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湯池洗浴中心收到營業以來第一個差評。
客戶的兒子坐着橡皮鴨子進了漂流池,到了出水口,卻只漂出來一隻大黃鴨。
服務員一個接一個地進隧道找人,奇怪的是,再也沒有人從隧道口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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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論壇上隨着一條任務的發佈變得熱鬧起來。
【任務:失蹤尋回。
【賞金總額:500,000 元。
【地點:瀋陽湯池洗浴中心。
【招募人數:1-10 人。】
綜合網友和官方給出的信息,這次的賞金是由瀋陽一家航空公司提供的。
需要尋找的人,名叫楊浩晨。
2024 年 1 月 27 日,公司總經理邀請合作伙伴楊凱去湯池洗浴中心泡澡,一同前往的還有楊凱的兒子楊浩晨。
當日下午四點,總經理和楊凱在蒸桑拿時,被匆匆趕來的服務員告知,楊浩晨不見了。
湯池洗浴中心實行會員制,即使是在泡澡旺季,客流量也不算太大。
而楊浩晨拖着自帶的黃色橡皮鴨本就顯眼,出口處的服務員看着他連玩了六七趟漂流池。
服務員僅僅打了個盹的功夫,一抬頭,就只瞧見隧道口漂出來一隻孤零零的大黃鴨。
等了五分鐘,也不見有人出來。
他於是着急忙慌地聯繫出口處的同事進去找人。
怪事來了。
服務員一個接一個地進隧道找人,可是,再也沒有人從隧道口出來。
兩名客戶、四名服務員,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我滑動鼠標,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今年的年終獎,有着落了。
-2-
這是一個由冒險者公會創立的網絡論壇。
論壇中聚集着全球各地熱衷於冒險的人,有些是經驗豐富的老手,有些則是初出茅廬的新人。
區別於其他委託組織,公會一不接殺人放火,二不接代打陪玩,三不接快遞跑腿,專爲冒險者提供任務和支持。
冒險者則可以通過接取任務來獲得委託人給出的賞金。
發佈任務的同時,公會也會給出風險評估,最高爲十級。當然,2010 年創立至今,還沒有出現過這樣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次的尋人任務被評估爲四級風險,不算太難,但也有一定門坎,正適合我這種入行不久躍躍欲試的探索型玩家。
再對應上五十萬的賞金,就更有吸引力了!
現在是 1 月 28 日凌晨 0 點整,距離小隊招募的截止時間還剩下八個小時,可想而知委託人有多着急。
要是因此丟掉一個大客戶,公司將來損失的遠不止這麼點錢。
點擊進入招募列表,發現已有兩人在隊伍裏面。
其中一個叫做「鴉九」的人,名字右下角還帶了一個藍色徽章,這說明他上過任務數量排行榜前一百名。
心裏多了一份安定,我沒有猶豫太久,點擊獲取任務。
屏幕中彈出電子簽名頁面。
我調整了一下鼠標的位置,一筆一劃寫下了我的代號:
破竹。
在這裏,大家都用代號相稱,一是爲了保護隱私,二是爲了給大部分冒險者提供便利。
畢竟,冒險者,乾的就是不要命的事,而公會,要的就是不要命的人。
公會之中,很大一部分羣體,是不能暴露真實姓名的亡命之徒。
至於「破竹」這個名字,沒什麼特殊含義,只爲求個平安順利。
-3-
一覺醒來,隊友招募即將結束。
列表中,除了昨晚看到的兩人,只多出來一個隊友。
想來應該是快過年了,大家都不想在一年的末尾發生什麼意外。
當然,這也意味着,只要我能活着完成任務,就能得到 12.5 萬元的賞金。
五分鐘後,我收到了官方賬號發來的私信:
【任務將於 2024 年 1 月 28 日 13:00 開始,請準時與隊友匯合。
【勇敢的冒險者,祝你好運!】
檢查了一遍基礎裝備,我穿上速乾衣和衝鋒衣,紮起高馬尾,便出門打車了。
抵達時,湯池洗浴中心門口已站了三人。
眼神交流了一下,短髮女生率先開口:「進去之前我們先彼此認識一下吧,我叫鹿鹿,是研究生物學的。」
她是最先入隊的,簡介中有提到她是生物學博士,可卻是第一次接任務,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拄着一個登山杖、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裝得嚴嚴實實的男人接話應道:「你好你好,我是大江。」
這人看起來四十多歲,據說有着豐富的登山經驗。
旁邊衣着簡練、身形高大的年輕男人從容說道:「鴉九,僱傭兵,上過數量榜。」
而後,三人的目光落到我這裏,我擠出了一個有些不自然的笑容。
「各位好,我叫破竹,以前是個……消防員。」
說「以前」,是因爲現在已經不是了。
在一次意外後,我被調離了一線,之後便主動申請離職,以接任務賺賞金爲生。
另外幾人並沒有表現得太驚訝。
畢竟,加入冒險者公會的人,縱使身份各異,卻都有着同樣的追求。
把我們聚集到一起的,無非是那高額的賞金和按捺不住的好奇心。
揭開門口明黃色的警戒線,我們走進大堂,順着指示標,穿過洗浴區,很快就找到了遊樂區的室內漂流池。
遊樂區在出事之後就立即被封鎖了,大部分設施還沒來得及關閉,池子裏的水還是流動的狀態。
鴉九放下行李,環顧四周,伸出拇指對着漂流池入口比劃了兩下。
「先把已知的信息彙總一下吧。
「整體是一個 U 型隧道,除了入口和出口,沒有別的開口。
「高三米五,水深估計不到八十釐米,長度按照洗浴中心的說法得有一百米了。」
聽到他沉穩的聲音,我欣慰地點了點頭。
不愧是上過榜的人,帶起隊來是有些靠譜。
走到下水梯旁,我探出頭往隧道里面看。
四面牆壁刷成淺藍色,天花板上每隔幾米就有一盞白色的燈,直至深處。
微波起伏的清水,沒有一絲雜塵,散發着淡淡的泳池獨有的味道。
「今天早上委託人在論壇裏發出了漂流池內部的監控錄像,你們看過了嗎?」鹿鹿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裏格外清晰。
「看過了。」大江蹲坐在地上,兩手在他的巨型揹包裏摸索着什麼。
我也輕輕嗯了一聲。
前一段視頻中,人還好好地坐在橡皮艇上。
到了後一段視頻,人就不見了,只剩下一個橡皮艇。
我打開手機裏的截圖,指給他們看:「監控設置在隧道三分之二的地方,而且兩個視頻之間人消失的時間只有一秒,所以監控之間應該有一個不到兩米的盲區。」=
「時間緊迫,只能先進去了。」
鴉九走向門口堆放橡皮艇的地方,把表面有些劃痕的扔到一邊,挑出四個看起來比較新的拖到池子旁。
「等會兒。」大江掏出一卷繩子,嘿嘿一笑:「雖然流速不太快,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綁在一起吧。」
說罷,他把繩子穿過八個抓手,將四個橡皮艇圍成一圈推進水中。
四人陸續上了艇,鴉九用力踢了一腳岸邊,橡皮艇便順着水流開始移動。
隧道內,水面上騰起一層薄霧,空氣開始變得有些潮溼和悶熱。
漂到中部,明媚的陽光從頭頂的玻璃窗灑進來,溫熱的水波拍打在身上,皮艇緩慢地盪漾着,很像是夢中的場景。
本該是放鬆愜意的環境,此時卻沒有人敢鬆懈。
大家警惕地觀察四周,卻不見有任何異常。
良久,才終於有人開口。
「你們有沒有覺得,我們漂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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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鴉九微微皺起的眉頭,我內心隱隱不安。
「這都快五分鐘了,還沒看到出口呢。」鹿鹿又補充了一句。
我也察覺到了一些異常。
從進入隧道開始,我就默默數着頭頂的燈。
玻璃窗出現之前有 13 盞,玻璃窗出現之後,到現在又多了 25 盞。
按照每兩盞燈間隔五米的距離來算,我們已經漂了兩百多米了,可是隧道應該只有一百米啊!
「這個牆壁的弧度一直沒有變化,說明原本的 U 型隧道可能在某種外力的作用下變成了一個近似圓形的隧道。」鴉九猜測道。
皮艇在水浪的作用下劇烈地起伏,大家下意識地把腿往裏收了收。
我注意到右側的動靜,搖了搖頭說:
「不對,不只是繞圈子。
「我們應該已經進入另一個空間了。」
漂流時,其他兩人都在觀察環境,只有大江一直悶着頭琢磨他的手持 GPS,臉上時不時露出困惑的神情,應該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
「我這 GPS 最近剛買的,搞戶外都沒出過問題,現在卻一直顯示信號弱,只有這一個解釋了。」
大江的回答肯定了我的猜想。
說話間,隧道轉角處又一次透進來陽光。
窗外的高樓與第一次所看到的一模一樣。
「怎……怎麼辦,我們好像真的進循環了……你們有誰知道怎麼出去嗎?」鹿鹿的聲音有些顫抖。
「先別急,之前消失的幾個人應該也在這個空間裏,至少我們能先找到楊浩晨。」我冷靜地回道。
距離事件發生已經過去 22 個小時,目前最緊要的是確保楊浩晨的安全。
「我先把橡皮艇停下來,如果他們也在,遲早能碰上。」
鴉九一手抓住繩子,一手撐住皮艇輕盈一跳。
可他卻沒有穩穩地站在地上。
只見他的身體快速沉了下去,水面竟然直接沒過了他的嘴巴。
抓住繩子的左手鬆開,就在指尖進入的水面的同時,一個一米九的壯漢,當着我們的面,消失了。
我沒有半分猶豫,起身躍入他剛纔消失的地方。
入水的一瞬間,我心中一驚。
水流帶着巨大的吸引力把我往下拽。
我的雙腿撲騰着往下試探,嘗試去找落腳點。
可這個池子根本沒有底!
「破竹!等……」
水面另一邊傳來鹿鹿模糊的呼喚。
就在我閉上眼睛的下一時刻,下墜的方向突然改變。
我的肩膀重重地磕在地上。
刺骨的冰水從頭上猛烈地砸了下來。
腦袋一陣暈眩,睜開眼睛,我發現自己處在一個黃色的房間。
-5-
花了十幾秒鐘,我才勉強從剛剛懵圈的狀態裏回過神來。
眼前,是一個黃色的房間。
不對,也不完全是一個房間。
四面不是單一封閉的牆壁。
確切地說,是由一些不太規則的牆壁隔開的分散的房間。
一眼看去,只有啞黃的牆紙,昏暗的燈光,還有一股由地毯散發出來的潮溼發黴的氣味。
我想緊一緊扎馬尾的髮圈,卻發現,頭髮是乾的!
身上也沒有任何被水打溼過的痕跡。
可是被水砸到的痛感不可能是假的!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剛跳進漂流池時,水還是溫熱的。
進入這個房間後,水也跟着消失了。
這說明,剛纔的冰水並不屬於其中任何一個空間,應該只是傳送過程中的感覺。
而我很可能是通過了某個傳送口才進入了這個空間。
不出意外的話,鴉九應該也在這個空間裏。
「喂,你怎麼也掉進來了?」身後突然出現的聲音把我嚇得一激靈。
回過頭,發現鴉九正站在兩堵牆之間,棱角分明的臉被十幾公分的縫隙完美框住。
這讓Ťų₋我有機會第一次認真端詳起來。
精心打理過的頭髮,微蹙的眉頭,側向一邊的下頜角,居高臨下的姿態……
怎麼看都顯得有些……刻意。
對上他做作的微微眯起的眼睛,我憋住了笑意。
「當然是跟進來救你的啊。」
鴉九面無表情地冷哼了一聲,微微抽搐的嘴角卻暴露了真實想法。
這傢伙肯定在琢磨:我一個榜上有名的人,還輪得着你一個小嘍嘍來救?
我挑了挑眉,面露微諷:「隊友一場,我可不想大過年的碰上什麼晦氣事。」
「你……」如我所料,他有點急了。
我無意鬥嘴,開始順着房間往前走,尋找匯合的通道。
他那邊的房間有前後兩個開口,而我這邊只有一個方向能走,於是我讓他先在原地等着。
房間兩側看似有一些分叉口,但其實多走兩步之後,會發現大部分都是死路,很快就跟他遇上了。
「嗷!」
不遠處傳來一聲尖叫和兩聲悶響。
我和鴉九對視了一眼,朝着聲音的方向跑去。
鹿鹿和大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揉腦袋。
他們也是從同樣的位置掉進來的。
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我們決定先順着房間往前面走,最好的結果是先找到楊浩晨再一起出去。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啊?」
鹿鹿一邊走一邊大喊。
她說自己對這種昏暗的閾限空間有着很明顯的不適感,大聲說話能讓她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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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十幾米,就會出現一些岔路口。
往左往右亦或是直走,都是同樣一個畫面。
沒有規律的黃色房間。
爲了防止迷路,我們一直選擇最右側的岔口,並且沿路做了標識。
數着走了快三千多步,手錶顯示只過了不到半個小時,給我的感覺卻像是已經走了兩個小時。
很奇怪,這裏明明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鬼怪,詭異的環境卻讓我內心隨着時間推移愈發不安和焦躁。
眼睛在長時間高度集中的狀態下甚至產生了一些幻覺。
當我看向左邊的分叉口,餘光好像看到右邊的牆壁上出現了三五隻向上爬行的大型黑色蠕蟲。
當我回頭看向右邊時,卻又馬上消失不見。
走着走着,我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了,可是這清晰的場景以及足底的酸脹感都在提醒着我這一切是真的。
走了不算太久,但我們已經可以確定,這裏不是現實世界存在的空間。
所有的房間都顯得統一,滿眼都是單調的黃色。
不管是沒有信號的手機、GPS,還是望不到頭的空曠長廊。
更沒有人會花這麼高的成本去搭建一個無趣的巨型房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鹿鹿的聲音停了下來。
「等等。」
鹿鹿伸出手將我攔住,其他兩人也停下了步伐。
「噓,你們聽。」
她示意我們回頭。
噠、噠、噠、噠。
一串類似於腳步聲的、輕到難以察覺的動靜,有節奏地從我們後方傳來。
「我們四個都在這了,那個腳步聲,又是誰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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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時心跳一緊,頭皮發麻。
「喂,搞什麼啊,別自己嚇自己了。」鴉九有些不耐煩地白了一眼。
我沒理會他,從揹包裏拿出半臂長的撬棍握在手上,鹿鹿也警惕地縮到我身後。
幾秒鐘後,腳步聲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鴉九輕舒了一口氣,表情流露出幾分得意。
「這明顯就是水聲啊。
「要我說,你們經驗不足的小白跟在我後面等着領賞金就好,別老一驚一乍的。
「接任務之前不是都給了風險評估嗎?
「才四級,至於你們這麼謹慎嗎?」
鹿鹿有些無語地撇了下嘴。
「萬一是在這個空間裏迷路了的人呢?」大江撓了撓頭。
「剛纔那誰喊那麼大聲,要真有人,早喊回……」
沒等他說完,我打斷道:「這樣走下去也不是辦法,體力遲早會耗盡的。先休整一下,想想有什麼別的解法吧。」
按照一般的思路,四級不會讓冒險者有喪命的風Ţű̂ₑ險。
難點在於,如何發現規律並且找到突破口。
可現在這個單調且沒有盡頭的環境,實在無從下手。
「我還是第一次接任務……要是真的走不出去該怎麼辦啊……我論文還沒寫完啊,不會就死這了吧……」
鹿鹿靠牆坐下,喃喃自語。
「再完美的招式都有破解之法。
「別怕,一定能出去的。」
我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
出去。
真的能出去嗎?
以前的經驗根本派不上用場。
我只是故作冷靜地想去安慰她罷了。
頭頂的方形日光燈忽地閃爍了一下。
燈光暗淡的同時,大江身後的牆縫中閃過一道黑影。
我拽住大江的揹包,一把將他拉了過來。
「又怎麼了?」鴉九一臉鄙夷。
「唔嚅嚅啊……咦嚅……」
牆的另一邊傳來某種含糊的聲音。
鹿鹿剛要起身,卻又隨着一聲驚叫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是什麼!」
就在半米高的地方,狹窄的縫隙中,突然伸出來一隻白得發青的手臂。
四根手指頭,緊緊地扣在牆壁上。
接着,一隻連着小腿的人腳懸了下來,在半空晃盪。
「呼嚅……」
牆縫中,似乎還有什麼別的東西想要擠過來!
懸着的腳踩在了地上,並且一點一點向前試探。
肉團狀的物質塞滿了一掌厚的牆體,表面覆蓋着的透明液體,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酸臭。
等到另一隻手探出來扣住牆壁,我纔看清楚它的全貌。
它甚至不能叫做生物。
這是一堆,活着的,肢團。
青灰的四肢以詭異的方式抱紮結合在一起。
砰!
砰!
槍聲傳來之時,肢團已經停止了蠕動,伸在半空中的手也迅速耷拉了下來。
「呼,遊戲結束!」
鴉九耍帥似的吹了吹手槍,將其插回槍包。
肢團的中心看上去像大腿的部位,出現兩個血窟窿,黑色的液體滲了出來。
一時間,空氣中充斥着腐敗的病態氣味。
忍着惡臭,我們緩慢向肢團靠近。
在確認肢團不會繼續活動後,我用撬棍撥弄起肢團,試圖看得更仔細一些。
然而,眼前出現了一個令我們毛骨悚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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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髮網?」
鹿鹿小聲地問道,語氣中帶着一絲難以置信。
「啊?這不是蕾絲襪嗎?」鴉九面露困惑。
「這應該是,湯池服務員的髮網……」我將髮網從一堆黏膩的肉團中鉤出,丟到地上。
髮網上纏繞着幾根頭髮絲,還有一個黑色的蝴蝶結。
這與我在洗浴區地上看到的髮網一模一樣。
這意味着,這個肢團很有可能就是服務員的!
「可是她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鹿鹿拽緊了我的衣角。
「難道說,這個空間裏真的有怪物?」大江倒吸了一口涼氣。
「又或許,這個空間本身就能把人變成這樣?」
聽到這句話,不安的感覺再一次蔓延。
就連鴉九,也收起了剛纔的表情,面色變得凝重起來。
「那個,你不是生物博士嗎,這種東西有沒有可能是人爲搞出來的?」
「不,當然不會!」鹿鹿向肢團離得近了些。
「光是在這種程度的掰折下還能存活,就已經無法用生物學來解釋了。」
也許是作爲一個科學家天生的探索欲,鹿鹿接過了我手裏的撬棍。
「這些肢塊並沒有被連接起來,而是幾根斷肢抱合在一起。
「斷面已經被皮膚覆蓋,說明它們有着極強的恢復能力。
「並且每一個肢塊應該都是獨立的。」
等到說完這句話Ṱûₑ,她才意識到,自己離這個未知生物有點太近了。
兩個血窟窿已經開始悄悄癒合。
離鹿鹿最近的一隻斷手以極快的速度抓住了鹿鹿的手指,一隻斷腳借力踢上她的面門。
撬棍哐噹一聲掉落在地。
「唔!唔!」
鹿鹿躺倒在地上,雙腳胡亂地蹬着,嘴裏發出模糊的聲音。
我撿起撬棍,猛地向那隻手砸去,可它卻沒有絲毫退縮。
砰!砰!砰!
鴉九瞄準了那隻手腕。
液體飛濺,肢團卻沒有像剛纔那樣停下來。
反而,它似乎變得更加興奮了!
是的!它從一開始就想引誘我們靠近!
我對着肢團一腳飛踹過去。
可鹿鹿也連帶着被摔出兩米遠。
定睛一看,腳底板跟她臉上的皮膚粘合在一起。
與肢團接觸到的皮膚像被融化了一般,與手、與腳連成了一片。
直到最後,那隻腳完全融入了鹿鹿的臉,兩顆爆開的乾癟的眼珠子從臉頰兩側被「扔」了出來。
「唔嚅……嚅……」
我們終於知道剛剛牆壁後面的聲音是從何而來的了。
-9-
「快跑!」
沒等我們回應,大江已經一手抓住一個人跑了起來。
扭頭的同時,我彷彿看到身後的肢團轉向了我們。
三人在黃色長廊間拔腿狂跑。
顧不得方向,也顧不得做標記。
親眼見到一個人活生生地被異物吞併,沒有人會想成爲第二個獵物。
不管是身後恐怖的實體生物,還是這個未知的危險空間,我們都沒有停下來的理由。
直到有些筋疲力盡了,發現完全沒了動靜後,我們才稍微放慢了腳步。
「媽的,這什麼破任務!
「這種程度,怎麼可能才四級!七級都不止了!
「老子可不想把命跟你們搭一起!」
也許是走得煩了,鴉九開始ẗŭ̀⁷破口大罵,額頭在燈光的照射下看得見一層淡淡的汗珠。
「喂,你不剛纔還說要帶我們領賞金嗎?」我翻了個白眼。
鴉九:「……」
「別別別,咱們現在一起想辦法出去纔是要緊事。」
大江擋開了他幽怨的眼神。
「鴉九,你做的任務多,經驗豐富,之前有遇到過類似的事嗎?」
鴉九聳了聳肩,搖頭道:「多是多,但我只接五級以下的活。目前爲止,還從來沒碰見誰死過,頂多傷了殘了。」
「額……那有沒有與空間穿越相關的任務?」大江頓了頓又說。
「嗯?你也是剛入行的吧,五級以內是不會有這種任務的,就連不喫子彈的怪物都少見。」
我想了想,回道:「雖然我也沒接過這種,但是我有在論壇裏看過其他大神發的類似的報告。」
這是公會的規矩,爲了方面冒險者交流經驗,任務結束後冒險者需要寫一篇報告概括經過。
「這我也看過,但一般來說,都會有破綻的啊。如果是人爲的,那麼空間之中肯定能發現相關的線索。」
確實,如果是人爲的,總不過一個因果。
只要找出因,就能解決問題。
可是,這裏的因……
循環的漂流池,跳進水裏就會進入下一個空間。
沒有盡頭的房間,該怎麼出去呢……
對了!
想到了什麼,我激動地指向長廊的遠程。
「或許,它一開始就把破綻暴露給我們了!」
「說重點!」鴉九和大江看向我手指的方向。
「我們如果一直坐在橡皮艇上,是不是永遠也轉不出漂流池?」
大江點了點頭。
「那麼,只要跳下橡皮艇就好啦!」
鴉九有些不耐煩:「說人話!」
「我們如果一直沿着這個房間走走不出去,那就乾脆不要沿着房間走啊!
「誰說了這裏只能橫着走,不能上下走的?」
鴉九傲慢的神情中閃過一絲驚喜。
我低頭琢磨了一下,猶猶豫豫地開了口:「你……帶炸藥了嗎?」
他盯着我沉默了一會,一字一頓地回道:「沒、有。」
「沒事哈,刀也能用。」大江拍了拍揹包,從中摸出兩把刀具,遞了一把給我。
三人於是跪成一圈開始向下挖。
割開黃色地毯,下面是白色的地面。
用刀劃過,意外的是,很輕鬆地就留下了一道痕跡。
用力刺進去,發現這個地面的質感很像是幹化結塊了的土地。
帶着能夠走出去的希望,我們越挖越起勁。
大江和鴉九負責在洞裏繼續深挖,我負責將挖鬆了的沙土用衣服兜到洞外。
眼看着洞越來越深,他們乾脆把刀丟到一邊,用手指頭開始刨洞。
挖到兩米深時,地板竟然被挖穿了!
白色的細小砂礫順着硬幣大小的洞口滑落下Ŧúₗ去,洞口透出來宛如朝陽般的光輝。
鴉九的嘴角高高上揚,臉上的肌肉都在興奮地顫抖。
他爬向洞口,把頭埋到沙土之間。
我和大江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喜報。
等到鴉九抬起頭時,雙眼之間,只剩驚恐。
「喂?你怎麼了?」
我笑了笑,既是緊張的笑,也是害怕的笑。
直到我跳進洞裏,他也依然保持着剛纔的表情。
我趴在地上,把眼睛放到洞口。
一時間,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10-
「哈哈。
「這哪裏是什麼破綻!
「想什麼呢Ṫű⁷,我們根本就走不出去!」
地板之下,不是什麼出口。
而是黃色的房間。
無窮無盡的、怎麼也走不出去的黃色房間。
我靜靜地癱坐在地上,無力地垂下了頭。
好像,真的沒什麼辦法了……
任務也不可能完成了。
楊什麼那傢伙死沒死先不說,我們自身都難保。
存下來的錢也沒多少,怕是沒命再去花了。
最後,是會餓死呢?還是淪落到跟那個可憐的服務員一樣的下場?
唉,什麼時候開始,我連活下去的期望都沒了……
我注視着看不到頭的前方,目光迷茫而空洞,彷彿被困在無邊的迷霧之中。
噠、噠、噠。
水聲又一次從遠方傳來。
鴉九頭也沒抬。
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
等等。
水聲怎麼可能越來越響?
不對!那根本就不是水聲!
我把耳朵貼上牆壁,聲音變得更大了。
就像是從牆壁內部傳來的一樣。
不是肢團的話……還能是什麼?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離我們越來越近。
而且,越來越快。
噠噠噠噠。
「這裏不能再待了!」
我和大江對視了一眼,決定拉上鴉九一起跑。
可鴉九卻在被觸碰到的同時甩開了我的手。
「你真想死在這裏嗎?」我沒好氣地說。
噠噠的聲音已經快要蓋過我說話的音量。
那個東西,快要找到我們了!
鴉九沒有起身,只是順着聲音過來的方向舉起了手槍。
牆壁上留下了五個連成一線的彈孔。
可噠噠聲沒有收到半分影響。
「喂!喂!我的武器沒用了!」
鴉九嫌棄地看了眼手槍,轉而又歪着頭看向我們,眼神突然變得陰狠乖戾起來。
「總歸是出不去的。
「你們也不想變成怪物吧?
「這裏還剩下幾發子彈,要不……
「我們一起去死吧?」
他把手槍對向了我。
扳機發出咔聲的一瞬間,大江從側方一掌拍開了他的手腕。
牆上落下第六個彈孔。
大江頭也沒回地拉着我往前跑,只留下那個地方一片死寂。
-11-
我們瘋了似的奔跑。
我感覺胸部和腹部已經快要擴張到極限,乾澀的喉嚨也要喘不上氣。
後方傳來一聲清脆的槍響。
但這並沒有讓我們放慢腳步。
因爲那個聲音還在步步緊逼。
ƭùₙ「不行了……真的跑不動了……」
大江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
我攙住他的手臂,幾乎是拖着他往前走。
然而,就在下一個轉角,我終於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兩扇白色的門!
一左一右。
我揉了揉眼睛,害怕這是幻覺。
可這並不是。
門上清晰的木紋似乎在提醒着我,打開它,我就能出去。
我壓制住鼓點一般的心跳,推開了左邊的門。
老天!又是黃色的房間!
一眼看不到頭的房間!
我感覺自己已經瀕臨崩潰了。
大江還在扶着牆喘息。
最後一絲絲的希望,我放在了右邊的門上。
小心地拉開門,看到那如同黑夜繁星一般的燈光,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門外,是夜晚的街道。
街道旁有兩排樹,樹上掛滿了喜慶的紅色小燈籠,耳邊傳來兩聲汽車的鳴笛。
冬日的寒風穿過門框,呼嘯着吹在臉上。
這樣日日都能見到的熟悉場景,卻是我現在最最想要觸及的。
就在我一隻腳已經抬起的同一時刻,大江拉住我的帽子讓我後退了幾步。
「不,不,怎麼又是這樣!」
他的臉上露出了有些複雜的神情,有些無助,又有些痛苦。
「不能走這裏!」
他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說出更多。
可那個聲音已經增大到震耳欲聾的程度。
面前,黃色的牆紙如青筋暴起一般出現褶皺。
其中會有什麼東西,我們不敢去想。
「來不及了。
「破竹,你聽我說,走這扇門能夠回去。
「記住,無論如何,都要選擇你最不想選的那扇門。」
沒等我理解他的意思,在他不容抗拒的力量下,我已經被強行推入了左側的門。
身體穿過門的一瞬間,我控制不住身體的平衡,向前撲出。
迎接我的,不是堅硬的黃色的地毯。
而是嗆入鼻子的、帶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池水。
映入眼簾的是淡藍色的牆壁,以及有些刺眼的白色燈光。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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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水流順着袖口浸溼我的全身,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
可是,爲什麼大江沒有一起回來?
在看到門背後的場景時,他好像知道些什麼。
他最後說的話,又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順着水流動的方向往外走,很快就走到了出口,窗外太陽即將落山。
看來循環的通道已經關閉了。
在出水口等了許久,也沒有別的身影出現。
我只好回家,將這段離奇的經歷用文字整理出來發佈在論壇上。
這次任務也以失敗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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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 31 日,我意外地收到了一個陌生快遞。
包裹之中是整齊擺放着的 12.5 萬元人民幣。
正當我困惑之時,一個代號「羊」的人在論壇上私信了我。
【我是楊浩晨,我回來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這個十九歲的男生向我講述了他是如何回到現實世界的。
進入漂流池的時候,他也通過跳進水中進入了另外一個空間。
只不過,那裏不是單調的房間,而是一個只有夜晚的城鎮。
他在城鎮中呼喊求救,可是一直也得不到響應。
街道旁的大樓裏星星點點亮着幾盞燈。
等他走到樓下,才發現這些門大部分都是假的,就像遊戲裏的模型,僅供觀賞。
他發現自己走了很久也見不到一個人,便停了下來。
身邊剛好有一個冒着熱氣的便利店。
他驚喜地發現,門可以進!關東煮也可以喫!
就連貨架上的零食,拿走了也會再刷新一包出來!
他於是徹徹底底地不想再費勁去找出路了,只是偶爾抱着點被人聽到的希望,朝着黑夜喊兩嗓子。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好像聽到了一些別的動靜,便又試探性地叫了幾聲。
這次,他收到了回應。
他碰見了大江。
在兩人一起尋找出口時,大江把沒來及跟我說的話告訴了楊浩晨,並讓他在出來後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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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三個月前,大江就進入過類似的空間。
那時,他和兩個好友一同找了個野山去爬。
早晨出發,臨近正午之時,三人的手機和 GPS 卻同時出了異樣。
他們一開始決定,等到太陽降下來一點,利用影子的朝向判斷南北,再原路返回。
可繞來繞去,他們發現自己似乎徹底迷路了。
手錶走到了傍晚六點,天色沉了下來。
三人靠着揹包裏的乾糧熬過了這個夜晚。
到了第二天,還是一樣的經過。
尋路,迷路,飢餓,沮喪……
滿眼都是望不到頭的雜草樹叢,怎麼走也走不出去……
就在三人幾近絕望之時,他們終於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口看起來有些突兀的枯井。
井口懸着一根繩梯,井底的牆壁中透出淡淡的黃色亮光,看起來像是有人在裏面。
就在井的旁邊,還有一棵拔地而起的參天古樹。
三人商量了一下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老莫先用繩梯下到井裏面探探情況,大江爬到樹上面去試試看能不能辨別方向,老劉待在下面等消息。
迫不及待的老莫一個翻身就進了țũ₌井裏。
奇怪的是,隨着人一點點下沉,那口井竟然消失了。
井原本所在的地方憑空生出來一堆雜草,與附近的場景融爲一體。
帶着疑慮,大江還是爬上了那棵大樹。
雙腳離地的同時,意識也隨之模糊。
等到再一次醒過來,大江發現自己被救援隊帶到了醫院。據說是從山坡上滾落下來時陷入了昏迷。
而老莫和老劉,則不知所蹤。
原本以爲,這些種種, 只是意識薄弱時出現的幻覺。
直到在房間中看到兩扇門背後的景象,纔開始將這兩件事聯繫起來。
走不出去的空間, 莫名出現的通道,必須做出的選擇,這之間一定存在某種關係。
大江嘗試把這些具象的因素放到一起。
一個空間, 和兩個選擇。
老莫選擇了其中一個之後,通道就被關閉了。再加上自己通過之後,老劉卻沒有一同回來。
這說明兩個通道,有一個能回到現實世界,另一個或許會通往別的空間。
而且每個通道只能通過一個人。
緊急時刻, 他選擇了把我先送回來, 自己則走向街道尋找別的出口。
遇到楊浩晨之後, 大江意識到, 別的空間或許也會存在物資。
在沒有見到屍體之前, 他的兩個朋友還有活着的可能。
哪怕只有一點,他也要去找。
他要把他的兩個老朋友帶回來。
因此, 他把楊晨浩送進了出口,自己則又一次走進了那扇通往未知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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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楊晨浩提供的信息補充到論壇上。
這很快引起了冒險者公會的重視。
公會將這個隨機出現的危險空間其命名爲「後室(The Backrooms)」,並呼籲冒險者們一同完善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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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室指南, 更新時間:2024 年 2 月 11 日 23:08。】
假如你不小心在錯誤的地方脫離現實世界,你就會進入後室(The Backrooms)。
這是一個由若干個層級組成的無主空間, 直到現在我們也無法得知它從何而來。
根據已知信息, 我們判斷出每個層級都有一個可以回到現實世界的出口(生門),以及一個通往另一層級的入口(景門)。
每一扇門, 只能通過一人,且爲單向門。
記住, 當你面臨選擇時,你最不願意選擇的那條路纔是生門。
除了生門與景門, 單一層級尚未發現其他出口。
如果你意外進入後室, 請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尋找出口(在某些情況下, 它會給出指引), 並在回到現實世界後與我們一起完善指南。
如果很不幸地, 你進入了已經被通過的層級, 請至少不要喪失希望,或許在未知的地方, 還會有別的出口。
行爲準則:
1、嘗試利用後室中出現的各種資源活下去。
2、遠離你所看到的任何實體。
3、不應制造噪音。
4、不應聽從後室中出現的聲音。
5、當你感知到危險, 不應停留在原地。
已知層級:
Level 1(兩扇門已被通過):
這裏是一個樹叢遍佈的荒山,遠方總是有一抹紅色的晚霞。暫未發現實體, 而且這裏有一些漿果和蟲子可以充飢。
Level 2(兩扇門已被通過):
這是一個沒有盡頭的黃色房間,只有黃色的牆壁和鋪滿的地毯,如果你遇到了肢團, 請一定遠離。
Level 3(兩扇門已被通過):
這裏是一座相當大的夜間城鎮, 城鎮內暫未發現實體,其中有公寓、商店、房屋,還有大量物資。
Level 4(生門已被通過):
這裏是一個空曠的地下停車場, 但並沒有車。偶爾會從牆壁之中傳來嗡鳴聲,暫未發現來源。景門是一個不知通往何處的電梯。
……
更多信息,歡迎補充。
– 完 –
□ 一朵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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