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地震那天,封樾告訴我,他加入了醫院救援隊,連夜出發。
我心平氣和替他收拾好了行李,在他拖着行李箱出門的那一刻,我問他:「你覺得你足夠了解我嗎?」
他回頭看我,皺皺眉,不懂我話語裏的意思。
「比如說……我的 MBTI 是什麼?」我笑笑,「算了,一路平安。」
我們約好這週四領結婚證。
爲此我加了大半個月班,就爲了工作日請半天假去民政局。
在他一次又一次打亂我的計劃後,我覺得我們的感情,止步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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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爲這次短暫的分離我沒有及時主動地提供情緒價值,週四的夜晚,十一點半,封樾主動給我打了電話。
他像是後知後覺想起來今天是我們約定好領結婚證的日子,疲憊的語氣說着抱歉的話語。
我看着面前 word 文檔不停閃爍的插入點,從十點鐘坐到現在只打了寥寥兩行字,卡文的痛苦只有同爲小說作者的人才會知道。
而他一個電話趕跑了我腦海裏一閃而過的靈感,正如以前每一次對我的食言,讓我心情十分煩躁,語氣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好,知道,早點休息。」
我想掛斷電話,那邊及時開口:「回去之後醫院會給我幾天假期,到時候我們再領結婚證。」
一個有道德感的人不該在一位醫生奮不顧身救援傷者的期間說點影響他心情的事情,但我想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既然我以後的計劃裏沒有他,就不該再被他打擾。
我的工作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怕是不行,」我冷漠拒絕,「封樾,我以後的請假理由與你無關了。」
「什麼意思?」那邊頓了一會兒,問:
「意思是,我們分手。」我的語氣像是通知,「和你戀愛這幾年也有很多愉快的記憶,不管怎樣,希望你以後諸事順遂。」
掛斷拉黑一條龍。
爲了斷得徹底,我連支付寶好友也直接刪了。
週末將屬於封樾的東西通通送回他之前的公寓,密碼鎖換了密碼刪除他的指紋後,我又把封樾從黑名單里拉出來,叮囑他從北川回來之ṭū́ₛ後直接回自己公寓,不必再來此處,然後再次拉黑。
當天晚上,封樾換了個陌生的電話打給我,他再次好聲好氣跟我道歉:「小蔚,沒有經過你同意擅自推遲領結婚證是我不對,但我覺得你該理解我的,我先是醫生,然後才屬於我自己。」
「我知道,」我對着外置鍵盤一陣噼裏啪啦,「對於你主動援助災區的事情,我由衷讚揚並欣賞,如果你覺得我們之間的問題僅僅只是因爲這一次推遲領結婚證,封樾,你讓我的厭蠢症犯了。
「如果你的嘴還要繼續硬下去,那就不要再打擾我,除了影響我的心情別無他用。」
今天之前,和他分手,我還願意客客氣氣跟他說話。
而在看到前公司公衆號的新聞後,封樾的一切突然讓我感到煩躁。
即便定位是娛樂新聞的公衆號,在北川發生地震這樣的大事件,也會拋棄到處複製粘貼的小道消息而將重點放在地震上,只不過背後的運營者到底娛樂題材寫慣了,在「生死時速,高顏值醫生聯合開顱」這種吸睛標題下的內容裏暗戳戳磕起了俊男靚女的 CP。
俊男是封樾,靚女,是他十年前在時光郵局寫下的「暗戀是一場苦差事,我在等我愛的人分手」這句話中的暗戀對象。
二十一歲的封樾是抱着怎樣的心態寫下這句話,我不清楚。
自發現這張背面寫着苦心話的照片,封樾之後的很多不對勁,原因清晰明瞭。
-2-
聞則喜,A 市醫科大學 06 級醫學生,畢業後就職首都第一人民醫院神經外科至今。
醫學世家,今年三十四,大封樾三歲,16 歲參加高考,所以學業上大封樾五屆。
由於年代久遠,A 醫科的官網上很難找到關於聞則喜學生時期的信息,零零散散只能得出聞則喜是醫學院優秀畢業生,被同學們稱爲天才少女。
但在近期的學校公告上,聞則喜會回去做演講,個人介紹上的高清照片,那張臉明豔動人,和曾經我在封家翻看的相冊裏重複出現的稚嫩的臉逐漸重合,一個呼之欲出的結論:封樾同她青梅竹馬。
我在翻看相冊的時候好奇過上面頻繁出現的小女孩,從孩童時期一直到初高中,之後的時間像是戛然而止,再也找不到女孩的面貌。
彼時封樾語氣淡淡,只說是以前鄰居家的女孩,兩家關係好,所以拍了很多照片,後來他們搬去首都後就沒那麼近了。
聞則喜回母校演講的時間是六月二十九,週六。
那一天,我和封樾約好去二手書店淘書。
他在一大早,在早餐前,猶猶豫豫似有心事。
最後,他告訴我,有個他非常欣賞的醫生要回母校演講,他想去看看。
沒來由的,我想到了之前在學校公告欄上看到聞則喜今天演講的消息。
醫科大學近年來的各類演講都是即時直播,我花了九十分鐘坐在電腦前跟完了這場演講,只覺內容跟我大學期間那些回母校的優秀畢業生所作的演講大同小異。
無非是演講人小時候的理想,高中時期的努力,大學時期的清晰規劃,再給點雞湯激勵激勵臺下眼神清澈的大學生們。
關於工作後遇到的一些罕見臨牀病例也提到一些,但聞則喜畢竟還這麼年輕,這些罕見病例也只是跟在前輩後面吸取經驗。
如果封樾對這些罕見病例感興趣,選擇那些前輩發出來的論文會了解得更深入。
總結就是,我不覺得聞則喜的演講內容值得封樾花時間去聽。
不過再想想,這兩人青梅竹馬,從照片來看感情也不錯,如今多年未見,去見一面喫喫飯聊聊天也正常。
所以封樾,爲什麼不能坦坦蕩蕩跟我說你去見她?
封樾回來的時候已是傍晚,我能感受到他平淡無常的表情下隱藏的愉悅之情。
他主動接過我炒菜的鍋鏟,我靠在廚房門框邊上,雙手抱胸,看着這個高大、身材優越的男人,連炒個菜都這麼養眼。
「今天中午喫的什麼?」我問他。
「燜鍋。」他回。
「和朋友一起嗎?」我又問。
他側過頭匆匆瞥了我一眼:「爲什麼這麼問?」
我笑着說:「能讓你回去看的演講,一定能吸引很多其他醫學院畢業生奔波一趟,所以我想,你說不定能遇到自己的老同學。」
良久,他關火,趁着鍋裏的菜倒進盤子裏的剎那間,平靜湖面下本該愉悅翻滾的魚兒也安靜了:「是,遇到一個老同學,聊了很久。」
「你呢?有淘到自己想要的書嗎?」他岔開話題。
「沒有,」我略微失望的語氣開口,「本來今天也只是去碰運氣。」
封樾是個十分聰明、細心的人。
如果不是被和曾經暗戀的人重逢的喜悅衝昏了頭腦,或許他在看完演講之後回來拿車鑰匙的時候會發現,門口鞋櫃處並沒有我常穿的拖鞋。
這個現象代表着,我在家的可能性比較大。
我親耳聽着門被打開又被關上,親眼通過客廳攝像頭看見向來不愛開車的他拿起了車鑰匙,再通過手機 APP 查看行車記錄儀看着他送聞則喜去了機場。
「下次,下次休假我再陪你去,一定能找到你感興趣的書籍。」
-3-
聞則喜的家在首都,事業也在首都,兩個同爲神經外科的醫生分隔兩地實在難以聯絡感情,封樾與聞則喜相遇的那點小雀躍便隨着時間冰消雪釋。
但很快,聞則喜又要來了。
能得知她要過來的消息,說來也巧,是我母校 A 理工公衆號推出的近期 A 市傑出青年到校演講合集,聞則喜就在其中,時間是七月二十九,週一,早九點。
並非我點進去將所有演講信息都看了一遍,許是聞則喜的履歷實在太過優秀,她的名字被放在標題成爲「噱頭」,十分扎眼。
七月二十九,週一,也是我和封樾試婚紗照衣服的日子,一共要挑五套衣服,兩套內景,三套外景。
他在臨行前猶猶豫豫,出門後,電梯裏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他跟我說:「小蔚,今天醫院的義診,我想去看看,就半天,下午,下午也可以試衣服。」
封樾所在的醫院會定期在大門口「擺攤」義診,基本是在週一,早十晚四。
A 市作爲一座南方城市,七月底的天氣酷暑難耐,即便是一大早,整座城市也如同浸潤在蒸籠之中,出了空調房在外義診的滋味並不好受。
好吧,他醫德高尚。
我讓他去了,在他回來之後藉口用他的手機團火鍋券,新用戶 298 的雙人套餐立減一百,實際上只是打開他的支付寶,查看他的地鐵行程。
佳苑小區站進地鐵,A 市理工大學下地鐵。
去 A 理工是 2 號線轉 4 號線,他工作的醫院 5 號線直達。
片刻後,我退出支付寶,將手機還給他。
「下午的義診你也過去吧,我臨時有工作。」我說。
他沒多問,點點頭。
也許就是這個時候我對於與他的婚姻生出了退卻的意思。
婚紗攝影工作室的前臺之前告訴我,同攝影師約今天下午拍攝的情侶臨時有事,問我和封樾可不可以考慮與他們換一下拍攝日期。
鑑於我和封樾工作的忙碌程度,今天能解決事情當然是最好的。
我並沒有及時過問封樾的意見,而是一直在等,等他能不能耐得住性子,等他決定要不要去見聞則喜。
下午的婚紗照只有我一個人去拍,工作室十分不近人情地表示雙人變單人不退差價,氣得我一個人訂了份四人烤肉套餐。
沒喫完的打包回家,封樾問我是否是同事聚餐,我回我一個人。
他頓了一下,問我爲什麼不叫上他一起。
我回:「你忙。」
戀愛三年,同居兩年,他知道我生氣的時候喜歡冷着臉陰陽怪氣,他不慣着我,但大部分是因爲他做錯事的時候,會主動跟我道歉。
比如這次,比如現在。
從前我對他的道歉總是心軟,我安慰自己,未來夫妻幾十年,吵架是不可避免的,兩個人既然決定攜手一生,也要互相包容,再者很多方面,他的確很包容我。
現在只覺得索然無味。
他的道歉一如既往地誠懇。
先承認自己的錯誤,然後積極解決錯誤。
「明天我請假,我們一起去試衣服。」他說。
我將打包的烤肉塞到冰箱,回過頭面無表情看着他。
他好像突然變得不瞭解我了。
我喜歡將所有的事情安排得井然有序,如果貿然被打亂某一項計劃,我會生氣,會煩躁。
更何況這並不是不可抗力的緣故。
「所以,我也要請假是嗎?
「在你心裏,你的工作是工作,我的工作就不是工作嗎?」
他眼裏閃過懊惱:「抱歉,我會根據你的休息日請假。」
「不必了。」我回,「你既然不重視,拍不拍都一樣。」
回房間前我神色凝重瞄了他一眼,道:「這個婚姻,你自己想好。」
-4-
爲什麼不直接分手,爲什麼還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
因爲我的人生計劃裏處處都是他的身影。
原本我是打算領了結婚證之後將他和聞則喜的事情攤開了說的,我瞭解他,這件事情開誠佈公後,我相信他會撇去曾經的旖旎情愫。
直到我看到他和聞則喜一起出現在北川。
A 市郊區夜晚的空氣格外清新,趙風望站在我身邊,聲音輕得風輕輕一吹就能散開:「所以,爲什麼決定分開呢?你覺得他是故意去北川探望他曾經的暗戀對象?」
我搖搖頭,回頭看着他笑了:「因爲上天偏愛我。
「時光郵局寄回來的照片,學校公衆號顯眼的標題,還有前工作曾經運營賬號的照片,一切的一切,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我看着他,神采奕奕,一切陰霾在和封樾吵了幾架後已然散開:
「再加上今天晚上,我開着車出來,想着我能克服自己開車時候的厭煩情緒,可我克服不了,你不知道,載你過來這一路上我的心情是多麼糟糕。
「不喜歡開車就是不喜歡開車,目前我還沒遇到什麼人什麼事能讓我開車的時候不煩躁的。可想而知,封樾當時選擇開車送聞則喜去機場,那ťû₉一刻,喜悅戰勝了厭煩。
「所以……」
趙風望順着我的話:「所以……」
「所以,凡事發生皆有利於我。」我道,「上天偏愛我,它在告訴我,不要等到幾十年後,封樾快要老死的時候,心裏還在想着如果當初勇敢一點追逐所愛,會不會一切就不一樣了。
「雖說身死之後一切都是浮雲,但我一想到他有這樣的心思,就咽不下這口氣。」
趙風望是我偶然認識的圍棋棋手,世界亞軍。
我們相識於一家店主十分任性的書店。
十元錢一個月的會員,所有的書免費看,店內空調非常給力,裝潢和氛圍也讓我很喜歡。
但有一點,所有書堅決不外賣也不外借,想看書就只能在店內看。
現如今這個浮躁的社會,能安靜坐在書店裏看書的少之又少,再加上這家店的位置十分隱蔽,更加無人問津。
我知道它還是因爲自己喜歡到處淘書,發現這家書店有許多絕版書籍後,我頓時覺得我當初花了一千多在網上淘了一套零售價二十塊錢的雜誌傻之又傻。
晚風吹夠,我準備送趙風望回去的時候,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機:「恐怕還要等一小會兒。
「不喜歡開車的話,找代駕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希望你不要怪我多管閒事。」
和趙風望聊天十分舒服,他能輕而易舉跟我的思想同頻,並且說出來的話都是我愛聽的。
就比如——
封樾從北川回來那天是週六,他拖着行李箱來到我家門口,樓道昏暗的光線也掩蓋不了他的疲憊。
我想着他的公寓許久沒有打掃,現在回去不管是自己打掃還是叫人打掃都要花費時間,一時心軟讓他進了家門。
進門後他愣在玄關處的空當,我說:「不用換鞋,直接進吧。」
鞋架上早已沒有了他的痕跡。
「你是直接睡覺還是喫點東西再睡?」我問他。
他高大的身影杵在客廳正中央,身邊的行李箱顯得他風塵僕僕:「你給我判了死刑,至少告訴我原因。」
我沒有瞞他,將我發現他曾經暗戀聞則喜並且如今還對她念念不忘直接說出來。
說實在的,我對他曾經有喜歡的人並不生氣,更何況聞則喜是個非常優秀的女性,如果他沒有既要也要的話,我只會覺得他很有眼光。
「我承認,」他聽了我的話,面無表情,「這件事是我做錯了。
「在她演講結束之後我和她也斷了聯繫,支援北川只是碰巧遇到。
「我和她都屬於事業上升期,這個時候的援助對我和她之後評職稱都有幫助,你應該能想得到。」
「我想得到,」我毫不意外地說,「我也相信你去北川只是爲Ṫũₓ了救援,而不是爲了去見她。
「你也瞭解我,我信命,上天讓我看到那條推送,或許就是告訴我,你們緣分未斷,我和你註定是過客。」
「我和她不存在緣分未斷,林蔚,她已經結婚了,丈夫是警察,她還有個女兒,領養的,她過得很幸福。」
我愣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都結婚了你還單相思?你也太不道德了。」
「所以,你的那些以爲,只是烏龍。」封樾反駁我,「瞞着你去見她,還留着十年前那張照片,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
「翻篇好嗎?」
他懇求的語氣讓我心軟了一瞬。
但我這個人是一頭倔驢,做了的決定很少做出更改,哪怕是錯的。
我們那天爆發了從未有過的爭吵。
地震黃金救援七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沒有好好休息,還要想着情感上的糟糕事,回來之後再面對我這樣的倔驢,是個人都會生氣。
他說:「林蔚,我們年紀都不小了,不是二十歲的時候喜歡就談不喜歡就分開。」
他又說:「你選擇和我結婚,本是因爲現實,你覺得我既要也要,那你呢?
「你根本不會戀愛,你只是選擇自己順心的結婚對象,這個結婚對象最好能夠對你有用,你在選擇我的時候摻雜了那麼多的利益關係,我們倆確定關係後我有多麼包容你你看得到,爲什麼,爲什麼就不能包容我這一次?」
他像是要把在我這兒受到的委屈全部討回去。
我看着他彷彿泄了氣的皮球一般的神情,沒有半分心疼與憐憫,只覺得憤怒和可笑。
「那你倒說說,我怎麼利用你獲得利益?」
他抿脣不語。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除了打工社畜,我還兼職小說作者。
在認識他之後,我纏着他詢問關於神經外科的知識寫了本關於醫療職場的 IP 長篇,成功出版並且賣出影視版權,版權費分到我手裏接近百萬。
這事兒我之前也做過,我的前男友是談判顧問,我也利用過前男友的專業知識賣過 IP 賺得影視版權,並且沒有對封樾隱瞞。
「你心底覺得,我找男朋友就是爲了寫小說賣版權,就是爲了掙錢,你們只不過是我掙版權費中的一環?
「真可笑啊封樾,只要我給出足夠的利益,有的是形形色色的職場精英給我做寫作顧問,我能寫出職場文,我能出版,我能賣影視,是因爲我有商業眼光,我有能力。
「爲了那點專業知識和職場經驗去做情感騙子,我不屑。
「是,我是現實,我選擇你是因爲你家世好你學歷高你外在條件優秀,要不然我憑什麼選擇你?還是你覺得,像我這樣家世一般學歷一般工作一般配不上這樣優秀的你?」
一鼓作氣將腦子裏的話全部說出來,我看着他越來越慘白的臉色,那點僅存的情意也消失殆盡:「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覺得我很好,我配得上任何人。」
我摔門而去。
離家好幾公里遠之後突然醒悟,那是我的房子。
失算了。
我是在遊戲城被趙風望撿到的,彼時我正在抓娃娃。
當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全世界都不會爲你讓路。
花在娃娃幣上的錢越來越多,卻怎麼也抓不到,氣得我想將機器踹翻。
趙風望從我放遊戲幣的籃子裏捏出三枚幣,在我旁邊操縱起機器來:「下棋的時候要靜心,抓娃娃也一樣。」
他將我一直沒抓到的草莓熊遞給我:「你看起來狀態很不好,需要我做你的傾訴對象嗎?」
作爲一個 i 人,遇到事都是自己消化的,我很少會跟別人傾訴。
但那天,我還是跟着趙風望來到了一處夜景不錯的地方。
趙風望說話的時候,若是話語裏帶點哲學或者人生道理,總愛拿圍棋舉例。
恰巧我很早以前構思了一本男主是圍棋棋手的小說,只不過因爲自己在圍棋上鈍感力十足才一直ŧű⁰擱置,知道趙風望也是那時候在網上找圍棋比賽視頻觀看的時候有的印象。
或許趙風望能彌補我關於這本書缺少的靈感。
有時候很討厭這樣的自己,越是心浮氣躁雜亂無章的時候越要理智。
「我愛冷暴力,我有話不說,我在戀人這個角色中有無數的缺點,我都承認。」我看着遠處的月光,語氣倔強,「他試圖用我的缺點去狡辯他犯的錯,我難以理解。」
趙風望抬眸望月,圓月散發的柔和光亮灑在他面龐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玫瑰的皮刺也是它美麗的一部分,即使會扎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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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感情中應該多磨合、互相包容。
這纔是兩個人搭夥過日子的態度。
我知道、我瞭解,可我還是很喜歡趙風望的這句話。
希望在戀愛關係中擁有一種女王姿態,這樣的我或許只適合單身。
與封樾的第二次爭吵,是週五下班後,在公司附近,他企圖通過聞則喜勸我回頭。
他說,在他和聞則喜回 A 市後的第一次見面,他就坦白了自己即將結婚的事情。
雙方都有家庭的人每一次見面都是克己復禮,沒有任何逾矩。
在我身上看到的只有心煩意亂後,他有些病急亂投醫似的抓住我的手腕,雙眼充血可怖:「小蔚,如果你還不信我,我可以讓則喜姐親自跟你說。」
這句話像是火星子點燃了炸藥包,我一把推開他,帶着無法理解的眼神看向他:「什麼叫讓她跟我解釋?跟她有什麼關係啊封樾?」
我喜歡封樾的成熟穩重,喜歡他的細心包容,喜歡他不俗的容貌與健碩的身材,喜歡他身上的精英氣質。
可今天的他讓我覺得庸俗不堪。
就好像一直以來的美好幻境被打碎讓人無法接受真實的醜陋一般,我有些歇斯底里:「是你爲了她一次又一次對我失約,是你爲了她一次又一次欺騙我,是你因爲心底的那點眷戀猶豫了我和你的婚姻!
「你說我現實,你不現實嗎?要是她沒有結婚,要是她還是單身,你會在意識到自己錯了之後這麼義無反顧地回頭求我原諒嗎?
「還不是你在一次又一次和她的交談中知道自己沒希望了,知道她對你沒意思,現如今你的事業蒸蒸日上,你很忙,你分身乏術再去經營一段感情,不如就跟我湊合着過!」
發泄完,我紅着眼看着他,嘲諷道:「大家都不是君子淑人,誰也不比誰高貴。」
他竟然有些失望與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小蔚,你爲什麼總喜歡把事情往壞處想?」
然後他又說:「聞則喜有沒有結婚,是不是單身,我的選擇都只會是你。」
我深呼吸,平復方纔因爲激動頻率過快的心跳,神色認真道:「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現在對我是什麼情感,你是千帆過盡意識到最愛的是我,還是說從頭到尾都很清楚自己愛的是我。我都不在乎。在我這兒,分手了就是分手了,不可原諒就是不可原諒。」
我轉過身,毫不留戀地離開。
又一次和趙風望見面,是在電影院。
心煩意亂的時候就想找點事情打發時間。
和趙風望在電影院遇見的時候我是詫異的,因爲他聽力不好,這個從我看他比賽視頻的時候就知道。
他的雙耳戴着類似耳塞一樣的東西,起初我以爲是助聽器,和他相識後發現並不是,他與人說話的時候都是讀脣語。
「好巧,」我跟他打招呼,沒有因爲他來看電影表露出疑惑,怕傷到他脆弱的心靈,「看的什麼?」
「其實看什麼都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搭個夥?」他問。
我愣了一下。
最近上映的幾部電影口碑都不錯,特別還有部科幻大作和愛國戰爭片,再加上週五,這兩部電影幾乎滿座。
我不喜歡人多的影廳,特別是戰爭片,總有些 strong 男一邊看一邊跟自己身邊的女性朋友討論「戰略部署」秀他的「博聞強識」,真真是噁心死人。
於是我選擇了一部無人問津的恐怖片。
國產恐怖片因爲題材受限,所有的靈異事件最後不是幻覺就是人爲,再加上不知名的演員不知名的導演還有一看就是連三流製作都不如的電影海報,整個影廳加上我只有兩個人。
我心底知道這部電影不好看,但人有時候就是很奇怪,今天的我就是想浪費一張電影票的錢。
「我覺得還是算了,」我舉起手機給他看我買的電子票,「二十五一張的恐怖電影可比不上六七十一張的口碑片,別浪費錢。」
我以爲他今天要看的不是那部科幻片就是戰爭片。
然後,他的眼眸明亮了一瞬,同樣舉起手機。
屏幕亮起,他是這部恐怖片唯二的另一人。
人怎麼可以有緣到這種地步。
正前方的大屏幕正在播放着廣告,我的心思全在我和趙風望的「緣」上。
「今夜遇到什麼事了嗎?你看起來被難過包裹得密不透風。」落座後,趙風望輕聲問我。
我側目看向他。
白色襯衫、西裝褲,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上去十分精緻,還有他之前不曾戴過的金絲框眼鏡。
「你呢?打扮這麼正經,相親?」我調侃道。
他低低笑出了聲,回眸看我,電影屏幕上投射出的光亮薄薄一層打在他的側臉,藉着這微薄的光我能勉強看清他的輪廓,看見他難得用孩子氣的表情開口:「是我先問你的。」
正片開始,可以塑造氛圍的驚悚背景音樂絲毫沒有影響到我們的交談。
我想到封樾說我現實,說我總把人往壞處想,我問趙風望:「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風望思索片刻:「理性、睿智、自信、鋒芒……」
說着說着他語氣帶了惋惜:「你是在考我貧瘠的詞彙量嗎?」
我被他這句話逗笑,語氣也輕鬆起來,那個從前很差勁的我似乎沒有什麼不好意思說出口的。
「你能想象到,我以前老實、木訥、懦弱,跟異性說話的時候扭扭捏捏容易不好意思,被人欺負佔便宜只會裝啞巴,對這個世界充滿幻想,對所有的人都沒什麼防備心嗎?
「可愛佔便宜的人專門挑的就是我這種溫和禮貌,就比如火車上下牀鋪,有人想要上鋪換下鋪,首先挑的就是我這種一看就好欺負的女生。
「當然,我沒遇到過。
「覺得自己不該這麼憋屈地生活是一次在公交車上,我有座位,一個大爺來到我身邊,中氣十足地吭了一聲,然後就盯着我,我愣愣看着他,他見我沒反應,又咳嗽了幾聲,我才明白他是想讓我讓座。然後我就讓了,即便我那時候因爲來回好幾家公司面試,腳後跟磨出了血。
「其實那個大爺身體可好了,健步如飛的。當時我的前後都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人,都可以讓座,他偏偏就挑中了我。
「我不想讓的,因爲那個大爺的態度讓我很不舒服。但道德的枷鎖束縛着我,我害怕我霸佔着座位,周圍人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着我,會對我指指點點。
「我剛站起來,那個大爺就把我擠到一邊一屁股坐在我的座位上,沒有一句道謝,反倒是很輕蔑地看了我一眼後直接看向車窗外。
「我抓着旁邊的欄杆,一直、一直很努力地把眼淚憋回去。
「後來,我的小說有了點起色,或許是金錢養人吧,我逐漸自信大膽,不管對方是男是女,不管對方是強壯高大還是瘦弱矮小,只要觸及我自身的利益,我都敢跟他們大聲爭論,我不再怯人怯事。」
我一直覺得自己在社會拷打後的蛻變是正向的,儘管我的父母說我變得強勢、現實、沒有同理心,我依舊我行我素,我很滿意改變後的自己。
說着說着,委屈湧上心頭,眼前模糊一片,屏幕上的畫面如同馬賽克一般,我挺希望我聲音裏的哽咽能被電影臺詞的聲音湮沒掉,讓人察覺不到。
「我最討厭我父母跟我說喫虧是福,我以前約了輛車想去隔壁市旅遊,價錢商量好了,來接我的時間地點也約好了,臨到時間了那個司機打電話給我,說我家有些偏僻,讓我自己坐公交去火車站,然後坐他的車,要不然就加錢。
「我和那個司機吵了起來,我罵得很兇,我媽聽見了,竟然讓我不要吵,跟人家道歉,說出門在外的,能忍則忍。
「我當時真的氣笑了,我坐公交去火車站坐他的車,那我乾脆直接坐火車去隔壁市,還能省幾十塊。
「那時候我就明白,我父母的話,半個字都不能聽,對我沒有幫助。
「之後,我搬到 A 市,遠離了他們,除了固定轉賬和節假日探望,和他們的關係,很淡。
「遇到封樾,是我最意氣風發、目中無人的一年。但只要對上他,我依舊是自卑的、內向的。
「他太優秀了,那種高知家庭培養出來的精英氣息,那種中產家庭堆積出來的從容自信,那種不卑不亢的待人處事,都是我貪戀的。」
和封樾分手前,他從來不會說我現實,他說我浪漫,有品位,至於總把人把事往壞處想,是有戒備心,這些都是正向的。
我以爲,他喜歡的就是這樣的我,喜歡我的現實獨立清醒。
趙風望朝我遞過來紙巾。
謝過他之後,趙風望突然叫我:「小蔚。」
「嗯?」我擦乾眼淚,有些新奇地看着他。
他一般都是叫我林蔚女士,有些客套,但他溫和Ṭų₆中夾雜着稍許甜膩的語調總把這四個字說得……我無法形容,說纏綿繾綣顯得我有些自戀。
「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對他的喜歡,其實只是想成爲他?」趙風望再次開口,「成爲那個你嚮往的人。」
我乾笑兩聲:「這是什麼邏輯?」
「我看了你的書,」他解釋道,「你在《鏡》的作序中寫道,你從小就喜歡懸疑推理小說,奈何自己水平有限,怯於嘗試,讀了紫金陳的《高智商犯罪》後被驚豔到,心裏不服氣,覺得自己也可以寫出優秀的推理小說,於是有了《鏡》。」
他甚至還念出了《鏡》的楔子:「人有兩面,一面浮於面龐,一面藏於鏡中。」
這本書啊……一本古代懸疑推理,時間有些久遠了,只記得是自己不夠成熟的時候寫出的沒什麼水平的出版文。
當時能出版,估計也只是出版社看在我有暢銷書的面子上。
不管是誰提起我的作品我都會神采奕奕,那些作品就像我的孩子一樣,不管優秀還是普通,不管火爆還是無人問津,我都很有成就感:「那你有沒有想到,我將題材寫成古代,這樣就可以拋棄現代高科技,例如 DNA、攝像頭,還有刑偵、心理、化學、物理等等需要了解的知識,將背景架空,這樣朝代的人文、地理、政治、經濟、律法等都可以自己胡編亂造,於是關於懸疑推理部分的很多邏輯我都可以自圓其說。
「不過,雖然那本書寫得不好,但我依舊很喜歡它,正是因爲寫了它我才明白一個道理——接受這世上有自己超越不了的人,如果一個人在不斷地超越自己,也已經很厲害了。」
許是他聽到我語氣裏的亢奮,聲音也跟着愉悅起來。
「我又瞭解了你一個新的優點,」他低笑說,「完美主義。」
-6-
和趙風望多聊了幾句才知道,他經常會挑些沒什麼人看的電影前來觀看,目的是練習脣語。
不過現在不用了,他換了新的「耳塞」,可以適度攝取一些聲音,今天過來就是想知道看電影的時候能聽見聲音是什麼感覺。
我對他用「適度攝取聲音」來形容聽力難以理解。
這部電影比想象中的更無聊,裏面不知名演員的演技還不如資本捧出來的流量。
我想到自己年少時光被驚豔過的靈異小說,微不可見嘆了口氣。
趙風望的感覺格外敏銳,問:「怎麼了?」
「想到了初中看過的一個驚悚短篇小說,時間很久,許多細節我都忘了,這些年我靠着僅存的片段記憶,推測了另外一個兇手。」我回。
也許是看這篇小說的時候還小,反覆看了幾遍也沒猜出作者結局的留白指向的兇手是誰,竟成了心中的一根刺,長大後依舊念念不忘。
「聽起來很有趣,可以和我說說嗎?」趙風望再次展開話題,「相信會比這部電影有趣。」
從小到大,我身邊鮮少有愛看小說的人,再加上我不愛社交,在現實中基本沒有共同話題的聊友。
趙風望開了這個口,我也很樂意分享,期待他能給我新的解讀。
「幾名網友,男男女女的約好去一個偏僻的地方旅遊,他們其中一個人開車載他們去的,應該是還帶着一條狗,路上的時候,他們撞上了一個人。
「那是十幾年前的短篇了,相信作者設定的時候可能攝像頭或者行車記錄儀並沒有普及,再加上又是偏僻的地方,他們商量着,把人丟下沒管,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離開,繼續他們的旅遊。
「可到了居住的地方後,有兩個或三個人先後死亡,最後還剩下一男兩女和一條狗,他們窩在一間屋子裏,狗一直朝外吠,他們猜測是不是兇手就在外面。
「然後,那個男的決定帶着自己的狗出去看看。
「他一直沒回來……狗也沒出聲。
「然後燈滅了……還在屋裏的其中一個女生壯着膽去門邊找燈的開關。
「她看向外面,黑夜中,草地裏似乎有一雙綠油油的眼睛緊緊盯着她的方向。
「這個就是結局。
「我一開始以爲,是他們在路上撞到的那個男人其實沒死,意識清醒後找到他們報仇。
「這幾年我偶爾想起這篇小說,很努力地在想,是不是我閱讀的時候忽略了一些細節。
「比如那隻狗的眼睛就是綠油油的,殺人兇手其實是狗主人,最後的兩個女生也難倖免。
「這樣的話,作者的本意其實就是寫人性,狗的主人害怕旅遊結束後這些人良心發現去報警導致坐牢,乾脆就把這些人全殺了。」
我將胳膊撐在扶手上託着腮:「真想知道自己推測得對不對啊。」
少時的閱讀是我每次回味都覺得有趣的回憶。
離開電影院的時候是夜裏十一點,A 市每逢週末的夜向來會熱鬧到凌晨,我和他漫步在燈火通明依舊喧囂的街道,側耳看向他的時候,問出了埋藏在心裏,許久的疑惑。
「這個,」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可以和我說說嗎?我一直以爲你聽力不好,但助聽器,好像不是你這樣的。」
趙風望身上似乎有很多祕密,又或者說,他很神祕。
他停下步伐,朝着我眨眨眼,聲線格外蠱惑道:「你很想知道嗎?」
我點點頭。
「你相不相信,這世上有一類人,他們身上有着特殊能力?」
「你的意思是,你擁有特殊能力?」我順着他的話道,「那你的特殊能力是什麼?」
「對地殼運動的感知。」趙風望說得煞有其事,「地殼每時每刻都在運動,這些運動產生的振動以聲波的形式反饋到我的耳朵裏,很吵。」
我愣住,一顆心在相信與不相信之間來回跳躍。
片刻後,趙風望笑出了聲:「怎麼樣?我的想象力與你這個小說作者比起來,是否不遑多讓?」
我其實並不覺得他在開玩笑,這個時代,有許多未知正在嶄露頭角。
「所以,你的聽力很好,可能像神話傳說中的順風耳一樣,但是你無法控制,所以你需要戴特製的耳塞去屏蔽一切聲音?」我發揮自己的想象力,「所以,很多次我和封樾吵完架都能遇到你,是因爲你聽到了嗎?」
他臉上的笑意逐漸褪了去,只是神色依舊溫柔。
良久,他伸手摘下那隻未曾被橘色燈光籠罩的耳朵上的耳塞。
「只有一次,我聽見你的悲傷與難過,所以想着去見你。
「我對這世間的一切聲音都不感興趣,但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後來的很多次遇見……」
他的話停頓在最撩人心絃的地方。
「後來的很多次遇見,是……爲什麼?」我迫切想要一個答案。
他眉眼舒展,似和風拂面,給人的感覺永遠舒適愜意:「因爲上天也偏愛我,所以我與美好,總是不期而遇。」
嚇得我下意識落荒而逃。
走出幾步路回頭瞄了他一眼,似是有鮮血從他耳孔簌簌流出,染紅了他的白色襯衫。
我不得已停下來。
-7-
第一次來到趙風望的家中,是以「記者」的身份做採訪。
趙風望一直知道我有一本關於Ṱů⁹圍棋棋手的小說遲遲沒有靈感動筆,主動提出我可以到他家裏提問,順便感受一下圍棋棋手的煙火氣息,說不定對塑造人物有幫助。
我同意了。
採訪結束後,手機備忘錄突然提醒。
「與封樾相戀的第三年整。」這是備忘錄的內容。
我竟然忘了。
我雖然是個很有時間觀念的人,但也很怕繁重的工作以及焦慮的情緒讓我將一些重要的事拋諸腦後。
所以與封樾有關的很多種紀念日,我都會記錄在備忘錄,去提醒我,不要因爲相識太久,戀愛的激情逐漸褪去,忽視了身邊最重要的人。
我並不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我也無法判斷我有沒有愛人的能力,我對封樾所有呈現出來的愛,都是靠着自己去學習模仿。
除了紀念日信息,備忘錄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我學習好好封樾的筆記。
上次趙風望提出我對封樾的喜歡可能是因爲我想成爲他。
今天看到這些,我想答案很清晰了。
「怎麼了?」趙風望察覺到我低沉的情緒。
「你上次在電影院提出一種可能,說我對封樾的喜歡,可能只是因爲我想成爲他。」我毫不在意地舉起我的備忘錄給他看:「我想,這樣愛一個人,不會有第二次了。」
這句話意有所指。
察覺到趙風望對我有意思並不難,我有逃避的意識。
可我又不想放棄同趙風望的社交,他是一個讓人覺得很舒服的人。
我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既要也要」竟發生在自己身上。
於是我決定遵從本心,道德綁架別人,自由屬於自己。
「你後悔嗎?」趙風望問,他的聲音似乎帶了點憂鬱,「後悔和他分手嗎?
「人們常說,日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能過。
「你有幻想過,你心軟了,你原諒了他,你和他一切如舊,領結婚證,辦結婚宴席,就這麼,不計前嫌地過下去。」
「還真沒有,」我釋然地笑笑,「一輩子因爲想到某件事而覺得憋屈和一輩子因爲想起某個人而心懷傷感,我選擇後者。
「我的性格,一輩子,就是『體面』兩個字。」
在趙風望的書架上看到我的書並不奇怪,他先前也提起過有看過我的書。
但當我看到我所有的書都擺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與他書架上其他高大上的書籍看起來格格不入時,我覺得我不該任由事態這麼發展下去。
「你也會看言情小說嗎?」我挑起話題。
他頓了一會兒,似乎在尋找最準確的詞語來形容:「是想了解一下。」
我開門見山:「是想了解書的內容?還是想了解我?」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直白,眼眸微微詫異地看着我。
「或許我應該更直接一點,你喜歡——」
「拜託,」話語突然被打斷,他的眼神像是在搖尾乞憐,「別戳穿我。」
第二次來到趙風望的家之前, 我已然決定讓那個圍棋棋手的構思胎死腹中。
還是在書房,趙風望舉起一本有些陳舊的書籍,看封面像是一本驚悚雜誌。
「你在電ťũ̂⁸影院跟我提到的那個短篇小說,我想我找到了。翻看了一下, 兇手還挺出人意料,或許我們可以探討一下。」
他飽含笑意的眼睛只有對我的期盼。
我不討厭他, 但要不要嘗試新的戀情。
我想, 封樾的那一切終究對我影響太深。
我問他:「你不怕嗎?不怕我接近你就是爲了和你談戀愛,然後利用你的圍棋經驗寫書, 等到賺得盆滿鉢滿後再一腳把你踹開,尋找下一個目標?」
「如果我能成爲你源源不斷的靈感呢?」他反問。
我被他眼神里倏地迸發出來的洶湧愛意電到, 急忙收回自己的眼神, 看着一塵不染的木質地板:「剛分手就開始下一段戀情,顯得我很渣。」
這話給他也給Ṫú²我, 迴旋的餘地。
「我知道。」他回, 「我會等到你不再猶豫。
「我要——
「落子無悔。」
擲地有聲的語氣像是無數棋子落在玉質的棋盤上,清脆聲不絕於耳。
我似乎有了新靈感。
番外
趙風望第一次見到林蔚並不是在書店。
而是在海邊, 他看着她穿着海藍色的漢服在沙灘上拍照。
對地殼運動的感知並且能控制地殼運動, 這是他的異能。
這樣強大的異能讓他的聽力異於常人, 平日裏需要戴着特製的耳塞杜絕一切聲音, 要不然他的耳膜會被各種聲音穿透破壞。
那日的深海不太平, 他被派過來調查, 遇到了林蔚。
陽光照耀着海水粼粼, 美麗的少女奔跑在金色沙灘上, 遠處海天一線,近處的白色浪花翻湧得歡快。
是神女來人間戲耍, 能遠觀便是天大的福氣。
後來再見到林蔚, 是在音樂廣場。
林蔚在書店裏, 穿着米色風衣,在揉了揉後脖頸之後捧起了咖啡杯,通過書店玻璃牆窺探着外面的風景。
音樂廣場的白鴿揮舞的翅膀鼓動着他前進。
不巧,他進門,她將書放回書架。
趙風望拿出她剛放回去的那本書,沒想到竟然是圍棋心得的手札複印本。
這家書店的主人允許讀者使用「手動式段評」, 將自己的想法、疑問、感受, 寫在巴掌大的本子上, 標註好時間日期, 夾在自己想評論的那一頁。
這本書借閱的人應該只有她一個, 每隔幾頁就夾着一張紙,鋒芒銳利的筆鋒寫的全是疑惑和心累的話語。
他辦了會員借了書,在她那些疑惑底下一一解答。
後來的幾個週末,他都會來書店一趟。
整整兩個月。
A 市初雪的那一天也是週末,趙風望來到音樂廣場, 手裏捧着兩杯咖啡,說他初見林蔚時她喝的牌子。
他想,如果這次再遇不見,說明他們有緣無分。
然後, 他看見她坐在相同的位置,黑色大衣酒紅色圍巾。
她的手邊剛好缺了杯咖啡。
他進門,即將打開屬於他們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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