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把我嫁給了一座山。
後來,山活了。
它每天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向京城移動。
今日挪一寸。
明日進一尺。
而我的醫館,就在京城。
他們說,那座山,是奔我而來的。
「嫁山隨山,九娘娘,您得和它圓房啊!」
可是……
山那麼大,圓起來大概比較麻煩吧?
-1-
太后把我嫁給山這事兒,說來話長。
-2-
當今聖上只信任閹人。
要入朝爲官,就得捨棄胯下二兩。
我想抓住商機,在京城開家醫館,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燒尾」。
燒尾,原是指,鯉魚躍龍門時,天雷擊去魚尾,化身成龍。
我手中的柳葉刀,與「天雷」異曲同工。
「唰」地一刀,乾淨利落,幫趕考的書生了卻凡塵。
如此一來,沒了妻妾拖累,不用顧念子孫後代,也不會被美色淫慾誘惑,全心全意,只效忠於聖上。
(那要是不肯割呢?)
不肯也沒事兒。
就別當官了唄。
你想想,他連這點痛都忍不了,又怎麼能讓人相信他爲國爲民的決心呢。
-3-
京城中做這門生意的人很多,大多是劁匠出身。
他們刀工潦草,割完隨意抹點草灰,關進蠶室,就任人家自生自滅。
好多人苦讀十年,就死在這最後一刀上。
我就不同了。
我生於醫藥世家,自小耳濡目染,熟知醫理。
但我嫌草藥治病太磨嘰,只醉心於剖解之術。
哪裏病了、壞了,就剖開修修,這樣多快呀!
從記事起,我就喜歡混在廚房,幫家裏的廚子殺魚宰兔,研究它們的骨骼器髒。
六歲那年,家裏的雞喫了毒草。
我切開雞肚子,從雞胃中取出毒穢,又將雞肚縫合。
那些雞竟然都活了下來。
從那時我便篤信,人的身體,也是可以拆裝縫補的。
(可是人和雞還是不一樣的吧?)
有什麼不一樣?
不都是個腔子嘛,一個口進,一個口出,只是形狀不同罷了。
何況,我後來也剖過不少人,確實能活。
大約在我十歲的時候,天下動盪。
屲(wā)煞人趁機作亂,四處燒殺搶掠。
每破一城,殺光燒光,片瓦不留。
我們族中的男子全部都被徵入軍中,做了醫兵。
我爹也被編入鎮南軍,在陳老將軍麾下,擔任主管醫務的參軍。
家中女眷則攜帶了細軟,逃往京中的舅舅家。
我爹知道我愛闖禍,兵荒馬亂的,怕我連累家人,便讓我女扮男裝,化名「茹十郎」,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個藥童,也好時時約束。
戰場上肉搏廝殺,血肉橫飛。
我爹忙不過來時,就讓我打個下手。
沒過多久,他那點本事,我全學會了。
刳肉去毒,折骨復位,割皮解肌,訣脈結筋,開顱破腹……
手熟之後,我剖人,就像「庖丁解牛」一樣。
庖丁看牛,不見全牛。
我看人時,也能用目光描摹出對方的肌理筋脈、器髒骨骼。
我在解剖這方面,還是很有天賦的。
打開一具血肉跳動的身體,用刀針鑷剪擺弄它、修復它,再縫好它——
這個過程,讓我感到特別快樂。
尤其是利刃破開柔韌的皮膚、切入皮肉那一瞬的摩擦感,實在是太美妙了。
該怎麼形容呢?
就好像你的身體乃至靈魂深處,有一個很深、很隱祕之處,一直在隱隱發癢,但在那一瞬,你終於撓到了。
你的整個靈魂,都因此而舒展了。
這種切割的快樂,只有伙頭兵羅伯特能懂。
(他的名字挺特別的呀!)
是有點。
他還有個弟弟,叫羅仲殊。
羅伯特刀工也很好,最喜歡削土豆。
每天傍晚,他坐在火竈邊,右手攥着土豆,左手握刀,看似隨意地劃拉幾下,大小均勻的土豆片就飛入了木盆裏。
營裏的大頭兵們都喜歡看他削土豆。ţů⁽
特別是打了敗仗的時候。
還有,想家的時候。
(我不高興的時候喜歡用木片剝玉米粒。)
那你剝吧,我這有。
-4-
屲煞人原是山中的狩獵民族,身材矮小,但精壯敏捷。
他們不圖天下霸業,也不圖久治長安,只攻不守,四處搶掠屠戮。
這場仗,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場狩獵。
打得過,就窮追不捨。
打不過,要麼就換一處打,要麼就躲回山上,養足了精神再打。
但鎮南軍,既要攻,又要守,打得極爲艱難。
開戰第二年,陳老將軍戰死。
他唯一活着的小兒子,叫陳向北,我們都叫他陳小將軍。
他帶着殘部,用了兩年時間,才勉力將屲煞人擋在羿山。
這座山,就是後來太后要我嫁的山。
還別說,它挺雄偉的。
巍峨起伏,峯巒疊嶂。
主峯射日峯,名如其形。
遠遠望去,山骨隱約有人的輪廓,而入雲的山峯,就像一把蓄勢待發的巨弓。
弓背緊繃,強勢有力。
一根粗大的柱形巨石,搭弓斜上,彷彿下一刻,就要射破蒼穹。
每當有山風穿過時,整座山,就有了呼吸。
粗獷,沉厚……
(看樣子,你還挺喜歡這座山的?)
你沒見過那時的羿山,蒼翠欲滴,美得攝人心魄。
有一次我上山採藥,還在山頂發現一處隱祕的溫泉呢。
泉水清澈,熱氣繚繞。
當時是初秋,傍晚的山風已有幾分凜冽。
但泡在泉水裏,連風的聲音也似鼻息沉沉,分外溫和。
我坐在水中的石頭上,忍不住哼唱起兒時的歌謠。
半輪紅日掛在樹梢,大片大片的霞光在眼前鋪開。
水流湧動,輕輕拍打着我的身體。
粗糙的石壁摩挲着腳底和後背。
不知爲什麼,我的心怦怦直跳,恍然間,好像做了一個很舒服的夢。
可惜,當時屲煞人盤踞在山中,我不敢多做逗留。
-5-
山地作戰,對屲煞人來說,如魚得水。
而鎮南軍,已經師老兵疲。
陳小將軍率領一些年富力壯的精兵,在山上熬戰。
我爹則在山腳下的羅家村,建了菴廬,供傷兵病員修養。
那一日,他上山採藥,不慎跌入一處隱祕的石洞。
石洞蜿蜒九曲,一路傾斜着,通往地底,也不知道有沒有盡頭。
洞壁長滿苔蘚,沒有任何可以攀爬抓握之處。
我爹急中生智,將藥鋤嵌入巖壁,這纔沒有摔死。
(他只靠一把藥鋤就爬上來了?)
我不知道。
我爹回來時,好像受了傷,佝僂着身子,背上鼓起一個大包。
他全身是血,衣服上還沾着些猴毛。
他看起來很急,什麼都沒和我說,就急匆匆地去了陳小將軍帳中,
兩人密談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陳小將軍下令犒勞三軍。
羅伯特含淚把他養在營裏的雞鴨鵝全殺了。
他說,小將軍這是要破釜沉舟啊!
他猜得沒錯。
三軍將士喫飽了飯,便準備一鼓作氣,攻上屲煞大營。
出征前,我爹將我留在菴廬,命我帶着傷員退到山外二十里處的羿城。
他再三叮囑——
一定要遠離羿山,無論生死,不要去山上找他。
那幾日,罡風呼嘯,大地震顫。
遠處的羿山籠罩在黑灰色的霧靄之中。
山脊上雲層翻滾,隱有火光,忽明忽暗。
我站在羿城城頭,望着遠處山林搖曳。
每有風來,似乎都能聽到戰鼓聲、呼喊聲、慘叫聲,但細一聽,又只剩下風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羿山動了。
射日峯半腰那一塊極像人臉的峭壁,原本是望向星空的。
但那一刻,它卻側過臉,遠遠地,與我對視。
七日後,羿山大捷。
鎮南軍以少勝多,徹底殲滅了屲煞。
但是。
大捷,只是奏摺上的「大捷」。
於鎮南軍而言,只能算是「慘勝」。
這一戰,五千將士,只剩九十七人。
我爹也沒回來。
後來,我聽山民說,整座羿山,一具屍體也沒有。
沒有鎮南軍的屍體。
也沒有屲煞人的屍體。
那倖存的九十七人,對羿山一戰的細節,全都守口如瓶。
但私底下,還是有流言飛出來——
羿山是活的。
它把那些人都喫了。
-6-
回京後,聖上論功行賞,封我爲「屳仚君」。
這兩個字都是「仙」的意思,發音也一樣。
但總覺得怪怪的,有點不懷好意。
聖心難測啊。
何況我還是女扮男裝。
年紀小的時候在軍隊裏還能矇混。
但打完仗後,我都十五歲了。
生活安定、精神放鬆、食物豐足,我終於來了癸水,遲長的身體也快速發育起來。
瞞不住的。
於是,我給聖上寫了一封信,假稱要遊歷四方,濟世救人。
既然拒了封號,那些封地、宅邸、賞銀,我也不敢要了。
只把這些年攢下的餉銀,留給了孿生姐姐茹九娘。
信中,我特意把姐姐誇讚了一番,說她醫術在我之上,求聖上能允許她以女子身份開設醫館。
(其實孿生姐姐就是你吧?)
對,我爹就生了九個孩子,我是老小。
茹九娘纔是我。
可惜,聖上沒理這茬。
倒是陳小將軍還念着與「茹十郎」出生入死的交情。
八個月後,他逮着機會,舉薦「茹九娘」爲太后治病。
後來,我給太后割痔有功,被贊爲「女中扁鵲」。
太后問我想Ťũ⁻要什麼賞賜。
我說,我想以女子的身份,在城中開設醫館。
茹家的男丁均已戰死,只剩十幾口女眷,一直賴在舅舅家也不是長久之計。
我得把這個家撐起來。
當然,更重要的時候,開了醫館,我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人身上動刀子。
閒了大半年,我手癢得不行。
太后起初不肯。
我就跟她說——
我不但擅長治療外科之症,還能幫女子醫治帶下之症。
如今剛打完仗,滿目瘡痍,百廢待興,咱們得讓百姓休養生息,少生病、少死人、多生崽。
我開的醫館,不收診金,藥材也免費。
我一心只想造福百姓,爲太后積福。
(你還挺能說的。)
那是當然,你在軍隊裏待上幾年,嘴皮子也能練出來。
何況我還是軍醫,有時爲了轉移傷兵的痛苦,插諢打科,是必備的本事。
太后聽我這麼說,眼眶一溼,立即就允了。
我再三叩謝,但仍長跪不起。
(你還要幹嗎?)
我想請太后允許我的醫館,爲即將入仕的學子們去勢。
我手藝精湛,還有自釀的麻陀酒、祖傳的金瘡藥,保活,不痛。
去勢也不收診金,但是藥材昂貴,我得收個本錢。
太后連連搖頭。
她說,你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正是二八芳華,天天割男人命根子,像什麼話!?
一般病人對郎中,都有點說不上來的依從感,何況我還脫過她的褲子。
仗着這點情分,我就軟磨硬泡:
「保住了才子們的命,就是保住了國家的棟樑。」
「我茹九娘,願意犧牲個人名節,以醫術報效國家。」
太后思量許久,允了。
但有一個條件。
我要嫁給羿山爲妻。
太后說:「以後,你就以山妻的身份,救死扶傷,多做善事,也算爲困在羿山的忠魂,多積些功德吧。」
我連忙謝恩。
(啊!?人怎麼能嫁給山呢?)
對啊,人怎麼能嫁給山呢?
既然嫁給了山,那肯定就不是人了吧?
不是人,自然就更不是女人了。
太后把我嫁給山,或許只是幫我模糊掉「女人」的身份,方便行醫罷了。
我又不用真的和山入洞房,對吧?
-7-
有了「山妻」身份加持,我的「燒尾醫館」順利開張。
每月逢四、逢八,主診外科。
清瘡、去膿、割痔、切瘤子、接胳膊、鋸腿,什麼都治。
逢五、逢十,只接診女患。
治療帶下之症,也教婦人們一些房事中的清潔自保之法。
街坊鄰里的老嫂子們總愛調侃我:
「你自己還是姑娘家,怎麼懂這些門道的?」
我也不說自己是從書上學的,只講是「山相公」教的。
她們立即瞪圓了眼睛,愣上一會兒,然後便咯咯咯笑作一團。
每個月,逢三、逢六、逢九,醫館只接待去勢的客人。
一根十兩金,專割有錢人。
(那窮人怎麼辦?)
窮人就別割了唄。
說句不怕殺頭的話,像聖上這麼特立獨行的君主能有幾個?
過幾年,萬一改朝換代,新皇上又不喜歡閹人了,你想長都長不回來,豈不悔死?
能給出十兩金的,要麼家底雄厚,要麼是思前想後下定了決心的。
將來就算變了天,也有法子變通,不至於真的沒了活路。
(也是哦。)
我手上的功夫,是在戰場上歷練出來的。
又快又穩,深淺得宜,乾淨利落。
一刀切除後,立即用烙鐵灼燒,封閉血管和傷口。
烙鐵是橢圓形的,一層一層疊上去,再加上我天衣無縫的針法,癒合後的傷疤,就像龍鱗一樣規整,聖上看了也誇好。
(聖上還會看?)
看啊。
新晉的士子,第一次面聖時,都不許穿衣服的。
反正啊,就算我收十兩金,預約的人,也已排到了三個月後。
去勢賺的錢,不但能彌補義診的虧空,還有不少盈餘,足以養家餬口。
-8-
平時不忙時,陳小將軍常坐在對面茶社的二樓,望着醫館發呆。
他的眉毛上有一行斜着向上的雞腳狀疤痕,是我當年爲他取箭頭時,一針一針縫上的。
每當街上有身形纖長的男子經過,他便會充滿期待地揚揚眉毛,那道疤也跟着飛起來。
待看清那人的模樣後,他整個人,又瞬間暗了下去。
如今的他封侯封爵、錦衣玉食,本該意氣風發,可他卻更瘦了,整個人皺皺巴巴的,彷彿所有的筋骨都在向內收縮。
我知道他失去了很多、很珍貴的東西。
這些失去,變成了緩慢的、長久的、細碎的折磨,最終在他的眼睛裏,化成了一種無法消解的沉鬱。
他就這麼坐在茶樓裏。
等了三年。
(你爲什麼不告訴他,茹十郎就是你呢?)
我也猶豫過,但總是開不了口。
他等的是茹十郎。
是那個一起在戰場長大、癡迷剖解之術、在軍營裏混得風生水起的少年郎。
有一次他喝醉了酒,衝到醫館,瘋了一樣將我按在地上,捧着我的臉,貪婪地看了又看,嘴裏喃喃着:
「你就是十郎,你就是十郎!」
可是,當他的手觸摸到我發育飽滿的胸脯,立即就醒了。
他「啪啪啪」連扇了自己十幾個耳光,倉皇而逃。
你能明白嗎?
他喜歡的,只有十郎,不是九娘。
如果我告訴他,那個十郎根本不存在,也太殘忍了點。
在這三年的光景裏,我已經從人們口中的「九娘」,變成了「九娘娘」。
他也早已成了宦官。
(啊!?不會吧!?)
這有什麼奇怪的。
說起來,朝堂上的閹割之風,還是他起的頭。
當年,他回朝之後,立即去勢明志,斬斷情根,以表護國之決心。
其餘的九十六人,也效仿主帥,自閹以表忠心。
聖上知道後,連說了三個「好」字,還讓臣子們都學學鎮南軍的志氣。
滿朝文武顫顫巍巍,紛紛自宮,以證心志。
一旦自己閹了,就特別看不上那些沒閹的。
何況,閹了就能很快升遷,變得更加有權勢。
不願意閹的人,就逐漸被擠出了朝堂。
久而久之,「先去勢,後入仕」,就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陳小將軍爲什麼那麼做呢?又沒人逼他!)
這我也不知道。
或許,和羿山有關。
-9-
大約八月份的時候,京城湧入一批來自羿城的難民。
他們說,羿山活了。
那座山,正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向京城移動。
今日一寸。
明日一尺。
日積月累。
羅家村已經被羿山吞沒,很快就要到羿城了。
如今城外的農田都變成了暗紅色的泥沼,彷彿活物的胸膛一般,上下起伏,甚至有了心跳聲。
「羿山,來找九娘娘了啊!」
「求九娘娘救救沿途的百姓吧!」
「嫁山隨山,哪有兩口子不睡一塊兒的?」
「九娘娘,您快去吧!」
醫館門外,密密麻麻的,跪了一地人。
除了難民,還有很多我認識的人。
有隔壁的老王頭,他脖子上原有顆西瓜大的瘤子,是我割的。
有常送我肉喫的劉屠戶,他的斷腿,是我保住的。
還有做豆腐的李嫂子,她難產命懸一線時,婆家嚷着要舍大保小,她低喃着「我想活」……是我頂着官司和罵名,把胎兒拆了,保了她的命。
(你是他們的恩人啊,他們怎麼能這樣對你?)
是啊。
我確實有一瞬的難過。
但很快就釋然了。
因爲我看到了陳小將軍,陳向北。
他身披銀甲,手握長槍,正遠遠地望着我。
他眉骨上那道雞腳疤,在陽光下,醜得很扎眼。
縫它時,我才十一歲,針法實在糟糕。
但現在,我卻能輕鬆地縫出漂亮的龍鱗疤。
打仗這幾年,經我手醫活、或醫死的人,成千上萬。
我的醫術,是在屍山血海裏練出來的。
這「屍」,可能是李大嫂兄弟的「屍」;
這「血」,或許是老王頭兒子的「血」。
真要論起來,我還欠他們的「授業之恩」呢。
更何況,正因爲我承諾「贈醫施藥、造福百姓」,太后才允許我燒尾去勢,即便十兩金一根,她也未置一詞。
眼前這羣人,是我用來和太后博弈的籌碼,我怎麼好意思以「恩人」自居啊。
我走出醫館,扶起跪在最前面的劉屠戶。
「大家都快起來吧!劉大哥快別跪了!你這斷腿我剛接上,別又給我跪折了。」
劉屠戶憨厚一笑。
衆人臉上的神色也放鬆下來。
「那麼兇殘難纏的屲煞人,咱們都打敗了,還怕攔不住一座山嗎?何況那山還是我相公呢!」
我眉眼彎彎,故作含羞。
話音一落,所有人都笑了。
「咱們九娘娘這樣美,肯定能把山相公管得服服帖帖的!」
「那座山也是個癡情的山,見不着九娘娘,都急活了!」
「哎呦說真的,你們這些男人,還真不如人家山相公會疼人兒!」
剛纔還愁雲慘霧的一羣人,立刻變得一派歡喜。
我抬眼,看到陳向北闊步跨上戰馬。
那一瞬間,他彷彿又變回當年那個英姿勃發、一劍萬鈞的少年將軍。
只是他的身後,沒有了千軍萬馬。
只有九十六個曾經同生共死的老兵。
他們,也曾是我的同澤戰友。
聖上下旨,要我速去羿山圓房。
他們主動請纓護送。
那就走吧。
我已經享受了「山妻」帶給我的好處,自然也要扛起這個身份的責任。
-10-
我與陳向北一行,星夜兼程,翻山越嶺。
過了黑山嶺,便是百里平川。
羿山的輪廓,赫然躍入眼簾。
射日峯巨弓的形狀,在薄霧中,依稀可辨。
那把原本指向天空的巨箭,已然調轉了方向。
無形的弓弦被悄悄拉開,巨柱形石箭微微向下傾斜,好像隨時會射向京城。
那一晚,我們在野外紮營。
帳外篝火跳動。
羅伯特照例坐在火堆旁,拿着刀慢慢削土豆。
伴隨着細微的摩擦聲,土豆片落到火上的鐵網Ṫű̂₇架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羅伯特還活着,太好了!)
是啊。
可惜他的弟弟永遠留在了羿山。
我聽到他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以前在軍中時,茹十郎最喜歡看我削土豆。
「他說,重複枯燥的動ṱù⁶作,能讓人的心安定下來。
「因爲你知道它上一秒發生了什麼,也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你們聽聽,十郎說話總是一套一套的,我真他媽的想他了。」
大帳內,陳向北悶頭喝了一杯酒,目光幽深。
搖曳的燈光下,他眉骨上那道雞腳疤,竟和以前的位置不一樣了。
原本的疤是從眉峯處歪歪扭扭地斜上去。
現在,卻幾乎偏到了眉尾。
這道疤,是我親手縫的,不會記錯。
當時,陳老將軍被困在一處山谷。
陳向北幾次帶兵救援,都被屲煞人的箭陣擊退。
受了箭傷的士兵越來越多。
箭頭有倒鉤,還塗抹了糞便,必須儘快取出。
取箭的方法,要視傷口位置和深淺而定。
有些可以將箭頭全部推進身體,從另一側貫穿取出。
而那些傷在軀幹、內臟或命脈之處的,就必須要切開皮肉纔行。
當時我爹生了病,高燒昏迷,醫帳里人手不足,只能讓我操刀取箭。
傷兵們見是個小藥童,都不敢讓我上手。
只有一個眉骨中箭的年少小將,肯將性命託付於我。
他就是陳向北。
那支箭嵌入他左側眉棱骨處,箭桿和半個箭頭已經斷了,沒辦法拔出來。。
他疼得眼球震顫,卻硬咬着牙,努力裝出不畏生死的模樣。
「取箭後,我還能上陣殺敵嗎?」他問。
「能,但你要忍痛,不能用麻陀散。」
「好,來吧!」
我當即用熟水淨手、清理傷口,切開傷處,將薄鐵片楔入他開裂的骨縫。
先用蠻力將骨縫撐大,再用鉗子,將箭頭拔了出來。ṭŭ₉
我下手穩狠準,絲毫沒有猶豫。
陳向北緊緊繃着身子,又恨,又痛,咬爛了毛巾。
爲了緩和他的情緒,我輕輕說:
「我針線活不好,縫得像雞腳,小將軍長得這樣好看,怕是要破相了。」
他看着我,怕說話牽動傷口,只從脣縫中擠出幾個字:「醜一些纔好。」
縫好傷口後,他立即帶了一小隊精銳,潛入屲煞人的包圍圈。
快到黎明時,他將我喚入中軍帳中。
當時,他滿身是傷,眉骨處的傷口也已崩裂,血和淚一起從他臉上流下來。
「我、沒有、他奄奄一息、路上、救不了了、父親、他們……」
他滿眼悲憤,牙齒咬得「嘚嘚嘚」直響,顫抖得說不出一句整話。
我想幫他檢查傷口,卻被推開。
許久,他努力平復了情緒,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問:
「屲煞人屠殺百姓的手段,你見過嗎?」
我點頭。
見過。
不止一次。
他掀開牀上的被子,下面是陳老將軍千瘡百孔的屍體。
「你就按照屲煞人的惡俗……去做……老將軍不會怪你的。」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的走出營帳。
第二天,將士們在大營外的樹林裏,發現了老將軍的殘軀。
頭、身、四肢被拆得七零八落,又重新用木枝歪歪扭扭插裝在一起。
頭臀倒置,舌頭拽出來,擺出不堪入目的姿勢。
是我做的。
像屲煞人那樣做的。
(啊!?爲什麼啊?)
主帥被困,已經是大傷士氣。
如果將士們知道陳向北只救回一具屍首,軍心就徹底散了。
他想讓父親死得更有價值。
才出此下策。
共同的愛,可能會很快消散。
但共同的恨,卻能讓萬衆一心。
陳老將軍愛兵如子,素有威望。
將士們哪裏忍得了他受此屈辱?
霎時間,三軍震怒,殺氣沖天。
陳向北一聲悲鳴,率領八千殘軍,擊退了屲煞三萬餘人。
那一戰之後,陳向北便升我爲檢校醫官,讓我自由出入中軍帳。
我們的關係日漸親厚。
他知道我是醫癡,醉心於研究剖解之術,便說:
「十郎,從今天起,我這肉殼子,就是你的了!哪裏病了傷了,你就按你的法子,想怎麼治就怎麼治,若有一天我死了,也任由你剖解!」
那年,他才十六,肩上揹負的血債與責任,常常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可他說這句話時,那颯爽灑脫的樣子,至今仍盈盈在目。
夜風襲來,帳外篝火跳動。
陳向北留意到我的目光,抬手摸了摸那道疤,不動聲色地又將它移回了眉峯處。
(什、什麼!?)
是的,你沒聽錯。
他假裝扶額,又將那道疤,移到了我記憶中的位置!
我詫異地看着他,那張明明很熟悉的臉,卻有了一種奇怪的陌生感。
我心底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是真的陳向北嗎?
當年從羿山下來的那九十七個人,真的是與我同袍同澤的戰友嗎?
爲了確認這一點,我從藥箱拿出一小罐藥膏,起身坐到他身側。
「我曾聽十弟說過,陳將軍的肩膀受過貫穿傷,一到天涼就痠痛不止。這是我自配的藥膏,治療舊傷最是管用。」
我用指尖蘸了些藥膏,探入他的衣襟,搭上他的肩膀。
膏脂有些涼。
他輕輕顫抖了一下,但並沒有躲。
他的身體,我並不陌生。
前胸、後背、腰臀、大腿,到處都是我縫縫補補的痕跡。
我將膏脂一路抹下去。
那些疤痕,都還在它們原來的位置。
可是,當我指尖掠過他的肚臍時,突然有了異樣。
那裏,好像有什麼東西,正迅速鑽出來!
我觸電般縮回手。
他喉頭滾動,額間青筋暴起,呼吸急促,猛地將我壓在身下。
「十郎、求你可憐我,十郎,求你,求你了……」
他明明是在卑微地渴求,雙手卻不斷地攻城略地,步步緊逼。
我並沒有推開他。
剛纔拿藥膏試探,我就料到會「惹火上身」。
男女之事,我並不陌生,但只是在醫書上學過。
俗話說,耳聞之不如目見之,目見之不如足踐之。
能有機會親自試驗一下,那我對帶下之症的理解,也會更深一層。
何況,與我實踐的人,還是陳向北。
「十郎……我餓,我餓……」
說話間,他身上的衣服,竟然活了!
它們快速從他身上脫落,鋪在地上左右抻抻,不知怎麼就變成了被褥。
軟乎乎的,還是「十郎」在軍中時最喜歡的虎皮花紋。
更詭異的是,陳向北本應缺失的那個器官,竟從肚臍處長了出來!
不僅僅是肚臍,還有胸口、額頭、掌心……
它們像是鳥巢裏餓瘋的——
(——等、請等一下!我怎麼聽不懂了,什麼東西從哪裏長出來了?)
呀!瞧我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抱歉抱歉!
這些內容少兒不宜。
總之呢,他的身體變得非常可怕,看起來非常邪惡、非常危險。
(你當時一定嚇壞了吧?)
確實被嚇了一跳。
但更多的,是悲傷。
就算是過了一百年、一千年,只要我想起那一幕,還是能感覺到那種巨大的悲傷。
就像一個人以一己之力托起巨石,堵住決堤的水壩。
他撐了很久,卻倒在愛人來看他的那一刻。
洪水衝破堤壩,愛人被激流吞沒,他卻已經無力迴天。
悲傷,絕望,不甘,憤怒……
(是不是就像我和男神喫飯時憋了一個屁,一直不好意思放,卻在表白的那一刻,一激動放了出來,還很響?)
這沒有可比性。
你不要亂打岔。
不過你的話,倒提醒了我。
當時,陳向北的身上,散發出刺鼻的臭味。
比我挖過最爛的瘡都臭。
大帳內的動靜終於驚動了外面的人。
羅伯特最先衝進來,大吼道:「陳向北,你日後還有臉見十郎嗎?」
其他的士兵,倒像是司空見慣似的。
幾個身高體壯的,合力把陳向北拽出帳篷。
很快,帳外傳來哀嚎。
我從未聽到過這樣可怕、有壓迫感的聲音。
那是一種急促又高亢的氣泡音,就像某種金屬利器在摩擦喉結。
我整理好衣衫,踉蹌着衝出去。
篝火已經熄滅。
灰藍色的夜空下,老兵們將陳向北團團圍住。
一些人的身體變成了粗壯的肉麻繩,將他纏住。
另一些人的手掌變成了刀刃,七七八八地砍掉他身上長出來的怪東西。
本應是血肉橫飛的場面,卻像削土豆一樣平滑,一滴血都沒有。
終於,陳向北冷靜下來。
他的眼睛恢復了往日的沉鬱。
他的身上快速長出了銀色的鎧甲。
他的手上,長出了長槍。
他左側眉峯,小心翼翼地凸起,鼓起一道雞腳狀的疤痕。
這時,天亮了。
太陽從羿山後面跳出來。
朝陽透過晨霧,照在射日峯上。
大地微微震顫。
那支巨大的弓箭,似乎又向下移動了幾分。
陳向北遠遠地站着,對我說:「羿山不是衝你來的,你快走吧,去北方。」
(陳向北他們到底怎麼了?)
他們和山裏的邪神簽訂了契約。
但他們背叛了它。
-11-
當年,我爹在羿山採藥時,跌進了一處隱祕的山洞。
山洞很深,像是沒有底,一直延伸到地底深處。
我爹將藥鋤嵌入巖壁,這纔沒有摔死。
但是,洞壁上長滿了苔蘚,又溼又滑,只靠一把藥鋤,根本無法爬出去。
這時,洞壁上被藥鋤鑿破的地方,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
「做筆交易吧。
「把你的身體獻給我的後代們,我會幫你爬出去。」
我爹心想,左右也是死,就答應了。
沒想到,洞壁上竟長出一個個肉質的圓環。
那些圓環相互勾連在一起,很快就架起一個肉梯。
獲救後,我爹感激萬分,趴在洞口說:「等你後代餓了時,隨時來找我。」
「就現在吧,它們早就迫不及待了。」
但邪神的後代並沒有喫掉我爹,只是把他的身體做爲巢穴。
邪神的孩子很小很小。
確切說,那還不能稱之爲「孩子」,只是一顆小小的、會移動的卵。
我們後來稱之爲,胎卵。
而身爲巢穴的人類,則稱爲胎巢。
就單個胎卵而言,它們只有移動和進食兩項基本機能。
但是,它們擁有很強的羣體意識,具備高度的羣體協調和共同行動能力。
萬萬個它們團結協作,先測量好胎巢尺寸、形狀,讓自己的數量與胎巢完全匹配。
這個過程原本需要很多天。
但不知爲什麼,它們似乎很急,當天就進入了我爹的身體。
所以Ṫũ̂ₛ我爹回來時,樣子很怪。
成爲胎巢後,我爹也擁有了一部分擬態能力和自愈能力。
他覺得,這種能力,可以用來打仗。
當時已是秋季,如果不能儘快擊潰屲煞人,冬天一來,鎮南軍就更沒有勝算了。
我爹和陳向北商量了一夜。
翌日,五千鎮南軍,上山與邪神做了一筆大買賣。
(他們都變成了胎巢?)
不,只有一半人變成了胎巢。
胎卵通過人類的繁殖器官和繁衍行爲進食。
並且,在它們進駐「巢穴」的同時,就必須完成首次進食。
所以,一半鎮南軍成爲胎巢。
另一半,成爲了食物。
(可人類的繁衍行爲需要男人和女人吧?士兵都是男人啊?)
事急從權,因陋就簡。
那些胎蟲太餓了。
僅僅是人體在繁衍慾望達到頂峯時所分泌出的激素,就足以讓它們趨之若鶩。
一旦胎蟲進入胎巢,完成第一次進食後,就與胎巢形成短暫的共生關係。
起碼,在胎蟲孵化之前,他們是共生的。
在這個階段,身爲胎巢的人類,可以更大限度地支配自己的肉體。
手臂能化作無堅不摧的利刃。
身軀能長出堅固的甲殼。
甚至,他們可以改變性別。
兩千多個胎巢的戰鬥力,可想而知。
與屲煞人的「戰鬥」,只用了兩天就結束了。
(可你之前說,羿山那場仗,打了七天?)
剩下的五天,纔是真正的試煉。
伴隨着瘋狂的進食,他們體內的胎蟲迅速長大。
它們不僅渴望人類的血肉,也會爲了爭搶胎巢內的空間而吞噬同類。
到了最後,億億萬個它們之中,最強、最殘暴的那一個,將從胎巢體內孵化,成爲人類無法戰勝的「妖怪」。
這些「妖怪」,又會瘋狂進食、殺戮、長大、繁衍……
它們比屲煞人更加可怕。
他們絕不能,把它們帶下山。
不過,胎蟲並非完全不可控。
在孵化之前,它們與胎巢共生。
只要意志力強大,控制住慾望,不再幫它們進食,胎蟲們就會不斷地相互吞食。
(那吞食了同類的胎蟲也會長大嗎?)
會啊。
但只會變成更大的胎蟲,不會孵化。
雖然不知道原理是什麼,但它們的生長蛻變,需要某種大量的、僅存於人類體內的元素。
(所以,等它們互相喫,喫到只剩最後一隻的時候,餓死它,胎巢就成功了?)
這是一種非常慘烈的成功。
胎蟲餓死時,胎巢也就死了。
這些鎮南軍,無論怎麼掙扎,都是死局。
只是過程不同。
而陳向北所追求的,是一個損失最小的過程。
可是,飽餐之後的胎蟲,食慾變得更加旺盛。
那些失控的士兵,既無法殺死,也不能放任他們下山殺戮。
最後,他們都被推進了無底洞。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陳向北也太……)
殘忍?
不擇手段?
ťṻₑ擺弄他人的命運?
小葉,你生於和平年代,可能不會理解。
那場持續了五年的戰爭,打到後來,已經不是爲了資源、疆土那麼簡單了。
每個人,都失去了太多。
每個人,都揹負着血海深仇。
尤其是陳向北。
從他讓我肢解陳老將軍遺體的那一天起,他要守護的東西,就已經不僅僅是生者。
還有他們的痛苦、犧牲,以及戰爭中失去的珍貴一切。
他說,只有贏,這些失去纔有意義。
五天後,走下羿山的,只剩下九十七人。
他們自閹,只是爲了遏制住慾望。
一開始,每天要割好多次。
可胎巢的自愈速度太快了,割完很快就會長出來,甚至會從身體各個地方冒出來。
他們互相監督、彼此牽制。
幸運的是,隨着「禁食」時間的增加,胎蟲們也逐漸虛弱。
到了後來,兩三天割一次就可以了。
陳向北原以爲,這場身體和精神的戰鬥會一直持續到死亡。
死亡,就是他們最後的勝利。
可是,羿山活了。
或許,是邪神覺察到了鎮南軍的背叛,想要毀滅他們所守護的一切。
陳向北講到這裏時,摸了摸眉骨上的疤,說:
「九娘,假如有一天,你見到了十郎,替我謝謝他。」
「謝他什麼?」
陳向北沉吟片刻,還未開口,就聽隊伍裏傳來一陣驚呼。
「羅伯特!羅伯特!」
羅伯特倒下了。
手裏還攥着一顆土豆。
他的骨骼器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變成膿液,從七竅中迅速湧出。
這些液體很快吞噬了那顆土豆,然後是泥土,以及土下的石塊。
很快,他倒下的地方,變成一小片混着血肉的泥沼。
他的皮囊就泡在這一灘泥沼裏,漸漸嵌入地面。
最初還能隱約看到扭曲的五官,但隨着肉色泥坑不斷向下延伸,他的皮膚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肉色的紋理。
最後,他變成一口淺淺的、肉質的井。
沒有意識,沒有智慧,只會毫無目的地移動和生長。
羅伯特死了,也贏了。
小葉,如果你在野外的泥沼中,無意中發現了肉井,請對它們好一點。
它們是,戰勝過邪神的人類。
-12-
我沒有走。
而是和陳向北一行繼續趕往羿山。
當時,我被一種巨大的使命感淹沒了。
我想,人類或許也像胎蟲一樣,被不被察覺的集體潛意識操控着。
有時候,我們以爲是自己做出了選擇,但其實,是這個龐大的、隱祕的潛意識體系,替我們做出了決定。
有的人天生擁有超凡的智商、強大的體魄、無與倫比的天賦。
這也是這個意識體系的隨機選擇。
這些能力並不屬於他們自己,而是屬於全體人類、
因此擁有這些天賦的人,也應當在族羣中承擔起對等的責任。
這就是爲什麼,我們總是對強者抱有期待。
而我,就是那個強者。
我所擁有的醫學天賦,我所擅長的剖解之術,就是爲了在這一刻,扛起對抗邪神的重任。
在與屲煞人的戰爭中,我就曾通過剖解他們的屍體,找出他們身體上的弱點,研究出了與其對戰的體術。
如果羿山是活的。
那它一定也能被剖解。
我和陳向北商定了作戰計劃。
我負責找出羿山的弱點,找到它的「心臟」。
而他們,則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化作堅韌無比的劈山斧,把山拆了,把「心」挖出來。
-13-
兩日後,我們在距離羿山二十里處安營紮寨。
記得三年前,距離羿山二十里的地方,是羿城。
而今,羿城已在山腳下,變成了一座淪陷在泥沼裏的空城。
紮營當晚,羿山好像停止了移動。
只是那把巨弓又向下傾斜了幾分。
深夜,山風吹來。
伴隨着樹葉的沙沙聲,像是一首古老又熟悉的歌謠。
再細細一聽,竟然是三年前我在山中溫泉洗澡時,曾哼過的小調。
羿山,好像在召喚我。
(那你回應它了嗎?)
你都忘了吧,這山,不是我名義上的相公麼!
而且,我人生裏第一場旖旎繾綣的美夢,就發生在羿山的溫泉裏。
天剛微亮,我就獨自騎馬去了羿山。
山腳下已經被泥沼包圍,就和傳言中一樣,那些厚厚的泥層,像是潰爛的腐肉,時不時地冒出氣泡,彷彿有什麼活物正在泥土下蠕動。
我用樹枝挑起一塊爛泥,才發現那不是泥。
而是凝結在一起的黏滑絲狀物,很像肉井侵蝕土地時的膿液。
就在這時,泥沼中突然鼓起了幾塊石頭,可沒維持多久,就被膿液吞噬了。
緊接着,新的石塊從爛泥中冒出來。
如此反覆了幾次,我終於明白——
羿山在邀請我。
於是,等下一次石頭鼓起時,我毫不猶豫地跳上去,在它被完全侵蝕之前,再跳向下一塊石頭。
就這樣跳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山腳下。
我剛踏上羿山,就見一縷細細的山泉從山頂傾斜而下,清澈甘甜。
這是它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待客之物」了。
當年那座鬱鬱蔥蔥、雄壯偉岸的羿山,已經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山體上縱橫交錯的裂縫,和刺鼻的腐敗氣息。
我點燃火把,小心地探入山體ƭûₑ的縫隙——裏面是微微蠕動着的肉井——當年被困在無底洞的鎮南軍,最終也化成了肉井。
它們向四面八方生長,吞噬着山的骨架,慢慢撕咬着這座巨山。
一陣疾風吹來,伴隨着呼嘯聲,山壁的岩石彷彿被剝開了一層,露出古老的壁畫。
整幅畫高約百米,蒼涼,宏大。
畫中的巨人,單膝跪地,手握巨弓,箭頭指向天空中燃燒的火球。
那火球被黑色火焰包裹着,從火苗的方向看,似乎正試圖逃往更高的天空。
巨人膝下,一顆被壓扁的肉球正緩緩下沉,似乎正努力遁入地底。
巨人的胸腔裏,同樣有一個扭動的肉球。
鐵鉤般的肋骨深深刺入球體,任憑它如何掙扎,也無法逃脫。
而巨人的腹部,則堆積着大量潰爛溶解的肉球。
這是遠古巨人與邪神的決戰。
單從畫上看,勝負並未明瞭。
或許天上燃燒的巨大肉球,就是邪神的某種形態。
或許它們飛向了宇宙。
或許它們被巨人射殺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一部分邪神,被巨人困在了地底深處。
隨着歲月變遷,地球環境發生了變化。
大氣中的氧含量逐漸減少,巨大的生物已經無法生存。
這些遠古的巨人,化作了巍峨的山脈。
有的巨人,已經徹底死去。
而有的巨人,至今扔沉睡在大山之中。
但是,被壓在山體下的邪神,並沒有消亡。
它們在漫長的歲月中,進化出了新的形態。
羿山覺察到了,所以纔將弓箭傾斜向下。
當年,鎮南軍自以爲做了一筆劃算的買賣。
但這一切都在邪神算計之中。
如果鎮南軍任由胎蟲孵化,那麼邪神的族羣就能得以繁衍。
如果鎮南軍違背契約,留在羿山困死胎蟲,那他們就會化作肉井,不斷侵蝕分解山體結構。
當羿山死去,他的肋骨就會徹底變成化石。
那麼,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能殺死邪神的東西了。
羿城的百姓們說得沒錯。
羿山確實是奔我而來。
它認識我。
它擁抱過我。
它瞭解我的天賦。
它相信,我能治好它!
-14-
(那你治好了嗎?)
當然!
我們腳下的這座山,就是羿山。
不過,我們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我根據壁畫中巨人的身體姿勢和身體結構,找到了羿山的肋骨,鑿出一小截,做了一把石刀。
果然,這把肋骨刀可以殺死山體上的肉井。
也能殺死陳向北他們。
因此,剔除肉井的工作,只有由我一個人來做。
很快,我便發現,羿山的骨架已經快被掏空了。
隨着肉井的萎縮,原本已經不穩固的山體,變得更加搖搖欲墜。
我們不得不清一口肉井,填一道裂縫。
在當時的條件下,修補的速度根本跟不上肉井侵蝕的速度。
最後,陳向北提了一條殘忍、但有效的辦法。
我根據羿山的剖解圖,挑出 96 個關鍵支撐部位。
然後,他們利用胎巢的擬態能力,根據裂縫的形狀,將身體的一部分擬態成堅硬無比的岩石,找到着力點,嚴絲合縫地嵌入裂縫之中。
等確認裂縫穩固之後,我就用肋骨刀殺死他們。
因爲肋骨刀的關係,他們來不及改變形態就已經死去,永遠化作了石頭。
我們就是用這個方法,保住了羿山。
我抬頭,望向山頂。
小葉,你看那塊夾在山縫裏的石頭,像不像一個人的臉?
他的眉骨處,有一串雞腳一樣的凸痕,看到了嗎?
那就是陳向北。
我還記得,在肋骨刀刺入他的頭骨之前,他很緊張地問我:
「九娘,我眉上的疤痕沒歪吧?」
我說:「沒歪。」
他如釋重負地笑了:「是十郎縫的。以後你見了他,替我謝謝他。」
「謝什麼?」
「我也不知道,就覺得這輩子能認識他,我就挺感謝的。」
(他到死時,都不知道你就是十郎?)
不知道。
……
小葉,你怎麼哭了?
這個故事,可是 HappyEnd 哦。
陳向北想要的東西,他守住了。
羿山也還活着。
聖上被北方的皇帝滅掉了。
太后改嫁了。
劉屠戶、老王頭、李嫂子他們都安安穩穩活到了老。
他們感念陳向北的鎮南軍攔住了羿山,蓋了一座燒尾廟。
在老百姓心裏,他們都化尾昇仙了呢。
多好的結局啊。
(我說不出來,我心裏好難過……)
(可是,不對啊!)
(九娘娘,如果你講的都是真的,你不就……已經活了一千多歲了嗎?)
是啊,我今年 1066 歲了。
並且我還會一直活下去。
只不過人活得太久的話,很多東西看得淡了,心也會變。
小葉,你和我一樣,也可以活一千多歲,至少。
(我!?)
嗯。
邪神,我們現稱他們爲——完全變態人類。
他們的生長發育方式,和完全變態昆蟲極爲相似。
我們當年遇到的,只是他們的胎卵。
(那壁畫上飛在天上的肉球,是他們的成年體嗎?)
不,那只是某種「容器」。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蛹人。
完全變態人類的幼體,有若干個眠期。
在最後一個眠期、也就是化蛹之前的幼體,就是蛹人。
蛹人化蛹時,會分泌蛹液。
蛹液能把蛹人的身體分解成營養豐富的濃漿。
潛伏在蛹人體內的成人細胞, 以這濃漿爲養料, 快速發育,蛻變爲成年完全變態人類。
小葉,你知道嗎?
蛹人的血肉, 可以讓人類的殘肢斷臂重新生長。
比蛹人的血肉更爲寶貴的,就是他們化蛹時, 被蛹液分解後的濃漿。
這些濃漿,不但可以修復人類的身體,還能賦予人類更長久的壽命。
當年,修復羿山後, 我染上重病。
在羿山的幫助下,我用肋骨刀刺穿了一個完全變態人類的蛹,鑽入其中, 殺死蛹內的成人細胞,取而代之, 吸收了全部的濃漿養料。
所以, 我活了 1066 歲,仍舊是二十出頭的模樣。
你和我差不多。
不同的是,有一個天真的蛹人, 主動爲你奉獻了生命。
陶星葉——
你還記得, 在你身上發生過什麼事嗎?
眼前這個小女孩,睜圓了眼睛。
顯然,她記得。
-15-
陶星葉被媽媽虐待成了植物人。
是她的數學老師,把她從瀕死邊緣救了回來。
「你口中那個天真的蛹人,是常老師嗎?」她問。
「是啊。她在化蛹時,把你包裹在蛹裏。她在蛹裏分解了自己,治癒了你。」
「常老師是好人,不是什麼變態人。」
「她救你,只是一個天真的偶然。是他們整個族羣裏的偶然, 也是她生命裏的偶然。
「你記住,完全變態人類, 無論是胎卵還是幼體或者蛹人什麼的,都是我們的敵人。」
小女孩似乎並不同意我的話。
但也沒敢反駁。
我輕輕摸摸她的頭, 繼續說:
「你知道有多少人覬覦這具不老的身體嗎?
「小葉, 你已經無處可去了。
「加入『變態者獵殺協會』吧,和我一起並肩作戰,守護羿山。」
陶星葉懵懵懂懂地點點頭:「這個協會是做什麼的?」
「是我創立的一個專門獵殺完全變態人類的組織。
「這種生物雖然很危險, 但在醫學上,卻有很高的價值。
「並且,它們能賣很多錢。」
陶星葉問:「你都這麼有錢了, 還不夠嗎?」
我笑了:「不夠, 遠遠不夠。我所研究的項目,太燒錢了。」
「你在研究消滅完全變態人類的方法?」
「當然不是。我想讓羿山,重新在這個世界上站起來。」
陶星葉驚得捂住嘴巴, 悄然後退幾步, 低聲說:
「可是,我不會獵殺……我也從沒殺過任何東西……我媽媽砸扁了我好朋友的蠶,我還哭了好久好久……」
「沒關係,我慢慢教你, 我們有的是時間。」
是的,我們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前提是,不要去碰那把肋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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