又是要銀子?國庫裏的銀子就那麼……咳咳咳……往年可以,今年偏偏不行!」裴啓咳得激烈,我急忙給他遞上雪梨湯。
他煩躁地道:「好好的日子,偏偏就要談這個,實在掃興。」
沈黎不再接話,但也沒有走的意思。
直挺挺地杵在那兒,把裴啓都氣笑了:「你、你這是在逼朕!和你父親的脾氣簡直一般無二!」
他說着不再理沈黎,對Ţůⁿ我道:「今日你怎麼帶着藥味,聽聞你還設了佛堂,可是生病了?」
我苦笑:「陳年舊疾,設佛堂,不過祈福罷了。」
他的笑僵了一下。
我身上的舊疾,從來只有一個。
滑胎後久久不孕的肚子,喝多少碗藥下去,依舊不會有任何作用。
或許是觸景生情,我的話多少出格了一些:
「這天真冷,也不知那孩子,去了別家,會不會挨凍。」
想到我方纔還拉着寧嬪的手原諒的場景,裴啓坐立難安。
最終,沈黎等到了他想要的,他苦求不來的救命銀兩,得到時卻是因爲高高在上的天子憐惜身邊之人,嘆了句:
「就當祈福吧。」
-26-
出了宮門,我被沈黎喚住,坦然恭敬地道:「微臣替邊疆戰士謝過娘娘。」
我並不領情,當着內監的面對他道:「是陛下給的銀子,你該謝的是陛下,更何況這只不過是爲了我那未見天明的孩兒,祈福罷了。」
他一頓,腰又彎了一些道:「陛下之恩,微臣永生難忘,娘娘之言,微臣也銘記在心。」
內監已經走入殿內。
我的聲音低了一些道:「若是真的謝我,便多打些勝仗吧,對底下的人好些,像你父親一樣。」
「對了,替我向你母親問好。」
他離開時我才轉身,瞧見不遠處寧嬪並未移步,站在那兒不知看了多久。
我從容地衝她笑。
-27-
這盟約一簽就簽了三年,三年間寧嬪復寵,卻並未得到再多權力,倒是皇后年紀漸長,穩坐中宮。
「使臣要來,她就越發跋扈了。」
皇后和我發牢騷,又擔心地道:「她太安靜,總覺得有什麼在後面等着。」
我安慰她不必擔心,就算有什麼在後面等着,等着的人,也該是我。
她面色更憂,深沉地盯着我:「我怕真的是你。」
女人的直覺總是很準。
她能到現在才起疑心,已經是在我意料之外了。
可我只覺得暢快。
因爲這麼多年。
該來的終於來了。
-28-
徐嬌嬌猖狂地將我踹跪下,笑得瘋魔:「哈哈哈哈哈,裴啓,原來也不會如此!崔茯苓,我該叫你崔茯苓,還是陳素娘?」
多年未聽到的名字讓我心頭一顫,千月國的使臣卻沒心思看她發瘋,居高臨下地對我道:
「容妃娘娘,你的事我們已然知曉。你的丈夫顧行說起來還是大盛陛下害死的,他死守城門,不也轉頭被你們大盛陛下拱手送人?你恨他對不對?如若不然,你也不會出現在這裏。且我來時聽聞,大盛陛下這些年的身體,是每況愈下了。」
我木然:「你們想要做什麼?」
那使臣反問:「如此小心翼翼磋磨如何解恨?不該讓他斷子絕孫嗎?」
我抬眸,目光看向邊上的徐嬌嬌:
「你捨得?你不是愛他至深嗎?」
「閉嘴!」
徐嬌嬌臉色扭曲:「別和我提他!騙人的!都是騙人的!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即便是用城池交換,最後還不是躺在別的女人懷裏?和我說什麼他是皇帝,本該如此,哈哈哈哈,可笑至極!」
「這世上最毒不過負人心!我之前倒是愛他,可他呢?爲了一個洗腳婢的孩子就把我送去禁足了兩年!兩年!那些粗糙的飯菜和衣裳,都快把我逼瘋了!我要殺了他!我要他死!」
她的恨意太濃。
因爲愛意也太濃。
不過都一樣,只要是恨就好。
我回答她:「如你所願。」
我沒和她再過多糾纏,拿着毒藥就悄然離開。
因爲我很忙,還有人在等着我。
就好比現在。
我看着站在青雲殿前,面色沉重的皇后,她先開了口:
「太后娘娘要見你。」
我點了點頭。
衆人皆退散,我走進殿內。
那個滿頭白髮的婦人滿臉皺紋,靜靜地打量着我。
「陳素娘。」
「臣妾在。」
「哀家以爲你是個安生的,沒想到還有這一層。這樣說來,當年滑胎之事,你怕是早就知道是我安排的了。」
我輕笑:「太后娘娘一箭三雕,實屬英明。」
又打擊了囂張的貴妃,又除掉了一個洗腳婢的劣胎,還讓皇后誕下了嫡長子,可不英明嗎?
皇后對這件事,怕只不過是後知後覺,聽命行事罷了。
「可你並未報復皇后,也並未報復我。」
「因爲臣妾根本就沒想過要那個孩子啊。」我笑着道。
那樣的孽種,怎能配生出來?
太后聞言沉默,後一字一句地道:
「哀家當初教導這個兒子時候,他已經十四,早已被他那個父親教歪了,貪圖美色,不管不顧。隋城那兩萬士兵的命,是哀家對不起他們,亦是皇帝背的債。
「但是陳素娘,你今日見的人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哀家不想殺你,可你也不要去碰那條線。」
有了嫡長孫。
太后跟着也變得心寬了。
當然,若是裴啓最近沒暗暗對太后母家下手的話,她或許也沒那麼心寬。
我對她深深一跪,定定地道:
「素娘丈夫爲國戰死,素娘亦是大盛之民。
「素娘,絕不叛國!」
-29-
大殿內嘆息不止,我也不知跪了多久,伏音方纔紅着眼扶我起來。
我卻笑了起來:
「哭什麼?這一切都快結束了不是嗎?」
那一晚,我站在宮門外親自迎接裴啓的到來,對他更是格外主動,是以他睡前都還抱着我喚我名字。
他叫:「茯苓、茯苓……」
可我叫陳素娘啊。
-30-
翌日。
一層陰霾籠罩在宮城之上。
我看着外面快掉完的梅花,將最後一茬梅枝修剪乾淨,這一次,連主枝也被攔腰折斷。
急促紛亂的腳步聲破門傳來,伏音尖叫一聲。
數不盡的禁衛軍將這裏圍得水泄不通。
徐嬌嬌容光煥發,一身華麗宮裝美豔不可方物,指着我嫌惡地道:
「就是你!你這個歹毒的女人!居然給陛下下毒!如今陛下吐血不止,暈厥過去!你難辭其咎,罪該萬死!
「不過若是你一個人,肯定做不成這樣的事,是誰在背後給你撐腰的!快快說來,說不定還能給你留個全屍!」
我端坐不動,淡笑反問:「娘娘要我說是誰?皇后娘娘?還是方還年幼的太子殿下?」
她表情一僵,沒想到我如此直白戳破了她的心思,陰狠地道:
「等着吧,去了慎刑司,抑或是天牢,那兒有的是辦法讓你說,給我搜!」
她一出聲,周圍的太監宮女氣勢洶洶地將殿內的東西砸了起來。
她終於得意,因爲她是贏家。
而她身後,不知何時甦醒趕來的天子,正陰冷地與我對視。
「陛下……」徐嬌嬌一驚。
奈何裴啓沒理她。
一步一步朝我走來,大病之下,腳步虛浮,他低頭問我:
「陳素娘?」
我恭恭敬敬:「臣妾在。」
「顧行和你什麼關係?」他的聲音壓制着殺氣。
我依舊實話實說,眼中多了些懷念:「陛下,那是臣妾殉國的丈夫……啊!」
我的聲音驟然止住,因爲被他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那個總是不可一世的天子,如今紅着眼問我:
「所以你就要對朕下手!朕對你還不夠好嗎?千金珍寶,但凡是你所求,朕都給了你!而你呢?你居然騙朕!甚至爲了一個小小的兵卒,處心積慮地要殺朕!」
他幾乎嘶吼:「陳素娘!你到底有沒有心!」
窒息之感讓我生理性的眼淚止不住地掉落,他要掐死我,可我沒反抗。
我甚至險些以爲我會死在今天。
可我知道,我不會死。
搜查的人顫顫巍巍:「陛、陛下……沒有。」
裴啓一頓,手猛地鬆開。
「怎麼會沒有!就是她!找仔細了嗎?!」徐嬌嬌不可置信地大叫。
那宮人不敢欺君:「真的沒有。」
裴啓錯愕地看向我。
我衝他又哭又笑:
「陛下在看什麼呢?看臣妾對仇人動了情,動了心嗎?
「殺了我吧。」
我對他說:「現在就殺了我。」
「我已無顏面見顧郎。」
我被猛地抱住,裴啓咬牙兇狠:
「你休想!」
-31-
天子喫的東西有多少道關卡?
從選材到製作,每一處都有人細細地盯着,便是到了嘴邊,也有人先試毒,確認無誤方纔入口。
這個規矩在後妃宮中用膳,也不見減少。
更別說身上的衣裳,所用的筆墨紙硯。
看着的人不比膳食少。
想要下毒,簡直比登天還難。
徐嬌嬌自然知道,不然她也不會讓我去。
她在賭,把煩惱丟給了我。我成功了她就可以連着皇后一起拉下馬,我失敗被當場抓獲她好似也不虧。
也難爲了她那豬腦子,真的以爲我做得到。
可笑,若真的那麼容易簡單,我又何須磋磨這麼多年?
「可若你沒有下毒,爲何他還是病了,病得那麼嚴重?!」
徐嬌嬌死前還在困惑。
沒辦法,吐血是事實,病重也是事實,既然我沒有下毒,找不到毒藥,那毒藥自然該在徐嬌嬌那兒,毒害天子,死罪一條。
可她也沒有下毒。
我撫摸着她那張豔麗的臉,幽幽地道:
「娘娘是千月國之人,怎麼不知道,千月國還有一味毒藥,叫『美人冢』。」
「你是說那失傳的媚藥!」
徐嬌嬌恍然大悟,後大笑:「原是如此!原是如此!我便說裴啓如此多的美人不愛,偏偏就看上你這張寡淡的臉!原來是你喫了那短命的媚藥!」
她說到這兒,愕然頓住,死死盯着我:「喫那媚藥者不僅短命,還永不可能懷孕,你當時的孩子,你是……」
我點頭:「那本就是等着你來流掉的。」
「賤人!陳素娘!你這個賤人!『美人冢』無毒,你如何能殺死裴啓!」
「美人冢,透骨香。一粒無毒之藥,喫了多年,方纔累積成那一點毒性,也只需要那一點,就足矣要人性命。」
裴啓周圍的一切都沒毒,那毒藥是我。
每次他與我親近一些,毒性就深一些,就如同愉嬪所說,我不得好死。
可我也要拉着該死的人一起。
害死那兩萬士兵的罪魁禍首從來不是傾國傾城的美人,而是那隨手一揮就割讓城池的昏君。
我親手接過伏音遞過來的白綾,套在徐嬌嬌細嫩的脖頸之間。
她徹底慌了:「不、你們不能殺我!我母國才與大盛簽訂盟約!你們殺我,怎麼給我的母國交代!」
我冷笑:「盟約,你是指那張廢紙嗎?寧嬪,如今沈將軍的鐵騎,已經到你千月城下了吧?」
她害怕得顫抖。
我索性告訴她另外一個祕密。
「你入宮多年,卻未有一個子嗣,你猜這是爲什麼?」
她瞪大眼睛:「裴……」
這次她真的想多了。
裴啓愛美人,但也瞧不起女人,他並不認爲一個異國女子生下的孩子會對他有什麼威脅,更何況那個女子還是他所深愛過的。
「是我啊。」
我拉緊白綾,冷漠地看着她的骨頭扭曲:
「娘娘,泡過紅花的洗腳水,洗着還舒服嗎?」
-32-
經此一事,裴啓變得更依賴我。
他的病越發重了。
且極爲痛苦。
御醫說從徐嬌嬌那兒搜來的毒藥藥性極烈,如此症狀也是正常,只是先調養調養……
若是能治,何須用調養二字?
裴啓每每痛得大叫,都讓他的脾氣更暴躁一分,根本無心國事。
到最後太后索性帶着小太子監國。
再沒來看過一眼。
皇后倒是會來,她是來看我。
「他痛,你只會更痛,值得嗎?」
她對裴啓有過年少的愛慕亦有數不盡的怨恨,到最後變成了漠然,在她眼裏,她只需要做好一國之母該做的本分,所謂恩寵,也都不過浮雲。
我笑:
「大仇得報,我怎麼會痛呢?我痛快啊,從未這麼痛快過!」
-33-
裴啓死時很痛苦,他拉着我的手問我爲什麼。
或多或少,時間一久,他看着我手臂上和他一樣疼得撓破的血痕,也什麼都明白了。
「朕對你哪裏還不夠好?一個賤民小兵,也讓你做到了如此地步。」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能得到他一點聖恩都該感激涕零,何況那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兵,如何能與他比?
「賤民?小兵?」
我譏諷地笑了:
「是了,陛下以城池換美人,豪情萬丈,怎麼會記得爲了守那一寸寸國土,那些賤民小兵都付出了什麼代價?自然,他們也不知自己誓死血戰守下的城池,只因陛下一揮手,就成了別人的地盤。
「兩萬人,那一戰死了兩萬人,兩萬人卻不敵美人一笑。
「上至將軍校尉,下至火頭小兵,就這麼埋在雪地裏。邊疆的冬天,冷啊,冷得他們都凍在了一塊兒,待融化時,早已分不清那是誰的手誰的腳。以至於我翻遍屍山血海,也找不到丈夫的一捧白骨。
「唯有新寡幼子,耄耋老人,他們哭,我也哭,可我哭時在想,憑什麼我們哭呢你們笑呢?所以我來了,我來到了你和徐嬌嬌的身邊。」
我笑得肆意:「果然,聽見你們哭,我暢快多了。」
他怒瞪雙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只聽見我道:
「裴啓,你沒法和那些『賤民』小兵比,因爲你不配。」
-34-
當晚,宮內傳來喪音。
哭泣聲此起彼伏,已經知事的太子第二日便在沈家的支持下登上了皇位。
春日到來,青雲殿內久閉宮門,灼灼桃花飛不出去,也無人記得還有一個容妃。
我也是在死前纔再次見到沈夫人的,她半白的頭髮如今全白了。沈黎和她有三分像,另外七分像沈將軍,我送顧行從軍時遠遠見過一次。
她語氣沉穩:「你做到了,當初你找我要『美人冢』時,我以爲你活不到進宮的第二日。」
我瘦如枯槁,頭髮也快掉完了。
無奈一笑,指着邊上哭得不行的伏音:「把她帶走吧,她去找她哥哥屍骨的時候,還和我搶呢。」
「有些蠢,連自己哥哥的Ṭū́ⁱ屍骨和旁人丈夫的屍骨都辨不出來,但貴在聽話,不會惹麻煩,別嫌棄她。」
沈夫人點頭:「我知道。」
她走時皇后帶着太子前來,太子如今已經明事理,有了皇帝的模樣,卻還和以往一樣,叫我:「娘娘。」
皇后喚了我一聲:「茯苓。」
我已經有些恍惚,搖頭道:
「不,我不叫茯苓,我叫素娘……我叫陳素娘……是嵐城八角巷的陳家,我的丈夫姓顧……我們青梅竹馬從小就認識,他說過要當大將軍……」
我越說越亂,發現好些話說不過來,只能說想說的那一句:
「娘娘,我好想回家。」
番外•裴啓
-1-
裴啓自出生起就聽父皇教導,他是未來天下之主,做任何事都是對的,就算是錯的也是對的。
年少得意,他想要的總是能夠得到。
就好比那千月國傾國傾城的美人,一座城池而已,他每日在御書房累死累活,用一座城池換他開心,有什麼不可以。
更何況大盛兵肥馬壯,一座城池沒了,也不見得有多大的損失。
但崔茯苓,是個意外。
他是從什麼時候注意到美人身邊那個宮女的呢?
或許是那日他去皇后宮中坐了些時候,惹得美人生氣,爲了美人高興,他便隨意地找了個由頭,讓洗腳的婢女去外面跪上一個時辰。
是了,他去坐了一個時辰,就讓那個婢女跪一個時辰,美人應該消氣了吧?
一場魚水之歡,他匆匆離開,路過雪地裏時他瞧見那個了跪着的身影,但他不在意,毫不猶豫地越過她而行。
那天的雪挺大,他好像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芳香。
轉瞬又消失了。
-2-
第二次見到崔茯苓,是美人落水,他氣極,狠狠地懲處了那些宮人和愉嬪。
而救人的崔茯苓,正低着頭跪在他的面前,並未說話,直到他想起來,才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茯苓。
「奴婢,崔茯苓。」
其實說出什麼名字又有什麼用?他根本不會記住,只是問一句繼續之後的話罷了:
「日後,你就在嬌嬌身邊,負責她的安危,她若出什麼差池,朕拿你是問。」
那人給他磕頭:「謝主隆恩。」
還算懂事聽話。
離得近,他又聞到了那股芳香。
他想,還挺好聞。
奈何美人在懷,轉瞬他也忘了。
-3-
第三次見到崔茯苓,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那次是因爲美人生氣了,原因還是皇后。
皇后宮裏走水,太后恰好病重,底下的人就找到他這兒來了。那他能不管嗎?到底是皇后,更何況他雖不喜,卻也是青梅竹馬的情分,還有太后在,他不管不行。
可美人根本沒那麼想,三番五次地和他鬧脾氣,這讓他莫名感到厭煩。
他想,不是這樣的,這樣的美人,實在不討喜。
可那張臉也的確美麗。
所以他還是去了熟悉的宮殿。
才走進去抬起頭,就見一身婢女宮裝的女子看着對面的梅花,她邊上的宮女問她是否喜歡,她卻笑着說:「不,我喜歡桃花。」
「冬天太冷,冬天裏開出來的東西,我也不喜歡。」
裴啓不知如何形容那一幕,明明只是一張清秀的臉,可落在白雪紅梅間,又那麼惹眼,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是什麼也不在意,又像是什麼都在她眼裏。
他沒忍住,嗅着那股芳香問下了她的名字。
崔茯苓、崔茯苓,這次他再也沒忘記。
是夜,貴妃讓人喚了熱水。
他本不在意,卻不想走進來的就是那人。
他放縱貴妃出聲,眼睛卻盯着那個背影,她甚至連遲疑都沒有,細細地做着自己的事。
這不一樣。
明明所有人都該討好他,這個也不例外,現在如此模樣,估計只是欲擒故縱罷了。
他想,他是九五之尊,大盛之主,總不能一直愛着一個女人。
更何況,就算是喫最好喫的菜,喫了這麼久,也該膩了。
這一點煩躁的心情似乎也被貴妃察覺到了。
但是這個女人很聰明,她佯裝不知,常常將人拎到裴啓的身前,隨意羞辱。
她讓他看着崔茯苓在冷風中研墨,看着崔茯苓因爲挑掉的魚刺滿手是血,又看着崔茯苓跪在她面前,給她洗腳。
她以爲如此,裴啓就能厭惡崔茯苓,她也樂得如此羞辱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女。
可她不知道,每次看到那些場景,裴啓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她怎麼還不來求我?
-4-
他好像沉溺在那一股芳香裏,越得不到,越想得到。
更何況,現在的貴妃,已經讓他有些厭倦了。
就好比以往他沒事總朝着宮殿跑,如今站在梅林吹吹風都覺得自在。Ťűₘ
這厭倦在他瞧見崔茯苓時到達了頂峯。
也罷,不用她求了,他給他一個機會總行了吧。
可崔茯苓不願意。
不知好歹!
她還真的以爲後宮之中就她一個嗎?如此寡淡的臉,他怎麼能瞧得上!
他不再在意那個身影,依舊像往日一樣和貴妃尋歡作樂。
直到除夕夜,醉酒之後,他將那人錯認了貴妃,有一瞬間清醒,但看見那不復淡然一臉驚慌的人,他想。
錯認就錯認吧。
崔茯苓、崔茯苓,你到底下了什麼迷魂湯。
-5-
事情比他想得順利,崔茯苓成了他的嬪。可她不愛笑,大多時候都是淡淡的,看着窗外的飄雪。
每到這個時候,裴啓都有種錯覺。
好似眼前之人,就會和那飄雪一樣,隨時都會融化,消失在他的眼前。
出神的人發現他,則會下意識地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他再也控制不住,將ẗū́₊人抱住。
不會的,大盛之內都是他的,崔茯苓又能去哪兒呢?怎麼可能會消失?
他很滿意這個新封的容嬪。
因爲她不會因爲自己去了哪個宮妃那兒胡亂生氣,她只是安靜地待在自己的宮殿內,他來時就迎接,他走時也不胡攪蠻纏。
但這個滿意只是起初。
尤其是再聽到他去貴妃處時,對方祝賀他的表情,那雙眼睛毫無波瀾。
他終於明白。
或許崔茯苓不是懂事,而她根本不愛他。
所以她自是不在乎。
可崔茯苓憑什麼不愛他?他是大盛之主,他給了她帝王的寵愛,數不盡的寶貝,她有什麼可以不愛他的理由。
他生氣,他想晾着這人些時日,讓她自己好好反省反省,仔細想想到底該討好誰。
卻不想,等來的卻是她流產的消息。
-6-
裴啓不知該如何形容當時的感覺,只是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是沒有過孩子,也不是沒有失去過孩子。
可,那是崔茯苓和他的孩子。
他甚至不用想都知道,那孩子一生出來,崔茯苓眼中便只會有他和孩子,那該有多幸福?
但,孩子沒了,才兩個月不到,消失在冰冷的冬日裏,只剩一攤血。
他想殺人。
看見崔茯苓蒼白着一張臉昏睡的時候,他想殺人。
什麼貴妃什麼妃嬪,他只想要這些人都死。
可當務之急,他得看好崔茯苓,他怕這人醒來知道後,會想不開尋死。
多可笑啊。
他居然是這個想法,他什麼說辭都想好了,唯獨沒想到崔茯苓會毫不在意,甚至連難過都沒有,反而安慰他都過去了。
並把那張他和貴妃情濃時許下的定情信物笑着遞給他。
憤怒沖刷着他的理智,他衝她大吼,他甚至希望這人,能生氣,能哭。
沒有,都沒有。
她愣愣地不說話,彷彿看一個發狂的瘋子。
可他真的沒出息,生完氣又忍不住跑回來。
也就是這時,他才覺得崔茯苓是愛他的。
因爲他看見這人蜷縮着哭,抱着他哭訴。
他覺得他心都要化了。
他發誓,一定會給她做主。
誰知意外來得如此之快。
邊關失守,千月國驟然崛起,貴妃的身份變得敏感,就如太后所說,他已經不能像以往那麼放縱了。
所以他只能先禁足貴妃兩年,再看局勢,並恢復了一個皇帝該做的,雨露均霑。
沒人比他知道皇后生下嫡長子時他有多高興,因爲如此,他就再也不用碰其他的女人了。
他想要和崔茯苓在一塊兒, 就是乾坐着也行。
-7-
貴妃解禁, 再見她時裴啓愣了一下。
崔茯苓以爲那是舊情復燃。
但他卻知道,不是。
而是意外, 他如此愛美人皮囊的人,再看見那一張臉之後,居然毫無觸動。
甚至有些殺意。
想殺掉這個讓他沒了和崔茯苓血脈孩子的人。
但還不行,再等等, 還需要再等等。
他會裝作不計前嫌的模樣和貴妃談笑,給她該有的尊榮, 但也僅此而已。
他聽了沈黎的對策, 假意和千月國簽訂盟約, 然後一舉攻下曾經失去的城池。
那天他很高興,那個害他孩兒沒了的女人會死, 而他完成了當初對崔茯苓的承諾。像是心有靈犀, 那晚的崔茯苓也格外主動。
如果第二日,他沒有重傷吐血,在貴妃那兒聽見崔茯苓的身世的話。
-8-
騙局, 都是騙局。
她是有夫之婦。
她來此只是爲了復仇!
因爲他害死了她的丈夫!
難怪,難怪她總是淡淡的, 對他不冷不熱, 他以爲是性子使然, 可不是。
崔茯苓恨他。
甚至要殺了他!
欺君之罪,弒君之罪!
哪一項不是殺頭的罪名!
但這又有什麼用呢?她雙親已死,親戚對她並不好,甚至侵佔了她家的田地, 那姦夫的家人也全都消失在邊疆。
她只有她自己, 所以不怕。
她就想拉着他一起死。
那好啊。
就一起死吧。
他掐着她的脖子想, 就一起死吧。
他以爲他下得去手,可他看着那張流着眼淚的臉時卻怎麼也做不到加大力氣,在聽見內監說了「沒有」之後, 更是想也沒想地鬆開了。
那天他大喜大悲, 崔茯苓又哭又笑, 對他說:「陛下在看什麼呢?看臣妾對仇人動了情,動了心嗎?」
原來崔茯苓真的愛上了他。
-9-
可惜,又是假的。
他的病越來越重, 怒氣越來越大,大多時候沒有理智,宮人們畏懼不敢上前, 唯有崔茯苓,她不退不躲。
靜靜地看着他痛苦的模樣。
崔茯苓, 你說你愛我。
可你知不知道, 愛一個人的眼神不是這樣的, 你現在連騙我也不裝了。
爲了那兩萬士兵嗎?還是爲了那個所謂無名小卒的丈夫?
裴啓對自己的認知格外清楚。
他驕奢淫逸,他手段殘忍,他對自己不在意的人從不在乎他們的性命。
可崔茯苓在乎。
怎麼辦呢?
他再無辦法, 他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
崔茯苓說,他之所以愛她是因爲她喫了媚藥。
但真的只是因爲媚藥嗎?
他想不明白。
只是有一點似乎他自己清楚。
裴啓。
你驕奢淫逸。
你手段殘忍。
你背了幾萬條命。
你,罪該萬死。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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