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那天,我的任務也圓滿完成了。
作爲系統,我本該儘快離開,可新帝卻用盡一切辦法將我留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年裏,他爲我虛置後宮。
人人都說這是空前絕後的恩寵。
可就在這時,他那死遁的白月光回來了。
年少不可得之物終困其終身。
新帝對她的癡迷比從前更甚。
哪怕她誣陷我和國師私通,新帝也立馬信了。
他杖殺了國師,把我打進冷宮反省。
還把從國師枕下搜到的,繡有我名字的褻衣扔在我臉上。
「不是愛繡嗎?朕就讓你繡個盡興!何時繡出阿鶯滿意的鳳袍了,朕何時再放你出去!」
我苦笑,哪裏還需要他放我出去。
他可能早就忘了,是國師一直在鎖住我的魂魄。
如今國師死了,再也沒人能阻止我離開這個世界。
-1-
傅淮序朝我發了一通火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冷宮。
一片死寂裏,我垂眸看着桌上滾着金色暗紋的紅綢,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酸脹感。
當初傅淮序硬將我留下時,也曾向我許諾——
若有朝一日時局穩定,他就立馬封我爲後。
那時有多言之鑿鑿,現在想想就有多可笑。
我正默默思索着,門口又傳來一陣動靜。
上鎖的木門被重新打開。
薛含鶯掩着鼻子走了進來。
她似笑非笑地停在我跟前,手指隨意撥弄着針線筐裏的東西。
「實話跟你說吧,我永遠不會滿意的,你也永遠別想從這裏出去。」
說罷,她抬頭看我,眼裏一陣奚落。
霜兒沒忍住,爲我打抱不平:
「娘娘只是進了冷宮,又沒被剝奪身份。」
「而你現在連個封號都沒有,不清不楚地住在宮裏,你憑什麼這樣跟娘娘講話?你敢讓皇上見到你這副咄咄逼人的樣子嗎?」
霜兒話音未落,薛含鶯就一巴掌扇了上來。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教訓我?」
她冷笑兩聲。
「你以爲皇上不知道我的脾氣嗎?」
「我向來都是如此,別說打你了,便是我從前扇他巴掌,他不也照樣仰着臉受着?」
霜兒被她唬住,捂着臉不敢言語。
我將她拉到身後護着,直直地看着薛含鶯的眼睛。
「如果真是這樣,你又何必等他走了再來立威風呢?」
「因爲你心裏也清楚,你們的身份已跟過去不同了,你不再是先皇的寵妃,他也不再是備受冷落的皇子。」
「如今他是皇帝,縱容你耍點脾氣當然可以,但要是還想跟從前一樣騎在他頭上,恐怕不行了吧?」
薛含鶯瞪了我一眼。
見在我這佔不到口頭便宜,她狠狠甩了甩袖子,摔門而去。
等到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後,霜兒立馬憤憤不平道:
「娘娘,她太過分了,我們一定要想想辦法,向皇上揭穿她的真面目!」
「沒這麼簡單……」
我揉了揉眉心,坐回椅子上。
霜兒對我忠心,我沒法看着別人欺負她,才故意說了剛纔那些話。
但我心裏明白,薛含鶯說得對,她是什麼樣的人,傅淮序比誰都清楚。
可他就是願意偏袒。
-2-
衆人只知道宮裏多了個十分受寵的女人。
卻很少有人知道,這人就是當初淹死在井裏的麗貴妃。
麗貴妃容色傾城,最得先皇寵愛,先皇死前曾特地叮囑,一定要讓麗貴妃陪葬。
可就在去往皇陵的前一晚,麗貴妃失足掉進井裏淹死了。
這件事在宮裏並不算祕密,真正算作祕密的,是麗貴妃跟當時的七皇子,也就是傅淮序還有一段過往。
只可惜……
我知道得太晚了。
我來到這個世界時,太子已經登基。
而傅淮序作爲最不受寵的皇子,一早便被打發去了封地。
我挑中他做宿主,只在乎他有沒有能力完成任務。
至於其他事情,我從不好奇,也從不過問。
幸好傅淮序還算爭氣。
在我的幫助下,僅僅兩年,他就從封地重返京城。
眼看任務就要結束,我也開始向他告別。
可出乎我的預料,傅淮序就跟瘋了一樣。
他找來各種高人,命令他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我留下來。
最終還是國師想到了辦法。
他找來一具新喪不滿一個時辰,八字又跟我十分貼合的女屍,硬將我的魂魄引渡了進去。
自從車禍去世,成了系統後,我就再沒有脫離宿主生活過。
那天看着銅鏡裏,跟我本來的樣貌有八九分相似的臉,我久久回不過神。
同樣愣住的還有傅淮序。
他癡癡地盯了我許久,才啞着嗓子道:
「阿齡,我早說過我有的是辦法跟你共白頭,你永遠別想丟下我……」
坦白說。
在那之前,我對傅淮序的態度跟對每一任宿主沒有任何區別。
可自那之後,我知道,有什麼東西終究是不一樣了……
接下來的幾年裏,我和傅淮序日漸親密。
我曾以爲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可是——
薛含鶯突然「死而復生」了。
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想起了上書房掛着的一幅幅無臉女人畫像。
這幾年裏,傅淮序煩了畫,生氣了畫,高興了畫,甚至有次與我親熱時,他還在畫。
我問他,他就說人人都有自己擅長畫的東西,他最擅長的就是美人圖,這已經成了他紓解情緒的方式。
我想到齊白石畫蝦,徐悲鴻畫馬……頓時覺得也合理。
可見到薛含鶯後,我就知道,錯了,一切都錯了。
-3-
回憶過往耗費了我太多心神。
次日醒來,我就迷迷糊糊發起了燒。
這已經是我在冷宮待的第六天了,卻依舊沒有什麼離開的跡象。
我努力回想着國師說過的話……
他似乎提過,把魂魄引入這具身體並不能一勞永逸。
他還需要定期維繫陣法,才能一直把我留在這裏。
可從前我追問,他就不願多說,現在他死了,我就更無從得知了。
放在幾天前,我或許還能勸勸自己,反正國師不在了,離開只是早晚的事。
可現在,渾身疼得像被石磨碾過一樣,我真的一分一秒也不想等了。
我正絞盡腦汁想着辦法,忽然聽見霜兒在邊上喃喃了一句:
「時間真快,已經十五了啊……Ṱų₍」
我心裏一動,驟然想起國師有一個非常器重的弟子叫曇塵。
傅淮序登基時手上沾了太多血,從此後總是心悸,國師便提出了讓人給他誦經。
因此每月十五,曇塵都會帶着一羣小沙彌來宮裏。
如今傅淮序雖殺了國師,但不一定會遷怒他的徒弟。
曇塵十有八九還會來。
說不定,他知道點什麼呢?
想到這,我幾乎立馬翻身下牀。
出是不可能出去的。
但一日三餐都有人從門洞裏送。
我就守在門洞邊上。
不知過去多久,一隻端着餐盤的手從外伸了進來。
我立馬扣住她的手腕,往她掌心塞了點銀子。
「拜託你,去把曇塵找來。」
宮女嚇得跌坐在地上,好半晌沒回過神。
我又往她手裏塞了根金釵,保證道:
「我只問他一句話,絕不多說什麼。」
她這才眨眨眼,頭也不回地跑遠。
-4-
我能做的事情只有這麼多了。
門洞合上後,我就靜靜地坐在院子裏等着。
不知過去多久,外面終於重新傳來漸近的腳步聲。
我幾乎迫不及待地衝到門邊。
然而很快,我就意識到不對勁。
這腳步聲雜亂無章,絕對不止一人。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但門鎖已經從外打開。
傅淮序一腳踹開門,我甚至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掐住脖頸,一把推到了樹幹上。
「溫齡!你就這麼自甘下賤嗎?」
我被掐得幾乎喘不過氣。
「什麼意思……」
「曇塵!」
傅淮序朝後大喊一聲。
一襲青袍的俊朗僧人立馬垂眸走到我面前。
「阿彌陀佛,娘娘託人給小僧傳話,說她思慕國師,讓小僧務必替國師超度。」
我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瘋了嗎,國師是你師父啊,你就這麼誣衊我和他……」
「忠孝忠孝,忠在前,孝在後,國師和小僧先是皇上的臣子,其次纔是師徒。」
曇塵說着合上手。
「臣子有罪,合該受罰。」
傅淮序聞言,手下動作越發用力。
看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
我終於漸漸回過味來……
這個曇塵八成也被薛含鶯收買了。
我心裏一刺,喉嚨裏也一陣血腥味。
邊上的霜兒趕緊叩首,求傅淮序放過我。
「娘娘快要撐不住了!」
傅淮序垂眸掃了我一眼,嫌惡地將我丟到一邊。
「溫齡,朕對你太失望了,你比誰都清楚朕生平最恨背叛,你難道忘了你說過永遠不會欺瞞朕、背叛朕了嗎?」
我捂住脖子,聲音沙啞。
「那你難道忘了我對你有恩,你說過永遠不會懷疑我、傷害我嗎?」
傅淮序一怔,隨即狠甩長袖。
「你這娼婦,還有臉跟朕提這些!」
-5-
傅淮序走後,我頸上的掐痕遲遲未消。
彷彿千萬根銀針在脖頸裏遊走一樣,我疼得說不出話,也喫不下飯。
而這種疼痛隨着時間推移,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
霜兒看出了我的煎熬,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可冷宮裏什麼藥都沒有,她只能病急亂投醫地拽住送飯的嬤嬤。
「求你去告訴皇上,娘娘疼得厲害,求你了……」
她邊說邊跪在地上磕頭。
可嬤嬤只是麻木地指指耳朵,又張開嘴,裏面一片空洞。
霜兒嚇得摔在地上。
我想要苦笑,可就連嘴角都掀不起來。
傅淮序也真夠狠心,爲了杜絕我再向誰傳話,居然直接派了個又聾又啞的老嬤嬤來。
霜兒走投無路,又心疼我受苦,只能趴在門邊,抹着眼淚小聲地哭。
我不想她太傷心,故意朝地上丟了個東西。
聲音驚動了她,她趕緊抹抹眼淚,小跑着進來。
但視線剛跟我對上,巨大的慌亂就在她眼底炸開。
「娘娘,你,你……」
我順着她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脖子,赫然滿手的血。
「把銅鏡拿來。」
霜兒顫着手照做。
我這才從鏡子裏看見,之前被傅淮序掐過的地方全都爛了。
霜兒哭得更大聲了,在她的認知裏,瘀痕怎麼可能潰爛,一定是我還生了其他重病。
於是她一邊哭一邊朝門口衝,幾乎用盡全身力氣砸門。
「來人啊,快來人啊!」
可回應她的,只有呼嘯的風聲。
-6-
我思考了一晚上,才漸漸有個猜想。
單純的掐傷絕不可能成這樣。
而且這潰爛的地方越看越奇怪。
說得更貼切點……
不像潰爛,更像是腐爛。
想到這兩個字的瞬間,我頓時恍然大悟。
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我險些忘了,這具身體根本不是我的。
身體的主人早就死了,只是我的靈魂一直活躍在裏面,才讓她顯出生機。
可如今國師一死,再沒人維繫陣Ṫŭ̀₋法,困住我靈魂的力量也越來越弱。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到我離開那天,這具身體一定會變成一具徹頭徹尾腐爛的女屍。
雖然脖子還是很疼,但想清楚這些後,我的心情反倒好了一點。
這至少證明,我馬上就能離開了。
霜兒還在邊上抹眼淚。
我輕聲安慰她:
「不要擔心,我很快就能解脫了。」
可她哭得更厲害了:
「娘娘千萬不要自暴自棄,等皇上想起娘娘的好了,一定會接娘娘出去的。」
我輕笑一聲,想告訴她人生最忌諱的就是將期待放在男人身上。
可纔剛一張嘴,血就順着嘴角汩汩往下流。
霜兒嚇得六神無主。
許久,她纔像忽然想起什麼一樣,也顧不得在宮裏翻牆會被射殺了,幾乎手腳並用地踩着樹枝往上爬。
我想喊她,卻又吐出一口血。
幸好外面巡邏的侍衛跟她是舊識。
剛拔出箭,就看清了她的臉。
「這是怎麼了?」侍衛問。
霜兒痛哭流涕:
「求你幫幫我吧,娘娘快要病死了,求你去告訴皇上,請皇上派個太醫來看看娘娘,求你了……」
我扶着牀沿,心裏一陣難過。
爲何這個世界偏偏有一個人如此在乎我,倒讓我走時心有掛念了。
不行,我搖搖頭。
我必須在消失之前,先把霜兒送走。
-7-
霜兒從牆頭下來後,明顯精神多了。
「娘娘你放心,我跟那個侍衛是同鄉,他一定會幫我們的。」
我長長嘆了口氣。
這一晚,我疼得睡不着,霜兒就在邊上絮絮叨叨地說話,轉移我的注意力。
她讓我忍一忍,還說明早皇上一定會帶着太醫來看我的。
就這樣,我終於熬到了次日清晨。
木門傳來動靜的剎那,霜兒幾乎欣喜若狂地衝了過去。
可門鎖打開,她猛地愣住了。
因爲來的人不是傅淮序,也不是太醫,而是薛含鶯。
薛含鶯噙笑走到我邊上,扇了扇鼻子。
「怎麼一股怪味啊?」
然後貼近我。
「這身上是怎麼了,跟長了爛瘡一樣?」
「幹嗎這副表情看着我,看見我你很失望嗎?」
「唉,我就隨口跟皇上說,你撒謊成性,不如讓我來替他探探虛實,他就同意了,你說我能怎麼辦呢?」
我喉嚨疼得厲害,根本不想跟她拌嘴,只是輕輕閉上了眼睛。
霜兒也聽出傅淮序根本不會來看我了。
她什麼都顧不得了,猛地跪在地上。
「求姑娘發發善心,幫娘娘請個太醫吧!」
薛含鶯臉色一凜,抬腳就往她手上踩。
「我正說話呢,你個賤丫頭敢插嘴?」
「夠了……」我撐着牀坐起,「沒必要指桑罵槐,拿她撒氣。」
薛含鶯這才呵笑一聲,緩緩鬆開腳。
她慢悠悠走到另一邊。
左看看,右看看。
然後忽然拿起放針線的籮筐,做作地「呀」了一聲。
「你怎麼什麼都沒繡啊?」
「皇上要是知道你連他的話都不聽,肯定會大發雷霆,爲了你好,從明天起,我還是每日找人督促你吧。」
薛含鶯說完就往外走。
霜兒又撲上去抱住她的腿。
「求姑娘發發善心吧,娘娘真的病了。」
然而薛含鶯一腳把她踢開,還順手抄起了旁邊的剪刀。
「哪裏病了,我怎麼沒瞧出來?再撒謊,別怪我剪了你的舌頭!」
霜兒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何必爲難她呢?」
我忍着疼下來,擋在霜兒面前。
薛含鶯呵笑:
「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還有閒心管別人呢?」
「我實在不懂……」我強忍住喉嚨裏針扎一樣的疼,盯着她道,「傅淮序愛的人是你,我死或不死根本不會撼動你的地位,你爲什麼總要來找碴兒?」
薛含鶯笑了。
她像聽見什麼可笑至極的ẗū₍事情一樣,緩步走到我跟前,朱脣輕啓:
「怕就怕他並非對你無意,等到對我的新鮮感過去,又會重新寵幸你,所以——」
「我要在這件事發生前,先弄死你。」
說完,她掩脣起身,又是那副巧笑倩兮的模樣。
「既然你好好的,我可就去給皇上回話了。」
-8-
薛含鶯說到做到。
次日開始,就有個老嬤嬤天天來查看鳳袍的進度。
我若是沒繡,她也不說我,只是逮着霜兒折磨。
一連三日後,我實在忍不了了。
我必須儘快爲霜兒找一個去處。
否則我還沒離開,她就活不下去了。
想好主意後,老嬤嬤又來時,我直接把她喊到跟前。
「去把薛含鶯喊來,我有祕密告訴她。」
老嬤嬤愣住。
「趕緊!你耽誤不起這個時間!」
或許是我的表情實在嚴肅,又或者我現在的嗓音簡直稱得上可怕。
總之,老嬤嬤雖然不忿,但還是規規矩矩去喊人了。
晌午時,薛含鶯終於慢悠悠來到冷宮門口。
她跟往常一樣,還沒走近,就開始扇鼻子。
「什麼祕密啊?」
我朝她招招手。
「茲事體大,你靠近點。」
她照做。
就在這時,我一把掏出被子裏的剪刀,衝着她的臉猛地刺了下去。
薛含鶯尖叫一聲,反應過來後,直接把我掀翻在地,又踢又打。
我身上全是傷,剛纔那一刀幾乎透支了我的所有力氣。
如果不是霜兒死死攔着,薛含鶯或許會直接殺了我。
「趕緊去找太醫吧,否則你這漂亮的臉蛋可就再也治不好了……」
我躺在地上,虛弱地衝她冷笑。
薛含鶯又尖叫一聲,捂着臉衝了出去。
-9-
如我所料,她根本不會放過任何告狀的機會。
不過半個時辰,冷宮門口便聚集了烏泱泱一羣人。
「溫齡,給朕滾出來!」
我早已準備好,此刻就端坐在牀邊,動也不動。
傅淮序怒火更甚,直接提劍朝我走了過來。
我們的距離越來越近……
長劍劈下時,我眼都未眨一下,只是仰着臉直直地看他。
劍鋒泛着寒光,映在我的臉上。
我看着傅淮序的怒意像冰凍的石頭一樣僵住,手裏的劍也猛然僵在我鼻尖——
他終於看清了我現在的樣子。
「你,你這是中了什麼毒?!」
不怪傅淮序會這麼想。
我身上潰爛的地方太多,傷口還泛着奇怪的青紫色,任誰看都不正常。
不過——
「有沒有另一種可能?」我看着他,「我要走了。」
「走?沒朕的旨意,你連這扇門都走出不去。」
我沒理會他話裏的譏諷,忍着劇痛問道:
「你應該沒忘了我這具身體的來歷吧?」
傅淮序愣住。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很好。
看錶情,他應該是想起來了。
一時間,興師問罪時的憤怒和嘲諷我時的篤定自信都從他的臉上剝離得乾乾淨淨。
他終於明白了我的意思,也猜到我身上潰爛的原因。
他這段時間太忙了。
忙着寵愛失而復得的白月光,忙着給她籌備封后大典。
以至於輕易便將一件事拋在腦後。
那就是——
我從來不屬於這個世界。
是國師留住了我。
而他殺了國師。
-10-
「你,你爲何不早點告訴朕?」
「早點告訴你,你就會來見我嗎,你只會縱容薛含鶯過來羞辱我。」
「我今天要不是故意傷了她的臉,你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裏。」
若是往常,我敢說薛含鶯一句不是,傅淮序早就暴跳如雷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現在的樣子實在可憐可怖,他居然罕見地沉默了。
半晌,他才啞着聲音開口:
「可無論如何,你都不該如此衝動,阿鶯愛美,你怎能毀了她最珍視的東西?」
「呵。」
我輕笑一聲,帶着嘲諷。
「罷了,朕不願與你計較了,朕會找人治好阿鶯的臉,也會重新找人替你想辦法……」
傅淮序揉着眉心,似乎疲倦極了。
「但說到底,溫齡——」
「若不是你不檢點,朕怎會將你打入冷宮,怎會杖殺國師?而你又怎會變成今天的樣子,阿鶯又怎會受傷?」
「你種下的因,結出了這麼多惡果,卻要讓朕來給你善後……」
我冷笑: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欲加之罪?」
傅淮序擰眉,熟悉的怒氣又開始爬上臉。
「那你倒是解釋解釋,你的小衣爲何會出現在國師牀上?!」
我冷眼看他。
原來對一個人徹底失望時,聽他說話,都會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噁心感。
「這是你的皇宮,你有千百種手段去查明真相,但就因爲薛含鶯一句,曾撞見我和國師私會,你便給一切蓋棺定論了。」
「這到底是我們誰種下的惡因?」
我說得太多,幾近失聲。
傅淮序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阿鶯性子是驕縱了一點,但她何曾撒過謊?」
「是,她從不撒謊,那她前幾日看清楚了我的狀況後,是如何向你回話的?」
傅淮序愣住。
他的目光閃了閃。
似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了,他一邊朝外走一邊道:
「莫東拉西扯了,你今日設計把朕找來,不就是想讓朕替你想辦法嗎?放心吧,泱泱大國,還不至於找不出能人異士將你留下來——」
「我何時說過要留下來?」
傅淮序的腳步猛然頓住。
-11-
「你什麼意思?」
「我巴不得早點離開。」
「那你爲何要千方百計地見朕!」
傅淮序的神色有些慌張。
而我依舊平靜。
「我見你只是想問你,你還記不記得你登基後給過我一道空白聖旨?」
傅淮序愣住。
隨即,神色越發複雜。
那時他給我這道聖旨,說無論何時,只要我拿出來,不管提出任何要求他都會答應。
「而我現在就一個願望。」我指了指身後的霜兒,「把她送出宮,讓她安度餘生。」
霜兒沒料到我會突然這樣說。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娘娘,奴婢不要離開你。」
我彎腰把她扶起來,耐心地擦掉她的眼淚。
「傻丫頭,你走後,我也能走了。」
她哭得更傷心了。
傅淮序終於不再淡定。
他語速極快地問我:
「你是在跟朕賭氣嗎?你是故意演給朕看嗎?那你的如意算盤恐怕要落空,朕生平最恨被人算計……」
「夠了。」
我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忘了,是你強行把我留下的,不是我硬要留在這兒。」
我想了想,又補充:「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
傅淮序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如同山雨欲來風滿樓般。
而我只是平靜地遞上那道空白聖旨。
「或許你也聽過那句讖言——皇帝的諾言必須兌現,否則一定沒有好下場。」
-12-
就這樣,霜兒順利出宮了。
我心裏最後一塊大石落下,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唯一讓人厭煩的,可能就是傅淮序終於意識到國師不在,我也快不在了。
他又開始跟幾年前一樣,自作主張地想辦法,硬要將我留下來。
傅淮序找來的第一個人是曇塵。
他理所當然地認爲子承父業,徒承師道。
國師可以,曇塵自然也可以。
可曇塵裝模作樣地給我念了三天經,我身上的潰爛更多了。
傅淮序下朝過來一看,登時大怒:
「國師就沒教你點真才實學嗎?他門下就全是你這種繡花枕頭嗎!」
曇塵羞窘,不敢言語。
就在這時,薛含鶯從外面走來。
她臉上纏着紗布,頭上還戴着遮光的斗笠。
問清楚緣由後,她似笑非笑道:
「國師的關門弟子,怎麼可能沒點真才實學?何況這幾年裏,有曇塵誦經,皇上再沒頭疼過,依我看,不見得是他的問題,或許妹妹纔是癥結所在呢?」
全天下只有她敢這樣跟傅淮序講話。
傅淮序根本不在意她有理還是無理,只是追問:
「這話怎講?」
「宮裏女人不是慣會耍手段爭寵嗎?妹妹莫不是自己喫了什麼抹了什麼,搞出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惹皇上心疼?」
傅淮序微微蹙眉。
薛含鶯又道:
「我要是皇上,就好好搜搜這宮殿,看看有沒有什麼髒東西。」
傅淮序的臉逐漸凝重起來,顯然有些懷疑了。
他揮揮手,立馬有幾個侍衛上前。
「把這裏裏裏外外都搜一遍。」他吩咐道。
-13-
侍衛這麼一搜,還真搜出了一個瓷瓶。
傅淮序捏着瓶頸,滿臉都是被算計後的厭惡與躁怒。
「去喊個太醫來。」
他吩咐身後的小太監。
後者趕緊照做。
沒多久,太醫院首就匆匆趕來。
傅淮序把瓷瓶丟給他,讓他好好看看。
院首也不愧是院首,很快就拱手回稟,說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毒藥,症狀便是能讓身上發癢發爛。
一時間,大殿裏安靜得猶如棺材。
薛含鶯率先嗤笑一聲:
「妹妹還真是捨得啊,別人的臉能下手就算了,自己的臉居然也能下得去手。」
傅淮序的拳頭捏得咯吱響。
他讓所有人都下去,死死地瞪向我:
「溫齡啊溫齡,你居然敢騙朕?」
「是不是隻要留下後,你就再也走不掉了?你故意使這麼一招,就是爲了讓朕重新關注你?」
我本就疼得心煩意亂,被一羣人吵得更煩了。
我嫌惡地掀起眼皮,看了傅淮序一眼。
「那就看我過幾天死不死吧。」
想了想,我又加了一句:
「真蠢,這麼糙的局你都信。」
傅淮序的臉黑如鍋底。
-14-
他被我氣走了。
房間裏終於安靜了一會兒。
我閉眼躺在牀上,想着少動就能少疼點。
不知過去多久,外面又一次傳來腳步聲。
我嘲弄地勾勾脣角。
不用睜眼我都知道是誰。
果然,很快,薛含鶯就面容扭曲地走了進來。
「你這賤人,要死就趕緊死,做出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
「還騙皇上說你不屬於這個世界,是呀——我看你長得就像冥界出來的,趕緊滾回你的閻王殿去。」
說實話,我並不在意她的嘲諷。
曇塵既然是她的人,知道我的祕密後,自然會告訴她。
可曇塵終究沒有國師的本事,薛含鶯也不是什麼見多識廣之人,兩人理所當然地認爲我在撒謊整幺蛾子。
我也懶得辯駁什麼。
「你不就想讓皇上心生憐憫,重新親近你嗎?可你也不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看一眼我都覺得噁心!」
薛含鶯越說火氣越大。
我掀起眼皮,譏諷地看她:
「你也只敢在傅淮序走後來耍威風了。」
薛含鶯對這件事似乎格外在意。
「誰說的?當着他的面我照樣敢!」
「可我覺得你跟他在一起時,挺夾緊尾巴做人的,呵呵,你也就嘴上有點本事了。」
我故意激怒薛含鶯。
而她也不負所望,抓起籮筐裏的針就往我嘴上扎。
她胡亂地捅着:
「你這賤人,他就是偏袒我,你沒見過我當初踩他臉,抽他巴掌的樣子,他現在不照樣讓我當皇后?」
「那你爲什麼要誣衊我給自己下毒,誣衊我跟國師私通呢?」
「難道不是因爲你也覺得現在不是當初,覺得他對我付出真情了,害怕我搶了你的位置嗎?」
「是啊!所以你該死,沒有你,他纔會永遠把我捧在手心!」
薛含鶯說着又要紮下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後面抓住了她。
薛含鶯憤怒地回頭:
「給我滾!」
然而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反應過來後,她幾țű̂₍乎驚慌失措地跪在地上。
「皇上,我,我……」
「別說了!朕對你太失望了!」
我的嘴脣上滿是血珠,可這跟身體的疼痛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
一個氣血上湧,頭腦發熱,只想着儘快出氣的人,哪裏還會關注周圍的變化呢?
我看着跪趴在地上的薛含鶯,緩緩勾起了脣角。
搞得ƭŭ̀ₚ跟誰不會用計謀一樣。
-15-
就在剛纔,我趁傅淮序靠近時,輕輕揪掉了他腰間的玉佩。
這玉佩是他生母的遺物,他向來珍重,如果發現丟了,他一定會第一時間尋找。
而霜兒離宮時,我料到後面還會遇到麻煩,特地讓她買通了那個同鄉的侍衛。
侍衛常常從門洞裏與我說話。
剛纔,就在傅淮序一行人走後,我立馬叮囑侍衛,即刻去暗示傅淮序身邊的小太監,說皇上的玉佩丟了。
傅淮序最寶貝這塊玉佩,丟的瞬間急火攻心,根本來不及疑心太多。
他十有八九會回來尋找……
說實話,這個局其實還有許多問題。
但凡薛含鶯今天沒跟以前一樣去而復返,但凡她冷靜一點,沒被我激怒,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一切。
可她就是回來了,還對我動手了。
只能說——
一切冥ẗů²冥之中早有註定……
殿裏,傅淮序握緊拳頭,站了很久很久。
白月光突然變成黑月光,任誰一時半會兒都無法接受。
他一直以爲薛含鶯只是刁蠻、任性,但沒想到,她虛僞、狠毒、滿口謊言……
將他耍得團團轉。
-16-
這件事後,傅淮序將薛含鶯禁足在宮裏。
又派人將我接出了冷宮,送回原先的寢殿養身體。
從這天起,他每晚都會來我這兒。
也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盯着我發呆。
其間,曇塵也來過許多次。
傅淮序總是陰惻惻地看着他:
「你跟薛氏合夥欺騙朕的事,朕暫時不跟你計較。」
「只要你將眼下的事辦好了,從前種種便一筆勾銷,但要是辦不好,小心你的腦袋!」
曇塵連連點頭。
只可惜,關於我的事,國師似乎沒向他透露一點。
他除了唸經什麼都不會,更不懂什麼叫引魂入體、開設法陣……
在他的努力下,我的身體越發一日不如一日。
傅淮序終於忍不了了,狠狠地將他踹倒在地。
「廢物,給朕滾出去!」
那晚。
傅淮序似乎喝了很多酒。
他來找我時,我聞到了一陣刺鼻的酒氣。
其實說話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很喫力了,可我見他想要靠近,趕緊撐着所有力氣喊了聲「停」。
「你別動,就站在那兒,不要ťŭ̀₂靠我這麼近,我要吐了。」
傅淮序的神色有些受傷,也有些茫然。
半晌,他似乎實在站不穩了,堂堂帝王,居然直接往地上一癱。
起初,他只是默不作聲地垂着頭。
可某一刻起,極輕的哽咽聲忽然在大殿裏響起。
我本想裝作沒聽見。
可傅淮序哭着哭着,忽然喊我的名字:
「阿齡,朕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朕真的很難受……你別離開朕行嗎?」
「好啊。」我啞聲答應。
傅淮序的哭聲戛然而止。
那一瞬間,期待像篝火一樣點亮了他的瞳仁。
可還不等他說些什麼,我又開口了,語氣裏帶着譏諷:
「就看你留不留得住我了。」
傅淮序的身形又委頓下去。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淚。
幾天前還在爲了薛含鶯對我喊打喊殺,現在倒是想把我留下來了。
可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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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我的話給了傅淮序啓發。
他不再把希望全部寄託在曇塵身上,而是廣貼告示,從宮外找來了一堆和尚道士修士。
甚至民間那些有名的跳大神的,都被他召進了宮裏。
傅淮序給的賞金實在太高。
人人都想展示自己的實力,拿到這筆錢。
我的寢殿簡直成了賣藝現場。
不過這幫人裏,倒真有個別個有本事的。
其中有一人,催眠術簡直爐火純青。
傅淮序試圖讓他問清我是不是隱瞞了什麼祕密,才使得遲遲沒人能想出將我留下的辦法。
我當然不同意。
這純屬冒犯我的隱私了。
不過——
我將視線投在了角落裏的曇塵身上。
若催眠術真能操縱一個人,我倒挺好奇曇塵一個和尚,是如何跟薛含鶯攪到了一起。
於是,我故意對那人道:
「我對你的催眠術不放心,除非你先拿他做個示範。」
曇塵的臉瞬間白了。
他幾乎立刻跪下,找各種各樣的藉口推拒。
但這些藉口除了讓我的好奇心越來越強,什麼用都沒有。
-18-
曇塵最終還是被催眠了。
這催眠大師下手實在是快,曇塵還在推辭着呢,忽然就暈在了地上。
良久,他緩緩起身,閉眼盤坐。
我也撐着最後一點力氣坐起來,問他:
「你當初爲何要陷害我,篡改我給宮女的傳話?」
「爲了阿鶯。」
我身邊的傅淮序幾乎立馬蹙起了眉,問他:
「阿鶯?什麼阿鶯,你跟薛氏是什麼關係,憑什麼喊得這麼親暱?」
「我在寺廟時,阿鶯常常夜半來找我,是我做不到坐懷不亂,壞了佛門清規,但我不後悔……」
殿裏的氣氛驟然變得微妙起來。
傅淮序的額角青筋直跳,朝四周怒喊了一句「滾」。
頃刻間,所有人都逃也似的飛奔出去。
殿裏靜下來後,我又問:
「薛含鶯告訴過你她的身份嗎?」
「我一早便知她的身份,也知她把我當替身,但我甘之如飴,我願爲她付出一切,哪怕生命。」
「替身?」
傅淮序敏銳地捕捉到兩個字。
他攥着拳頭,牙咬得咯吱響。
「誰的替身?」
「先皇。」
曇塵話音落下的剎那,傅淮序幾乎站不穩身形。
我幸災樂禍地看着他。
沒想到走前,還能看這樣一場酣暢淋漓的笑話。
「你是說薛氏愛的是先皇?那他爲何要隨朕進宮!」
傅淮序的聲音隱隱顫抖。
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痛的。
「阿鶯說宮外日子清苦,還是宮內快活,她是天下最好的女子,本就該過最快活的日子……」
傅淮序一拳捶上柱子,指節鮮血淋漓。
原來——
那些他以爲的偶遇,以爲上天恩賜的失而復得,統統都是薛含鶯的算計!
我看着他胸膛劇烈起伏,幾乎暈厥過去,在心裏暗道了句:
「真真是活該啊。」
-19-
旖旎的重逢變成了噁心的圈套,傅淮序根本受不了。
這回,他直接杖殺了曇塵,又將薛含鶯打入冷宮。
而我或許是真的快要離開了。
這具身體的腐爛速度越來越快。
所有人靠近我時,都有些害怕了。
傅淮序卻開始日夜守着我。
他到處張榜,尋天下奇士。
一撥撥人如流水般進宮,又都徒勞而返。
可傅淮序仍不肯放過任何微小的機會。
後來,只要有人說出「可能」「或許」「有機會」將我留下,他就立馬重金酬謝,催那人快點使出方法。
這些人裏有人要餵我喫仙丹,有人要讓我喝符水。
我怎麼可能照做?
當他們拿着東西靠近我時,我就悄聲道:
「有什麼東西讓皇帝喫,讓皇帝喝,否則我立馬裝死。」
「大家不都是爲了錢嗎?我可以配合你們,裝出精神抖擻的樣子。」
我的話或許在這些人裏傳開了。
後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在傅淮序身上找辦法。
而他竟也沒有任何懷疑。
他堅信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因爲他,說不定留下的關鍵還在他……
多麼自信,又多麼可笑啊。
於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丹丸,各種顏色的藥水,統統都進了他的肚子。
有時那些偏方實在太離譜,傅淮序剛吞下去,就上吐下瀉,雙眼發直。
更倒黴的時候,他還會直接昏過去。
迷迷糊糊間,不知他夢見了什麼。
一會兒喊阿孃,一會兒喊阿齡。
「別丟下我,只有你對我好,只有你對我是真心的……」
「求你了,別丟下我。」
「我不想孤單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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羣臣紛紛勸諫,讓傅淮序清醒一點。
可他依舊我行我素。
朝裏失望的聲音越來越多。
他們甚至把我稱爲「妖妃」,罵我禍國殃民。
我倒是無所謂。
畢竟千百年來男人總是這樣,必須找個女人爲所有的過錯背鍋。
而另一邊,傅淮序並不知道這些話已經傳進了我耳朵裏,依舊在我面前演着風平浪靜。
這天。
他正跟一個道士一起坐在我牀邊,企圖修復國師留下的陣法。
忽然,外面急匆匆跑來一個小太監。
「大事不好了,皇上!」
傅淮序回頭:
「小聲點,別吵到貴妃。」
小太監腳步一頓,差點跪在地上。
「說吧,什麼事。」
「薛,薛薛氏死,死了……」
那一瞬間,就連一直裝睡,避免跟傅淮序有視線交鋒的我都睜開了眼看熱鬧。
我以爲傅淮序會崩潰,會頭也不回地往外衝。
可他只是皺起眉,沉默了許久,平靜地說道:
「鎖住消息,不要讓任何人知道,至於棺槨……就停放在冷宮,不許抬去任何地方。」
「門口派重兵把守,一隻蒼蠅也不準飛進去。」
傅淮序說完就重新回頭。
我趕緊閤眼,生怕他看我醒來,又跟往常一樣撲過來問我:
「你醒了?有沒有好一點?」
怎麼可能好?
我看見他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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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一點流淌。
如今,我越發能清楚地感知到——
我真的要走了。
從不嗜睡的我開始時醒時睡。
我的靈魂也不再被死死拘在這具身體裏,而是能夠飄出來活動了。
但或許是陣法還沒完全消失的緣故,我並不能飄太遠,也始終聯繫不上系統管理局。
不過沒關係。
只要知道自己快自由了,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傅淮序依舊每日鍥而不捨地來看我。
身後不是跟着和尚,就是修士、道士……
這一日,他又領來兩個新修士,還沒說幾句話,上次的小太監又匆匆跑了過來,神色古怪。
「又怎麼了?」傅淮序不耐煩地問。
「出,出大事了皇上,薛,薛氏從,從棺材裏坐起來了!」
傅淮序沒動。
我飄在他面前,本想看他的笑話,可他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回去告訴她,若是再裝模作樣地假死,朕有的是毒酒和白綾賜給她。」
小太監領旨,又匆匆出去。
我忽然想起了曇塵被催眠那日說的話——
「阿鶯從來就不愛你,她根本不是爲了日後有機會跟你在一起,才假裝跳井,她就是單純不想陪葬。」
「後來也不是爲了跟你再續前緣,單純是想謀條輕鬆的路,才撞上你的馬車。」
「她對你的感情甚至不如對我多,你就別自作多情了……」
真可憐,真活該。
傅淮序的白月光,從來沒照過他身上。
我正幸災樂禍着,忽然感覺到一陣拉力。
我又雙叒被扯回了這具身體裏。
能飄在外面的時間還是太短了……
由於沒防備,一進到這具身體裏,我就猝不及防感覺到一陣刺骨的痛意,嘴裏也沒忍住發出痛呼。
傅淮序幾乎立刻撲到我身邊:
「阿齡,你醒了?」
我無奈地睜開眼:
「放心吧,很快就不用醒了。」
他愣住,有些無措地看着我。
如果,這具近乎腐爛的身體還能稱作「我」的話。
「阿齡,你別這樣,還有時間,朕一定會想到辦法的!」
「我求你快別想辦法了,還我自由吧。」
傅淮序垂眸,飛快地眨眨眼。
他像是強忍着什麼一樣,只是眼眶還是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
他忽然有些崩潰,捂住臉,淚水卻從指縫裏流出來。
「求你了阿齡,朕真的知道錯了,朕真的很在意你,這些天朕的心都要碎了……朕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你留下來,你告訴朕,好不好?」
「好啊,除非流水向西,國師死而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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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嘲諷,可傅淮序卻猛然站起。
他像是倏然想起什麼一樣,不顧一切地朝外衝去。
很快,我就知道他想幹什麼了。
是啊,「系統」「穿越」這些詞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還是太超前。
許多人被帶來我牀前,聽着傅淮序反覆講述情況,都搞不懂我到底怎麼了。
但對他們來說,死而復生就方便理解多了。
而且,在傅淮序看來,就算不能讓國師死而復生,哪怕招來他的魂魄問問話都是好的。
國師一定有辦法。
於是,宮裏又變得經幡招展,煙氣繚繞。
尤其是我宮中。
我被燻得幾欲嘔吐。
餘光卻瞥見傅淮序虔誠地跪在殿中,一下一下叩首。
「別費力氣了。」我嘲諷道。
我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像在砂紙上滾過一百回、一千回。
連我自己都聽不太清。
但傅淮序似乎聽見了。
我看見他的脊背猛然一僵。
然後,繼續向下磕去。
不過——
可笑的是,就在他搞出最大陣仗的這天深夜,我徹底從這具身體,哦不,屍體裏飄出來了。
我能很明顯地感覺到,聯繫着我的靈魂和屍體的紐帶消失了。
我迫不及待地呼喊着管理局,一遍又一遍。
虛空裏,猛然有個詫異的聲音響起:
「我天,1101?你還活着?你知道你掉線了多久嗎!」
「快,快!幫我連上總部,我要離開這裏!」
「好好,你彆着急。」
我怎麼可能不急呢?
我唾手可得的自由啊。
我正喜悅又忐忑地等着總部將我接走。
忽然,一道顫巍巍的、難以置信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阿齡?」
我回頭,就看見了遊魂般站在不遠處的傅淮序。
好晦氣。
我越發急促地催着離開。
-23-
傅淮序趕緊朝我撲過來。
只可惜,他的手徑直從我身體裏穿過。
「這纔是你本來的樣子,對嗎?」他流着淚問我。
我沒理他。
傅淮序的眼淚掉得越發厲害。
「連你也要拋棄我了嗎,阿齡?天下之大,我只有你一個家人,能不能不要這麼殘忍……」
「我從不是你的家人。」我垂眸,冷眼看他,「你只不過是個討厭的綁架犯,將我強行綁在這裏,奪走我的自由,侮辱我的人格。」
傅淮序的臉慘白如紙:
「不是這樣的,我願意把心掏出來向你證明,我是真的愛你的。」
「我只是, 只是少時得不到的東西成了執念, 纔會做出那些傷害你的事情,我真的是被她矇騙了啊,阿齡……」
「那你不但是個綁架犯, 還是個愚蠢的綁架犯。」
傅淮序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甚至不敢再朝我伸手, 只是喃喃着我的名字。
這時,總部的離開通道終於處理好了。
一道白光柔和地籠在我身上。
我驚喜地看着自己的身形越來越淡。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傅淮序又衝過來抓我, 可他什麼也抓不住。
他一次次從光暈裏穿過, 指尖卻什麼也沒留下。
他崩潰地跪在地上, 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語調:
「你要拋棄我了嗎?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阿齡……」
「不了,永遠不必再見了。」
我要當回我快樂的小系統了。
穿梭在一個個陌生新奇的世界。
等我打完工,就找個最喜歡的世界養老。
我永遠、永遠不要再看見傅淮序了。
(正文完)
番外
溫齡「死」後的第一年。
傅淮序在那道空白聖旨上, 一筆一畫寫下了封后詔書,追封她爲皇后。
他摸着卷軸,恍然間又想起了當初,親手把這道聖旨塞進溫齡手裏的場景。
那時他說, 不管溫齡提任何要求, 他都會答應。
他心裏是期待的,是忐忑的。
他知道溫齡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希望溫齡親口說,想當他的皇后, 與他共度餘生。
而溫齡只是笑笑, 說:
「我希望你當一個好皇帝。」
他有些氣惱:
「朕當然會當一個好皇帝,這個願望不算!你想好了再說!」
可是後來, 溫齡再沒提,他也逐漸忘記。
溫齡「死」後的第二年。
薛含鶯想從冷宮出逃。
翻牆時, 卻被侍衛一箭射落。
侍衛瑟瑟發抖地跪在傅淮序跟前:
「皇上,卑職真沒看清她是……」
侍衛不知該如何說了。
該如何稱呼她呢?
皇上從沒給過她封號……
可傅淮序只是輕飄飄地瞥了眼:
「她命大着呢, 死不了。」
薛含鶯果真從地上爬了起來。
在冷宮的一年, 她喫餿飯, 與老鼠蟑螂爲伍, 早就憔悴得不成人樣, 身上也散發着陣陣惡臭。
臉上的傷疤更是反覆發炎, 皮肉外翻,看起來格外可Ţúⁱ怕。
「皇上,你放了我吧,我知道錯了……」
她一下一下磕着頭, 額頭鮮血淋漓。
但傅淮序只是沉默地邁開了腿。
「不, 朕會讓你在冷宮待到老死。」
溫齡「死」後的第三年。
傅淮序忽然在上朝時吐了血。
一羣人手忙腳亂地將他擡回寢殿。
太醫院首跪在他跟前,痛心疾首道:
「皇上, 你不能再喫那些東西了。」
那些亂七八糟的丹丸, 那些五顏六色的符水……
「那裏面都是毒啊。」
傅淮序沉默不語。
只在院首走後, 極輕地喃喃自語:
「可如果不這樣,朕要如何再見阿齡呢?朕還欠她一句對不起呢……」
衆人皆知曉,皇帝已經不太正常了。
自從貴妃死後, 他就越發瘋狂地求仙問藥。
宮裏烏煙瘴氣, 國庫日漸空虛。
周圍的小國都蠢蠢欲動,邊境越來越不太平。
傅淮序也知,自己做不了多久皇帝了。
他不知自己會先死在丹藥的毒素下, 還是死在誰造反的劍下。
他逃避般找來更多異士。
只是煙霧繚繞裏,他也會恍惚地想——
後人會如何評價他呢?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他終究是辜負了溫齡的期待。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好皇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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