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來,我把上輩子讓給沈輕舟的救駕之功攥在自己手裡。
他毫不知情,依然接了白月光和她的女兒到了上任地。
他忙著安頓白月光,我便自己接了印信。
他夜不歸宿,我索性搬去了官衙。
前世,臨死前,我的兒子帶著新娶的白月光的女兒站在我面前,說我誤了他老爹一輩子。
我想再看他一眼,他摔門而去,留給我一個嫌棄的背影。
這一次,我自己上任知府,留他們一家去啃黃泥巴。
1
捏著手裡沉甸甸的印信,我熱淚盈眶。
直到現在我才真實地感覺到,我重生了。
聘任書落字的最後一刻,我懇求聖人將沈輕舟的名字改成了我自己的。
聖人驚訝輕笑:「你不是說夫為妻綱,女子生來就是服侍男人的嗎?而且,你自己領了功勞,你未婚夫君的願望豈不是落了空?」
想到沈輕舟,我的心裡還是沒來由地刺痛了一下。
他是我們縣裡唯一的舉人老爺,而我只是窮教書匠的女兒。
他俊美無儔,才華橫溢,年紀輕輕已在會試中一戰成名,而我不過是仗著指腹為婚的便宜,才有資格站在他身邊。
所有人都說是我高攀。
沒人知道,前世他的官職是我的救駕之功換來的。
我展顏一笑,不卑不亢地仰視聖人:
「現在我覺得,命運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裡比較好。」
聖人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回答,本就明亮的眼睛裡粲然流光,而後親自扶起我,滿臉讚賞:
「有膽識,有胸襟,我沒看錯你!好好幹,我還希望看到你的謀略,你可是我朝第一位女知府!」
從行館離開,我先去了官衙,把印信妥善放好後,才往暫住的寓所走。
前世,我一輩子都只是沈輕舟空有名頭的糟糠妻。
他赴京趕考,我傾力相伴。
但他卻因知曉杜若雲死了夫君而縱酒,被逐出考場,永久失去科考資格。
回鄉的路上,恰逢聖人遇刺,我捨命相救,才換來破格聘任的機會。
沈輕舟匆匆與我在任上成婚,而後便把我送回老家服侍公婆。
之後,我們見面的機會屈指可數。
他數次調任,去到哪裡,都帶著杜若雲和她的女兒。母女倆被嬌養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過著花團錦簇的奢靡生活。
而我,連村子都沒有再出過。
上有年邁公婆,下有幼小稚童,我每天有忙不完的農活,幹不完的家務,連洗把臉的功夫都沒有。
後來,他把我唯一的慰藉——兒子也接走了。
再次見面的時候,兒子連看都不再看我一眼,滿眼都是嫌棄。
再後來,有同鄉捎來消息,說我兒爭氣,中了秀才,娶了媳婦。
而那個兒媳,便是杜若雲的女兒。
同鄉面露同情,不忍地說:
「婚禮辦得甚是隆重,只是坐在高堂的夫人與沈大人太過親密了些……見溪,這事兒,恐怕你得管管了。」
我苦笑不已,我何嘗不想管?可我,已經管不動了。
我日夜操勞,苦苦支撐這個家,年才不惑,已有風燭殘年之相。
且山高路遠,我連他們在哪裡都不知道。
靜待死亡的日子裡,兒子曾捎過幾封信來。
每一封,無一例外,都是勸我和離。
「娘,我父親功名在外,來往的都是達官貴人,總要有一個拿得出手的夫人。」
「況且,你和他本就不相配,你放手了,成全的是三個人。」
「父親與岳母真心相愛,他們的情誼連我看了都感動,你為什麼非要橫插一腳?」
我抱著書信,幾乎泣血。
是我想把自己蹉跎成這般老嫗模樣嗎?
是沈輕舟吸幹了我的血,供養出了那一對母女啊。
但我,慪氣嘔血,心裡卻始終不甘。
我侍奉公婆,為他們送終,他們年邁不能動,是我端茶送水,洗屎洗尿,日夜不能安寢,而沈輕舟帶著那對母女在外遊山玩水,詩情畫意。
我獨自撫養孩兒長大,兒子出天花,我不眠不休熬了五個日夜,陪著他脫險;兒子考學堂,我陪他徹夜苦讀,問寒問暖,問饑問飽。而沈輕舟在為別人的女兒請西席,找繡娘。
我為這個家掏空了所有,放棄了一切。
到頭來,只得了一句,我配不上他。
夫君怨我,兒子怪我。
他們吸幹了我手上的血肉,只眼睜睜地盼著我垂下枯骨,為他們偉大的愛情讓路。
可我,偏不。
只要我還活著,杜若雲就必須是外室。
可我還是低估了他們的無恥程度。
我還未咽氣,有家孝在身的沈輕舟便迫不及待地敲鑼打鼓迎娶杜若雲。
兒子進來把喜帖扔在我身上,不耐煩地說:
「爺奶已逝,父親和岳母終於沒了阻礙,最後這些日子……你就別出來了……」
因為他們已經對外宣佈,我也病逝了。
我五臟皆涼,想與他再說一句話,可他不再理會,摔門而去。
我就這樣睜著眼睛死在了他身後。
那一刻,我悔徹臟腑。
我不該嫁給沈輕舟。
更不該與他生下孩子,葬送一生。
我擦了擦眼淚,握緊拳頭。
還好,老天待我不薄。
我重生了。
回到了與沈輕舟成親前。
一切都還來得及。
2
回到寓所,我簡單理了理自己的行裝。
就幾件補丁貼補丁的破裙爛襖,著實是寒酸。
而沈輕舟的包裹裡是我為他剛做好的簇新寒衣和鞋襪。
想著新上任總得顧及體面,我把他的新衣收到包裹裡,等會去找個當鋪當掉,換幾吊錢,給自己置辦點行頭。
而且,現今,退婚書還沒到手,我不能輕易暴露,還得與他虛與委蛇一番。
正想著,沈輕舟回來了,後面還跟著杜若雲和她的女兒。
兩人一身簇新衣裙,是新作的式樣,我眼饞了很久也沒捨得給自己買一件。
杜若雲粉面含春,襯著嬌軟的羅裙別有一番風情,她微微含笑:
「見溪姐姐,輕舟哥說我們娘倆奔波千里,衣裳破舊,才想著幫我們置辦幾件的,你別多心。」
沈輕舟往我身上看了兩眼,大約是被明晃晃的補丁堵住了嘴,偏過頭去心虛地說:
「若雲新來當陽,總得有幾件能穿出門的衣裳……你馬上就是知府夫人了,當大度一些。」
我似笑非笑地倚門而站:「我何曾說過什麼?」
沈輕舟皺起眉頭,待要再說些什麼的時候,酒肆的小二端著酒菜上門來:
「沈夫人,還幫您放桌上?」
我輕輕點頭。
下一瞬,杜若雲的女兒已經飛奔到桌前,輕車熟路地擺好碗筷,準備吃飯。
只是,三個碗三雙筷子前已經坐好了人,另外一個空位前空空如也。
同往常一般,沒我的份。
三人沒覺得有任何不妥,說說笑笑間端起了碗筷。
只是,剛一下口,杜若雲的女兒哇地哭出聲來:「好辣!」
沈輕舟趕緊給她倒了一杯茶,哪知,剛入嘴,她哭得更大聲了:「茶是鹹的!」
母女倆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如喪考妣。
「見溪姐姐這是不歡迎我來,以後,我不敢登門了。」
沈輕舟把人哄著送到隔壁,才返回來,皺著眉發問:
「你這是何意?」
他滿臉不解,帶著不悅,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
「我與若雲的夫君是結拜兄弟,如今他客死異鄉,母女倆無依無靠,我不能見死不救。不過是多兩張嘴,以後我的俸祿自然養得起。」
見我不說話,沈輕舟歎了口氣:
「你若這樣不喜,我以後不讓她們出現在你跟前便是了。」
3
次日,沈輕舟一大早又出了門。
我環顧房間,行李不少。
這次趕考,沈輕舟志在必得,他父母讓他帶上我,一來,路上有人照顧他;二來,待高中,便叫我們成親。
所以,這些年我為我倆成婚繡的被褥,婚服,新鞋都壓在箱底帶過來了。
我統統翻出來,與為沈輕舟做的新衣一道放進包裹裡,走到城南的當鋪,一氣兒當了五兩銀子。
然後上成衣鋪給自己買了兩套簡單俐落的衣裙。
雖說還不到正式上任的日子,但我閑著也是閑著。於是去府衙看了一圈狀子,處理了一批公務後,入夜才回寓所。
沈輕舟很晚才回來,見我坐在房中看書,狀似無意地解釋說:
「今日當陽幾位舉子相會,喝了幾杯酒,回得晚了些。」
他詩名在外,有邀約不是奇事。
可我明明聞到了他身上熟悉的脂粉香。
大概是跟杜若雲母女在外偷吃罷。
我沒有理會,自顧自看我的。
沈輕舟沉默了一會,也在旁邊坐下,展開一幅卷軸,似乎要寫些什麼。
他時不時往我這邊看一眼,見我始終如如不動,才輕咳一聲,說:
「咱倆的婚書還在鄉中,不如我現在重寫一份,也好選定日子成親。」
「下月十五是個黃道吉日,我看不如……」
下月十五,是我和沈輕舟前世成親的日子。
我放下書,打斷他:
「婚姻大事不可兒戲,還是稟明父母再做定奪吧。我決定給阿叔阿嬸寫一封家書,明日就去信局投遞。」
他執筆的手頓了頓,眼Ţṻ⁼中有錯愕一閃而過。
大約是我從前纏他纏得太緊,萬不可能白白放棄這樣的機會。
而且,自從我父母去世,我便在他家長大,我們早就是一家人。
成親,不過走個過場,多了一紙文書而已。
更何況,他雖落榜,但文采華章早已流傳四海,在京時丞相也曾不顧他被驅逐考場的惡名,邀他入府作對,當日滿朝文武作陪,滿京城的舉子進士都以與他一對為榮。
他,早已是京城女子春閨夢裡人。
我自然不可能免俗。
我對他的愛慕,這許多年來點點滴滴彙聚成海,已不可能收得回來。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我重生了。
欠他們家的,我上輩子早已用命還清。
至於那微不足道的愛意,死過一次的人,還談什麼愛。
這輩子,我只想與他劃清界限,再無瓜葛。
4
第二天起床後,沈輕舟竟然罕見地沒有出門。
不僅沒有出門,還買好了早餐擺在桌上。
是我喜歡的胡餅和豆漿。
自打我與他上京趕考,這還是第一次。
我有些餓了,對他也不再有往日情誼。
拿起胡餅大口大口嚼起來,豆汁兒也喝得「哧溜」作響。
沈輕舟竟難得地沒有嫌棄,反而寵溺輕笑: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見我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又輕咳一聲,問:
「家書寫好了嗎?需不需要我幫忙?我今天沒約,跟你一起去寄。」
話剛落音,有個小小的人影「搜」地一聲撲進了他懷裡。
「沈叔,你快去看看我娘親!」
沈輕舟聞言,還沒說話,屁股已經離了凳子。
「你娘親怎麼了?」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我娘親說見溪姨姨不喜歡我們,哭了一夜,今早就發燒了。」
我看著她與杜若雲如出一轍的眉眼和……神態,心裡咯噔一聲。
難怪,前世我的兒子跟他爹一樣,對他們母女死心塌地。
「見溪,我先去看看若雲,晚點回來同你去信局。」
說著,沈輕舟已經牽起小姑娘飛奔到了門外。
我諷刺一笑。
拿著家書和訂婚信物,獨自去信局,加急送往鄉中。
轉身回到府衙,師爺十萬火急地跟我說,府南連日暴雨,水患十分兇險,請我前往巡視定奪。
我想了想,給沈輕舟隨意留了張紙條,令人送到寓所,自己則打馬去了南邊。
好在我及時趕到,調集了周圍郡縣的糧食賑災,又帶領軍民重修堤壩,災情很快得到遏制。
不過,回去,也已經是五日之後了。
我怕沈輕舟起疑,回到當陽府後,便去了寓所。
剛走到門口,卻聽見房間裡面傳來歡聲笑語。
推門進去,與笑容還沒止住的沈輕舟對個正著。
他驚訝瞪眼:「見溪,你怎麼回來了?」
說話的功夫,杜若雲從我的房間走出來,身上只穿著單衣,姣好的曲線若隱若現。
我沒理她,指了指被隨意丟在外屋的我的行李,用眼神詢問沈輕舟怎麼回事。
他張了張嘴,見我眼神淩厲,又閉上。
斟酌了一會,才說:
「連日暴雨,隔壁的房間實在沒法住人,我就讓若雲她們過來暫住幾天。」
「你房間東西少,整理起來也快,就把你屋給她住了。」
我心頭一股無名火起,租房子的錢還是我做繡活換來的,你們憑什麼!
想到退婚書還沒到手,又生生壓下去。
見我沒說話,沈輕舟走過來拿起我的包裹:
「既然回來了,你先跟我住一屋,我幫你把東西搬過去。」
他掂著行李,一臉狐疑:
「我記得你把婚服那些都帶來了,怎麼這麼輕?」
我隨意地掃了眼他的房間,敷衍道:
「前些日子缺家用,當了。」
沈輕舟皺起眉頭ťũ̂ₓ,眼中全是不可置信:「那是我們成親用的,怎麼能當?」
我抿了抿唇,沒接茬。
他見我沉默不語,又歎了口氣:「罷了,到時拿了俸祿我給你買新的,我們的成親禮,總歸還是要風風光光的。」
我依舊沒有接茬。
他垂頭看了我一會,眼裡流露出一種讓我很不適應的溫柔:「下次別接這種要去別人府裡過夜的繡活了,這幾天你都瘦了……」
「我去安排吃食,你休息一下。」
我胡亂點頭。
待他出去,看到他桌上擺著一副卷軸,便湊過去看了看。
竟然是新寫的我倆的婚書,只是成婚日期空著了。
外面又傳來談笑聲。
嬌俏的女人和寵溺的男人,再加上可愛的孩子,活像一家三口。
我無聲地笑了笑。
估算著退婚書到來的時間。
5
一連累了五六日,我身體也到了極限。
本想早早休息。
結果,還沒沾著床呢,杜若雲和她女兒搬出了古琴,在外屋彈唱了半宿。
那個情意綿綿,與君難絕。
她女兒還時不時地跑進房間,一會砸了硯臺,一會潑了紙墨,弄出天大的聲響。
院子裡同住的王媽受不住,大聲喊我出去。
剛見面就劈頭蓋臉問我:
「我說見溪啊,你怎麼能把這種不守婦道的女人招進家裡來?你們家沈相公那人品長相,幾個不饞?你還敢把人往家裡帶?」
我這才捋清楚,原來,沈輕舟把我當槍使了。
呵,敢做不敢當的慫貨。
我內心嗤笑,表面上也只能好好安撫王媽。
畢竟退婚書還沒到手,我不想節外生枝。
憋著一股氣回到屋內,母女倆已不見了蹤影。
我深呼幾口氣,只覺渾身疲累,又被打擾了瞌睡,更加難受得緊,索性想洗個澡。
為了方便我洗澡,沈輕舟在屋旁用幾張席子搭了個小房間,倒也湊合。
我燒了水倒進去,剛準備脫衣服,卻看見地上散落著女人的紅色肚兜。
小方桌上放著一些陌生的用品,而我慣常用的那些被隨意扔在地上。
正看著,我突然被一股大力狠狠衝撞到旁邊,手臂被席子上的篾條割了一下,瞬間見了血。
「見溪姐姐,寶兒尿床了,我先幫她洗個澡,你再去燒一些水吧。」
再抬頭時,杜若雲已經把脫得赤條條的女兒放進了我剛倒好的熱水裡。
她一邊洗,一邊抬起頭輕蔑地看著我,嘴裡卻小聲說著:
「見溪姐姐,寶兒年紀小,你不會跟我們計較吧。」
我冷笑一聲,淩厲地看著她的臉:
「不問自取是為偷,你該請罪,然後去給我燒水!」
杜若雲愣住,似乎沒想到我會翻臉。
在她愣神的時候,她懷裡的女兒已經撲騰著大哭大叫起來:
「壞女人,你搶了我的爹爹,還欺負我娘親!」
聽到哭鬧聲,沈輕舟風一般地趕來,一連聲地問:「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他見孩子光著身子,立馬把自己的外褂脫下來裹住,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心疼。
杜若雲輕車熟路地抹起了眼淚:
「都是我不好,寶兒尿床了,剛好見溪姐姐燒了水,我就想先給寶兒洗了,我再給姐姐燒水,但姐姐不樂意……」
沈輕舟不悅地掃過來一眼。
但終究沒說什麼。
他抱起孩子往門外走,一邊輕聲哄著:
「不哭,沈叔給你做了最好看的紙鳶,明天帶你去放好不好?」
「姨姨脾氣不好,等會沈叔說她,讓她給寶兒請罪。」
跟在後面的杜若雲得意地看了我一眼,也跟著進了屋。
被這麼一攪合,我也不想在這髒地方洗澡了。
出去的時候,那對母女已經被沈輕舟哄著回了房,外屋的桌上放著一隻極漂亮的紙鳶。
我嘲諷地勾起唇角,我也曾跟沈輕舟撒嬌說想要一隻紙鳶。
可當時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小女孩喜歡的玩意兒我怎麼會?
這不是挺會的嗎?他只是不想給我做而已。
我沒有再看,略過它回了房間。
剛進門,便看見沈輕舟抱著手臂站在房中央,直直地瞪著我。
我沒理會,找出手帕,將自己手臂上的血細細擦拭乾淨。
白色的帕子瞬間被染紅。
沈輕舟一肚子的話生生卡在喉嚨口,再也吐不出來。
他臉色難看,重重走過來,卻輕柔地托起我的手,皺著眉問:「怎麼搞的?」
我甩開他,指了指被褥:「你去外面睡。」
他臉色瞬間更難看了。
「床這麼大,不夠你睡?」
我面色不變:「男女授受不親。」
他無奈地搖搖頭,大概以為我還在為剛才的事情生氣。
「寶兒還小,你跟她計較什麼?她們母女倆已經夠可憐的了,你別揪著不放了,可好?」
我不耐煩看他自作深情的嘴臉:
「你把她們從杭城接到當陽,是什麼心思我不管,但你不該用我的名義。我與她們非親非故,犯不著上趕著。怎麼?你是想把她迎進門,真聽她喊我一句姐姐?」
沈輕舟臉上湧上一層薄怒,看起來更像是惱羞成怒。
他氣急敗壞地低吼:「你胡說些什麼?我只是可憐她們……」
是杜家沒人了,還是他結拜兄弟家絕後了?
輪得到他去可憐別人?
無論說得多麼冠冕堂皇,也掩蓋不住他內心的齷齪想法。
我不再理他,裹緊被子滾進了被窩。
他嘴唇幾次閉合,似乎還想解釋。
見我始終背對著他,才歎了口氣,拿起被褥出了門。
6
第二天,我估摸著退婚書也該到了,於是起了個大早。
剛出門,便看到沈輕舟已經買好了早餐。
杜寶兒一看見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一把早餐全部摟進懷裡,一邊跟杜若雲說:「娘親快吃!」
沈輕舟走到我身邊,有幾分討好親昵地問:「睡好了?快吃早餐,我買了你喜歡的……」
話還沒說完,轉頭便看到杜寶兒在每個胡餅上都咬了一口。
只好尷尬地說:「你坐坐,我再去給你買。」
我沒有理會他,徑直出了屋子,往信局趕。
等到信差過來的時候,已接近下午。
我趕著上去幫他卸下重重的包袱。
他笑著說:「沈家娘子,你來的剛好,你老家給你寄了家書,還有一個玉佩。」
聽他說完,我大大松了一口氣。
等收好玉佩,拿過家書一看,饒是打定了主意遠離這一家人,我還是流了淚。
兩位老人從小待我不薄,我提出退婚,他們也只是歎息,說定是沈輕舟對不起我,他如今功不成名不就,沒得耽誤我。又讓我別灰了心,以後我就是他們的女兒,家門隨時為我敞開。
我抹了抹淚,拿著退婚書往回走。
哪知道,剛進門,便看見杜寶兒手裡拿著剪刀在剪一個護身符。
我一摸胸口,時刻不離身的護身符果然沒了。
那是我娘生前留給我的遺物。
我腦袋「嗡」地一聲,大喊出口:「你在幹什麼?」
一把搶走剪刀和護身符,杜寶兒被我嚇到,一屁股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起來。
杜若雲趕著出來,臉色一變,狠狠推開我:
「你怎麼敢欺負寶兒?」
我緊緊握著護身符,後怕地指著杜寶兒:
「小小年紀就亂動別人的東西,還怪別人欺負她?」
「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杜若雲抱起杜寶兒,神色輕蔑:
「真把自己當知府夫人了?我告訴你,有我在,你休想高攀這門親事!」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著我,挑釁地笑道:
「我聽說官府今天會來送委任書,你猜我有沒有辦法讓輕舟哥當場退婚?」
哦?
我來了點興趣。
那就請你們盡情表演吧。
接近傍晚的時候,沈輕舟在一夥人的簇擁下走進了小院。
他看到我,臉上都是驚喜:
「見溪,你去哪裡了?我今天找了你一整天!你一大早不聲不響地出門,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說話間,他視線下移,看到我兜裡還漏出一截玉佩,臉色大變:
「這定親玉佩怎麼會在你這裡?」
我心裡咯噔一聲,本想正好攤牌。
卻又聽見他笑了一聲:「我父母回信了是不是?他們怎麼說?」
我還沒張嘴,他又笑了笑:「現在人多,我們晚上再聊。這玉佩先放你這也行,反正我們就快成親了,我的就是你的。」
我沒有理會他的刻意討好,低頭開始在包袱裡翻找退婚書。
再抬ṭū́₄頭時,只見杜若雲披頭散髮地跑出來,一把抱住我面前的沈輕舟。
周圍一片或驚訝或鄙夷的聲音。
她卻不管不顧地抱著,帶著哭腔說:
「輕舟哥,我婆母那邊傳來書信,要強迫我回去成親,對方是個半截身子埋入黃土的老頭,我實在是……」
「你救救我……」
「求求你……」
沈輕舟雙手微微推據著她:
「你先鬆開。」
「我不,你先答應娶我!」
這話一出,又是一片驚呼。
這女人著實……不要臉。
沈輕舟為難地看著我,猶豫了片刻後,小聲哀求道:
「見溪,我先跟若雲辦一場婚禮,只是婚禮,沒有文書,過後我會把她們送走,就當全了我跟她丈夫的兄弟之誼,你看行嗎?」
我垂下頭,看見她懷裡的杜若雲勾起了嘴角,向我投來一個輕視的眼神。
我笑了笑:「行啊,直接退婚吧。」
這下輪到沈輕舟驚愕了,他一把推開杜若雲,攥緊我的手:「你說什麼?你是不是沒聽懂我剛才說的話?」
我攤攤手:「我懂,這不,給嫂子讓地方嘛。」
我掏出退婚書塞進他懷裡,抱著手露出笑意: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杜若雲眼睛都亮了,搶過退婚書看了又看,欣喜地抱著沈輕舟的手臂:
「輕舟哥,我們終於可以好好在一起了!」
沈輕舟卻看也沒看她,只直直盯著我,過了一會才飽含深情地說: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晚上我再細細跟你聊。見溪,退婚書不作數,我不會負你。」
我懶得看他的表演,只擺擺手,示意師爺快點幹活。
他立馬會意,清了清嗓子,大聲說:
「今日是當陽府新任知府上任的大日子,請大人接旨。」
杜若雲立馬為沈輕舟理了理衣襟,推著他上前,兩人俱是一臉欣喜和激動。
周圍已經響起了一片恭維聲。
杜若雲倨傲地看著我,用口型對我說著「手下敗將」,眼裡全是睥睨。
我回了她一個微笑。
有人輕咳了一聲,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在即將宣讀聖旨的師爺身上。
他看了一眼身前站著的兩人,掏出聖旨和委任書。
在兩人已經跪下伸出手要接過的時候,側身走到我跟前,恭敬地說:
「路大人,請您請旨。」
他身後的杜若雲和沈輕舟,以及周圍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沈輕舟臉色煞白,慌亂地站起來,急促追問:「你說什麼?誰接旨?」
師爺笑笑:「路大人啊,聖人欽點當陽府新任知府路見溪。」
7
我接過聖旨和委任書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沈輕舟慘白如紙的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他留在此地,本就是為了接任當陽府知府。
我知道他每日在外面已被人以知府大人相稱。
可現在,不僅官職泡了湯,還由我這個前未婚妻頂了,外界不免又會有一番猜測。
我沒空看他臉色,收好文書,自己到房間裡拎出我的小包袱,抱拳向鄰里告別。
小院裡的王媽目瞪口呆,張著嘴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我向她笑笑,她「嗚」地一聲驚呼出來:「路,路大人,我們女人也可以做官呀!」
周圍的人神色各異,各位男人們的臉色大抵是不太好看的,女人卻都隱隱欣喜。
我點點頭,回她:「我朝聖人也是女子,女子當然可以做官。」
余光瞥見沈輕舟,他嘴唇微顫,看起來難過又失落,像是死了娘子一般。
不過今日,我退了婚,又上了任,可謂是雙喜臨門,心裡格外爽快,還沖他笑了一笑。
沈輕舟快步沖過來一把抓住我,一張俊臉還是慘白,眼眶也紅紅的:
「見溪,你想做官我沒有意見。但,退婚,我不同意!」
我掰開他的手,臉上都是快意:
「由不得你啦,你父母寄來的退婚書,白紙黑字,官府也認的。」
杜若雲拿出手帕半遮著臉,泫然欲泣:「見溪姐姐如今怕是得了官職,忘了舊人了……ţŭ⁼」
沈輕舟滿眼染上痛色,不舍地盯著我:
「見溪,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你還是介意杜若雲是不是?我和她真的沒有關係……」
我打了個哈欠,閑閑地打斷他:
「你跟她的關係不用跟我講,真的,你有這功夫想想辦法賺幾個錢吧,你們還要吃飯不是?」
聞言,他滿臉漲得通紅,縮回了手,有些支吾:
「見溪,這幾個月你跟著我受苦了……我,我以後會像樣些,往家裡拿銀子……」
我擺擺手,立馬撇清關係:
「別,我跟你不是一家。你再攔著我,我要判你一個妨礙公務了。」
沈輕舟見我平靜中還帶點閒適,不自覺握緊了拳頭,他咬著牙低聲說:
「見溪,我真的不同意退婚,我,心裡是有你的……」
我「嗤」了一聲,跑得更快了。
聖人下了旨,目下黃河水患嚴重,但國庫空虛,要把這些年被大小官員挪借的國庫銀兩追繳回來。
我是一刻也不得閒。
當陽府上任知府因為追繳庫銀得罪了各郡縣官府,被聯合彈劾。
這些人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況且見我是個女的,只會更加變本加厲。
我拿出當陽堪輿,掏出自己這些日子記錄的小本本,在各郡縣逐一畫圈標記。
然後找來捕快,讓他們以最快的速度下到各郡縣,把各地裡長和各酒肆裡最善談的酒客請到當陽。
不出三日,館驛裡滿滿當當塞滿了匆匆趕來的人。
我分區會見,好酒好肉招待。
不聊公務,只聊當地風俗奇談怪談,再加上些陰私俗事。
文書的筆如陀螺般搖個不停,紙張一頁接著一頁寫滿。
等送走這批人,我帶著師爺和捕快正式踏上了討債之路。
第一站玉泉縣,縣令賈尤最是陰險狡詐,也是彈劾上任知府的領頭羊。
我進了縣城,卻不急著去官衙,而是優哉遊哉在城裡酒肆美餐了一頓,然後帶著人信步閒庭。
不經意間就走到了賈縣令金屋藏嬌的花枝巷。
又不經意間正好在一位太太開門時崴了腳。
我只穿了尋常衣物,頭髮松松挽著,一摔就有些蓬頭垢面。
那太太性子極好,畢竟每月裡在城外寺廟捐五兩香油錢呢。
她把我領進家門,好茶招待。
在官衙等得不耐煩的賈縣令這會可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他出了名的懼內,這事兒要捅出去,他這日子也是沒法過了。
不出半柱香的時間,這位自詡對付我手拿把掐的賈縣令灰溜溜地進了院子,跪迎我進官衙。
進了官衙,我不語,只一味地品茶。
賈縣令額角冒汗,急匆匆雙手奉上了這些年的欠款。
我瞅了一眼,數目正好,招手讓師爺收下。
再打個響指,讓文書念了念賈縣令這些年放印子錢和縱容兒子強搶民女的事。
賈縣令軟了腿腳,跪在地上賭咒發誓,以後再也不敢,更不敢對路老爺不敬。
我點點頭,喝了最後一口茶水,評價了一句:「回味悠長,不錯。」
賈縣令跪送我出門,回頭就找人收拾兒子去了。
這一戰算是打出了名號,其他郡縣也不敢造次。
更不敢讓我一個人逛縣城,都一溜兒親自早早等在城牆根下,追討欠款的事順利起來。
我滿載而歸,得了個「鐵母雞」的稱號。
我冷臉嗤笑,懶得理會,倒是終於睡了個好覺。
第二日,剛出官衙,師爺鬼鬼祟祟地在門口探頭探腦。
我瞪向他,他立馬笑嘻嘻地說:「那沈公子又來了,還是說要見您,真不見?」
8
我收回目光,順便白了一眼:「見他幹什麼?今天的官司都理完了?」
他縮回脖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手掌扇風,一邊搖頭歎氣:
「當陽府的百姓聽說來了個青天大老爺,專為百姓做主,排著隊擊鼓鳴冤呢,一時半會哪裡打得完。」
「那你有閒工夫管別人?」
他閉上嘴,雙手合十朝我拜了幾拜,嘴裡嘀咕:「您官大,您說了算。」
我勾了勾唇角,坐下批閱狀子。
沒想到幾天以後,還是在堂上見到了熟人。
沈輕舟這個人人口中交口稱讚的翩翩君子竟然當街搶了一個女子的錢袋子。
我大跌眼鏡,心裡嘀咕:「窮成這樣了?」
往下堂下一瞅,只見他如松般直直站著,一雙好看的眼睛毫不避諱地看著我。
見我看過去,勉強扯起一絲笑意:「你……不見我,我只好出此下策。」
好傢伙,遊戲公堂,罪加一等。
我立馬從籤筒裡拔出權杖,往地上一扔:
「沈輕舟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杖責一百!」
衙役面面相覷,遲遲不動手。
我橫眉豎目瞪過去,有人支支吾吾地說:
「沈公子是大人您的未婚夫君,這,小的們不敢動啊。」
我氣得跳起來:
「誰傳的謠言?莫說我跟他已經退婚了,就算沒退,該打就得打!」
衙役們看著我的臉色,這才把人壓到地上你一棍我一棍地打起來,那力氣倒是能省則省。
我重重一拍桌子:「衙門虧待你們了?沒吃飽飯?」
這下,倒是規矩地打了幾十大板。
打完,沈輕舟背上和屁股上已經是血肉模糊,他一聲沒坑,只是倔強地看著我:
「見溪,如果這樣能讓你消氣的話,我樂意的……」
我被他看得心煩,讓人趕緊拖出去。
等在外面的杜若雲哭得跟殺豬般尖利,一邊還唾駡我無情無義。
我只當做沒聽,還把捋袖子要出去幹架的師爺勸回來:「理她作甚,誰還沒點瓜皮被人扯,你大人我就愛這無情無義的名號。」
倒是沈輕舟被打了之後,安分了個把月。
只是身體剛好,又被人拉去喝酒作詩,結果深夜回家,醉倒在路上,跌進水溝裡,碰得頭破血流。
這一碰,待醒來後,他性情大變。
原本溫潤的性格變得沉默陰鷙了許多。
整日瞪著眼睛看著杜若雲,把她看得心裡發毛。
我也沒工夫聽他們的閒話,這邊百姓的遺留官司理得七七八八,杭城那邊又傳來追捕文書,說跑了一個殺人要犯!
犯人圖像呈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吃了一驚。
那上面畫著的,不是杜若雲又是誰?
9
這廝吃了官司才跑出來的?
我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前世可沒有這出。
師爺給我添了些水,把聽到的盡數說給我聽。
原來,杜若雲在杭城時,跟他丈夫本住在書院旁的小宅子中。
她丈夫家中小有資產,盼著給兒子掙個仕途前程,便送他在白毫書院讀書。
這白毫書院名氣頗大,當年沈輕舟也曾到此求學,三人大約也是在此地相識。
杜若雲跟著丈夫日夜讀書,也不是個能耐得住寂寞了。
趁著丈夫用功,偷偷地與當地有名的浪蕩子勾搭上了。
不料,被丈夫當場抓住。兩人惱羞成怒,一不做二不休把人給殺了,偽造成中毒而亡的樣子,聲稱丈夫吃錯東西,毒發身亡。
她丈夫家人收了消息連夜趕來,看到兒子的慘相,幾乎厥過去。
拉扯著杜若雲要說法,卻被她「我為他生兒育女,如今落得這個下場,你們還要我怎麼辦?」給堵了回去。
家人到底是不甘心,偷偷央了仵作驗屍。
說是死者身上有勒痕,疑是他殺。
杭州府立馬抓了浪蕩子,此人受不住刑,幾次之後就供了。
只是杜若雲已經帶著女兒被沈輕舟接到了當陽。
我尋思著上輩子難道也有這事,只是被沈輕舟掩蓋過去了?
心中不由得對這兩人厭上加惡。
門外師爺來稟告,說沈輕舟求見,有要犯的線索。
杜若雲得到消息已經連夜出逃,官兵去抓人的時候撲了個空,搜遍全城也不見人影。
我心中惱怒,但細想想,整個當陽,最瞭解杜若雲的人,非沈輕舟莫屬。
或許可以套出點消息,給她下個套,誘捕入局。
於是讓他進來。
沈輕舟進來後,也不言語,只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眼中都是痛色。
見我瞪他,猩紅的眼尾差點掉下淚來。
我不耐煩看他這副模樣,冷著臉說:「我要聽杜若雲的弱點!」
沈輕舟哽咽了一會,見我作勢要趕人,只得收了悲色,低沉著嗓音說:
「杜若雲曾是從禮部尚書ṭũⁿ夫人學習古琴,她曾陰差陽錯救過尚書夫人一命,尚書夫人很看重她,如果讓人假扮尚書夫人,或許可以引她出來,以她貪生怕死的性格,應該會找尚書夫人求救。」
我和師爺對視一眼,紛紛摸了摸下巴。
這方法,也不是不行。
第二日,當陽府立即有了傳言,說今年泰山封禪,聖人指名要當陽新茶,禮部尚書夫人已親自到訪。不過夫人不想大張旗鼓,只悄悄地來,悄悄地去,讓各位茶農茶商做好準備。
府衙捕快在「夫人」到過的各處設伏蹲點。
可是,蹲了兩三日,不見有任何動靜。
我踢了幾腳每日來府衙點卯的沈輕舟的凳腳:「你莫不是來府衙混茶喝的?出的什麼餿主意!」
沈輕舟毫不在意,眼角帶著盈盈笑意:「路大人莫急,魚兒上鉤總要點時間。」
說話間,有人來報:「城郊茶農家出現嫌犯蹤跡。」
我聞言大喜,立即加足人手,讓人嚴防死守,務必將犯人抓獲!
順手丟給沈輕舟一隻烤紅薯:「算你一功。」
沈輕舟含笑接過,吃得斯文儒雅:
「杜若雲帶著女兒跑不遠的,我料定她不會出城。」
我們三個蹲在府衙院裡一邊烤紅薯一邊等消息。
烤紅薯吃完,捕快隊長也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了。
「大人,杜若雲抱著孩子爬到城樓上去了,說要見沈公子!」
9
等我們一行人走下城樓,杜若雲已經被風吹得披頭散髮,看起來瘋瘋癲癲,她懷裡的杜寶兒更是嚇得哇哇大哭。
我立馬把沈輕舟推到她跟前:「人來了,你有話好好說!」
沈輕舟臉上閃過失落,也不得不先應付當下的事,對著城樓喊了一聲:
「杜若雲,你放下孩子!」
杜若雲裝若癲狂,嚎叫著:「輕舟哥,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明明不是這樣的……」
沈輕舟聞言臉色大變,他迅速看了我一眼,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什麼端倪,見我神色平靜,才松了口氣,轉而看向城樓上:
「有什麼話你下來說!」
杜若雲瘋狂搖頭又哭又笑:「來不及了,為什麼你不是知府?明明上輩子你就是!我以為你能護住我的,要不然我不會……」
「我是宰相夫人,是全天下最風光的女人啊,這一切明明都是我經歷過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她叫鬧著,沈輕舟的臉色卻越來越黑。
最後,她朝城樓下淒厲地大吼了一聲:「路見溪,你別得意,這輩子你還是敗給了我。輕舟哥,我在下面等你,ţű¹我還要做你的妻!」
說著她把孩子狠狠往裡面一推,自己倒頭摔了下來。
一時間尖叫聲、痛哭聲響徹城牆邊。
杜若雲血灑城樓下,當場殞命。
沈輕舟卻只是漠然地看了兩眼,並不上去收屍。
我指了指城樓上:「你女兒還在那兒,交給你了,官府可不管了啊。」
沈輕舟臉上又是難過又難堪的神色,他緊緊抓住立刻開始發號施令讓人收屍,又讓人聯繫杭城府尹的我。
等我交代完了,才低聲說:「見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沒臉求你原諒,但這輩子,我跟杜若雲,我們真的沒有關係……」
我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了某種猜測。
不過不重要了,我甩開他的手:「哦,知道了,你快去接你女兒,我衙門還有事兒,回見吧。」
回不回見不好說,但此刻我實在不想看見他。
他大概也重生了,杜若雲也是。
不過於我而言,差別大概是恨多與恨少吧。
我回了衙門,不再接受沈輕舟的求見。
一日,又去上堂,卻見文書蒙著臉安靜坐著。
那身姿,化成灰我也認得出。
下了堂,我抓住師爺氣得一通怒吼:
「快招!怎麼回事!」
師爺把二兩銀子擺在我面前:「他給的挺多的,我們一人一半。」
我鄙視:「你賣官鬻爵?」
他吹了吹銀子上不存在的灰:「能賺一點是一點嘛,我們五五分賬,況且沈舉人來我們這當文書其實是屈才了。」
我拿起銀子看了看,好奇道:「沈輕舟哪來這麼多錢?」
師爺笑得賤兮兮地:「他給人寫對聯,抄書,還給青樓寫唱詞。最近ṭü⁰市井流傳的唱本,大多出於沈文書之手,搶手得很哪。」
呵,雕蟲小技,難登大雅。
我收了銀子,順便吩咐:「衙門歷年的卷宗都舊了,讓文書重新抄寫一份。」
11
沈輕舟字寫得漂亮,衙門裡的卷宗、對聯很快被重新整修了一番,倒是體面了不少。
師爺對此很是滿意。
但我卻如鯁在喉。
這些倒也罷了,那無緣無故出現在我後院的紙鳶是怎麼回事?
隔幾天送一次的新衣裳新鞋襪又怎麼說?
後廚的湯味道也變了,不是鹹了就是淡了,敢情給我換了個廚爹?
我把這些東西統統打包送回給沈輕舟,他煮的湯飯也一口不碰。
原本坐在衙門裡安靜謄抄的人紅著眼堵在我面前,啞著嗓音說:
「見溪,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彌補我對你的虧欠……」
我抱胸冷笑:「孩子死了你來奶了,馬車撞樹上你知道拐了?」
沈輕舟臉色一變:「你別說死……」
我嗤笑一聲:「沈輕舟,沒有我你會活得很好,收起你的故作深情,挺噁心的。」
我毫不留情撞開他走出去,留下他一臉慘白久久站在原地。
此後我儘量避開與他的交集,有什麼事也只讓師爺轉達。
我與沈輕舟退婚的事早已傳遍了當陽府。
他如今雖然只是個小小的文書,但名聲不減。
上門說媒的媒婆絡繹不Ṭū₆絕。
但沈輕舟竟然聲稱「此生不再娶妻」。
令全城的黃花大閨女們心碎了一地。
媒婆們不死心,認為哪有好兒郎不思娶妻的?定是沈輕舟怕拂了我的面子,不敢先一步成婚。
於是成日騷擾沈輕舟的人紛紛往府衙踏來。
擋住她們的又是沈輕舟,他冷著臉趕人:「路大人公務繁忙,不喜人打擾。」
他長得好,即使冷著臉,也好看得緊。
有媒婆笑著打趣:「要我說,還是沈公子和路大人郎才女貌更加相配,要不,我進去給您重新說和說和?」
沈輕舟臉上瞬間落寞不已,他沉默良久,緩緩搖頭:「我已經沒有資格站在她身邊了……」
我坐在衙內,心中沒有什麼波瀾。
他替我擋了這些口舌,我還是很滿意的。
不過,留給我的舒心時間不多。
最近,當陽府出了一批刁民。
是當初被我翻舊冤案時連根拔起的門閥家族的落魄勢力。
他們勾結城外的山匪,裡應外合,想圍困當陽府。
閉城數日,城中糧草已然捉襟見肘。
救援遲遲不到,城中人心惶惶,說山匪隨時都可能攻進城門。
離當陽不遠,是獅牢關,驃騎將軍常年駐守在此地,要是能把他搬過來,我們的圍困一定能解。
書信修好後,我又犯了難,找誰送去比較好?
捕快隊長立馬出列,說自己願往。
我沉吟之際,沈輕舟也站出來,說:
「楊捕快雖勇猛無敵,但城外敵人甚眾,恐怕突不出重圍。帶上我,我去遊說山匪,讓他們自退,餘下那些落魄勢力想也不成氣候。到時,楊捕快再去搬救兵也不遲。」
目下別無他法,我點頭同意。
沈輕舟出城前,深深看我,似有道別之意。
我微微頷首,換來他展顏一笑,隨即掉頭縱馬出城。
半日之後,城門口傳來驚呼,說山匪盡退,楊捕快已經往獅牢關疾馳而去。
我松了口氣,這才感覺口乾舌燥, 端起茶杯正要送入口中。
卻聽師爺氣喘吁吁來報:
「沈文書不好了!」
我心下一驚, 茶杯差點跌落。
「怎麼回事?」
「沈文書深入敵軍中遊說山匪,他臨危不懼,慷慨陳詞, 說當陽府向來與山間無犯,告誡山匪不要被人當槍使。」
「兩路人馬本就是烏合之眾,只想趁機打劫一番,沈文書又給山匪指了明路,說城外無良富商近日有生辰綱抄水路送往京城,若山匪承諾不再犯當陽,他便給出具體時日。」
「那幫山匪接了沈文書的書信, 立馬就走了。」
「但餘下勢力不肯就此甘休,竟將沈文書揪下馬去……」
「捕快們哄擁而上之時, 已經來不及了……」
等沈輕舟的屍體被抬進來的時候, 我才回過神來。
我想起他出城前的眼神, 他那時已經做好了訣別的準備。
我心裡悶悶的有些難受。
師爺把一張沾了血的書信交給我:
「沈文書彌留之際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他說他上輩子對不起您, 今後希望您歲歲平安……」
我接過信的手微微顫抖。
原本想這一世不再牽扯,各自安好,可他偏偏……
我展開被血染紅的信紙。
字字句句讀完,已是淚流滿面。
沈輕舟是為救全城的百姓而死,合該大葬。
下葬那日, 我親自送行, 合城百姓無不痛哭。
最後一捧土撒上的時候, 我落下一行淚。
記憶中清俊風流的少年,至此, 我們兩清了。
番外,沈輕舟的訣別信。
見溪吾妻
展信安。
此去,我懷必死之心。卿不必傷懷,這是我兩輩子欠你的。
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 我琵琶別抱,負了替我生育孩兒、贍養父母的你。
夢中,你把知府之位讓給我,自己一輩子在鄉中艱苦度日。
成婚時,我對你有意,也曾動過接你到任上的心思。
只是, 天長日久, 這份情誼終究淡了。
我不知何時對杜若雲動了情。
只記得再回鄉中時, 你已不是少女模樣。
而我只覺懷裡軟玉溫香更加動人。
我娶了你,卻不曾愛你護你, 任你蹉跎至死。
甚至在你彌留之際停妻再娶。
我已記不起當時心緒。
如今知覺痛恨, 悔徹臟腑。
我早知自己已無顏面再見你,但總忍不住想見你。
我時常想, 若我那時沒有棄你, 我們該是何等美滿的家人。
然,自作孽,不可活。
我願意用我這條沾著血的賤命換你安康,換你前途光明。
我去後, 勿念。
若有魂魄,也願護卿一世無憂。
願卿從此順遂,步步蓮花。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