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回定律

剛買的小車被撞了。
撞車的女生看到我,非要把她哥賠給我。
她當着我面打電話。
「哥,我撞車撞到了你老婆!」
我:?
二十分鐘後,她哥匆匆趕來。
我發現,竟是高中親過一口的校霸……

-1-
畢業一後工作,通勤坐地鐵公交。
一直沒捨得買車。
終於在第四年的時候,實現了願望。
用攢的錢買了輛奇瑞。
空間不大,但足夠用了。
結果今天晚上,喜提維修廠。
加完班下樓,喜滋滋坐上我的小車。
剛放下手剎,還沒來得及踩油門。
砰地一聲,我被頂着往前跑了兩米。
嚇得我趕緊踩剎車。
車停下來後,一腦門的汗。
我這是被追尾了??
我是不是該慶幸前面沒車?
下車後看到車尾的大坑,心在滴血。
好消息是,後面那輛車像是一輛豪車,應該不差錢。
壞消息是,車裏駕駛座上的人遲遲沒有出來。
我內心一凜,該不會想逃吧?!
趕緊走了兩步,上前敲了敲車窗。
車窗緩緩放下來,是個女孩子,還挺漂亮。
我聲音不自覺軟了一些,「你好,下車處理一下吧?」
她看見我似乎有點愣神,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撞到車了有點害怕,半天才回答我了一聲好。
她乖乖地跟在我身後,我分析了一大堆。
「你全責,沒問題吧?」
她點點頭。
她這副樣子,我也不好多要。
但現實裏壞人太多,我又害怕她逃了。
於是便說,「這樣吧,3000 可以嗎?」
「現在私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一副完全沒聽進去的樣子。
「有問題嗎?」
「有!姐姐,你有男朋友嗎?」
我剛想回答,她繼續說道。ŧŭₖ
「把我哥賠給你好嗎?」
「能做飯,會做家務,長得帥,有責任,有擔當。」
「考慮一下?」
聽着條件是不錯,可是我要一個男人幹嘛?
他能把我的車修好嗎!
於是我回絕道,「不用了,我有男朋友了。」
我以爲她會放棄,結果她嘆了一口氣。
「沒關係,我哥不介意做三。」
我目瞪口呆,她繼續道。
「我知道我哥不值錢,他只是附帶品。」
「姐姐,你的車這麼可愛,肯定不便宜!」
「3000 太少了,我給你三萬!」
三萬一出,我瞳孔地震。
要知道,我這車不過區區五萬多……
這就是有錢人的快樂嗎?
見我看向她,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就是我忘帶手機了,沒法給你。」
「這樣,我給你個電話,把我哥喊過來行嗎?」
我沉默了,總感覺有哪裏不對勁。
又說不上來。
最終還是同意了,因爲她身上真的沒錢。

-2-
我撥了她給我的手機號。
「喂?」
聲音挺好聽的。
我開門見山,「你好,我是你妹妹……」
說到這,我突然停頓了一下。
因爲沒想好怎麼自我介紹。
剛想重新開口。
那頭輕笑一聲,「妹妹?你是哪個妹妹?」
我無語住了,這調調怎麼有點熟悉。
因爲開着免提,女孩也聽見了。
她痛心疾首地拍了拍額頭,用口型告訴我她哥平時不這樣,不知道在發什麼癲。
並且禮貌地問我可不可以她來說。
我點點頭,把手機遞給了她。
她深呼吸一口氣,「哥!我撞車撞到了你老婆!」
老…老婆?
說的是我?
「你快來!」
「你要是不來,絕對會後悔的!」
她啪的一聲掛了電話,對我笑了笑。
「姐姐,我們等一會吧。」
我遲疑了一下,決定暫時不計較那個稱呼。
「可是妹妹,你好像沒給你哥哥說地址?」
她頓了一下,指了指胸前的項鍊。
「沒事,我這裏有 GPS 系統。」
「小時候出過事,家裏比較擔心,就給我裝了這個。」
「一般情況下我都會帶着。」
她談起家人時,眼角眉梢都是暖意。
我斂下眸,「哦」了一聲。
爸媽寵愛,家庭幸福。
不像我。

-3-
我們坐在路邊,她困得直打哈欠。
一歪一歪地最後靠在了我的身上。
我看了她一眼,有些猶豫地喊醒她。
「妹妹,在外以後不能這樣,你就不怕我是個壞人?」
她抬起水光瀲灩的眸,「姐姐,你不一樣。」
「我哥哥心心念唸的人,不會差的。」
這句話她聲音太小,我沒聽清,「什麼?」
她坐起身,剛想說話。
一輛車停在路邊。
車的主人邁着大長腿,穿着白襯衫,袖口隨意地挽了幾下。
幾個跨步就走到我們面前。
「沈枝意,你又搞什麼幺蛾子?」
「這車才交到你手裏多長時間,這就撞了?」
沈枝意迅速站起身,「哥,你來啦!」
她擋住了我的視線,導致我沒有看到臉。
但是這身材,公狗腰,大長腿。
妹妹還真是沒騙人。
沈枝意挑了下眉,「行了,哥。」
「我給姐姐說過了,把你賠給她了。」
她哥哥突然止住了聲音,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
我怕沈枝意再語出驚人,場面更尷尬。
於是趕緊站起身,「不用,只給我修理費就可以了。」
「其他的都不……」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因爲我看到了她哥哥的臉。
嘶,不對勁。
有點熟悉。
對方顯然看到了我,眯了眯眼。
見我半天沒想起來,氣笑了。
眼睛幽怨地、執着地黏在我臉上。
咬牙切齒。
「溫、時、夏,真是好久不見。」
聲音與年少時的臉逐漸重合。
我一下子想起來了。
是高中時期的校霸週迴。
八年未見,倒是有些讓人認不出來了。
他冷哼一聲,眼圈有些紅。
「怎麼,當初玩弄完我,這就忘了?」
沈枝意張大嘴巴,衝我豎起了大拇指。
可詞不能亂用啊!
我最多是親了他一口。
他也沒反抗啊……
我深吸一口氣,「週迴,我什麼時候玩弄你了?」
他嗆我,「喲,終於記起我了。」
「不過我現在叫沈硯禮。」
見我一點也不喫驚。
他自嘲一聲,帶着點委屈,「倒是什麼都知道。」
我斂下眸。
當年高考完離開後,就跟所有人斷了聯繫。
不久沈家尋回兒子的新聞上了熱搜。
週迴沒露臉。
但是一晃而過的身影我還是認出來了。
沈枝意看不下去,揉揉眉心。
「哥,哪有你這麼喜歡人的?」
沈硯禮迅速看了我一眼。
「誰說我喜歡了?」
沈枝意嘖了一聲,拽走了他的手機。
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我看到了手機桌面。
赫然是我的高中照片。
「不喜歡,真難猜噢。」

-4-
沈硯禮Ṱũ̂ₔ面色不太好。
我識趣地轉移視線。
沈枝意給我來了個飛吻,就逃了。
「姐姐,期待下次再見。」
「有問題找我哥,財色雙全哦。」
走得飛快,不容我有所反應。
只剩我和沈硯禮面面相覷。
見我遲遲不吭聲,他眉頭皺得更緊了。
足足兩分鐘後,他忍不住開口。
「你沒有什麼想問的嗎?」
我遲疑了一下,真誠地問道。
「修理費可以給我了嗎?」
他氣笑了,「就問這個?」
「不然呢?」
「難道你想聽我問你是不是喜歡我?」
你看看。
真問了,他又不說話了。
半晌,漫不經心道。
「別誤會了,壁紙不是因爲喜歡你,是爲了日日警醒。」
「知道了嗎?」
我點點頭,「知道了。」
他鬆了鬆領口,「你知道什麼了?」
「我是你的仇人。」
沈硯禮:「……」
「怎麼了,不是這個意思?」
他頓了一下,咬牙切齒:「……是。」
「那沈總可以先把仇人的修理費結一下嗎?」
我舉起手機,有些無辜。
這怎麼一個兩個都不給我錢啊。
他看了我好幾眼,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沒給我,順便訛走了我的微信。
好狠的心。
他叫來了拖車,「等修好再給你。」
我想說不用,這樣的話還得有接觸。
他盯着我,「我給你十倍的費用。」
真不愧是兄妹倆,倍數都一樣。
到底不會跟錢過不去,我選擇了低頭。

-5-
我打算打車,沈硯禮一把握住我手腕。
溫溫熱熱的ẗú⁴,心跳漏了一拍。
我轉頭,他迅速抽回。
「住哪,送你回去。」
我搖搖頭,「不用。」
畢竟我住的地方太遠,開車都得四十分鐘。
他漫不經心地解釋:「現在你是我債主,不送你我於心難安。」
我:「……」
那可真是太體貼了。
路上,窗外的景象緩慢倒退。
如坐鍼氈,我忍不住道:
「沈總,能稍微提點速度嗎?」
「不行,可能被撞了哪裏壞了。」
沈枝意走的時候把她的車留給了她哥。
可我看着外觀受損不大,怎麼還有內傷了?
室友姜歡給我打電話:「寶寶,你快回來了沒?」
「快了,有事嗎?」
「我有些餓,能不能順路帶些夜宵回來?」
我們住的地方不遠處有一條街。
回去會路過那裏。
等會從那裏下車就好了。
我想了想,問道,「想喫什麼?」
「想喫申記那家雞蛋灌餅,還想喫老王家的餛飩,謝謝寶寶。」
掛斷電話後,車子突然開得很快。
我小心攀上扶手,「車怎麼了?」
他握緊方向盤,緊繃着嘴角。
「不知道,突然好了。」
「可能是怕耽誤溫小姐給男朋友買夜宵。」
我愣了一下。
這纔想起我跟沈枝意說我有男朋友,再加上姜歡的聲線本就比較粗又生病,大概是被誤會了。
我斂下眸,思忖片刻,「那它可真聽話。」
紅綠燈路口,他猛地停了下來,冷呵一聲。
「溫時夏,這麼多年,你變化還挺大。」
「謝謝誇獎,沈總,人都是會變的。」
我意有所指。
他沉默了,啓動車的時候突然打開了音樂。
「有點困,聽會歌。」
我點點頭。
……
【還要多遠才能進入你的心。】
【還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
好不容易聽完了一首,另一首響起。
【如果愛忘了,淚不想落下。】
【那些幸福啊,讓他替我到達。】
……
我欲言又止,很難不懷疑他是故意的。
「怎麼了,不好聽?」
我轉過頭,「沒想到沈總現在喜歡聽悲的。」
畢竟當年可是什麼歡快聽什麼。
「你也知道,人都是會變的。」
我:「……」

-6-
車停好後,我解開安全帶。
開門,開不動。
我猶豫了一下:「沈總,開個……」
「我餓了。」
「嗯?」
他敲了敲方向盤,又重複了一遍。
「我餓了。」
我硬着頭皮,「要不我請你喫個飯?」
門瞬間開鎖,「那我就不客氣了。」
站在小巷口,油煙氣息撲鼻而來。
沈硯禮顯得跟這裏格格不入。
「沈總,其實這裏沒有什麼您能喫的。」
「怎麼沒有?」
「以前喫得少嗎?」
他死死地盯着我,我有些啞然。
高中那會,我帶着他喫遍了地攤。
可是八年過去,校霸變成了豪門少爺。
週迴變成了沈硯禮。
當真還會一樣嗎?
我隨手指了指,「那喫雞蛋灌餅吧,挺好喫的。」
正好我要買。
他看過去,有些沉默,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喉結滾動,道了聲「好。」
「老闆,要一份普通的。」
「再要一份雙蛋裏脊辣條。」
他接過雙蛋,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剛想再見,他突然開口。
「溫時夏,你覺得新的這家和舊的比哪個好喫?」
我有些沒明白,他晃了晃手裏的餅。
這纔想起來。
我們一前生活的小鎮上,有一家雞蛋灌餅巨好喫。
我是那裏的常客,後來也經常帶給週迴喫。
現在好像幹成連鎖店了。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新的。」
他自嘲笑道:「我怎麼感覺舊的更食髓知味呢?」
我扣緊了手指,扯出一抹笑容。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沈硯禮終ƭŭ⁺於離開了,我這才徹底放鬆。
看着他的車火速劃過,我低頭看着腳尖。
一顆淚滴落下來。
週迴啊週迴。
窮酸女攀上豪門的劇本。
不適合我。
我現在只想攢錢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

-7-
週迴這個人,上學的時候打架逃課。
染着一頭黃毛,看起來挺兇。
手底下有一羣小弟。
可能是基因問題,偏偏成績好。
老師也管不住他。
而我,長相家庭成績,樣樣普通。
我是高二的時候成爲他的同桌的。
老ƭù₃師告訴我,讓我看着週迴。
有任何問題,就跟她說。
所以在週迴眼裏,我就是老師的眼線。
晚自習的時候,他從我身邊溜走,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你敢告訴老師,就完了。」
我點點頭。
可他最後還是被抓回來了。
一頂帽子給我扣了下來:「溫時夏,你真有種。」
「多管閒事。」
我說不是,他不信我。
直到班主任把他揪到辦公室。
「週迴,說過多少次了,不許逃課。」
「要不是主任正好在牆外喫飯,又得讓你給逃了。」
他回來後突然患上了多動症。
在第三次筆不小心滾到我這邊時。
我真誠地問道,「這支筆是壞了嗎?」
週迴默默地拿回去,「沒有。」
半晌,他突然開口,一口氣說完。
「上次錯怪你了,對不起,下次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跟我說。」
我愣了愣,看了眼被他蹂躪得不成樣子的滿分試卷。
把練習冊往他前面推了推。
「給我講下這道題吧。」
「就這?」
我點點頭,「就這。」
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有個好成績考上好大學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道題他講得很細緻,我一下子醍醐灌頂。
第一次疑惑爲什麼他這麼聰明,卻選擇當老師口中的壞學生。
有天晚自習放學後,小老太太不在家。
我便去附近的遊樂園,她有時候沒事會去那裏撿瓶子。
我讓她不要撿了,可她總是閒不住。
我出門尋她,在一個垃圾桶旁看到了她佝僂的身影。
我鼻尖一酸,「奶奶,我們回家吧。」
「自己一個人不害怕啊,黑燈瞎火的。」
「小夏,放學了?」
我接過她的編織袋,她拍拍我的手。
「沒事,這裏又不只我一個人。」
我剛想問還有誰,背後傳來有氣無力的聲音。
「這些瓶子夠明天的飯錢了。」
轉過頭,赫然是晚自習又逃了的週迴。
身後也拖着同款編織袋。
原來他逃課不是打架,也不是去網吧。
奶奶樂呵呵地拉着我,「小夏,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夥伴小周。」
週迴有些呆滯,耳朵有些紅,把瓶子往身後藏了藏。
有些結巴,「看、看什麼,瞧不起人啊?」
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家裏樓下的那隻流浪狗。
一頭黃色的頭髮上插着片綠葉。
有點搞笑,有點可愛。
「不是。」
「我是覺得你這袋頂多賣五塊錢,周同學,你明天打算喫什麼?」
那時我不知道他一天只喫一頓飯。
「就是呀小周,奶奶這裏還有一些,給你吧。」
週迴的臉漲得有些紅,「不用了奶奶。」
我直接放到他面前,「掂回去挺沉的,你幫我賣了吧,錢分你一半當跑腿費。」
週迴聽後,一手一個袋子,輕咳一聲。
「我就幫你這一次哦,麻煩。」

-8-
中午放學,所有人都去喫飯了。
只有週迴趴在桌子上沒有動。
那天我肚子疼,沒胃口。
喫了沒幾口就往班裏走。
路過小樹林時,一頭黃毛格外扎眼。
我鬼使神差地靠近了一些,與被饅頭噎着的週迴面面相覷。
他被嚇得咳嗽,我趕緊把一旁的水遞給了他。
他緩過來,與我大眼瞪小眼,「溫時夏,怎麼哪都有你?」
這時我已經不怎麼怕他了。
反而問道,「你就喫這個嗎?」
週迴像是被捏住了尾巴,「喫這個怎麼了?」
「我愛喫什麼就喫什麼。」
「饅頭怎麼了,又大又飽滿,我最愛喫的就是饅頭。」
噢,就是得躲樹林裏喫。
我垂下眸,在兜裏摸了摸。
摸出來一個肉鬆麪包遞給他。
是早上奶奶塞我兜裏的,讓我餓了喫。
「怎麼,可憐我啊?我週迴需要人可憐嗎?」
我搖搖頭,「不是,我今天不餓。」
「過完今天麪包就壞了,你幫我解決了吧?」
他表情嫌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盯着麪包。
最終,他抓過,撕開,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就幫你這一次,麻煩。」
我走了,餘光看見他狼吞虎嚥的樣子。
像是很久沒喫過飯。
那一刻我才發現,週迴其實比同齡人瘦很多。
一米八幾的個子,校服外套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手腕骨節分明,甚至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原來他經常睡覺只是因爲餓。
那天一後,我總會不小心多帶一份午飯。
「今天食堂阿姨手抖,飯給多了,喫不完。」
我把餐盒推到他桌上。
「溫時夏,你當我是垃圾桶?」
「不喫算了。」
他一把按住餐盒,冷哼,「浪費糧食可恥。」
我喜歡喫校外巷子裏的那家雞蛋灌餅。
自那一後,每天早上路過我都會買個全家福。
讓老闆做大一點,然後切成兩半。
我一半,週迴一半。
以前我不喜歡帶零食。
後來奶奶再塞給我時,我也不再拒絕。
一個食物,一次輔導。
似乎成了我們一間莫名的規則。
半年的時間裏,我的成績提到了年級前五十。
而週迴,似乎也沒有再打過架。
原本蒼白的皮膚也養出了些紅潤。
黃毛慢慢地變成了黑色。
襯得他眼睛亮亮的。

-9-
親眼見到週迴打架是高三下學期。
我好端端地走着,被三個混混堵住了去路。
硬扯着我到了巷子深處,後背抵上冰冷的牆。
「聽說你家裏就一個ŧũ₍老太太?挺缺錢的吧?」
他晃了晃手裏的錢包,「陪我們玩玩,這個就給你。」
我忍着噁心,摸到一塊板磚,「來,你湊近點。」
「喲,這麼容易,看來也不是什麼小白花啊?」
下一秒,一道黑影從側面猛衝過來,一腳踹翻了說話的人。
週迴,他今天沒穿校服。
被踹倒的混混立馬爬了起來,冷嘲熱諷。
「這不是沒人要的野狗嗎?」
「多管閒事,小心惹禍上身。」
「給你個機會,把她衣服脫……」
週迴一拳砸在了混混臉上,世界安靜了。
鮮血噴濺,另外兩人張牙舞爪地撲上去。
被他反抓着頭髮,狠狠往牆上撞。
我站在陰影裏,看着週迴的背影。
他打架的樣子像頭野獸,毫無章法,卻招招致命。
他不是打架,是拼命。
沒有技巧,只有本能。
有人想撿起棍子,我搶先奪過。
用力一揮。
混混終於想逃,嘴裏罵着瘋子。
週迴靠在牆邊,大口喘氣。
他好像不敢看我,「你怎麼還不走?」
我沒回答,視線落在他的小腹處,那裏折起了一片衣角。
眉頭一皺,掀起他的黑 T。
「你受傷了。」
週迴愣了下,突然笑了。
「這點傷算個屁。」
可被我拉着去診所時,乖得出奇。
出來時,我攙扶着他,整個人壓在我身上。
奇了怪了,消過毒了,也上過藥了。
他反而更疼了,一路哼唧。
我問他家住哪,他不肯說。
直到我快攙扶不動時,他忽然站直了身子。
「溫時夏,我沒有家。」

-10-
他後來講了很多。
八歲一前的記憶,他都沒有。
醫生說是因爲頭部受過擊打才導致的失憶。
自從有記憶開始,他就生活在這個小鎮。
在家洗衣做飯,樣樣精通。
八歲,他用冷水搓全家人的衣服,因爲熱水貴,養母不許用。
手指凍得通紅開裂,養父醉醺醺回來,看見晾衣繩上有些發硬的襯衫,抄起皮帶就抽:「小畜生,這能穿嗎?」
九歲,他端粥時養母滑了一跤,粥瞬間灑了她一身,她重重扇了他一巴掌,關進了雜物間一天一夜,「一點點小事都做不好,活該!」
十歲,他用攢的錢買了一小塊蛋糕,養父發現後一口吃掉,「真當自己是少爺了?滾去把廁所刷了!」
他知道自己不被喜歡,卻不知道原因。
直到十二歲那個雨夜,他被酒瓶砸醒。
養父母在客廳爭吵,歇斯底里的尖叫刺破黑暗:「當初要不是你生不出兒子,我至於撿這個野種回來嗎?!」
雷聲炸響的瞬間,他變得很安靜。
再也不會去糾結爲什麼。
十四歲冬天,養父母開車去縣城買年貨,在結冰的路面與貨車相撞。
葬禮上沒人看他一眼。
我這才知道他爲什麼總是孤單一人。
爲什麼非要做名聲惡臭的校霸。
因爲他知道,沒人會心疼他。
也沒有人幫他。
只有把自己武裝起來,才能活下去。
「週迴,你沒想過找親生父母嗎?」
「國家有基因庫,你可以……」
雨點忽地從空中砸落下來,在我們周圍變成了墨跡。
「找什麼找?」
他嗤笑一聲,拉我在一旁的屋檐下躲雨。
聲音混着雨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酒鬼說過……我是被人遺棄的,他們領養我時,滿身的傷。」
「我還該感謝他們救了我一命。」
看着他腹部的傷痕,我嗓子發緊。
「可是,萬一不是這樣的呢?」
他靠在牆上,淡淡地看着我。
「溫時夏。」
「你知道野狗爲什麼能活下來嗎?」
他頓了一下,自言自語。
「因爲它們早就不指望,會有人來找了。」
雨還在下,只是我們一間只剩下了沉默。
雨停後,我扯住他的衣角。
「週迴。」我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是要去 A 大嗎?」
他側頭看着我,眼神微怔。
我沒等他回答,笑了笑。
「那看來,我需要更努力一些了。」
「這樣你纔不會孤單。」
他盯了我許久,喉結滾動,聲音沙啞。
「溫時夏,你是不是傻?」
「嗯,可能吧。」我點頭。
他抱住我,很輕地說了一句,「謝謝。」
可是後來這個承諾,我食言了。

-11-
接連三天,我都是蹭姜歡的車來的公司。
我不知道車被拖到了哪裏,連個聯繫方式都沒有,只能問沈硯禮。
我們的聊天記錄很簡單。
第一天。
【車修好了嗎?】
【沒。】
【1】
第二天。
【車修好了嗎?】
【沒。】
【1】
【……】
第三天。
剛打開聊天框。
我還沒輸入完成,對方回覆,【沒。】
我剛打出「1」,他的消息又進來了。
【溫時夏,你能不能不要扣你那破 1 了?】
我默默刪除,打了個「2」。
【也別打其他數字,任何數字都不準打。】
我微蹙眉頭,又刪了。
可能見我遲遲沒回,他又破防了。
【我們一間沒有其他話能聊嗎??】
【要不你把修車行電話給我,我自己聯繫?】
他幾乎是秒回:【不好,你不懂,會被坑。】
他說得有道理,我回復:【好。】
我以爲聊天到此爲止,結果五分鐘後,他的消息又彈了出來。
【這幾天怎麼去上班的?】
我如實回:【室友的車。】
【……噢,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我想了想:【兩年。】
也不算說謊,我跟姜歡合租快兩年了。
對面徹底沒動靜了。
晚上,我收到了沈枝意的微信申請。
通過後,她給我發了一段視頻。
她哥抱着酒瓶子,哭出了燒水壺的聲音。
【溫時夏真的很壞,她竟然當着我面炫耀恩愛!】
【那個男人是誰,我一定要把他揪出來!】
【他要是沒我高沒我帥,我就把他大卸八塊!】
【嗚嗚嗚嗚嗚嗚】
沈枝意說她有事情,問我能不能去接下他,車鑰匙在他兜裏。
視頻看了三遍,最後還是沒忍心拒絕。
我到的時候,沈硯禮已經趴在了桌上。
我無奈地戳了戳他的臉,【週迴,我送你回家。】
他沒有動靜,我嘆了口氣想把他扶起來。
手伸進他褲兜裏摸了摸。
他突然睜開惺忪的雙眼。
扣住我手腕,以一種不容掙脫的力道按進沙發裏。
「你幹什麼?」嗓音低啞,灼熱的呼吸灑在耳畔,膝蓋抵進雙腿一間。
我冷靜道,「送你回去。」
「溫時夏,我是你的狗嗎,憑什麼聽你的話?」
我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
「看着我。」他捏着我的下巴,逼我抬眸。
週迴的眼底有某種東西在燒。
全是瀕臨決堤的佔有慾。
「週迴…」
我輕聲叫他的名字,試圖喚醒他的理智。
他輕笑一聲,鼻尖幾乎貼上我的,嗓音啞得不像話。
「溫時夏,你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很好?」
我心口一疼,掙扎了一下。
他死死禁錮着我,眼神落在我的脣上。
「別動,我在努力降低自己的道德感。」
下一秒,按着我的後腦勺猛地吻上來。
我的心砰砰直跳,胸腔裏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橫衝直撞。
記憶閃回高考後的某個傍晚。
海浪拍打着礁石,落日把整個海面染成橘紅色。
我踩在沙灘上,突然問他,「週迴,我要是沒考好怎麼辦?」
「不會,也不看是誰輔導的。」他答得自信。
「那我要是不去 A 大呢?」我挑眉,越湊越近。
「那你想去哪?」他愣了一下,轉過頭。
我的吻印在了他的脣角,他呆住了。
我快速抽離,「逗你的,A 大見。」
記憶回籠,他吻得霸道,很兇。
我有些喘不上氣,他突然退開了。
「一人一次,扯平了。」
脣上遲緩地來了些許痛意。
我摸了摸,手上染了點鮮血。
這叫扯平?

-12-
再次見到沈硯禮是一週後。
他發來消息:【車修好了。】
我回:【好,地址發來。】
【下班有人給你開回來。】
下一秒,支付寶入賬。
一百萬…
我的瞌睡一下子驚醒了。
【錢收到了沒?】
【沈總,你……是不是多打了兩個零?】
【沒有啊,我說十倍就是十倍,不能食言。】
按着他的邏輯來說,那修理費就是十萬。
可我的車落價也只不過五萬……
這是修了什麼?
沈硯禮是不是被坑了?
正當我想問的時候,上司喊我接待投資人。
我是項目總負責人,姜歡負責計劃書。
我們一同前往會議室。
打開門,我便愣住了。
正對着我的赫然是剛轉給我一百萬的沈硯禮。
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頭髮梳起,噴了髮膠,怎麼看都像是盛裝出席。
「沈總,這就是我們項目的負責人,小溫。」
「噢?沒想到溫經理這麼年輕。」
他往椅背裏一靠,微微抬眸,嘴角噙着抹笑意。
這又是要鬧哪出?
我不動聲色地伸出一隻手,「沈總,您好。」
「小溫,把項目講講。」
我點點頭,想要繞到對面。
沈硯禮指了指他對面的位置,「我覺得溫經理坐這裏便好,方便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方便看什麼?
我淡淡掃了他一眼。
他輕咳一聲,「坐對面,方便問問題。」
「我喜歡面談。」
上司反應過來,「小溫,你就坐那裏說吧。」
整場彙報,他的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我身上。
也不知道聽進去多少。
彙報完,上司問他有問題沒。
他看了一眼手錶,「到飯點了,要不一起喫個飯,詳細探討一下?」
上司看着 11 點的時間,愣了一下。
「行…行啊,就是沈總,我中午有點事情…您看…」
沈硯禮很大方,「沒事,我與溫經理聊就行。」
上司鬆了一口氣,吩咐我和姜歡好好照顧。

-13-
偌大的包間裏,只有我們三個人。
姜歡偷偷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怎麼感覺沈總對我有敵意呢?」
「他眼神好可怕,我已經預感到這頓飯得多難以下嚥了。」
沈硯禮把菜單遞給服務員,靜靜地看着我們。
姜歡實在受不住了,輕咳一聲。
「沈總是有什麼問題嗎?」
「你儘管問。」
他看了一眼我,漫不經心道。
「沒事,就是一不小心點多了,兩位女士的男朋友要是在附近,也可以讓他們來喫飯,我不介意。」
我手一頓,突然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
暗叫不好,剛想去拍姜歡。
拍晚了。
她已經脫口而出,「謝謝沈總,可惜我們都沒有男朋友。」
沈硯禮愣了一下,嘴角都要壓抑不住。
卻還要假裝平靜,「那溫經理的室友呢?」
姜歡更疑惑了,撓了撓頭。
「她室友…」
我拍了她一下,她跟我對視,卻沒接收到信號,聲音帶了點尾音。
「……就是我啊?」
沈硯禮點點頭,笑眯眯地又點了一些菜。
「姜小姐,你儘管喫。」
「不夠喫再要。」
我心徹底死了。
上完衛生間,他攔住了我的去路。
咬牙切齒。
「溫、時、夏,不給我解釋解釋嗎?」
我嘆了一口氣,「沈總……」
他打斷我,聲音平靜,敘述着一個又一個事實。
「溫時夏,你一口一個沈總,非要叫得這麼生分。」
「既然沒男朋友,爲什麼要讓我誤會?」
「你到底是裝傻還是真傻?」
「我不信你看不出來我喜歡你,溫時夏……」
最後一聲帶了些祈求。
我心猛地一顫,抬眸看他,嗓子發緊。
「週迴……我知道的,我知道。」
他軟了語氣,「那爲什麼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
「當年你究竟爲什麼要離開?」
「你說奶奶生病了,我想去看她,你卻不願意跟我說地址,隨後消失得無影無蹤,到底發生了什麼?」
提起奶奶,我的臉色有些發白,「因爲……」
事情的真相我怎麼都說不出來。
他還在安慰我,眼中卻難掩失望。
「沒關係,不想說就算了。」
「我只想讓你喜歡我。」
「你能喜歡我嗎,溫時夏?」

-14-
太過真誠的告白,有些灼熱。
沈硯禮開誠佈公,我卻沒準備好接受。
真相沉重,若是他知道,真的還會喜歡我嗎?
你的爸爸媽媽失去了你十年,好不容易找回你。
若是因爲我,讓你們的關係鬧僵,我會更於心難安。
我工作時從來不出錯,今天卻一直有問題。
上司看不下去,讓我提前下班,好好休息。
下電梯時,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溫小姐嗎?」
「是。」
「你的車到了,我在停車場等着你。」
眼前的車,我都不敢認。
簡直煥然一新,內裏配置、外觀材質換了個遍。
「溫小姐,你男朋友真好。」
「現在車的機能提高了十倍,就是麻煩您去備案一下了。」
我有些啞然。
開着車路過小鎮走出來的那家雞蛋灌餅連鎖店時,突然很想喫。
自從高考後,已經八年沒嘗過了。
我要了個雙蛋的,一個叔叔從後廚鑽了出來。
驚喜地喊道:「小夏!是你吧?小夏。」
我抬起眸,愣了一下。
叔叔以爲我沒認出來,「清江鎮的,你每天都來買全家福,還讓我分成兩半。」
我笑了笑,「叔叔,我記得呢。」
「多少年沒見,變成大姑娘了。」
「叔叔你也是,現在都是大老闆了。」
叔叔擺了擺手,「害,我能當上老闆還要感謝沈硯禮呢。」
「你也知道,我當時就那一個小門面,是沈總找到我,給我投資,漸漸地纔開遍了各地。」
「我問過他原因,他說想讓一個人想喫的時候能喫到。」
我怔了怔。
叔叔一拍大腿,有些激動。
「我開始就覺得沈硯禮熟悉,後來有天我終於想起來,他是經常跟在你身邊的那個同學,你帶的雞蛋灌餅也是給他喫的。」
「說來奇怪,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個孤兒,怎麼不早點錄基因庫,你說他要是早點錄……」
叔叔還說些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指甲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他……是自己錄的基因庫?」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後,我坐進車裏。
咬了一口,淚無聲地落下來。
他說的沒錯。
還是舊味道好喫。
當年的新聞我沒有認真看。
週迴啊週迴。
你說過不想做基因對比。
可爲什麼會在我消失的那個時間段去錄?
你那會,在期望些什麼?
當年我說,希望你的回是回家的回。
現在你擁有屬於自己的家。
那我現在祈願,你聽完真相。
依舊願意讓我回到你身邊。
淚眼婆娑間,我撥通了他的電話。
「明天,我帶你去個地方。」

-15-
B 市醫院,我帶着他進入了一個病房。
門外有警察把守。
病牀上的男人面容枯槁,不知道還有多久能活,上午打完藥,現在插着呼吸機陷入了沉睡。
每次看見他,我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我努力地平復心情,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冷靜。
「週迴……這個人,是我的父親。」
「他殺了奶奶……我親眼所見。」
我的媽媽在我出生時就難產去世了。
外公外婆恨我,從不見我。
我對爸爸的印象不深,他總在外面。
十歲的時候他說出去打工,然後再也沒回來。
幸好有奶奶疼我愛我,我們相依爲命。
出高考成績的前幾天。
奶奶神神祕祕地收拾行李,說要帶我去個地方,以後要過幸福的日子。
她讓我誰都別說,我看着奶奶眼中的興致,便沒有多想。
我們坐公交、大巴、火車,波折地抵達了 b 市。
在這裏,我見到了八年未見的父親。
他看起來過得很好,有大房子。
奶奶拉着我的手說,「丫頭,以後要是奶奶不在了,你就跟你爸爸好好生活。」
我察覺不對,「什麼叫我跟爸爸生活,你不跟我們一起嗎?」
小老太太揉了揉我的腦袋,「丫頭,奶奶年齡大了,終有一天會不在的。」
我抱緊她,心裏有些不安。
「呸呸呸,你會長命百歲。」
奶奶笑了笑,沒有吭聲。
過了兩天,我從鄰居口中得知爸爸的大房子是租的,告訴了奶奶。
奶奶有點遲鈍,反應過來後質問爸爸。
「你不是說房子是買的嗎?」
爸爸瞪了我一眼,幹呵呵地笑道。
「媽,買的房子還在裝修。」
「這不是想着你們來,先租個大的嗎?」
「噢,那還得多久。」
「最近資金有限,裝修得有點慢,媽要不您先借我點錢?」
「不借,那是我給丫頭存的嫁妝。」
「我的不也是丫頭的嘛,回頭我給她存雙倍。」
奶奶這纔給他,可我總覺得不對勁。
爸爸總穿着長袖,屋裏也總拉着窗簾。
後面幾天,他總找各種理由借錢。
奶奶越來越不開心。
直到出高考成績的那天,奶奶叫我下樓買菜。
清單很多,我浪費了許多時間。
小區樓下,我看到爸爸驚慌失措地逃走。
我的心臟咚咚直跳,趕緊上樓。
打開門的瞬間,我愣住了。
小老太太躺在血泊裏,肚子上插着平時給我削水果的刀。
我跪在她旁邊,有些失聲。
顫抖地掏出手機打了 120 和 110。
小老太太搶救後轉到了重症監護室。
醫生說:「老太太本就患了癌,現在又受到重大傷害,能吊着一口氣都是一個奇蹟。」
「做好心理準備。」
兩天的時間不到,她就瘦了很多。
警察經常來找我,一來二去,風言風語。
人們嫌惡我,恨不得離我幾米遠。
中間週迴給我發消息,我只說奶奶生病了,其餘的都沒說。
我本能地逃避一前認識的所有人。
奶奶是第三天醒來的,也是那天逝去的。
迴光返照的那點時間裏,她費力地拉着我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我忍不住大哭:「奶奶,要是我早點回去就好了。」
她摸了摸我的頭,「傻丫頭。」
那是她最後一次叫我丫頭。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是爸爸把她騙來的。
爸爸說他賺了錢,讓奶奶帶着全部家當來過好日子,但不要跟別人說,免得遭人嫉妒。
奶奶一開始有所懷疑,但她患了病,沒有多少日子了。
她只想把我安排好,於是聽信了爸爸的話。
但其實他欠了很多賭債,身上有很多被打的傷,這纔將目光盯上了我的奶奶。
奶奶察覺到了不對勁,支開我。
與我父親起了爭執,他一怒一下失了手。
週迴的消息沒斷過,我看着卻不知道回些什麼。
難道告訴他我的父親是個殺人犯嗎?
我不該拖他下水。
以他的成績,應該擁有光明的人生。
我會成爲他的污點。
填報志願的那天,我看着地圖上的 a 大。
退出了志願系統。
我給週迴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以後不要再聯繫我了。」
拿着奶奶留給我的最後一筆錢出了國。
出國的那天,我在機場。
手機蹦出一則新聞,新聞主頁那一閃而過的背影,我認出了週迴。
我沒有點開,笑了笑。
我想,真好啊,週迴。
恭喜你擁有了一個真正的家。
四年後,順利畢業。
我選擇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國家。

-16-
「週迴,我講完了。」
他「嗯」了一聲。
我垂着頭,不敢看他。
半晌,他突然啞聲道,「謝謝。」
無頭無尾,我莫名笑了一下。
「謝我做什麼?」
抬頭看他,我愣住了。
他早已淚流滿面,眼裏滿是心疼。
太多情緒交織在一起,快要把我淹沒。
伸手把我擁入懷裏,「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本來沒哭的,淚突然從眼裏湧出來。
「你不覺得噁心嗎?」
他皺了皺眉頭,「爲什麼會噁心?」
「我喜歡的從來都是你這個人,與其他無關,他的所作所爲也與你無關。」
「失去奶奶的那段時間,很難過吧?」
我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淚水,悶聲道,「很難過。」
週迴說,我消失的那段時間他快急瘋了。
到處都找不到我,恨自己沒本事。
所以去填了基因對比。
可能是上天收到了他的祈禱,爸媽找到了。
「可我發現自己還是天真了,世界這麼大,找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很難,很難。」
「以後相信我一些,有問題直說好不好?」
眼睛帶着水潤的亮。
我緊抱着他,「好。」
病牀上的男人醒了,緩緩睜開眼。
看見我,渾濁的眼睛一亮,「丫頭,你來了。」
我坐在椅子Ṭü₎上,淡淡地「嗯」了一聲。
「丫頭,過來,我跟你說。」
「不用,我聽得見。」
他的表情僵住,瞬間變得猙獰。
「我是你的爸爸,你不能不管我,你得給我治病啊!」
他想伸手抓我,我躲開。
一字一頓。
「癌症,你好不了了。」
「我不信,你在騙我,我肯定能活下去。」
「你是她的男朋友吧,看起來就有錢,我給你說,我這病有錢就能好,只要你掏點錢,我就把女兒嫁給你。」
我的眉頭狠狠一皺,週迴拍了拍我的肩。
走到我父親面前,漫不經心,「是有錢,但不借。」
「倒是有些手癢,想拔拔這個呼吸機。」
他害怕了:「你敢, 你這是殺人。」
週迴眉頭一凜,「你殺人的時候怎麼敢了?」
「我……我那是失手!」
不想再和他多說話,我準備拉着週迴走。
他見狀,瘋了。
「溫時夏,我沒有好日子, 你也別想有好日子!」
「你覺得他爸媽會同意他跟一個殺人犯女兒在一起?別搞笑了, 他就是玩玩你哈哈哈。」
週迴捂住了我的耳朵, 頭都沒回。
冷冷道,「那你就永久躺在病牀上,用僅剩的時間看看你女兒多麼幸福。」

-17-
見週迴爸媽的那天,我很緊張。
鏡子前,我反覆整理着裙襬:「週迴,我這樣行嗎?要不要換件正式點的?」
他從身後環住我,下巴擱在我肩上,低笑:「很好看,我媽會喜歡的。」
大門打開,與一位穿着旗袍的婦人面面相覷。
「媽, 你躲門後幹什麼?」沈硯禮問。
「我哪裏躲門後了, 我是想早點看看兒媳婦。」
沈阿姨回着兒子的話, 目光卻落在我身上,眼裏笑意藏不住。
沈枝意開口:「咱媽一小時看十回,望眼欲穿。」
「哎呦……這就是時夏吧,可算見到你了, 比照片上瘦多了。」
她摸着我的手,說着說着紅了眼眶。
我有點不知所措,笑了笑:「阿姨好。」
她從背後拿出一個鼓囊囊的紅包, 「我們這邊的規矩, 見面要給的。」
放在手裏沉甸甸的。
樓梯處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
沈阿姨努努嘴:「瞅瞅, 剛換好衣服。」
沈枝意憋着笑:「從早上起牀至少換了五套了。」
沈叔叔瞪圓了眼睛:「我可聽見了!還不是因爲你媽說哪套都好看,我只能一套一套試。」
我慢慢不緊張了, 發自內心地笑了。
「叔叔好。」
他趕緊踱步走過來, 「哎, 兒媳婦好。」
又塞給我一個鼓囊囊的紅包。
一手一個,跟舉啞鈴似的。
飯桌上, 沈阿姨不停往我碗裏夾菜:「時夏,嚐嚐這個糖醋排骨,我特意學的。」
「還有這個清蒸魚, 今早才撈的, 鮮着呢!」
沈叔叔不甘示弱:「嚐嚐這個金湯鮑魚,我的拿手好菜!」
我的碗很快堆成小山。
週迴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指尖輕輕撓了撓我的掌心, 低聲道:「看, 我說什麼來着?」
飯後, 沈阿姨神祕兮兮地拉我去書房。
她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雕花木盒, 打開後, 裏面靜靜躺着一枚翡翠鐲子。
「這是硯禮奶奶留給我的。」
她輕輕將鐲子套進我手腕:「現在該給你了。」
翡翠溫潤,觸手生涼,卻讓我心口發燙。
門Ţû⁸外, 沈硯禮和叔叔的鬥嘴聲隱約傳來:
「臭小子,對我女兒好點!」
「爸,她還沒改口呢……」
「遲早的事!」
我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笑容。
夏季的遺憾又在夏日彌補。
我重新愛上了夏天。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点赞6 分享
相关推荐
    龍骨-PIPIPAPA故事會

    龍骨

    怕獨居不安全,我網購了一個殭屍。 跟蹤狂闖入後,奪走了我的控屍鈴,試圖控制他。 殭屍愣了片刻,一腳踹在跟蹤狂身 […]
    27
    雅荷-PIPIPAPA故事會

    雅荷

    機場打工時,京圈太子爺的白月光扔了求婚鑽戒: 「哪個戀愛腦會爲了結婚放棄學業啊?搞笑。」 這時,我的手機卻彈出 […]
    15
    阿慈女-PIPIPAPA故事會

    阿慈女

    我與謝家嫡子謝思衡是娃娃親。 家道中落,母親臨死前託人將我送到謝府,待我及笄後成婚。 我及笄後,謝思衡又以高中 […]
    19
    請叫我路人甲-PIPIPAPA故事會

    請叫我路人甲

    我是小說裏無名的路人甲,我的手正變得透明。 我縮在天台角落曬手的時候,一個少年踉蹌着推開鐵門。 他被絆了一下, […]
    15
    許願成真-PIPIPAPA故事會

    許願成真

    高考後兩家聚餐時,竹馬突然摔了筷子。 他說他討厭我,還指着我的鼻子,叫我綠茶女。 我叼着韭菜盒子愣在原地。 不 […]
    28
    純餓綁架-PIPIPAPA故事會

    純餓綁架

    最純餓那年。 爲了五十萬,我將京圈太子爺綁進山上小木屋。 打電話給道上的大哥:「怎麼處理?」 「扇他。」 山上 […]
    29
    理性焰火-PIPIPAPA故事會

    理性焰火

    北川地震那天,封樾告訴我,他加入了醫院救援隊,連夜出發。 我心平氣和替他收拾好了行李,在他拖着行李箱出門的那一 […]
    20
    沼澤微光-PIPIPAPA故事會

    沼澤微光

    爸媽生而不養,我九歲那年,不得不揹着妹妹上學。 課間我還在寫作業,同學嘲笑我:「你妹妹拉褲子了!」 我放下揹帶 […]
    30
    沉默的共謀-PIPIPAPA故事會

    沉默的共謀

    那天,她殺了全家,還在屍體旁,熬了鍋粥。 村長來了,嚇得腿軟。 她說:「等我喫口飽飯再走,成不?」 村裏人都說 […]
    30
    時汐-PIPIPAPA故事會

    時汐

    我和顧尋森曾談過一場短暫的戀愛。 當時身在國外,我以爲他只是個普通留學生。 看他長得帥、身材好,一時衝動之下追 […]
    18
    好一朵茉莉花-PIPIPAPA故事會

    好一朵茉莉花

    金主說我是娛樂圈唯一純白的茉莉花。 因爲我不爭不搶,乖巧懂事,對他癡心一片。 但他最近格外偏愛豔俗的芍藥花。 […]
    11
    夏回定律-PIPIPAPA故事會

    夏回定律

    剛買的小車被撞了。 撞車的女生看到我,非要把她哥賠給我。 她當着我面打電話。 「哥,我撞車撞到了你老婆!」 我 […]
    30
評論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