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鐵勺

饑荒年,我八天沒進一粒米,縮在城牆根等死。
餓到快斷氣時,被侯府夫人撿了去。
她嘆着氣抹淚:「天可憐見,瘦成這樣,這世道。」
我成了侯府最低等的燒火丫頭。
進了府,我才頭回知道白麪饅頭這麼香,香得人眼發直;雞蛋羹這麼滑嫩,嫩得人能把勺子吞下去;牀鋪這麼軟,讓人恨不得打上幾個滾。
每月還有二百文的月錢,日子像踩在雲端。
我想,讓我燒一輩子火也甘願。
直到那天,叛軍破了城。侯府四分五裂。
我揹着乾糧出逃。
竟遇到了快餓死的少爺小姐。

-1-
叛軍殺進城時,我正蹲在竈前燒火。
火舌舔舐着柴火,空氣中瀰漫着麪食的香氣。
遞柴火的空檔,我恍惚聽到喊殺聲。
大腦嗡的一聲,我猛地一抖,呆在原地。
我多希望是自己聽錯了,可廚房門外霎時傳來人羣推推搡搡的哭喊跑步聲。
「叛軍都打進來了,還在燒火,不要命了!」
老夫人的貼身丫鬟春桃紅着眼一巴掌拍掉我手上的柴火,拽着我就往外跑。
她的一串丁零當啷的鐲子在我胳膊上硌出紅印子,疼得很,但誰也顧及不上。
人羣一窩蜂地往外跑。
我腦子還亂着,被夾在中間跌跌撞撞,鞋跑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
可跑到侯府大門,鼻尖忽然鑽進一縷面香。
是我卯時起就揉的發麪,剛蒸好的白麪饅頭還冒着熱氣,竈上還有早上煎得噴香的蔥油餅子,拌了多多的香油和蔥花。
心口猛地一抽,出了這個門,我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年災荒的滋味又漫上來了。
我縮在城牆根,八天沒沾一粒米,眼皮沉得像墜了鉛,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最後是夫人把我撿了回去。
把半碗摻了碎肉的熱粥喂進我嘴裏,我纔沒死透。
「鐵勺!你瘋了?」
春桃回頭看我往回跑,臉都白了。
我沒答話,瘋了似的往回衝。
叛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我撞開竈房門,抓起籠屜裏的饅頭就往懷裏塞。
棉布褂子的前襟塞得鼓鼓囊囊,燙得皮肉發疼也不敢鬆手。
又把餅子倒進粗布巾裏,擰成個疙瘩往袖管裏塞。
連竈臺邊掛的臘腸都擼下來,塞進繫腰的帶子裏頭。
我心咚咚跳,懷裏的饅頭熱得發燙。
我摸了摸胸前沉甸甸的分量,轉身鑽進後門的柴房,順着早就摸熟的狗洞爬出去。
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了,可我摸着懷裏的喫食,竟沒那麼怕了。
差點餓死過才知道,手裏有糧,心裏纔能有底。

-2-
我手腳並用地爬上後山,石子刮破了掌心,血腥味混着汗味往鼻孔裏鑽。
剛喘勻半口氣,山坳下的景象就讓我渾身血液凍成了冰。
另一側山道上,黑壓壓的叛軍堵在那裏,揮着刀把從侯府衝出來的人羣劈散。
刀光閃過,春桃那件夫人賞的綢布粉襖子就染成了紅的。
她昨天還笑着說要把這襖子留給我。
那一串丁零當啷的銀鐲子被黑臉兵粗暴地擼下來,春桃的手腕軟軟地耷拉下來。
張管事試圖護着春桃,被一刀削掉了半隻胳膊。
人直挺挺倒下去,眼睛瞪得溜圓,像是還沒看清自己的手掉在了哪裏。
砍殺聲、哭嚎聲、叛軍的狂笑聲攪在一起。
比臘月的寒風更刺骨。
我返回侯府走了狗洞,竟陰差陽錯活下命來。
我眼裏含了一包淚,死死咬住嘴脣纔沒叫出聲,冷汗順着脊樑往下淌。
我又想起夫人撿我時在我耳邊的嘆息:這世道……
這世道!
夫人仁慈心善,府裏的僕從有許多都是像我這樣快要餓死時被夫人撿回來的。
她待我們極好,從不用嚴苛規矩約束下人。
米價漲時,她寧願不做新衣,也不裁汰我們,將省下的銀錢買了許多糧米。
還記得夫人那時對管事道:
「都是苦過來的人,怎能在難處時就把他們往外推?庫房裏那幾匹雲錦先別做新衣裳了,換些糧米纔是正經。」
整個京城都在鬧饑荒,只有侯府就算下人也跟之前喫的別無兩樣。
想到夫人溫和的眼神,再看到侯府如今人間煉獄一般的慘狀,我心中一片酸楚。
幸好,夫人前兩日進宮去了,沒有遭遇這一切。
侯府裏的好日子,就像泡沫一樣,啪的一聲就破碎了。
這羣叛軍就像惡鬼。
已經殺紅了眼,見人就砍。
這羣畜生連死人身上的銅錢都要剜出來,要是被他們發現我,定是先撕碎衣裳再一刀砍了去。
寒冬臘月,風寒刺骨。這裏離侯府太近,叛軍遲早找過來。
我該怎麼辦?我能躲去哪?
忽然,腦子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城西那座破廟!
那是躲雨時我無意中發現的。
牆塌了半截,因爲周邊村莊早已廢棄,那處荒涼得很,幾乎沒有人經過。
靠着我懷中的乾糧,在那裏躲藏着等戰亂平息,應當足夠了。
我蜷縮在半人高的灌木叢裏,看着日頭一點點沉下去。
山下慘叫聲漸漸稀了,侯府被叛軍佔據,燈火通明。
只剩叛軍醉酒後的狂笑和火把晃動的紅光。
我狼吞虎嚥地塞着饅頭,眼淚砸在麪糰上,混着碎屑往肚裏吞。
舌尖一片麻木,嘗不出半點味道。​
直到天色徹底黑透,侯府也無半點聲響,我纔像耗子一樣溜出來。
我只敢挑小路走。
腳底下的路坑坑窪窪,好幾次差點絆倒。
懷裏的乾糧硌得肋骨生疼,也不敢放慢腳步。
風裏總像有腳步聲跟着,我喉嚨發緊,只能一步一步往城西挪。
破廟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緊趕慢趕,第五日天矇矇亮時,我終於到了破廟跟前。
看着眼前破廟朦朧的黑影,我心中一直提着的巨石終於放了下來。

-3-
我推開破廟腐朽的木門。
後背剛撞上門板,冰涼的刀鋒就貼上了脖頸。
我嚇得渾身僵住,血液都停止流淌。
難道這裏也有叛軍?
不應該啊……
我正緊急思索着對策,餘光卻瞥見持刀人袖口露出的一塊青竹玉佩。
腦中靈光一閃。
那分明是老夫人親手給少爺繫上的護身符!
「是……是我啊少爺!」我幾乎是激動地喊了出來,聲音抖成篩糠,「我是侯府廚房裏的燒火丫頭鐵勺!去年中秋您還誇我扎的紙鳶飛得高呢!」
刀鋒頓了頓,卻沒移開。
沈硯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他這個文弱書生從未有過的狠厲:
「少廢話,府裏爬滿薔薇花假山旁的石板上,刻着什麼字?」
我愣了一下,隨即脫口而出:「是個『硯Ṭů⁸』字!」
「上次我清掃時瞧見了,還問過張叔,他說那是您小時候頑劣刻下的,老夫人見了也沒罰您!」
他握着刀的手緊了緊,又問:「小廚房劉嬸最拿手的點心是什麼?每月初二必給小姐做的那種。」
「是蓮蓉酥!」我想都沒想就回答,「小姐愛喫甜口,劉嬸每次做都會多加兩勺蓮蓉,還得用桃花蜜代替普通的糖!」
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沈硯之泄了力踉蹌着後退一步。
那雙總是帶着書卷氣的眼睛鬆懈下來,裏面遍佈着紅血絲。
我終於緩了口氣,擔憂地看過去。
他身後草堆裏縮着個粉團似的人影,正是養在深閨的小姐沈玉瑤。
此刻小臉蒼白頭髮散亂,珠花掉了一地。
沈玉瑤看見我,立刻尖聲叫起來:「你是誰?是不是叛軍派來的奸細!這些事說不定也是聽來的!」
「小姐莫怕,」我慌忙解下腰間的布包,「我是廚房燒火的鐵勺,專門燒火跟做下人喫食的。」
她原本用繡着金線的帕子捂着嘴,突然擰起眉頭往哥哥身後躲,露出的半張臉滿是嫌惡:
「哥,你莫要被這粗人騙了!府裏上上下下伺候的,哪個不是眉眼周正、衣裳體面的?
我從未見過這等渾身炭灰的丫頭,定是哪裏混進來的野路子!」
說話間,她怒氣衝衝地別過臉去,彷彿多看我一眼都污了她的眼:
「你瞧她那布包,一股子黴味,指不定是從哪個垃圾堆裏撿來的東西。
你讓她趕緊走,免得髒了咱們藏身的地方。」
我張了張嘴,正要辯解。
可話音剛落,沈玉瑤肚子「咕嚕」一聲響Ŧŭₐ,在這破廟格外清晰。
她臉一紅,想梗着脖子再說句硬話。
腿肚子卻突然一軟,整個人往地上倒去。
沈硯之低喝一聲:「瑤瑤!」
他眼疾手快扶住妹妹,強撐着挺直脊背:
「這些細節外人不可能知道,她是自家人。」
轉向我時,聲音裏的焦急和希冀幾乎藏不住,「府裏……都沒了?」
我咬着脣點頭,看見他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我跟玉瑤從密道逃出來的,」他滿臉沉鬱,「護院拼死斷後,我連他們的屍首都沒能收。」
沈玉瑤突然輕聲道:「哥,我頭好暈……」
說話間,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半闔着眼直愣愣地看着哥哥。
沈硯之下意識轉眼看她,這才發現沈玉瑤的嘴脣已經泛了白。
剛纔罵人的中氣像是瞬間被抽走,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沈硯之臉色大變,看着她滿眼恐慌。
「是不是餓狠了?」沈硯之急促道,聲音都在抖,「哥這就給你找喫的……你再撐一撐,就撐一小會兒……」
沈玉瑤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Ṫű⁷,胃裏像有隻手在擰。
「喫的……哪有喫的啊……」
她剛纔的驕橫勁兒全沒了ṱü⁽,眼淚混着臉上的灰塵淌下來,
「能逃出來就不錯了……命都快沒了……哪,哪還有力氣顧糧食……」
她往沈硯之懷裏又縮了縮,氣若游絲道:
「早知道剛纔就不跟那叫花子置氣了……費力氣……」
「哥,我好像……真的撐不住了……」
「不準說胡話!」沈硯之猛地提高聲音,「娘還在等我們回去!你要是……讓我怎麼跟娘交代?」
「沈玉瑤!醒醒!看着我!」
沈玉瑤眼皮一翻,腦袋都耷拉了下去。
嬌小姐身體弱。
她的驕縱本就靠面子撐着。
一餓到極限,整個人一下子垮了下去。
沈硯之抱着沈玉瑤,指尖冰涼地探着妹妹鼻息,聲音裏全是恐懼:
「瑤瑤,再撐一撐,哥這就想法子!」
可這空蕩蕩的破廟除了塵土就是蛛網,他能想什麼法子?
沈硯之急得額頭青筋直跳。
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都割下來餵給妹妹填肚子。
就在這時,「嘩啦」一聲輕響。
沈硯之猛地回頭。
我費勁地解下身上的包袱,正蹲在地上,把懷裏幾個粗布包兜底倒過來。
白麪饅頭、蔥油餅子,還有我臨走時抓上的幾串紅亮亮的臘腸骨碌碌滾了一地。
沈硯之的呼吸瞬間停了,眼睛瞪得滾圓,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手還保持着摟妹妹的姿勢,僵在原地。
沈玉瑤原本已經快閉緊的眼睛,被這響動驚得掀開條縫。
眼睛落在那堆喫食上時,突然劇烈地眨了眨,乾裂的嘴脣哆嗦着,好半天才擠出個氣音:「……喫的?」
沈硯之這纔回過神,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你……你竟然有糧?」
他不是沒見過饑荒裏的人,爲了半塊餅子能紅着眼拼命,誰會把救命的糧食平白拿出來?
我沒說話,只是把那堆糧食往他們那邊推了推。
沈玉瑤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滾燙的淚珠砸在沈硯之手背上。
她想撐着坐起來,卻沒力氣,只能仰着頭看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真的……給我們喫?」
剛纔對我的嫌棄早飛到九霄雲外。
只剩下滿眼的不可置信。
沈硯之輕輕把妹妹放在地上,膝蓋一彎就想往下跪。
我嚇得差點跳起來,連忙伸手攔住。
他紅着眼圈,聲音裏的哽咽藏都藏不住:
「多謝……多謝姑娘……大恩大德……我們兄妹……」
話沒說完,就再也忍不住,一把抓起一個饅頭,手抖得差點掉在地上。
趕緊掰了一小塊,小心翼翼地遞到沈玉瑤嘴邊。
沈玉瑤含着饅頭,眼淚掉得更兇了,卻狼吞虎嚥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哼唧着,像是喫到了這輩子最好喫的東西。
沈硯之看着她吞嚥的樣子,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下來,背對着我抹了把臉。
再轉過來時,眼裏的慌亂全變成了滾燙的感激。
他望着我,一字一句道:「今日之恩,沈某記一輩子。」
我慌忙擺手。
沈硯之目光柔和地看着狼吞虎嚥的妹妹:
「這麼多喫食,夠我們撐到叛軍過去了。」
他明明聲音還帶着落寞,卻硬是擠出點笑意,「等找到母親,我讓她賞你……」
沈玉瑤嘴裏還塞着半口餅,腮幫子鼓鼓的,聽見哥哥的話,偷偷抬眼瞟我。
等把嘴裏的東西嚥下去,她用袖子胡亂抹了把嘴,語氣還帶着嬌縱勁兒:
「算……算你有點良心。」
頓了頓,又像是怕我覺得她不知好歹,聲音放軟了些,卻還是梗着脖子:
「我娘最疼我了,到時候讓她賞你,賞你好多好東西!」
說着,她又小聲補了句:「剛纔……剛纔是我不對,不該罵你。」
我咧嘴笑了笑。

-4-
破廟牆角堆着爛草,蛛網從樑上垂到供桌,地上滿是泥腳印。
我折了根粗樹枝,薅把乾草捆成掃把,先掃淨供桌積灰,再踮腳夠着樑上蛛網。
掃帚一揮,灰絮撲簌簌落下來。
沈硯之看着我踮腳的樣子,垂下眼睛:「辛苦你了。」
「這有啥。」
我嘿嘿一笑,蹲下身掃地,把碎瓦片、枯樹葉堆成小堆。
剛要往外清,沈玉瑤突然跳起來,指着牆角團成球的蛛網:
「那、那東西!我昨夜就靠着那堆草睡的!」她攥着帕子直跺腳,「這簡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話沒說完,見我彎腰將蛛網掃進灰堆,動作利落地像在廚房打理竈臺,聲音忽然低了:
「你這丫頭倒不嫌髒。」
我沒接話,轉身往廟後走,撿回幾塊火石,又在草堆裏翻出幾個裂了口的瓦罐,到山泉邊洗了三遍。
沈硯之把火石敲出火星時,沈玉瑤正在看我用乾草編墊子。
乾草在指間翻飛,不過一炷香時間,已經顯出個草墊的模樣。
等瓦罐裏的水咕嘟嘟冒起熱氣,她竟主動湊過來,一臉新奇:
「這水能喝了?」
火光在她粉嘟嘟臉頰上晃,映得那嫌棄淡了,添了小女兒的嬌俏。
不過幾個時辰,破廟煥然一新。
地面掃得乾乾淨淨,地上還多了幾個邊角齊齊整整的草墊。
熱水在火堆上咕嘟嘟冒着熱氣。
熱氣裹着煙火氣,把牆角的黴味都壓下去了許多。
沈硯之笑道:「鐵勺手真巧,這破廟竟有了人氣。」
沈玉瑤撇了撇嘴,沒接話。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了下去。
天不亮我就起身,去附近林子拾柴火、找泉水,回來時偶然能捎些野果或能喫的野菜。
沈硯之也幫我撿些生火的樹枝,生疏地劈柴。他養尊處優的手劃破了口子,卻從不吭聲。
沈玉瑤起初還端着架子,後來興許是無聊,竟會主動幫我摘菜。
只是摘完總要反覆洗手,嘴裏唸叨着「這葉子上的毛真扎人」,卻再沒說過「髒」字。
每日飯點,我將乾糧烤得熱熱的,然後用撿來的瓦罐煮野菜湯。
沈玉瑤呵着氣小口小口喝着,會忽然說「這饅頭烤了竟香得很」,或是「這野菜煮軟了倒不難喫」。
沈硯之看着我,眼裏全是說不盡的感激。
夜裏圍着火堆,沈硯之會給我們講些書裏的故事。
沈玉瑤依偎着哥哥的腿聽得入迷,偶爾插句嘴問東問西。

-5-
這天竟下起了暴雨。
雨滴砸得破廟噼啪響,沈玉瑤縮在草堆裏發抖,脣色發青。
我摸了摸小姐的額頭,燙得嚇人。
沈硯之手都抖了:「鐵勺,這可怎麼辦?」
這荒郊野嶺哪有郎中?
我解下外衫裹住她:
「少爺您照看小姐,我去後山找找柴胡葉,鄉下的土方子,治風寒管用。」
沈硯之剛抬起手要阻攔,我轉身扎進雨幕。
我渾身溼淋淋地攥着一把帶泥的藥草回來時,少爺正笨拙地給沈玉瑤順氣。
小姐燒得滿臉通紅,胡亂抓着身下的草堆,眼淚混着冷汗往下淌:
「娘……娘你別走……你說過要教我疊金絲帕的……帕子我都繡好了一半……」
她忽然翻了個身,指尖在空中虛抓,聲音發飄像片羽毛:
「娘,好冷……你那件銀鼠披風呢?我冷……」
我心下一酸,嘆了口氣。
也不知夫人在何處,現在還好嗎?
我把藥草一擱,用瓦罐接了雨水煮,綠瑩瑩的藥汁冒泡時,小姐也被少爺輕輕拍醒了。
沈玉瑤有氣無力地皺着眉別過臉:「這什麼東西?聞着就苦。」
沈硯之哭笑不得:「病成這樣了,就老實點。這是鐵勺冒着大雨給你採的草藥。」
沈玉瑤虛弱地看我一眼,臉色有點彆扭。
可下一刻,她就哼了聲:「草根子也能治病?我纔不喝。」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急促的咳嗽,臉漲得通紅。
「苦才管用呢。」我舀了一勺吹涼,「去年冬天下人染了風寒,都是靠這個好的。您要是不喫,可要燒傻了,還怎麼見夫人?」
她聽了這話,猶豫着張嘴喝了一口,立馬皺緊眉頭:「呸!這比黃連還苦!」
「良藥苦口嘛。」我無奈。
她瞪了我一眼,卻還是乖乖把藥汁喝了。
過了陣再摸她額頭,總算不那麼燙了。
夜裏她睡得迷迷糊糊,我守在旁邊給她換額頭上的溼布。
少爺靠在一邊靜靜地看着我們,火光映着他清瘦的側臉。
「鐵勺,」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說,那些叛軍真的以爲燒殺搶掠就能換來太平嗎?」
我往火堆裏添了根柴:「我不知道什麼太平,只知道小時候鬧饑荒,我爹孃都餓死了,是夫人把我撿回來,給了我一口飯喫。不然我早沒命了。」
小姐不知何時醒了,睜着眼睛望着房梁:「我以前總嫌娘心善過頭,收留那麼多叫花子,弄得侯府沒有一點侯府的樣子,我總被那些閨秀笑話。」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可現在才知道,能有口飯喫,有多不容易。」
我笑了笑:「夫人是活菩薩轉世。夫人常說,人活着,總得給別人留條活路。」
沈硯之苦笑一聲:「可我呢?讀了一肚子聖賢書,到頭來連自個妹妹都護不住。
叛軍進府時,我除了拉着妹妹跑,什麼都做不了。眼睜睜看着從小看我長大的護院死在我眼前。」
他一拳砸在地上,眼圈紅了,「我爹是名震天下的武將,可我小時體弱,長大後又學了文。
沒能習武,成了他一輩子的憾事。」
「少爺別這麼說。」我連忙道,「我雖然不識字,可心裏亮堂着呢。
這天下,再沒有比讀書人更金貴的了。
那些學問人,捧着本書就能說盡古今道理,幾筆寫下的字能讓人信服。
不像我們,一輩子就困在竈房、田埂這點地方。
讀書人識得天地規矩,辨得是非曲直,往那一站,不用高聲說話,自有股讓人敬服的底氣。
我雖然只會燒火做飯,可也知道,這世道能往前走,靠的就是這些把書讀到骨頭裏的人。」
小姐歪着頭,一臉理所當然:「哥,就憑你這學問,你要是上不了榜,那才奇怪呢!等你中了,我可要天天跟別人顯擺!」
少爺望着跳動的火苗,沒有說話。
第二天清晨,沈玉瑤起來時,居然破天荒地主動幫我拾了些乾柴。
雖然動作笨拙,還被樹枝劃破了手,卻沒像往常那樣哭鬧,只是皺着眉把血擦了擦。
我給她包紮傷口時,她忽然問:「鐵勺,等叛亂平息了,你想做什麼?」
「還回府裏伺候夫人啊。」我理所當然地說,「要是府裏沒了,就找個地方種幾畝地,自己養活自己。」
沈硯之在一旁聽着,忽然站起身:「我要去投軍。」
我和小姐都愣住了。
他望着遠方,眼神堅定:「這亂世讓我看清了,百無一用是書生。
等戰亂平息,我定要參軍,哪怕在帳下做個文書,也不能再這樣束手無策。」
沈玉瑤眼圈發紅,拉着他的袖子:「哥,我信你。」

-6-
我把最後半袋乾糧倒在兜布上,數了數剩下的八個饅頭,三張硬得硌人的蔥油餅子。
「少爺,」我把乾糧擺成三堆,「糧食撐不過三日了。」
沈玉瑤往草堆裏縮了縮,鼻尖皺起來:「那怎麼辦?總不能真喫廟裏的觀音土吧?」
前幾日她隨口抱怨餅子剌嗓子,被沈硯之瞪了一眼。
這會兒抱怨的聲音小了許多,卻還是忍不住往我這邊瞟。
沈玉瑤道:「再等等?或許官兵快打過來了。」
「等不得。」我抓起個餅子塞進懷裏,「我出去探探,看看叛軍打到哪了,順便找找有沒有能填肚子的東西。」
沈硯之猛地抬頭,溫和的眉眼擰成一團:「你把我們當什麼了?」
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要去一起去,哪有讓你一個人涉險的道理。」
「哥說得對!」沈玉瑤立刻坐直了,「我……我也能幫忙,我會認野菜,我現在認得許多了。」
她說着往我身邊湊了湊,雖然還習慣性地把裙襬往乾淨地方挪,眼神卻亮得很,「你別想丟下我們自己跑。」
我心裏一暖。
原想說自己幹活多腳力快,遇着危險能跑。
可看着沈硯之堅定的眼神,沈玉瑤故意挺得筆直的背,忽然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成,」我把乾糧重新分勻了,給兄妹倆各塞了一袋,「咱們往東邊走,那邊林子密,遇着人也好躲。」
沈硯之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給沈玉瑤披上:「林子裏風大,穿上。」
轉頭對我道:「你熟路,我們聽你安排。」
三人剛走出破廟沒半里地,沈玉瑤就崴了腳。
我蹲下來看,腳踝已經紅了,正想說話,沈玉瑤卻咬着脣往起掙:「沒事,我能走。」
她往常稍有點疼就要掉眼淚,這會子卻抓着我的胳膊站直了:
「你不是說要探消息嗎?別耽誤了。」
我心裏一動,乾脆蹲下身:「上來,我揹你。」
「我纔不要!」沈玉瑤往後躲,裙襬掃過地上的碎石子,
「你身上全是炭灰!」話沒說完,看見我背上磨出的破洞,聲音硬生生地拐了個彎兒:「我自己能走,真的。」
沈硯之上前扶着她另一邊胳膊:「我扶你,慢些走便是。」他轉向我,「留意着周圍動靜。」
松樹林裏靜得能聽見落葉聲,我走在最前頭,耳朵支棱着聽身後的動靜。
沈玉瑤被沈硯之扶着,一步一瘸,卻沒再哼唧。
偶爾被樹枝勾住頭髮,也只是自己悄悄解開,不像前幾日那樣要等着別人來伺候。
「停。」我忽然按住兄妹倆的肩,往樹後縮。
林子裏鑽出來五個穿官兵軍號服的漢子,衣甲破得像篩子。
手裏的長槍斷了半截,沾着暗紅的血。
走在頭裏的那人左臂纏着布條,滲出血跡,卻還把懷裏的布包往傷兵手裏塞:
「老李,你傷重,這點乾糧你先喫。」
被稱作老李的傷兵卻推回來:
「王頭兒,你也兩天沒喫飯了,還是你喫。」
「都別推了!」旁邊個年輕些的軍士紅着眼,
「再找不到大部隊,咱們都得餓死在這林子裏!」
我按住想探頭的沈玉瑤,對沈硯之使了個眼色。
這夥人雖衣衫破爛,卻透着股軍人的硬朗,看那樣子是跟大部隊走散的官兵。
「王頭兒,」老李忽然咳嗽起來,「咱們乾糧真見底了,方纔搜那片林子,連野果都沒找着……」
王頭兒咬着牙:「再往東南走三里,聽說有處山泉,說不定那附近能找到點喫的。」
三人蹲在樹後,直到那夥官兵走遠了,沈玉瑤才長出一口氣:「是官兵!他們好像沒糧了。」
「是跟大部隊走散的。」沈硯之輕聲補充,目光落在我身上,帶着詢問。
我摸了摸懷裏的乾糧,忽然往官兵的方向追了兩步:「等等。」
回頭對兄妹倆道,「他們是自己人,說不定能給咱們報個信。」
沈玉瑤拉住我的袖子:「別去了吧?他們要是搶咱們的糧……」
「試試才知道。」我轉身看着沈硯之,「你們在這等着,我去去就回。」
沒等沈硯之說話,我已經貓着腰追了上去。
沈ŧùₐ玉瑤望着我的背影,忽然道:「哥,她膽子真大。」
我追出半里地,見那夥官兵正靠在石頭上喘氣,那個王頭兒正把最後半塊麥餅掰給老李。
我深吸一口氣,從樹後走出來,把乾糧包袱打開舉過頭頂:
「幾位官爺Ṱũ₁,我這兒有喫的,問個消息成不?」
官兵們猛地站起來,手往刀柄上摸,看清我是個丫頭,才鬆了些。
王頭兒把麥餅往老李手裏塞,斜着眼看我:
「你個小丫頭片子,想問啥消息?」
我往地上坐,毫不見外:
「我是侯府出來的丫頭,叛軍進城那天跟着主子逃出來的。
你們要是能告訴我,叛軍現在打到哪了,這些乾糧就歸你們。」
王頭兒盯着饅頭看,喉結滾動了一下。
老李道:「前天跟叛軍主力交過手,他們剛敗了一場,正往城南退呢!」
他見我沒動,又補充道,「我們就是掩護大部隊撤退時被衝散的,正想往東邊找援軍!」
我心裏一緊,剛要說話,就見沈硯之扶着沈玉瑤走了過來。
沈玉瑤看見石頭上的乾糧,嘴脣動了動,終究沒說啥,只是往哥哥身後躲了躲。
「這兩位是?」年輕軍士又警惕起來。
「我家少爺小姐。」我把餅子也掏出來,「糧食全在這了,不夠還有這個。」
我解下腰間的小布袋,裏面是前幾日曬的幹野菜,「泡水喝能頂餓。」
王頭兒點點頭,道:「咱們結伴往東走?得儘快跟大部隊會合,這裏不是久留之地。」
沈硯之點頭應道:「聽軍爺的。」
說着把他和小姐的兩包乾糧也遞了過來,「這兩份喫的,大家也一起分了吧。」
沈玉瑤在旁邊怒視着他。
沈硯之卻像沒看見,指尖穩穩推着乾糧往前送了送。
幾個軍士對視一眼,眼裏的驚喜壓都壓不住。
王頭兒搓着手:「這,這怎麼好意思……」
他的目光在沈硯之腰間的玉佩上凝了片刻。
那玉佩質地溫潤,雕着繁複的青竹紋路,邊角雖因連日奔波磨得有些光滑,卻仍能看出是上好的和田玉。
尋常人家斷不會有這般物件。
他忽然「哎呀」一聲,臉上的警惕霎時散去,換上滿臉敬佩,忙拱手作揖:
「原來是永寧侯府的少爺!失敬失敬!」
他又轉向沈玉瑤,見她雖衣着素淨,眉宇間卻自有貴氣,愈發肯定了身份,語氣更顯恭敬:
「小姐莫怪方纔多有怠慢,實在是亂世裏不得不防。
永寧侯當年還在世時,鎮守北疆,我爹在軍中當差,都說永寧侯是真英雄,護得一方百姓安寧。」
老李也跟着直起身,看沈硯之的眼神多了幾分敬畏:
「難怪連個丫頭都有條有理,不慌不忙。尋常人家的丫頭哪有這氣度,原來是出自永寧侯府。
少爺,有您在這,咱們往東找援軍,心裏踏實多了!」
沈硯之微微頷首,將玉佩往裏收了收:「亂世之中,身份無用,只求平安抵達便是。」
他看向王頭兒,「既是同路,不必多禮。」
王頭兒應下,轉身吆喝着士兵收拾行裝,腳步輕快了許多。顯然是永寧侯府的名號讓他安了心。
沈玉瑤看着他們收拾行李,忽然對我道:
「鐵勺,你方纔不怕他們是壞人?」
「不像。」我幫着王頭兒拾掇斷槍,「壞人不會把最後半塊餅子給傷兵。」
王頭兒聽見了,朗聲笑起來:
「這丫頭有眼光!咱們雖是散兵,卻不做那趁人之危的事!」
沈硯之望着遠處的林子,笑道:「鐵勺確實周全。」
接下來兩日,全是連夜趕路。
沈玉瑤堅持自己走,腳磨出了血泡,也咬着牙不吭聲,實在走不動了,就拽着我的衣角慢慢挪。
王頭兒看在眼裏,常找藉口歇腳,讓她偷偷喘口氣。
第三日天矇矇亮時,前頭忽然傳來馬蹄聲。王頭兒猛地停下,直起脖子望了望,突然大喊:「是咱們的人!」
遠處塵煙裏,果然插着官軍的旗幟。
他跑得比誰都快,撲過去抓住一個騎兵的胳膊,嗓子啞得厲害:
「找到大部隊了!我們找到大部隊了!」
騎兵認出他,忙翻身下馬:「王頭兒?你們還活着!」
找到了官兵大營,我們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7-
在軍營裏待了幾日,也摸清楚了叛軍的動靜。
叛軍本就是烏合之衆,大批官兵一來,敗得潰不成軍。
叛軍營地裏亂成了一鍋粥,卻仍死死佔着鎮子東頭的糧倉。
那原是有名富戶的囤糧處,牆高丈餘,用青石砌成,四面還挖了丈寬的壕溝,溝裏雖沒水,卻埋了不少尖刺。
先前官軍攻了三次,都被他們從牆頭扔下來的滾石砸退了,硬闖根本行不通。
「這狗孃養的石頭牆,比城牆還結實!」
王頭兒望着那糧倉,氣得捶了下樹幹:
「官兵人多,糧只夠撐三天了,再耗下去,不等叛軍餓死,咱們先得斷糧。」
沈硯之望着糧倉緊閉的鐵門,眉頭緊鎖:
「硬攻傷亡太大,可繞道走,又怕他們從後面追上來……」
我蹲在地上,用樹枝划着糧倉的輪廓:
青石牆、壕溝、鐵門,還有牆頭上影影綽綽的守衛。
他們雖亂,卻把所有力氣都用在了守糧倉上,白日裏輪班站牆,夜裏還點着篝火。
扔塊石頭過去,就能聽見牆頭上一陣亂罵,滾石立刻「轟隆隆」砸下來。
「他們守得再嚴,也得喫飯喝水。」我忽然抬頭,
「糧倉裏的水是從西邊井裏挑的。我剛纔看見兩個叛軍挑着水桶往那邊去,桶上還沾着泥,定是壕溝裏的土。」
王頭兒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頓了頓,把話挑明:
「這就有意思了。要是那邊守得緊,他們定會仔細清理痕跡,斷不會留着泥在桶上。
可見西側壕溝一帶,他們沒太當回事。」
「他們每日寅時換崗,換崗時牆頭上最亂,」我指着糧倉西側,
「那邊的壕溝離民房近,屋頂能遮住影子。
我身子輕,能從民房屋頂爬過去,順着壕溝邊的老槐樹溜到牆根下。」
沈玉瑤立刻拉住我。
眉頭擰得死緊,滿臉不贊同:
「這怎麼行,也太危險了!牆頭上全是他們的人!」
「他們眼裏只有硬闖的官軍,未必會留意牆根下的動靜。」
我扯了扯袖口,露出裏面藏的火摺子:
「我不用進去,只要把這玩意兒扔到他們堆在牆內的柴草垛上就行。昨天他們往牆裏運了不少乾柴,應當是夜裏取暖用的。」
沈硯之盯着那糧倉看了半晌。
眼神沉沉地落在我身上,臉色嚴肅:
「可行。我讓士兵們寅時在東門佯攻,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你得記住,只燒柴草,別貪多,燒起來就立刻撤。」
我點點頭。
寅時剛到,東門忽然響起喊殺聲。
王頭兒帶着士兵們舉着火把衝鋒,牆頭上的叛軍果然慌了神,滾石全往東門砸。
我趁機爬上民房屋頂。
瓦片在腳下「咯吱」一聲響,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我膽戰心驚地往下看。
壕溝裏的尖刺閃着寒光,還帶着暗紅的血,看得人頭皮發麻。
好在老槐樹的枝丫剛好夠着屋頭。
我嚥了口唾沫,順着樹幹靜悄悄地往下滑。
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我嚇了一跳,趕緊縮到牆根的陰影裏。
官兵的喊殺聲混着叛軍的叫罵,營裏早亂成一鍋粥。
牆頭上的叛軍只顧着扯嗓子喊,誰也沒低頭看腳底下。
牆內果然堆着半人高的柴草垛,離我不過兩步遠。
我心中一喜。
從腰間摸出火摺子,剛要吹亮,頭頂忽然傳來「咚咚」的腳步聲。
一步。
兩步。
最後停在我正上方。
「他孃的,東門吵死了!」一個叛軍在牆頭上罵,「要是敢過來,老子一石頭砸爛他的腦袋!」
另一個笑道țū́²:「怕啥?這石頭牆,神仙也闖不進來!」
趁他們轉身的空當,我趕緊點燃火摺子,把幾團浸了桐油的棉絮扔過去。
火苗噌地竄起來,風一吹,立刻往柴草垛撲。
我轉身就往樹上爬,剛抓住槐樹枝,牆內就炸開了鍋:
「着火了!柴草垛着火了!」
牆頭上頓時亂成一團,叛軍們顧不上東門的佯攻,又一窩蜂湧到西側撲火,滾石扔得亂七八糟,有的甚至砸在了自己人身上。
「他孃的!誰幹的?」
「是不是官兵從後面摸進來了?」
爭吵聲、怒罵聲混在一起。
有人喊「是張麻子故意放的火,想獨吞糧食」,有人罵「明明是你看守不嚴」,手裏兵器也亂七八糟地揮着,最後竟然乒乒乓乓地互毆了起來。
「成了!」王頭兒面上一喜,立刻下令,「衝!」
官軍們踩着叛軍扔下來的滾石跨過壕溝,很快就攻上了牆頭。
我從槐樹上跳下來,正好撞見沈硯之帶着人衝過來。
他見我衣襬被火星燎了個洞,隔得老遠朝我喊:「沒受傷吧?」
我搖搖頭。
牆內的廝殺聲越來越響,叛軍們沒了統一指揮,成了沒頭蒼蠅,四處潰逃。
有的往糧倉裏衝,想搶點糧就跑;有的乾脆扔下兵器投降。
我望着那片火光,忽然聽見沈玉瑤在身後大喊:
「鐵勺!你也太厲害了!」
我一扭頭,沈玉瑤興奮得臉紅通通的。
漂亮的眼睛也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心頭猛地一跳。
沈玉瑤這副全然敞亮的興奮模樣,我還是頭回見到。
我抬手捂住臉,悄悄勾了勾嘴角。
敵營攻下來了。
王頭兒扯着嗓子有條不紊地指揮士兵滅火。
另一邊,沈硯之滿臉黑灰,舉着火把衝我咧嘴笑,乾脆地給我豎了個大拇指。
這把火,終究是燒亂了叛軍的陣腳。

-8-
叛軍糧草被燒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三日內傳遍各營。
沒了糧草的叛軍如喪家之犬,先是丟了城南大營,接着又被官軍追着打,一路往南潰逃。
我同沈硯之兄妹在軍營裏又待了半月。
沈玉瑤總拉着我的手在帳外等消息。
每每聽到前軍傳來捷報,就喜笑顏開。
「鐵勺你看!」她舉着剛收到的軍報,聲音脆得像銀鈴,
「叛軍退到江對岸了!再過幾日定能全滅!」
想當初在破廟,她見着我遞的幹餅子都要皺半天眉。
如今竟然蹲在伙房親親熱熱地湊在我身邊看我燒火,趕都趕不走。
沈硯之在帳外練劍。
晨光落在他側臉,把往日的書卷氣磨出了些鋒棱。
他轉頭時撞見我看他,脣角彎了彎:「王頭兒說,昨夜叛軍主頭領帶殘部投降了。」
我聞言抬頭笑:「那咱們能回侯府了?」
話剛落,帳外忽然傳來喧譁。
沈玉瑤先跑出去,接着掀簾衝進來,臉上紅撲撲的:
「鐵勺!哥!是母親!母親來接咱們了!」
我跟着往外跑,就見營門口停着輛青篷馬車,車旁立着位錦衣婦人,攥着帕子抹淚——
正是侯夫人。
沈硯之快步迎上去,剛要說話,就被夫人一把抱住:「我的兒!可算找着你們了!」
沈玉瑤撲進母親懷裏,忽然想起什麼,拽着夫人的手往我這邊拉:
「母親!這是鐵勺!燒叛軍糧草,全是她的主意!還有,若不是她帶來的乾糧,我和哥早餓死了!」
她說着,又怕夫人不信,掰着手指頭數:「她還會認野菜、辨方向,上次王頭兒都誇她比軍中斥候還țùₖ機靈!」
夫人望着沈玉瑤,滿臉驚疑,眼神在她身上反覆打量,彷彿第一次認識一般。
眼前的女兒,褪去了往日的嬌縱任性。
衣衫雖帶塵泥,眉宇間卻添了幾分沉穩堅韌。
連說話都沒了從前的嬌蠻,反倒帶着些體恤人的溫和。
這前後的變化,讓她一時怔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夫人目光又落回我身上,最初的驚訝化開,眼中浮出一層淚意:
「鐵勺,竟真是你?」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硯之在信裏提過你,說你智勇雙全,膽識更是常人不及。」
她溫和地注視着我:
「當年在府裏見你年紀小,怕你在外面受委屈,才把你安置在廚房……哪曾想,竟是你救了我這一雙兒女,還立下這等大功勞!」
話沒說完,眼圈兒先紅了,眼中全是心疼:
「好孩子,受了多少苦啊!」
得了夫人這番誇讚,我高興得早已不知天地爲何物。
腦瓜子暈乎乎的,腳底都發飄。
咧着嘴嘿嘿傻笑。

-9-
這日午後,宮裏忽然來了旨意,召我們入宮。
沈玉瑤一路上都攥着我的手,不住唸叨:「聽說新皇可英明瞭,定會賞你!」
沈硯之在旁溫聲道:「別亂說,聽旨意便是。」
可他看我的眼神里,藏着難掩的笑意。
金鑾殿上,新皇穿着明黃龍袍,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帶着探究:
「你就是鐵勺?看着瘦瘦小小的,燒叛軍糧草,都是你一人的主意?」
我剛要回話,沈玉瑤先開了口:
「陛下!全是她!鐵勺憑着機靈勁兒混進叛軍營地,一把火燒了他們的糧倉,叛軍自亂陣腳,我們纔有這場大勝呢!」
她怕說得不夠清楚,又拽了拽沈硯之的袖子,「哥你說是不是?」
沈硯之上前一步,沉穩道:
「陛下,鐵勺雖出身微末,卻有勇有謀。當日若不是與她相遇,臣與舍妹早已性命不保。」
他側過身,朝我微微頷首,「軍中上下皆可作證,燒糧之計,確是鐵勺主導,深入險境燒了敵方糧草,這仗才贏得這麼利落。」
新皇聽得眉梢微揚:
「一個燒火丫頭,竟有這般膽識。
侯夫人,你府裏藏着這樣的人才,可是大功一件。」
他轉向我,「你想要什麼賞賜?金銀?官職?」
我低頭想了想,朗聲道:「奴婢大字不識,不敢求官。只盼陛下恩准,讓奴婢開個小酒樓。
當年快餓死時,是侯夫人救了我。開個酒樓,能給窮苦人施點粥,這就夠了。」
這話一出,殿上衆人都愣了。
沈玉瑤急得拽我袖子,沈硯之卻輕輕按住她的手,眼底帶着瞭然。
新皇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撫掌大笑:
「好!有膽識,更有仁心!
你既憑勇毅破局,又懷體恤之心濟民。
朕便封你爲『昭毅郡主』。賞京中臨街鋪面一間,準你開酒樓施粥,以全你這份赤誠。」
回府的馬車上,沈玉瑤抱着我的胳膊晃:
「你傻不傻?郡主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她忽然湊近,小聲道:
「鐵勺,我真是越來越佩服你了!
其實我更想你留在府裏,咱們還像在軍營時那樣,我教你識字,咱倆天天待在一處。」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臉:
「酒樓離侯府近,我去看你便是。」
轉頭時,正撞見沈硯之望着我。
他眼底的溫柔像浸了水,見我看來,慌忙別過臉, 耳根悄悄紅了。
數月後, 我的「一勺居」開了張。
沈玉瑤幾乎日日都來, 有時幫我算賬,有時坐在窗邊看我在後廚忙碌,再也不見半分嬌小姐的架子。
那日她捧着賬本笑:
「鐵勺你看,這個月施粥用的米比上月少了許多,可見捱餓的人越來越少了。」
我正揉着面打算做些新的麪點樣式,聞言笑道:
「這可是好事啊!新皇聖明, 這日子越過越好了。」
沈硯之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裏提着柄長劍。
他這些日子總往武館跑,身上的書卷氣淡了,倒添了些利落的英氣。
「我明日要去邊關了。」他聲音很輕, 「陛下下旨, 讓我跟着鎮北將軍歷練。」
沈玉瑤手裏的賬本啪嗒掉在地上, 眼睛瞪得溜圓:
「哥!你……」
我擦了擦手上的面屑走過去, 只說:「好。」
從牆上取下柄短刀遞給他,「這是我託王頭兒打的, 輕便,防身用。」
他接過刀,指尖觸到我的手,像被燙到似的猛地一縮,卻沒鬆開。
「酒樓的事……」他頓了頓, 「若有難處, 讓瑤瑤捎信給我。」
「放心吧。」我笑着推他,「快去收拾行李, 別誤了時辰。」
他走的那日, 沈玉瑤哭得直抽噎,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放。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朝我拱手,目光裏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保重。」
後來, 沈硯之的家書常寄到酒樓。
有時說邊關的雪下得極大, 有時說打了勝仗, 字裏行間總不忘問一句「一勺居的粥還在施嗎」。
沈玉瑤每次讀信,都要指着某句笑:
「哥這是想問你好不好,偏繞這麼大彎子。」
我只是笑, 翻着賬本算今日的用度。
蒸籠裏的新式麪點正往外冒熱氣, 甜甜的香氣飄得滿廚房都是。
窗外陽光正好, 沈玉瑤在教小乞丐認字, 聲音脆生生的。
我忽然想起破廟初見的那個清晨。
這個嬌小姐看着我掃出滿地蛛網,臉都皺成一團滿臉崩潰的模樣。
再看眼下, 她蹲在地上,裙襬沾了灰也不在意, 指尖點着字紙教得認真。
哪還有半分當初的嬌氣。
我捂嘴偷笑。
「鐵勺, 你笑什麼呢?」
沈玉瑤作勢張牙舞爪地撲過來, 傲嬌地撅起嘴巴,「今日給你佈置的功課做完了?」
「做完了做完了,恩師大人饒命。」我笑着躲閃,被她撲得一個趔趄。
原來日子真的會變。
就像這新做的麪點。
揉透了, 發好了,上鍋蒸透,總會蒸出噴香的滋味。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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