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山匪綁架,阿兄和竹馬都選擇先救養妹,將我拋之腦後。
劫後餘生的養妹哭着撲進竹馬懷裏。
「阿衡哥哥,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曾走丟三年。
從前因養妹霸佔着我的位置,而對她刻意疏遠的竹馬。
第一次僵硬地抬手撫上她的背脊。
「別怕,我在。」
一旁的阿兄寵溺地捏了捏養妹的臉。
「等回家,哥哥給你親手做你最喜歡的糖醋小丸子。」
眼前這兩個男人……
一個是與我自幼定下婚約的竹馬,一個是曾把我護在羽翼下的親兄。
可如今救出養妹後,卻都不約而同地忘記了,我也被綁架了。
三人的身影漸行漸遠。
身旁的山匪看不下去了。
將抵在我脖頸的長刀放了下來,輕嘖一聲。
「小可憐,他們都不要你。」
「要不你留下來給我做壓寨夫人吧?」
-1-
山匪頭子話落。
我默默地垂下了眼。
見我不說話,他直接手起刀落砍斷了綁着我的麻繩。
「你走吧。」
「老子不欺負女人。」
我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眉骨上的那道傷疤上。
山匪頭子長相兇悍,身高足有八尺。
在潦草的外表下,隱隱能看出清俊的輪廓。
他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坐在樹下看我。
「也不知道你非要回去做甚。」
「從出事到現在,那兩個小白臉還有你爹孃,也就交了你妹妹的那份贖金。」
「這羣人渣壓根就不在乎你的死活。」
盯着我發紅的眼眶,他揚了揚眉。
「所以,你還不如和我待在這清風寨,小爺養你一輩子。」
「可好?」
我思緒混亂,依舊垂頭不語。
山匪頭子的耐性似是被耗盡,他翻身跨上高大的馬背。
「行了,你不願意,小爺也不強迫你。」
他抬手給我指了條路。
「你沿着這條路一直走就能到城裏了。」
見他揚起馬鞭,我鬼使神差地出聲。
「你能帶我離開桉州嗎?」
他勒緊繮繩,饒有興致地看向我。
「多大了,還上演離家出走?」
我攥緊衣袖,依舊倔強,「我可以給你很多錢。」
他嗤笑一聲。
我失落地垂眼。
下一秒,他清冽的聲音就在頭頂響起。
「七日後,棲遲渡口,別叫我等你。」
-2-
山路不好走。
我在途中不慎摔了幾跤,還扭傷了腳。
歸家已是三日後。
我進府時。
爹孃和阿兄圍着一張花梨木桌,手裏都捏着幾匹鮮亮的料子。
蘇棠月坐在他們中間,指尖點着一匹水紅軟緞,笑問一旁的陸璟衡:
「這個顏色好看,阿衡哥哥覺得呢?」
陸璟衡剛要應,眼角餘光瞥見門口的我。
手裏的料子「啪嗒」掉在桌上。
我扶着門框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褲腳沾着泥污,滿身的傷痕。
衆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滿室的熱鬧瞬間沉成尷尬的靜默。
阿兄蘇硯最先反應過來,他起身走到我身前。
尷尬的話語中透着幾分假意的關切。
「禾禾,你終於回來了。」
「這幾日我和璟衡還曾去清風寨尋過你,那些人說你已經被那山匪放了……我們這才……」
爹孃也附和着,在一旁打着圓場。
像是生怕我會鬧。
按照以往,我定會歇斯底里地將家中鬧個天翻地覆。
質問阿兄,爲何每次眼中只能看到蘇棠月。
質問我的未婚夫陸璟衡,爲何在生死攸關時,將我拋之腦後。
質問我的爹孃,爲何這麼多天,對我不聞不問。
許是,因爲這些天太過倦累。
又或者我已下定決心離開這個家。
如今我只是淡淡地出聲,「多謝阿兄關心,我有些累了,就先回房中休息了。」
似是沒想到我ṭũ̂₋的反應會這麼平淡。
蘇硯一怔,眼底映着濃濃的錯愕。
-4-
轉身時,瞥到陸璟衡和蘇棠月緊緊靠在一起的身影。
我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
曾幾何時,他還在義憤填膺地爲我鳴着不平。
不僅和我一起抱怨爹孃和阿兄的偏心。
更在蘇棠月百般糾纏他時,始終對她冷淡疏離,不留半分情面。
蘇棠月注意到我的視線,故意伸手挽住了陸璟衡的胳膊。
「等下,姐姐。」
自動忽視她眼底那抹幾近要溢出的得意,我收回目光,「還有事?」
她看了眼一旁的陸璟衡,撒嬌地出聲。
「我沒事。」
「是阿衡哥哥有事要同你說,是關於取消你們的婚……」
她驕矜地捂住嘴,「還是讓阿衡哥哥同你說吧。」
我完全地轉過身,面向陸璟衡。
眼底帶着審視。
「你有什麼事要同我說?」
陸璟衡清冷的眸光閃了閃。
卻不動聲色地從蘇棠月的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
「可還有受什麼傷?」
蘇棠月翹在嘴邊的得意瞬時僵住了。
她瞪着我,眼底翻湧着滿腹的算計、不甘、憤恨,令人心驚。
我朝陸璟衡搖頭。
心中對他沒有提取消婚約的事略感詫異。
又在衆人的注視下,然後頭也不回地離了開。
-5-
不知是誰將我和蘇棠月那日被綁架的事宣揚了出去。
整個城中瞬時流言四起。
有甚至說,蘇家女兒失了清白。
蘇棠月整日跑到我爹孃那裏嚎哭。
「女兒的名聲肯定會受損的,這以後還會有什麼好人家相看我呀……」
我提着食盒走進我孃的房中時,恰好看到她將蘇棠月心疼地抱在懷中。
「娘想辦法,娘給你想辦法,絕對不會讓我的乖女兒受委屈的!」
我將食盒放到桌上,發出了聲響。
我娘轉頭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第二日,整個蘇府對外宣稱。
被山匪綁架的人,是蘇府的大小姐,不是二小姐。
-6-
消息傳出後,我娘和蘇硯便尋到了我的院子。
我娘拉着我的手,語氣急切又帶着懇求,「禾禾,你就當可憐可憐棠月,她年紀還小,若是名聲壞了,一輩子就毀了!」
蘇硯站在一旁,眉頭緊鎖,語氣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強硬:「蘇禾,此事就這麼定了。」
「棠月身子弱,經不住流言蜚語的磋磨,你從小性子烈,扛得住。」
我看着他們一唱一和,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深吸一口氣,我壓下喉嚨口的哽咽,輕聲問道:「娘,前日我送來的食盒,您打開看了嗎?」
我娘愣了一下,隨即含糊道:「看了看了,你做的點心……嗯,味道很好,娘很喜歡。」
我看着她躲閃的眼神,忽然笑了。
可不知爲何,卻有種想流淚的衝動。
「是嗎?可我那日做的,分明是您最喜歡喫的青團。ẗû₋」
話音落下,我娘和蘇硯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棒。
臉色突然變得煞白。
二人似是突然記起了。
七歲那年,我出門走丟時。
就是爲哄我娘開心,想上街買些艾草和豆沙,親手給她做青團喫。
那年艾草青嫩,我帶着採買好的食材回到和我哥約好的地點時。
他卻早就扔下我,和朋友去打葉子牌了。
而我也恰巧在那時遇到拐走我的壞人。
-7-
我走出門,身後傳來我娘驚慌地急呼。
「囡囡!」
我腳步一頓,又自嘲一笑。
我娘怕是忘了,囡囡曾是我的小名。
可自我走丟,她將蘇棠月收養後。
她就把這個名字給了她。
-8-
晚間,蘇棠月找到我。
「姐姐,最近外面的那些流言你都聽說了沒呀?」
不等我開口,她徑直走進我的屋內,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爹爹和娘也真是,爲了保護我,竟把你推到了風口浪尖。」
「姐姐,你該不會怪我吧?」
我皺着眉,沒出聲。
啪——
她故意鬆開手。
茶盞頃刻間碎裂在地上。
蘇棠月緩緩起身,走到我身側。
附在我耳邊輕聲開口。
「我再告訴你個祕密哦。」
她眨着一雙看似靈動、卻盛滿惡意的眼睛,脣角彎起。
「那流言是我故意散播出去的。」
「我就是要讓你親眼看着,你最愛的爹孃、哥哥、甚至是你的心上人……」
「是怎麼爲了我拋棄你的。」
明知,這是她慣用的伎倆。
明知,她正等着我失控。
可我還是揚起手,毫不猶豫地揮在她的臉上。
蘇棠月順勢摔倒在那堆瓷片中。
眸光破碎,無辜動人。
當父親的那道怒喝聲自身後響起時。
我一點也不意外。
自我歸家以來,蘇棠月這般栽贓陷害的戲碼,早已在我眼前重複上演太多回。
而每一次,她都成功了。
一步一步,離間了我與至親至愛之人。
將我塑造成衆人眼中那個囂張跋扈、心腸狠毒之人。
而我也早已習慣自己立於百口莫辯的境地。
-9-
蘇棠月受了傷。
所有人都朝她湧去,簇擁着、關切着,將她緊緊護在中央。
而我卻被一道無形的牆隔在了外面。
孤零零地站在人羣之外。
直到我爹震怒地轉身,毫不猶豫地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蘇禾!你現在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那一掌極重,我踉蹌着幾乎站不穩。
溫熱的鮮血頓時從鼻腔湧出,止也止不住。
他指着我的鼻子,聲色俱厲:
「孽障!還不快跟你妹妹道歉!」
我捂着臉頰,怔怔地望着他,竟一時忘了疼。
恍惚間想起幼時,他也曾把我高高地舉在肩上。
淚水無聲滾落,混着滿臉的血,又鹹又燙。
我忽然後悔了。
後悔千辛萬苦、拼盡一切,回到這個我曾日夜思念的「家」。
如果我不曾回來。
是不是記憶裏的爹爹、孃親、哥哥……就永遠還是最初的模樣?
那個曾毫無保留愛我、信我、寵我的家,是不是就不會消失?
-10-
一堵高大的人牆將我護在身後,隔絕了我爹那張鐵青的臉。
我沒想到這個人會是蘇硯。
盯着我紅腫的面頰,他的眼底久違地劃過一絲疼惜。
「爹,你怎麼不問原因就對妹妹動手?」
我沒想到我哥會爲我說話。
蘇棠月也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蘇硯本人也愣住了。
似是自己都沒想明白爲什麼他會這麼做。
我爹愣了一下,又理直氣壯地出聲。
「我親眼看見她打了棠月一巴掌,還要問什麼原因!」
「她如此跋扈,冥頑不靈,就算嫁到陸家也會給我們丟人!要我看還不如將她的婚事換給棠月!」
我嗤笑一聲。
像是突然明白了一切。
原來蘇棠月今日費盡心機的圖謀,是爲了和陸璟衡的婚事。
不等應聲,一旁的我娘突然鬆開握着蘇棠月的手,下意識地出聲。
「如今禾禾的名譽已受損,如若再沒了和陸家的這樁婚事,她……」
-11-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爹則是不解地看向我娘,「你怎可向着那個孽障說話!?」
「自她歸家後,月兒不僅整日遭受她的欺凌,整個蘇家還被她鬧得人仰馬翻。」
「我沒把她再趕出去已是仁至義盡!」
我孃的餘光在瞥到我蒼白的臉色後,急忙去扯了下我爹的衣袖。
就在這時,蘇棠月突然蹲在地上掩面嚎哭起來。
「爹爹你不要再說了!」
「姐姐爲我犧牲了這麼多,若是我再搶走了她和阿衡哥哥的婚事,娘和哥哥一定會怪我的。」
我娘頓時慌了神,再也無暇顧及我。
她急着去拉蘇棠月的手,「月月,娘不是這個意思……」
而我也再沒耐心去看一場母女情深的戲碼。
想到兩日後,我就要離開這裏時。
我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平靜地出聲。
「我同意和陸璟衡解除婚約,把婚事讓給妹妹。」
話音落下,滿室寂靜。
站在我身前的蘇硯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向我,「蘇禾,你瘋了!?」
-9-
陸璟衡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
在聽到我說同意將婚約換給蘇棠月時。
扯着我的胳膊,不管不顧地向外走去。
行至花園,我忍無可忍地掙脫他的桎梏。
寂寥的月光下,我這纔看清他那張佈滿寒霜的臉。
「你是怪我那天沒先救你?」
「所以才賭氣要和我解除婚約?」
銀色的月光像柄錚然的鐵劍劈在我與他之Ṫū₌間。
我揉了揉發紅的手腕。
他又繼續出聲,「棠月天生膽子小,那天我是怕她被嚇到,纔想着先護送她下山……再說了,我後來再去尋你時,你已經不見了。」
他皺着眉,語氣急切。
我大度地點頭,「不用和我解釋這麼多,我理解你的。」
陸璟衡微微張脣,愣了半晌。
「蘇禾……你到底什麼意思?」
盯着我平靜到毫無波瀾的面龐。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嗤笑出聲。
「蘇禾,你這次從回家後就變得這麼反常的原因,是爲了和我欲擒故縱吧?」
他自以爲看透我,笑得勝券在握。
「因爲,你在喫醋、你在生氣。」
我語氣隨意,「隨你怎麼想吧。」
-10-
見我轉身要走,陸璟衡的眼底劃過一絲罕見的慌亂。
他伸手握住我的半邊肩膀。
「你真要把你我的婚事讓給你妹妹?」
我轉身看向他,笑得諷刺。
「陸璟衡,你不早就對蘇棠月動了心嗎?」
「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嗎?」
像是被人戳中最隱祕的心事。
陸璟衡羞憤地鬆開握着我肩膀的手。
「蘇禾,是你先推開我的!」
「先變心的人不是我!」
「當初若不是你,每次只因我和棠月多說了兩句話這種小事,就和我借題發揮、大吵大鬧。」
「到最後我也不會對你失望至極!」
不遠處的荷塘傳來幾聲寂寥的蟬鳴。
我不動聲色地與他拉開距離。
「陸璟衡,其實你不必拐彎抹角地說這麼多。」
「因爲哪怕就算承認自己變了心,也不會比你現在甩ṭû⁴鍋推責更丟人。」
陸璟衡僵在原地,整個身子沒入樹下的陰影之中。
久久沒有作聲。
-11-
離家還有一日時。
我給每個人都準備了一份禮物。
第一份是我孃的。
她曾十月懷胎將我生下,又在我走丟之前,如珠如寶似地將我養大。
如今我將這十幾年的養育之情,都繡成一塊方帕。
四四方方的帕子上被我繡了兩隻梅花鹿。
一大一小。
大的那隻正在給小的舔毛。
我娘在看到後,像是立馬就明白了帕子上舐犢情深的含義。
我先她一步開口,「娘,你以前總說我手笨,不如蘇棠月心靈手巧,不像她會吟詩作畫,能在外面給你掙面子。」
「那時,我總是暗中和她較勁,像是想要向你證明自己比她更優秀。」
「繡這塊手帕的時候我就想,等我繡成功的時候,定要問問你。」
「是不是因爲你找到了比我更稱心的女兒,纔不再需要我了?」
「如果你說是的話,那我就把這塊手帕拿出來給你看,告訴你,她蘇棠月會的我也可以學。」
「我也會在外面給你爭光。」
「所以你可不可以還像小時候一樣對我好,別去當別人的母親?」
Ţũ⁻話至尾聲,聲音已忍不住哽咽。
我強壓下眼眶中翻湧的澀意,逼自己平靜。
我娘不知何時紅了眼,她思緒恍惚地喚了我句,「囡囡……」
她伸手想握我,被我不動聲色地拒絕。
我苦笑一聲,「娘,可現在看來,蘇棠月確實比我更像蘇家的嫡女。」
「更像你的女兒。」
說罷後,趁我娘愣神的間隙,我毫不猶豫地轉身離了開。
-12-
給蘇硯的禮物,是用紙包的幾塊方糖。
可惜年限太久,已經壞掉了。
蘇硯皺着眉打開,在嗅到裏面的異味後,毫不猶豫地扔到了地上。
他扶牆乾嘔。
「蘇禾,你是不是想毒死我啊!」
「這是好幾年前的東西了吧?」
我盯着散落在地上的糖塊,微微出神。
「三年前。」
蘇硯怔了一下,反應過來。
「這是……那年爹從上京帶回來的?」
「我記得那年上京大戶人家的小姐們,流行喫蜜桃味的方糖。」
「可那時糖價上漲,爹爹花重金才蒐羅了幾顆,卻是都給了你,你那時稀罕得緊,一塊都不給我!」
「爹更是下了死命令,讓我不許和你搶!」
久遠的回憶浮現,我沒忍住失笑出聲。
「你那時爲此生氣,幾天都沒和我說話。」
蘇硯撇了撇嘴,「誰讓爹孃那時候那麼寵你,你還那麼驕縱。」
「所以,我後來纔在帶你出府去買艾草時,故意不等你……」
話音戛然而止。
蘇硯盯着我,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沙啞了幾分。
「對不起,如果當時不是因爲我,你也不會走丟……」
我蹲在地上,將地上的那幾塊沾了土的糖塊捻在了帕子中。
「哥,無論你信不信,當年的事我從沒怪過你。」
「就像當時我不給你喫這些糖塊,也只是想要逗逗你。」
「當初,這些糖我只捨得喫了一塊,我想把剩下的都留給你。」
「因爲你是我心中最好的哥哥。」
空氣突然沉默。
我站起身,蘇硯盯着我手裏包着的那幾塊糖,將脣抿成了薄薄的線。
我輕聲道,「至少……曾經是」。
他眼底有一閃而過的猩紅,我將帕子遞給他。
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哥哥,以後再也沒人和你搶糖喫了。」
-13-
給我爹的那份禮物我並沒有送出去。
當時,我站在書房外。
他冰冷的聲音從屋內傳出。
「我在教月兒臨摹字帖,你若是沒什麼要緊的事,就等明日再說吧。」
蘇棠月得意地聲音緊隨其後。
「姐姐,爹爹誇我字寫得好呢。」
「還說要將我的字裱起來掛在牆上呢!」
我沒出聲。
只是默默地將送他的那份禮物放在了門口。
「爹,我確實沒什麼要緊的事。」
「就不打擾您指導姐姐寫字了。」
-14-
第二日,蘇府膳廳內。
柳若琴望向一旁空蕩蕩的位置時,不由得想起了昨日蘇禾送給自己的那塊手帕。
不知爲何,心緒有些不寧。
她抬眼看向正在給蘇棠月夾菜的蘇幕山。
猶豫片刻,還是試探性地開口。
「幕山,我們把禾禾也叫來喫飯吧。」
蘇幕山當即放下筷子,眉頭緊鎖道:「好端端的,提她做什麼?」
「我不是曾下令不許她再同我們一起用膳了嗎?」
柳若琴噎了一下。
前一月,蘇禾因自己的父親將自小爲她準備的嫁妝中的一支簪子轉贈給了蘇棠月。
當天她就在全家人用晚膳時大鬧了一通。
最後氣得蘇幕山當場拂袖而去。
自那以後,他就下令,不許蘇禾再與家裏人一起用膳。
那時,蘇棠月依在她懷中,楚楚可憐地說願意將簪子歸還。
她還覺得是蘇禾太過計較。
不過是一支簪子罷了,蘇禾嫁妝豐厚,讓出一件又何妨?
可如今,她腦海中卻不斷浮現蘇禾獨自蜷在角落痛哭的模樣。
是啊,無論是一支簪子還是別的什麼。
那總歸是她與她的父親曾親手爲她置辦的。
那是她的東西。
想到這幾日蘇禾反常的舉止,柳若琴有些隱隱不安起來。
好在一旁的蘇硯也出聲爲蘇禾求情。
「爹,妹妹從前再怎麼頑劣,好歹也是您的親骨肉,與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哪還有不一起用膳的道理?」
他稍頓,語氣放軟。
「況且,妹妹這幾日確實安靜了許多。」
蘇幕山思忖片刻,面容緩和了些許。
他叫來下人。
「去把大小姐喊來,一起用膳。」
-15-
可不過片刻,那下人卻慌慌張張地跑回。
他聲音發顫:「老爺、夫人……不好了!大小姐、大小姐她不見了!」
蘇硯猛地起身:「什麼叫做不見了?!」
柳若琴霎時臉色蒼白,急聲追問:「怎麼會不見?說清楚!」
丫鬟戰戰兢兢地回話:「奴婢去請大小姐時,房裏不僅空無一人……」
「而且小、小姐所有值錢的首飾和擺件,也全都不見了!」
此時,另一名僕人捧着一個包袱匆匆上前:「老爺,這是在您書房門前發現的……是大小姐留下的。」
蘇幕山甚至沒看清那是什麼,只覺得一股怒火直衝頭頂,手臂猛地一揮——
那隻包袱被他狠狠掃落在地,繫帶鬆開,裏面的東西微微散出。
「真是要反了天了!居然敢離家出走了!」
「有本事就一輩子別回來!」
「我蘇幕山就當從此以後只有棠月一個女兒!」
蘇棠月立刻柔柔弱弱地靠上前,「爹爹,您別急。」
「姐姐性子向來頑劣慣了。」
「可能只是想用離家出走這種方式,來吸引我們的注意罷了。」
蘇棠月側着身。
一旁的蘇硯恰好捕捉到她嘴角還未來得及斂去的得意。
他怔了下。
再開口時,聲音冰冷,帶着前所未有的銳利。
「蘇棠月,父親正在氣頭上,你就別再煽風點火了。」
蘇棠月猛地一怔。
而蘇硯已不再看她。
他只是盯着地上那個散開的包袱。
想起蘇禾給母親繡的帕子,想起她昨日異樣的平靜,想起她給每個人都備了禮物的反常……
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如同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刺入他的腦海,串聯成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真相。
她不是在耍性子。
她不是一時衝動。
她……她這分明是要用這種方式,和他們所有人——撇得乾乾淨淨!
想到這裏時,蘇硯已經攥着拳頭,飛快地衝出了門。
柳若琴在他身後急着大喊。
「蘇硯,一定要把你妹妹找回來啊!」
-17-
暮色中的棲遲渡口,江風凜冽,吹動着岸邊蘆葦瑟瑟作響。
我沒想到蘇硯的動作如此之快,竟帶着蘇府一衆護院和官府的衙役,將這小小的渡口團團圍住。
緊接着陸景衡也急匆匆地策馬趕來。
他髮絲微亂,呼吸尚未平復。
隨即便猛地盯住我身旁的男人,在看清他的臉後,眸中瞬間湧起幾分驚怒與不可置信。
「蘇禾,你居然要跟一個山匪走!?」
我皺眉看着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陸景衡捕捉到我的動作,眸中劃過一絲錯愕。
他猛地又從懷中掏出那支白玉蘭簪,緊緊攥在手裏,彷彿那是什麼罪證,「還有這個!你把這個還給我又是什麼意思?!」
這支簪子是我走失歸家後,陸景衡贈予我的第一件禮物。
那時我曾因爲阿兄和爹孃的冷落,鬱鬱寡歡。
他說,這輩子他都會無條件地站在我這邊。
我信了。
可他卻沒有做到。
我迎上他的視線,聲音淡漠得沒有一絲波瀾:「物歸原主,兩不相欠的意思。」
陸景衡的臉色有一瞬的蒼白。
-18-
蘇硯急急上前一步,「禾禾,哥哥知道你受了委屈。」
「但你身爲一個女兒家,今天若就這樣不清不楚地和一個山匪離開,可曾想過別人該如何看待你?」
他循循善誘,語氣安撫。
「哥哥保證,今後家裏人一定會在你和棠月之間一碗水端平,絕不再讓你受委屈。」
「乖,你先回來好不好?」
我看着他焦急的神色,心頭卻只覺得一陣悲涼。
「哥哥,你怕是忘了,在你和娘選擇犧牲我去保全蘇棠月時,我就沒什麼名聲可言了。」
至於什麼一碗水端平,更是諷刺至極。
蘇硯被我的話釘在原地,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一旁的陸璟衡立刻接口,語氣帶着一種像是做出了巨大讓步的急切:「對!婚約照舊!」
「蘇禾,我絕不會取消婚約!」
他深吸一口氣,「你若在意棠月……那……那我便許她平妻之位,與你同等尊榮,你可滿意?」
聞言,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陸公子,你這左擁右抱的齊人之福,還是留給稀罕你的人吧。」
「還有,是我蘇禾要和你取消婚約。」
「是我,不要你了!」
話落,我攥緊手中的包袱。
毫不猶豫地朝着那艘等我已久的客船走去。
「蘇禾!」
身後傳來陸景衡冰冷的聲音。
「你今天若敢跟他走,我立刻便下令!將這膽大包天、劫持官家女子的匪類就地正法,爲民除害!」
他身後的衙役和護院瞬間拉開弓箭,寒光凜凜地對準了我身旁的肖珩。
空氣瞬間凝固,殺意瀰漫在潮溼的江風裏。
我腳步猛地頓住,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緊。
這時,原本躺靠在草垛子上的肖珩起了身。
他隨意地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像是看夠了一場戲。
甚至懶得去看一眼那些指向他的鋒刃。
他只是轉過頭,目光沉靜而認真地看向我。
「小可憐,別管他們。」
「只要你想走,我便帶你走。」
說話間,我看着肖珩不動聲色地覆上腰間的劍鞘。
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巨大的悲哀和荒謬感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
最終,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燼。
-18-
我最終還是妥協和他們回了蘇府。
我可以不在乎自己,卻不能眼睜睜看着一個真心待我、予我自由的人因我而死。
馬車在壓抑的寂靜中駛入府門。
我剛踏下車轅,甚至未來得及站穩,我爹便猛地從廳內衝出,大步流星地來到我面前——高抬起了手。
那瞬間,我幾乎能預感到那帶着風息的巴掌落下。
過往無數次被斥責、被忽視的畫面湧入腦海,我下意識地緊緊閉上了眼睛,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爹!」
我聽到蘇硯在一旁焦急地驚呼。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未降臨。
一片死寂中,我只感到一隻粗糙溫熱、甚至帶着細微顫抖的手,極輕極輕地觸碰到了我的臉頰。
我驚愕地睜開眼,猝不及防地對上我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爹、爹,只是想看看,你臉上的傷,好了沒有……」
他這是在爲曾打過我的那巴掌而道歉?
我徹底怔在原地,渾身僵硬,完全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轉變。
-19-
就在這ţṻ⁼時,我的目光越過他顫抖的肩膀,落在了正廳的桌子上——
那裏,赫然攤開着我曾在他書房門前留下的包袱。
包袱皮已經完全散開,露出了裏面的東西。
那不是什麼金銀珠寶,也不是華服美飾。
那是七八個雕刻得略顯粗糙,卻顯然被歲月摩挲得光滑的小木玩具。
一隻歪着頭的小鳥、一輛只有一個輪子的小車、一個梳着抓髻的胖娃娃……
那是我爹,在我走丟之前的每一年生辰,親手爲我雕刻的禮物。
他曾把我抱在膝頭,用鬍子扎我的臉,笑着說:「囡囡乖,爹以後每年都給你刻一個小玩ṱų₎意兒,刻到你出嫁那天,能裝滿一個大箱子!」
我爹確實沒有食言。
只是後來,把送的人換成了蘇棠月。
思緒回籠,我的目光猛地從那些承載着遙遠溫暖的玩具上抬起,重新落回我爹臉上。
最後極爲疏淡地說了一句。
「多謝爹爹關心,早就好了。」
「我有些累了,就先回房中歇息了。」
-20-
晚間用膳的時候,蘇硯和我娘頻頻往我的碗中夾菜。
蘇棠月憤恨地瞪了我一眼。
又狀似無意地開口。
「姐姐,你這次離家出走,爹孃都快擔心死你了。」
「哎,你這我行我素的性格可真是要改一改了。」
「說起來,還記得去年冬天,姐姐因爲我碰壞了她的硯臺就大發雷霆,把我推倒在雪地裏……現在想想,還覺得有點害怕呢。」
蘇棠月立馬委屈地往我娘那邊靠了靠。
我身旁的蘇硯立刻沉下臉,「棠月,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更何況,當初是你未經禾禾的允許就進了她的書房。」
語氣一頓,他抬眼看向我娘。
「而且那塊硯臺是娘送給她的生辰禮,她自然寶貴得要緊。」
我夾菜的手一頓。
我娘順勢將一塊蒜香排骨夾到我的碗中。
「你哥說得對,棠月,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如今一家人和和氣氣最重要。」
蘇棠月癟了癟嘴,豆大的眼淚從眼眶滴落。
「娘,我就是隨口說說……沒有怪姐姐的意思。」
「而且當時,我只是因爲太喜歡那塊硯臺,這纔想偷偷去姐姐書房看一眼的。」
我娘見她落了淚,又急忙去哄她。
把蘇棠月平日愛喫的菜都夾了個遍後。
似是見她還沒有舒心的意思,她又扭頭衝我說了句:
「禾禾,你也不要怪你妹妹。」
?
從始至終,我有說一句話嗎?
但幸好我也早已習慣,這種不管是什麼事,他們最後都能賴到我頭上的感覺。
我將碗中的排骨夾到蘇硯的碗中。
「哥,你喫吧。」
蘇硯無奈地看了一眼我娘,「娘,你連禾禾,不喜歡喫蒜的事,都忘了嗎?」
我娘愣了一下,似是想要着補。
我搶在她之前衝着蘇棠月開口,「既然你如此喜歡那塊硯臺,就拿去吧。」
說罷,我沒有再去看衆人驚愕的神色,徑直離開了。
我娘似是在我身後喚了我一聲。
聲音很小。
我便索性當沒聽見。
-21-
此後的一段時間。
家中的人莫名都和我熱絡了起來。
尤其是蘇硯,時不時地愛往我院中跑,而且每次都會帶來一些新奇的玩意,討我歡心。
有時見我不理他,也會苦悶地嘟囔一句。
「禾禾,哥哥感覺你這次回來和從前不一樣了。」
「好像離我更遠了……」
是啊,我從前性子彆扭又倔強。
每次都會因他揹着我,偷偷帶蘇棠月出去玩,而和他大吵大鬧。
有時候吵得急了,什麼難聽的話都往外蹦。
「蘇硯,如果當初不是因爲你,我也不會被人拐走!」
「你就該一輩子補償我,一輩子對我好!」
蘇硯聽久了,便對我越來越厭煩。
反而把對我的那些愧疚,全都彌補在了蘇棠月的身上。
這天,醉酒後的他來到我院中時。
恰好看到對我糾纏的陸璟衡。
蘇硯氣急,上前一步,攥着他的衣領,就將一拳狠狠地砸在他的臉上。
「陸璟衡,你這個三心二意的小人!」
「從前傷了我妹妹的心還不夠,如今還要三番五次來騷擾她!」
最後二人扭打在一起,各自傷得不輕。
陸璟衡負氣離去。
許是因爲喝了酒的緣故,蘇硯紅着眼坐在地上,仰頭看我。
「禾禾,我們還能回到和小時候一樣嗎?」
我在心中輕嘆一口氣。
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從屋中抱出藥箱遞給了他。
-22-
我孃的生辰宴上。
宴請了不少身份不凡的貴賓。
女眷們三兩閒聊時。
蘇棠月不僅穿着搶眼,還故意戴着一支華麗的玉簪出席。
有人問起時,她話語間是止不住地得意。
「這是爹爹和娘送給我的。」
「還說只有我才能配得上這支祖傳的簪子呢。」
說話間,她的眼神不住地往我這邊瞟。
我直接無視她的目光,抓起一把葵花籽嗑了起來。
周邊不乏含着嘲諷的聲音。
「一個嫡女居然被一個養女在親生母親的生辰宴上搶了風頭……真是可悲。」
「聽說,這蘇家大小姐從小被人牙子拐走了……」
我早就對這些捧高踩低之輩見怪不怪,更是對她們嘲諷的話充耳不聞。
但我沒想到,我娘會在這時出現。
她先是上前將蘇棠月頭上的那枚簪子取下,語氣頗爲威嚴道:ŧüₖ
「棠月,這首飾過於華麗,不合你的身份。」
蘇棠月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在觸及到旁人幸災樂禍的眼神時,一張臉更是漲成了豬肝色。
又羞又急。
「娘,你怎讓我當衆下不了臺?」
話音染上哭腔。
她本以爲我娘會哄她。
沒想到我娘卻是聲色俱厲地說了句,「你姐姐是蘇府的嫡女,你不可越過她,戴上明顯逾制的首飾。」
門前的我爹朝我招手。
「禾禾,同父親一起來迎客。」
蘇棠月從剛纔的衆星捧月,頓時淪爲衆矢之的。
方纔謾罵我的那些人,譏誚地衝她出聲。
「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一個養女作威作福。」
蘇棠月最後哭着跑回自己的房間。
再也沒出現過。
-23-
宴會散去後,蘇棠月頂着一雙腫成核桃的眼睛找到我。
「蘇禾,現在全家人都偏向你了。」
「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呷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看向她。
「你到底想說什麼?」
蘇棠月毫無徵兆地笑出聲。
陰冷的話音,像一條一直蟄伏在暗處的毒蛇。
「我告訴你,我不會就這麼輕易地將爹孃還有哥哥讓給你的!」
「遲早有一天你會被我趕出蘇家!」
我眉眼含笑,「那我拭目以待。」
-24-
自那次宴會後,蘇棠月就跟變了一個人一樣。
她不再像從前一樣和我針鋒相對,轉而換上了一種近乎卑微的討好。
我娘送給她的首飾,她讓我先挑。
蘇硯送給她的禮物,她原封不動地送給我。
我爹…….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儘管這些東西我從來沒有收下過,每次原樣退回。
她卻依舊每日雷打不動地讓下人將東西堆砌在我的房門前。
彷彿一場無聲的、表演給所有人看的戲碼。
-25-
我早有預感,她在暗中醞釀着些什麼。
直至某天,她留下一封家書,便消失在了家中。
那信箋上的字跡潦草而溼潤,彷彿被淚水浸透,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她哭訴自己一個外人,霸佔蘇家多年已是罪過,如今更成了家中不睦的根源。
信封最後,她寫了一句:
「我知姐姐容不下我,更不想因爲自己破壞了家中的和睦,所以一直在忍受姐姐的欺凌。」
「可人總是會累的,爹孃、阿兄,棠月撐不下去了。」
「如果這個家,非要一個人先退出,那我寧願這個人是我。」
我娘看罷,當即捧着那封信哭得撕心裂肺。
「這個傻孩子,她哪是什麼外人!」
一旁默不作聲的蘇硯,突然衝到我面前,攥起我的衣領。
聲音因憤怒和失望而顫抖。
「蘇禾,這些日子全家人都圍着你轉,棠月更是處處對你討好、忍讓,衣服、首飾通通任你挑選……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
「就非得容不下她嗎?」
我尚未從他的指責中回過神,情緒崩潰的我娘便已衝上前。
揚手便是一記狠狠的耳光,重重扇在我的臉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間蔓延,耳中嗡嗡作響。
她指着我,眼淚縱橫,眼神里卻全是憎惡與冰冷。
「我怎麼會生出你這樣心機深重、狠毒至此的女兒!現在你妹妹被你逼走了!你滿意了嗎?!你稱心如意了嗎?!」
我捂着臉,踉蹌了一步。
臉上是灼熱的痛,心底卻是一片荒蕪的冰涼。
我忽然很想笑。
看啊,蘇禾。
你竟還曾可悲地生出過一絲微弱的期待。
我並沒有對他們失望多少。
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了然。
-26-
蘇棠月失蹤的第三日,一封沒有署名的密信被悄無聲息地送入了蘇府。
信上的內容簡單而殘酷——蘇棠月在他們手上。
想要她安然無恙,只有一個條件:用蘇家真正的大小姐,蘇禾,來換。
廳堂內,空氣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我爹率先開口道。
「禾禾,爹已經調派了最精銳的府兵,沿途會佈下天羅地網!」
「你只需……只需先去與他們碰面,換下棠月,我們的人立刻就會衝出來,絕不會讓你受到一絲傷害!」
我娘撲過來抓住我的手,冰涼的手指微微顫抖。
「禾禾,娘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棠月她身子弱,經不起折騰啊!」
「你就當可憐可憐她,幫家裏這一回,好不好?娘保證,以後定千百倍地補償你!」
我安靜地聽着,直到他們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一旁的蘇硯神情複雜地盯着我,眼神里交織着對蘇棠月的擔憂和對我的那一絲不安的歉意。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我的反應:
或是一場預料中的哭鬧和拒絕。
可我卻在他們忐忑的注視下,緩緩抬起眼,平靜無波地打斷了他們尚未說完的保證:
「好。」
一個字,清晰乾脆。
所有人都愣住了,臉上準備好的勸慰表情瞬間凝固,轉化爲難以置信的驚愕。
-27-
換人的地點定在一處偏僻的懸崖邊,風聲呼嘯。
我被蘇硯帶着上前,對面是被綁着、看似驚恐萬分的蘇棠月。
就在雙方交換的一剎那,異變陡生。
那綁匪猛地將我狠狠推向懸崖之外,而蘇棠月則被蘇硯拉回了安全地帶。
失重感襲來,在墜落的剎那。
我清晰地看到,蘇棠月臉上那再也掩飾不住的、得意至極的猙獰笑容。
以及不遠處我爹孃還有蘇硯目眥欲裂、瘋狂衝來的身影。
他們在大叫我的名字。
臉上露出追悔莫及的神情。
彷彿痛入骨髓。
直至他們親眼看見我徹底消失在了衆人的視線之中。
空氣中寂靜得可怕。
-28-
蘇幕山最先從悲痛中回過神。
緊接着是一股無以名狀的怒火,他雙目通紅地下令。
「給我捉拿這個匪寇!」
「我要讓他給我女兒陪葬!」
那名本該迅速撤離的「綁匪」卻突然嗤笑一聲。
他扯下面巾,露出一張兇戾的臉,毫不客氣地指着臉色煞白的蘇棠月。
「都看着老子幹嘛?冤有頭債有主,可是你們家這位好二小姐自己花錢找我們陪她演這出『綁架換人,斬草除根』的好戲呢!」
「還有蘇二小姐,您該不會要卸磨殺驢吧?」
蘇棠月錯愕地睜大眼睛,「你在胡說什麼!」
「你這是陷害,是栽贓……爹爹您快下令,把這個害死姐姐的兇手抓起來!」
綁匪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幾枚金簪,扔給蘇硯。
「還好老子早就防着你這手。」
蘇硯看過後,表情瞬間從巨大的悲痛轉化爲極致的震驚和懷疑。
「這金簪上面有蘇府的印記。」
話音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箭一般,射向剛剛還驚魂未定的蘇棠月。
她慘白着一張臉,不停地揮着手,「不是我……不是我……」
「一定是姐姐買通了綁匪,要陷害我!」
蘇幕山忍無可忍地將一巴掌重重地甩在她臉上。
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顫抖。
「你是說你姐姐在用自己的命,去陷害你!?」
一旁的柳若琴不哭了也不笑了。
只是呆呆地跌坐在地上。
在衆人還未反應過來時,她已失控地衝到懸崖邊。
「禾禾,娘錯了!娘錯了!」
「娘這就下去陪你!」
-29-
懸崖之下,深冷的湖水濺起巨大的浪花。
幾條敏捷的身影從隱蔽處躍入水中,迅速將湖中的我撈起。
又拖上了一艘早已等候在蘆葦叢中的小船。
我咳出幾口水,接過乾爽的披風裹住自己。
神情冷靜,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懼。
在蘇棠月開始反常地對我示好時,我便已心生警惕,用重金和她身邊那個早已對她心生怨懟的丫鬟搭上了線。
她所有的謀劃,包括這出自導自演的綁架案和懸崖換人的殺局,我都早已瞭如指掌。
於是便將計就計,又用重金策反綁匪,配合她演完了全場。
此刻,懸崖頂上必是上演了一場好戲吧。
一陣冷風吹過。
我攏了攏披風,對船伕淡淡吩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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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着從蘇府拿出來的銀錢,隻身輾轉到了上京。
我自幼便對經商之事存着一份旁人不知的熱忱。
最後用盡積蓄,在上京不甚繁華的一隅盤下一間小鋪面。
但一個女子想要自立門戶,其艱難遠超想象。
開業不久,便有地痞無賴上門索要「庇護錢」,亦有同行見我生意漸起,暗中使絆。
幸而有一位姓肖的將軍出手相助。
我的生意才如火如荼地發展起來。
他有時來飲酒,有時只需清茶一壺,默不作聲地坐上一會兒。
雖不常言語,但其凜然氣勢與那身軍服,便足以讓宵小之輩望而卻步。
哦對了,肖將軍就是曾綁架過我的那個山匪——肖珩。
後來我才知曉,他原是鎮北侯府那位離家多年的嫡子。
談及往事,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
當年因父親極度偏心庶子,對他這嫡子卻苛責冷待,他一氣之下離家出走。
出於少年意氣,想着既要抹黑父親門楣,便乾脆落草當了山匪——便是那時,與我意外相逢。
他說,那日懸崖邊看我決絕孤傲的眼神,像極了他當年離家的自己。
後來他幡然醒悟,覺得以此等行徑報復父親,實則作踐了自己,便隱去名姓,投身行伍。
一刀一槍,從最低等的兵卒掙到如今軍功赫赫的將軍之位,未借鎮北侯府半分聲勢。
我們皆是從泥沼裏掙扎出來的人,都曾是被至親捨棄、卻又親手爲自己掙出一條生路的人。
-31-
如今、我的「忘憂閣」如今已是上京頗有名氣的酒樓,無人再敢輕視蘇掌櫃。
肖珩仍時常來,有時攜友,有時獨酌。
我們很少談及過去,只偶爾相視一笑,杯中酒盡,前塵皆散。
清風拂過樓頭招展的酒旗,也拂過案頭新開的賬冊。
我終於擁有了只屬於蘇禾的人生,廣闊、自由,且未來可期。
-32-
蘇硯視角:
自那日懸崖真相大白後,蘇家便徹底垮了。
孃親受了太大刺激,終日抱着禾禾幼時那件褪色的小襖,蜷縮在窗邊喃喃喚着「囡囡」。
時而哭時而笑,再也沒清醒過。
我們將蘇棠月親手扭送進了大牢,父親簽押狀書時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母親雖神志不清,卻在官差來拿人時死死拽着棠月的袖口哭喊「把我的禾禾還回來」。
父親一夜白頭,常獨自坐在書房對着那些未送出的木雕發呆,再也無暇顧及府上的事務。
陸璟衡在得知蘇禾的死訊後。
再也沒有出過自家府邸的大門。
而我……常夜半驚坐起,望着窗外枯枝發怔。
這或許就是我們苛待親妹、偏信蛇蠍的報應。
若當初能多信禾禾一分,若在她第一次訴說委屈時便認真傾聽,若不曾被那虛僞的眼淚矇蔽雙眼……
可惜世間之事從無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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