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謝家嫡子謝思衡是娃娃親。
家道中落,母親臨死前託人將我送到謝府,待我及笄後成婚。
我及笄後,謝思衡又以高中後風光娶我爲由,拖延婚期。
三年後,謝思衡高中探花,求娶太傅之女。
我要離開,謝思衡卻要強納我爲妾。
謝家二房庶子謝君回娶我護我。
婚後,我倆處處受謝思衡夫婦的刁難。
謝君回果斷參軍,誓要用軍功給我換誥命,讓我不再受欺凌。
一年後,謝君回戰死沙場的噩耗傳來。
剛過頭七,謝思衡給我兩個選擇。
一是我以死殉夫。
二是謝思衡肩挑兩房,讓我跟他成親生子。
-1-
我被關進了謝家祠堂。
外面白雪漫天,裏面沒有炭火,冷得像冰窖。
謝思衡走前甩下話:「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出來。」
我蜷縮在角落裏,雙手抱膝,讓自己儘可能不那麼冷。
這些天爲君回守靈,我幾乎沒合過眼,疲憊蓋過寒冷,我側頭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中,我看到了謝君回。
他對着我笑。
今天是頭七,所以他回來看我了。
我緊緊地抱着他,把臉貼在他懷裏,想最後一次感受他懷裏的溫度。
謝君回沒說話,只是不停地掉淚,淚水落在了我的臉上,是涼的。
我知道他放不下什麼,趕緊說:「我會照顧好娘,也會照顧好自己,你善良又正義,下一世肯定能投身到一個好人家……」
我哭得泣不成聲。
他像曾經恩愛時那樣輕撫我的背,然後消失在一片迷霧之中。
我驚醒過來,依舊在祠堂的角落裏,身上多了一條棉被,還有謝思衡那張假裝溫情的臉。
「你還跟以前一樣倔,總要把自己弄得頭破血流,纔會變乖。」
謝思衡的語氣跟幾個時辰前威脅我時判若兩人。
他大概是想找回曾經我倆在一起時的溫柔小意,他伸手要摸我的臉,我躲開了。
他的臉又恢復到侍郎大人的威嚴與清冷。
這是他對待我慣用的手法,先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
我把被子扔還給他:「把我關在這裏受寒的是你,送被子的也是你,何必假惺惺!」
被我揭穿他的虛僞手段,謝思衡怒不可遏。
他一腳將被子踢開:「我是心疼你,你不領情,你就好好看看,沒有我,你在這個府裏到底算什麼!」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到有人輕敲窗戶的聲音。
翠屏壓低聲線:「小姐,我來給你送些喫食。」
我來謝家時帶了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丫鬟,鸚哥和翠屏,兩年前,謝思衡爲了逼我自請爲妾,要將鸚哥發賣去青樓,鸚哥不甘受辱,當場撞柱而亡。
我擔心翠屏,隔着窗戶命令:「你趕緊走,照顧好我婆母,無論我發生什麼,都不要出頭,眼下,謝思衡不會要了我的命!」
眼下二房唯一的男丁沒了,沒了指望,大房的人只會更加肆無忌憚。
我的話音剛落,外頭就傳來尖銳的斥責聲。
「好大膽的丫頭,竟敢違背大人的命令,給罪婦送喫食,來呀,給我拖出去打三十大板。」
我聽出這聲音是沈傲雪身邊的桂嬤嬤。
沈傲雪便是謝思衡的正妻,太傅千金,她性格驕縱跋扈,她知道我跟謝思衡曾有婚約,一直打壓踐踏我,哪怕我後來嫁與謝君回,她也會仗着長房主母的地位,給我使絆子。
我衝到門口,使勁地拍門:「她是我二房的丫鬟,要處置也得我來!」
沈傲雪傲氣十足:「你們也算二房?一個沒本事還短命的庶子,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姨娘,還有你這個整天只知道勾搭男人的賤婦,都沒了,這府裏才清靜。」
不一會兒,外頭就傳來板子的擊打聲和翠屏的慘叫聲。
我用盡全力想把門撞開,撞擊讓全身的骨頭都要碎掉一樣疼,楠木的大門除了發出幾聲悶響,巋然不動。
漸漸的,翠屏的慘叫聲沒了,一個小廝稟報:「大夫人,她已經沒氣了。」
小廝的聲音很大,故意說給我聽的。
沈傲雪不屑:「拉到城外亂葬崗去,別髒了府裏的地兒!」
我最後的力氣被抽走,整個人滑倒在地上,腦袋裏嗡嗡作響,假的吧,我最貼心的翠屏,說好要陪我一輩子的,不可能就這麼走了!
-2-
我醒過來的時候是在自己房裏,我聞到金絲碳的味道,周圍暖和得不真實。
婆母見我醒了,一邊握着我的手,一邊抹淚。
我猛地坐起來,抓住婆母的衣袖:「翠屏呢?」
婆母的眼淚掉得更厲害。
翠屏被杖斃了,這不是夢,是真實存在的。
我起身往門外衝,我要去大房跟前要個說法,房門打開,門外站着兩個家丁,他們攔住我:「大老爺說了,讓二夫人在房裏養着,不得Ṭů₆外出,也不讓外人打擾。」
我不管不顧地往外衝,家丁只是用手一擋,我就摔在地上,婆母倉皇地來扶我,又開始哭:「沒用的,我想出去買栗子糕都不許。」
謝君回離家前叮囑婆母:「若阿慈病了,不開心了,你就替我買栗子糕哄她。」
婆母生性懦弱,早年被二夫人磋磨得有些呆愣,她健忘,唯獨記得要給我買栗子糕喫。
我扶着婆母回屋坐下,婆母又驚又慌:「他會不會打死我們?」
以前還有個盼頭,盼着謝君回一身戎裝,威風凜凜而歸,哪怕沒有軍功,只要他平安歸來,一家人整整齊齊也是一種幸福。
而現在只剩下兩個柔弱的女人要面對一府的豺狼惡虎。
我被婆母的哭聲擾得心煩意亂,說了聲:「別哭了,哭有什麼用!」
我聲音稍大了些,嚇得婆母止不住地顫抖。
我趕緊上前安撫她:「是媳婦不好,不該對你發火。」
婆母咬着脣,很努力地在剋制眼淚,好半天,她才輕聲說:「我很沒用吧。」
婆母 12 歲被賣進謝府當丫鬟,二房老爺喝醉了酒,強要了她,沒多久就懷了身孕,二夫人善妒,對她諸多苛責,下人們爲了討二夫人歡心,明裏暗裏給她下絆子。
孩子本是保不住的,恰巧謝府的老太君重病,喫了好多藥都不見好,請了道長來看,說是府裏業障太深,須多多積德行善,方保一切順遂。
不知道是誰把婆母懷孕受欺的事捅到老太君跟前,纔給婆母抬了姨娘,順利生下了謝君回。
二夫人接連生了兩個女兒,謝君回算是二房唯一的男孩兒,二夫人忌憚謝君回將來繼承二房,母子倆的ṱų₆生活更差了,謝君回 5 歲前,被當成下人養着。
直到二夫人生三女兒的時候難產血崩導致無法生育,便將謝君回過繼到她名下,成爲二房嫡子,又擔心他將來認回婆母,二夫人便將婆母打發到莊子上,不讓母子倆見面。
婆母在莊子上就跟粗使丫頭差不多,府裏買的戲子都能欺負她,後來也算是老天有眼,二老爺和二夫人相繼過世,謝君回將婆母從莊子上接了回來,供養孝順。
大半輩子都在受欺負,婆母習慣了謹小慎微地活着,遇到難事,只是一味地哭。
我現在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我活下去的動力。
我答應過君回:「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會敬她護她。」
我抱緊婆母:「會有辦法的。」
-3-
日子過得渾渾噩噩,一大早,有婆子來說,謝思衡要來用晚膳,讓我準備一下。
他儼然把這裏當成了他的後宅,他要來,只需通傳一聲,我還得細心準備,等待他的垂憐。
我什麼都沒準備,頭戴白花,一身素衣。
廚房怕被謝思衡苛責,備全了他愛喫的菜。
謝思衡帶來一個錦盒,打開,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我母親的遺物珍珠簪。
他見我無動於衷,拿出簪子,想親手插在我的髮間。
我站起身,與他保持距離:「你現在是我夫兄,請自重!」
謝思衡強硬地握住我的手,把我拉進懷裏抱着。
「阿慈,你本來就是我的妻,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恢復謝府的榮光,你爲什麼就不肯委屈一下,只需要四五年,我在朝堂上站穩了腳,就風風光光地抬你爲正妻!」
我父親原是忠州富商,我是他的掌上明珠,12 歲前千寵萬愛地長大,活得任性恣意。
謝父當年外放任忠州知府時突遇百年大雪,遍地餓殍屍,我父親傾囊相助,助謝父賑濟災民以及災後重建,謝父因此政績突顯,受皇帝重用調回京城。
臨別前,謝父與我父親訂下了我和謝思衡的親事,待我及笄後,入京完婚。
兩年後,我父親和哥哥在販貨途中遭山匪劫殺,母親傷心過度,一病不起,族人欺負我們孤兒寡母無人撐腰,瓜分我家的財產,臨終前,母親託心腹送我上京到謝家,一來完婚,讓我終身有托,二來希望借謝家之力,拿回屬於我的財產。
不料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謝父因仗義直言得罪了太子,被貶爲庶民,沒收了宅邸,一大家子擠在平陽巷一個破舊四合院裏。謝家的生活都捉襟見肘,更沒有能力去幫我討回公道。
謝父很開明:「謝府現下艱難,你若不願嫁,我們退還婚書,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如若你不嫌棄,與小兒共結連理,便是我謝家的恩人,要是哪天他負了你,我定狠狠的教訓他。」
我爹常說謝父人品貴重,教出來的子女差不了,人生在世,哪有一帆風順,若夫婦同心,也是人生幸事。
尤其是見到謝思衡後,真是芝蘭玉樹的人,只一眼,就再容不下其他人,我很堅定地留下來。
我進謝府那年 14 歲,因還未及笄,便和謝夫人擠在一處。謝家已僱不起下人,我帶來的嫁妝不多,養不了那麼多人,只能打發了婆子和管家,兩個貼身的丫鬟與我情同姐妹,不肯走,說謝家總需要下人,便留下了。
白天,謝夫人教我看賬打理家事,晚上,我就帶着鸚哥和翠屏做針線,鸚哥的母親原是忠州有名的繡娘,她針線做得極好,有她指導我們的繡品往往能賣上不錯的價錢。
這些錢除了供家裏開銷,還得供謝思衡唸書,謝思衡有個大哥,被貶之前是太學博士,跟謝父一樣剛正不阿,得罪了不少人,丟了官後被人惡意尋仇,打傷後扔在城牆根下,那是個大雪天,街上人少,找到時人已經凍死了,報了官,沒找到兇手,不了了之。
謝家把謝思衡的科考視爲重振謝家唯一的機會。
那時謝思衡總對我說:「我一定要讓你當上狀元夫人。」
我傻傻的相信,他言出必行。
謝父只懂做官,不懂營生,託往日的朋友想找個活計,朋友們都怕牽連,閉而不見,謝父只得賦閒在家看書寫字,謝夫人曾是伯府千金,大半輩子養尊處憂慣了,做些家務便叫苦連天,還會暗諷我這個當兒媳婦的不懂事,不孝順長輩。
我帶着鸚哥和翠屏磨粗了手,熬壞了眼睛,終於在謝府的第五年,謝思衡高中探花,授翰林院編修。也是在這一年,宮中發生了大事,皇帝病重,三子奪位,太子垮臺,三皇子成了贏家,謝父雖被赦免,但朝中萬事已變,謝父年事已高,再無法涉及朝堂。
我們從簡陋的四合院搬回到地處繁華的四進宅子,我一邊收拾宅子,一邊準備着跟謝思衡成親。
鸚哥和翠屏打趣我:「我們現在開始給小姐繡嫁衣。」
嫁衣都繡好了,謝思衡對成親卻隻字不提,我忍不住問他:「你什麼時候娶我?」
他的眼神有些閃躲:「我現在剛入仕,還沒有站穩腳步,阿慈,你再等等我。」
我已經十九歲了,不折不扣的老姑娘,很多人都嘲笑我,我一直咬牙堅持着,我安慰自己,謝思衡娶我那天,定要好好打這幫人的臉。
媒人上門了,大張旗鼓,鸚哥興沖沖的跑來告訴我:「夫人叫了媒人來說親,定是不想慢待小姐,想按納證請期的規矩走一遍。」
我早把謝府當成自己的家,把謝父謝母當成親爹孃伺候,除了圓房,我跟謝衡的相處與夫妻無異,我只需要一個儀式,不需要多隆重,明媒正娶就好。
隱隱的,我有不好的預感。
媒人走後,謝夫人把我叫去前廳,說謝思衡在朝中需要助力,所以要娶太傅的千金沈傲雪爲正妻,只能委屈我爲貴妾。
大夫人信誓旦旦:「你雖然是妾,我們依舊會把你當女兒看待,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下人們嚼舌根:「聽說這位太傅千金跟新皇帝青梅竹馬,若不是三皇子需要兵力支持娶了定國將軍的女兒爲皇后,兩人有情人終成眷屬了,這樣金尊玉貴的人,哪是府是這個商戶女能比的,又黑又瘦,跟個鬼似的,要真跟玉一樣的公子躺一張牀上,真是褻瀆了他。」
我的心像針扎一樣疼,我曾也是養尊處憂的大小姐,我爲了供養低谷的謝家,爲了讓謝思衡有機會光耀門楣,才把自己生生的熬成皮糙肉厚的黃臉婆。
真應了那句俗話,瘸子恢復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拐仗。
謝府向沈家下聘,聘禮一多半都是我攢的,謝夫人說一家人不計你我,我將錢放在她那裏,她們卻那麼堂而皇之的拿去迎別的女人進門。
我絞爛了繡品,恨不得將這家人碎屍萬段。
後來我冷靜了,現下的謝家我惹不起,於是動了離開的念頭,謝家卻不讓。我跟謝思衡的親事鄰居皆知,謝家要面子,怕被說忘恩負義,便將我扣下來,說等沈傲雪有了孩子再行納妾禮。
鸚哥氣不過,衝到主院裏大罵,罵謝父道貌岸然,罵謝母忘恩負義,更罵謝思衡不得好死。
那天夜裏,謝父悄悄出了門,三天後,謝家人在河邊找到了他的鞋,謝父羞愧難當,跳河自盡了。
父死子要守孝三年,爲了不影響婚期,謝思衡對外只說父親出外雲遊去了。
沈傲雪成爲謝家少夫人的第二天,就領着婆子丫鬟一羣人聲勢浩蕩的闖進我的房間,從我牀下面搜出一個裝有玉如意的盒子,說這玉如意是新帝賞的,偷盜皇家財物,按律當斬,念在我爲謝家的付出,她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就罰我三十大板,禁足一個月。
沈傲雪是在給我下馬威,警告我不準覬覦謝思衡。
我以爲這樣的緊要關頭,謝思衡會護我,可他不僅沒有護我,還恩賜似的告訴我:「還不謝夫人網開一面。」
這三十大板讓我在牀上躺了一個月,也打碎了我對謝思衡那僅剩的一點期望。
-4-
我趁謝思衡鬆懈,拿起那隻珍珠簪重重刺在他的胳膊上。
他喫疼的鬆開我,捂住流血的傷口:「阿慈,你真的一點情義都不顧嗎!」
「情義?」我冷笑:「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你是怎麼好意思說出情義兩個字的。」
我把珍珠簪逼到他眼前:「你還記得當年我是怎麼當掉它,把你的命換回來的!」
謝思衡在松山書院唸書時,耿直的性格惹怒了戶部尚書家的小公子,小公子帶頭霸凌他,將他推下書院後的山崖,多虧一個砍柴郎搭救,送回家的時候只剩一口氣了。
我對着大夫又求又跪,當了最後的手飾,娘給我留下的傳家寶珍珠簪,才保住了謝思衡的命。
我不想他的學業半途而廢,也不想他再受欺負,我去敲登聞鼓,喊冤叫屈,捱了五十大板,雖沒見着天子的面,卻也震懾住了那羣紈絝子弟,誰也不願爲一點小恩小怨把整個家族置於風波之中,還有人暗中送來補品,以求和解。
那頓板子差點打廢了我的腿,帶着傷病的謝思衡守在我牀邊,衣不解帶的照顧我,他握着我的手說:「阿慈,從今後,我再不魯莽行事,再不讓你受到一點傷害。」
世上最作不得數的就是他謝思衡的承諾。
我朝着謝思衡怒吼:「你真讓我噁心!」
他極力的辯解:「這次不會了,我肩挑兩房,你和她不分大小,不在一個院子裏,互不相干。」
我恨恨的看Ţŭ̀₀他:「我的翠屏,你說要護我的,我的翠屏被她打死了,你要怎麼還我!」
謝思衡心虛的低下頭,找不到敷衍的藉口,只得悻悻而去。
半個月後,他託人帶話,說布莊來了批新料子,素色的,很適合我和婆母,讓我們去挑,似在討好。
我不想出門,只怕悶壞了婆母,我一說,她就同意了。
從婆母房裏出來,一身白素,卻多了份平日不常見的端莊,細看,她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終日憂思結慮,不過四十出頭就白了頭髮,因不愛出門,就挽個髮髻,而今髮間多了支素銀簪子。
我認得那簪子是君回送的生辰禮,他給獵場養馬,攢了好幾個月。婆母捨不得戴,說怕會弄壞了,這簪子一直放在她枕頭邊上,睡覺前或是醒來,總要摸上一摸。
我隱隱不安,總感覺要出事兒,又想到婆母怯懦的性格,到人多的地方會不適應,還會不自覺得瑟瑟發抖,她願出門,估摸着這段時間太陰鬱沉悶,出門走走也是好的。
婆母腋下夾了一個布包,我說幫她拿,她搖頭,護得跟寶貝似的,猜測是她的私房錢,她疼我,大概想用它給我買布呢。
謝思衡讓府裏的馬車送我們,出門時,沈傲雪下頭的婆子在門口大罵:「不要臉的騷狐狸,丈夫才死就上趕着勾男人,不過一隻野雞,玩玩就夠了,還真當自己是碟子菜……」
沈傲雪的刻薄我習以爲常,我安撫婆母:「她說她的,跟我們不相干。」
婆母咬着脣,指甲深深的陷進掌心裏。她不時挑開窗簾往外看,我好奇:「婆母,你在找什麼?」
謝思衡允許我們出門,但也怕出差池,派了兩個婆子和兩個小廝陪着,叮囑早去早回。
行出一段,婆母突然跳下馬車,直衝向不遠處的衙門口,瘦小的她像一支射出去的箭,爆發出從沒有過的果敢。
小廝趕緊去ẗű̂ⁱ攔,婆母咬開對方的手,她跌跌撞撞跌倒在臺階上,顫抖着掏出一塊白布,上面用血歪歪扭扭的寫着一個「冤」字。
她彷彿用盡全身力氣喊着:「禮部待郎欺負我們孤兒寡母,逼奸弟媳婦,枉顧倫常,喪心病狂,請青天大老爺爲我們做主。」
這裏是鬧市,迅速引起人們圍觀。
婆子怕我也跑了,壓着我不讓下車,小廝見狀上去幫忙,一個粗壯的婆子上去拽住婆母的頭髮,死命的往外拽,小廝去抬婆母的腿,婆母慌亂的將人踢開,疼得在地上打滾,嘴裏依舊不停的喊着「冤」,有旁人看不下去了,上去阻止。
衝破桎梏的婆母朝着衙門口的石獅重重的撞了上去,一羣驚呼聲中,血撒了一地,我衝上去抱住她,她閉眼前,嘴角帶笑。
一個沒念過書的老婦能說得如此順暢,想必這話她已經練習過無數遍。
一個懦弱一生的女人在用生命幫我掙脫謝思衡的牢籠。
-5-
謝思衡被彈劾了,爲了挽回聲譽,婆母的後事是沈傲雪辦的,她心裏百般不情願,還是買了口最上等的柏木棺材。
我對不起謝君回,鬱結難消,哭暈了兩回,醒來,頭髮白了一半。
下人來報,說寧王妃來看我,讓我受寵若驚,我知道謝君回在寧王麾下的玄鐵軍,他不過一個小小的百夫長,與寧王見面的機會大概也只有閱兵時遠遠見一面。
玄鐵軍的核心是騎兵,謝君回曾信心滿滿的對我說,有朝一日,他一定要當上玄鐵騎兵,只是壯志未酬身先死,我很難過,他死,帶着滿身的遺憾吧。
不過託他的福,我竟然能見到寧王妃。
那是個特別傳奇的女子,是很多大雍女子的理想,十年前,她女扮男裝替父從軍,從玄鐵軍一個小小的兵士一路拼殺成爲騎兵統領,她與寧王南征北戰相伴多年,結成伉儷。
當年寧王要娶她,在京城貴女圈裏引起了不小的風浪,說她是男人婆,老女人,還傳聞她在軍隊里人儘可夫,但無論流言怎麼傳,她跟寧王都情比金堅,他們的婚禮隆重風光。
寧王妃因常年征戰傷了身體,不能有孕,成親五年,寧王始終守着寧王妃,不曾納妾,兩人收養了幾個戰爭留下的孤兒,孩子們個個出衆,雖然流言蜚語依仍在,他們的幸福和睦卻是有目共睹的。
我趕緊起來收拾,怕寧王妃久等,有些倉促,我向她行禮致歉,抬起頭,寧王妃的容顏讓我驚豔。
傳言她五大三粗,貌似鍾馗,肯定是嫉妒她的人造謠,她雖三十出頭,眼角眉梢卻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她對着我微微一笑,端莊華貴。
我激動得眼眶溼潤。
寧王妃愧疚:「我該早些來看你,否則也不會讓你如此艱難。」
「我只是一介民婦,寧王妃能來,已是莫大的榮幸。」
寧王妃握了我的手說:「此次戰事雖大獲全勝,若非你家相公拼死相護,王爺也不能全身而退。」
玄鐵軍在攻陷洛城時,戎兵作最後的抵抗設下圈套,將玄鐵騎兵困死於城中,突圍時,是謝君回捨身上前,用身體抵住城門,給了騎兵解困的機會,寧王也在其中。
謝君回喪事期間,寧王被召入宮議事,派了玄鐵騎兵的統領前來弔唁,我悲傷過度,一心安慰婆母,是謝思衡接待的。
寧王妃懇切的問:「你有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
謝君回到死,都在爲我謀一份庇護,現在,我要保護好自己,纔不負他的期望。
我毫不猶豫:「我要跟大房分家,入濟良所。」
寧王妃驚訝:「你要去濟良所?」
濟良所是一位叫英孃的和離女辦的,寧王妃給予了很大的支持,專門收容被休棄、和離或守寡,無處安身的婦人,但這在京中婦人眼裏並不是好地方,只能說經妓院好些,世人覺得女子在家從父,嫁人從夫,夫死從子纔是正道,若只剩下孤家寡人一個,最好抹了脖子殉節,纔對着忠貞二字。
我外出採買時聽有婦人聊起,說那裏的人自給自足,嫁不嫁人自己決定,沒有刻薄的婆母,不用以夫爲天,只是爲自己活着,我聽得動了心,可那時我有婆母,她循規蹈矩的大半輩子,我不有逼她去接受一種會被唾棄白眼的生活。
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獨剩下一顆無所畏懼的心。
第二日,謝家的族老都被請來,謝思衡稱事沒來,沈傲雪一臉倨傲:「不過是見錢眼開的玩意,看不清自己幾斤幾兩,本就依附着我們大房過日子,不好好當條狗,還想着咬主人,只能掃地出門了。」
二房老爺本就是庶子,他母親爲了替他博個前程,暗害了謝父的嫡親哥哥,被謝老太君送官判了斬刑,牽連了二老爺一脈沒機會參加科考。
謝父有讀書人的風骨,覺得稚子無孤,把二房當閒人養着,現下謝家的產業都是大房的私產,分家,二房什麼都得不到,而我的,要的是跟謝家大房徹底了斷關係。
族老們表示分家沒問題,只要簽字畫押就好。
沈傲雪嘲笑我:「就你身上那點錢,買個小宅子還湊合,以後估摸着得靠男人來生活了,分了也好,免得這些腌臢事兒污了謝府的門楣。」
她話音剛落,我就扇了她一個巴掌,我早就想這麼幹了。
她的目光對我恨出了血:「你個賤……」
她還沒說話,另一邊也捱了一下。
ẗú⁴「謝思衡沒有高中之前,謝家就是靠着我和兩個丫頭的手養活的,他謝家大房纔是忘恩負義之輩,他這樣的人受重用,真是寒了天下心良善之人的心!」
我簽字按了手印,拿着包裹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謝府。
-6-
我去了濟良堂。
我是住進來的第四個人。
我見到了敬佩的英娘,她圓臉,皮膚白得像雪,一看就是大戶嬌養出來的小姐,眼中是對世事的淡然,她有着跟寧王妃很相似的端莊溫柔的笑。
英娘帶我去了房間,簡陋卻很乾淨,這裏曾是廢棄的書院,當初把濟良堂選在這裏,還被一羣書生聲討過,一羣離經叛道的女人,哪怕是用他們不要的地方,也是一種褻瀆。
寧王妃來叮囑過英娘,所以她知道我的事,她安慰我:「放心,這裏不準男人進來的,誰敢亂闖,寧王府的府兵會打斷他的腿。」
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一老一少,大的叫何周氏,才二十有八,卻是一臉老相,皺紋爬滿眉眼,丈夫死後婆婆把她賣給一個六十歲的老鰥夫,她寧死不從,攔了寧王妃的馬車,而後被送進這裏。
小的叫阿阮,十三歲,還是個孩子,大概是受過驚訝,眼睛裏都是懼色。同是天涯淪落人,也沒什麼好避諱的,英娘說了阿阮的遭遇,家裏是賣燒餅的,爹孃見錢眼開,把她配了冥婚,生生的釘進棺材裏,或是蓋棺之人還有良心,沒將板子釘死,阿阮抓破了十個指頭才從裏面爬出來,有好心人把她從山裏背出來,路上遇到了英娘,英娘替她家還了聘禮,又用權勢威逼,纔將阿阮留了下來。
阿阮只跟何周氏親,遇到其他人,她只遠遠的站着,一靠近,她就跑。
一大早,我去井邊打水,很久沒幹活了,搖轆轤都很喫力。
我突然想到那年我在井邊打水,瘦弱的我差點被井繩絆下去,一隻有力的手臂把我撈了回來。
那是我第一次跟謝君回說話。
我進謝家的時候,謝君迴帶着母親住在偏房裏,他還比我小一歲。大房把他倆當下人,說有需要幹活的,吩咐他倆便是。
父母在世時教過規矩,只要是長輩都要敬着,我自然不敢吩咐他們幹活,喫的用的也會多分出一份送過去。
謝思衡是玉樹臨風的偏偏公子,謝君回則是英氣的武夫,像松,閒聊時我問他爲何不去參軍,若他日掙個軍功回來,總比寄人籬下強,他有點慚愧:「母親尚在,不遠行。」
府裏挑水劈柴的重活,他都會搶着做,他說但凡家中有男兒的,就不該把重擔壓在女娘身上。
他看着像莽夫,卻心思細膩,反倒是謝思衡這樣的唸書人,自認風骨倜儻,卻覺得家中所有的活都該女子承擔,他能賺下功名,便是最好的回饋,可男人的功名於女人只是縹緲虛無,最無用的東西。
我挑不動,何周氏趕緊來搶過扁擔:「這種重活讓我來,我以前在家要推幾十斤的磨盤,推上大半天,腰都直不起來,還要砍柴餵豬,稍微休息一下,婆婆就罵我懶,這裏的舒坦日子是我以前不敢想的。」
我空閒的時候就做繡品,把椅子搬到桂花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灑在身上只有幾束,暖洋洋的。
英娘拿起我繡的翠鳥看了又看:「跟真的似的,你比那些御供的繡娘手還巧。」
我好奇:「你見過御供的東西?」
英娘父親是光䘵寺卿,負責皇家供品的,英娘曾是掌上明珠,嫁給了大雍最有前途的小將軍,小將軍新婚夜出征,她伺候公婆,打理內宅,教養小姑,一晃五年,小將軍歸來卻帶着外室和私生子,還堅持要娶對方爲平妻。
英娘一氣之下和離,孃家人勸她,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只要她不挪位子,永遠是主母。她若歸家,家裏的妹妹們必受她牽連,嫁不到好人家。
她憤憤不平,憑什麼男人三妻四妾就是常理,而女人則要從一而終,否則就是該被沉塘的蕩婦。她藉着往日跟新皇的情份要了和離書,辦了濟良堂,女人靠自己也能活出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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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繡的東西好,何周氏帶着阿阮來找我拜師,說女子得有門手藝才活得下去。
我從忠州帶來的財務早已分文不剩,唯有鸚哥教授的刺繡成爲傍身之技。
我在濟浪所住了一月,一來二去,阿阮對我熟識起來,也不膽怯,上來摸我剛繡的葫蘆,我才發現她右手沒有小拇指,何周氏唉氣:「被棺材板壓斷了,爲何天下有這般狠心的父母,如此作賤,又何必要生。」
阿阮很聰明,一些難的針法,她最多看兩次就會了,她繡的第一個荷包給了何周氏,圖案是朵蓮花,她照着院子裏荷塘的花繡的,竟一模一樣。
我把繡品送去繡莊,看到有小廝鬼鬼祟祟,老闆是老主顧了,給價爽快,我正要回,謝思衡匆匆趕來,他把我拽進繡莊的小隔間,很多貴人會在小隔間裏喝着茶水喫着瓜果選繡品。
他生氣:「你婆母那個賤人,若不是岳父去陛下那裏說情,差點害我丟了官。」
他語重心常:「我只是想讓你留在我身邊,這有什麼錯嗎!」
「那只是你的一廂情願,我恨你,你最好不得好死,去給我的鸚哥和翠屏謝罪。」
我要走,他抓住我的手臂:「我來只想告訴你,我承諾過的話說到做到,你等等我,好嗎!」
我瞥了他一眼,不稀罕,若真被他逼得拜了堂,我定會拿刀把他宰了,然後一把火,把謝家燒個乾淨。
半年裏,濟良堂裏又來了兩個人,一個叫瓊娘,被貶妻爲妾,她不甘受辱,就來了。另一個戚劉氏,她的經歷跟我很像,是二房媳婦,因爲沒錢沒家世,被一家子聯合欺負,丈夫愚孝,只是一味找她的錯,如果不逃,她只會被逼死。
這兩人ťůₙ都是直腸子,聊起天來很直白,會問:「你們晚上會不會想男人?」
何周氏呸了一聲:「男人都沒有好東西,有啥想的!」
阿阮對男女之事懵懂又好奇:「爲啥要想男人,我沒男人。」
瓊娘逗她:「姐以後給你找個好男人,你就明白了。」
我想,很長一段時間,我躺到牀上閉上眼睛,假裝謝君回還在我的身邊,他會摟着我,輕撫我額前的碎髮,他把嘴貼在我胸前時,我會有種難以形容的愉悅,身體的每個處都是快樂的。
有時候我還會恍惚他還在身邊,說一句:「君回,幫把針線盒拿來,我繡完這個賣了給你做件衣服。」
沒人回應,我清醒過來,一身的寂寞與清冷。
我紅了臉,怕被看出端倪,拿着針線盒往回走,還是瓊娘看透了,她打趣我:「看來你男人活着的時候對你頂好。」
我看了看天上月亮,黃澄澄的,跟謝君回翻牆來救我的那天一樣。
他趴在牆沿上問:「阿慈姐,我想娶你,好不好?」
我不同意,他不敢踏進院子,怕被人看到,閒話去。
我不說話,眼睛酸酸的,他舉起一隻手發誓:「阿慈姐,我沒有輕薄你的意思,嫁給我,二哥就不敢再覬覦你了,將來你或走或留,我決不爲難你,我和娘會像照顧恩人一樣照顧你。」
謝君回平日話不多,那天嘴像抹了油一樣利索。他和他娘待我和氣中帶着恭敬,把我當大房主子似的,我想了一下就同意了,有點病急亂投醫。
他翻進我院子裏,向我磕頭說得罪了,那晚,他留在了我房裏,第二天有婆子來送喫食,一推門就看到我跟謝君回躺在牀上,尖叫着去報告謝夫人了。
謝思衡氣得要對他動家法,謝君回耍混:「你們不給我娶媳婦,我就自己找,我就喜歡阿慈姐,她現在是我的人啦,你們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提告衙門,說你隱瞞大伯死訊娶妻,不忠不孝。」
謝思衡才入朝堂,斷不能有不忠不義之事傳出,謝夫人咬牙同意了,我跟謝君回的婚禮很簡單,甚至簡陋,嫁衣卻是鮮紅的,洞房夜他說到做到,沒有碰我,一大早還親自打水給我洗漱,早飯是婆母煮的,碗裏是兩個雞蛋,是二房裏最好的食物。
我的眼淚掉進碗裏泛起漣漪,我的心也在盪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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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良所外時常有浪蕩子胡叫,說讓裏面的娘們嫁給他。
有天夜裏,還有人趁夜想從牆外爬進來,被守夜的何周氏看到,幹慣重活的她拿棍子打過去,把那人手都打折了,又不敢去告官,只能喫下啞巴虧。
沒過幾日,戚劉氏的婆家人找上門來了,要帶戚劉氏回家。
婆家的人有理有據:「兩人沒有和離,戚劉氏就是我戚家的兒媳婦,理應回去伺候夫君,孝順公婆,再者,當媳婦兒的,哪有不受點氣的,俗話說三十年的媳婦熬成婆,都是這樣的過來的。」
戚劉氏不肯走,濟良所裏沒有幹不完的活,聽不完的責罵和衆人的白眼,英娘也無法:「你說到底還是戚家的人,若真要留下來,也得跟戚家斷乾淨纔行。」
戚劉氏不情不願的跟着戚家人回去了,我心裏隱隱擔憂,小心翼翼的問英娘:「沒有別的辦法嗎?」
英娘也無奈:「大雍律例如此,她是有夫之婦,我們不能壓着不放人,這裏爲命運不濟的女人提供庇護,但要掙脫牢籠,還得靠她自己。」
我覺得英娘有點不近人情,第二天寧王妃來了,英娘讓我去奉茶,我聽了兩嘴,戚氏的長房大哥在禁軍裏當差,現在的禁軍統領在玄鐵軍效力過,與寧王妃有過命的交情,英娘想請寧王妃去招呼一聲,讓戚家對戚劉氏好些。
戚劉氏跳河死了,屍體第二天才被撈起來,全身是傷,屍體爛得不成樣子,英娘去看了,我念着她,卻不敢去,我受不了再看親近之人的屍首。
英娘回來說,戚劉氏回家後,戚家就動家法把她打了一頓,滿身都是傷,又關祠堂,丫鬟看不下去,悄悄將人放了,沒想到戚劉氏直接投了河。
濟良所裏因爲戚劉氏的死變得死氣沉沉,阿阮很害怕,一直縮在何周氏的懷裏,然後唸叨:「我一輩子不嫁人,一輩子住在這裏。」
濟良所被御史臺參了,連同一起被參的還有寧王妃。
說寧王妃雖有大雍第一女將軍的稱號,被太后誇是女中典範,但也不能擾亂公序良俗,女子以夫爲天,孝順公婆本是常理,千古如此,濟良所的存在就是讓子女忤逆父母,媳婦叛逃夫家,如此下去,有礙天理倫常,繁衍後代。
以謝思衡爲首的一派文臣更是直言,男子在外或征戰沙場,保家衛國,或入仕爲官,建設國家,女子則主持家務,生兒育女,相輔相成,若女子只爲自己快活,躲在一隅自給自足,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之後,不時有人朝濟良所的門口扔菜葉臭雞蛋。
我沒料到會在濟良所見到沈傲雪,她帶了幾個京中貴婦來當說客,說是皇帝念着當年的情義,不忍當衆發落,讓英娘關了濟良所歸家去,雖嫁不了好人家,找個平民草草一生還是不錯的。
我去奉茶,沈傲雪不客氣的奚落我:「你就是個災星,去到哪裏,哪裏就不得安生,我要是你,早就一根繩子把自己勒死!」
英娘不喜多費脣舌,讓門房兩個五大三粗的婆子將人請了出去。
我好奇她跟沈傲雪的關係,英娘也不避諱,當着閒聊說了:「我跟沈傲雪還有皇帝哥哥算得上青梅竹馬吧。」
陛下的生母是前朝貴妃,當年有刺客刺殺先皇,已有 8 個月身孕的貴妃娘娘捨身相護,被利刃穿胸而亡,太醫全力相救才保下不足月的陛下,也就是三皇子。
先皇感激貴妃,對三皇子格外重視Ťü₎,國師說三皇子命運多舛,得找幾個八字相佐的孩子當玩伴,方可擋災。
英娘和沈傲雪,還有現在護國將軍三人被送到三皇子身邊。英娘從小就通透,皇宮是是非之地,她一直與三皇子保持着距離,把他當主子一樣哄着供着,年歲到了,父親就請旨將她帶回了家,而沈傲雪一開始就有當皇子妃的夢。
沈傲雪天性嬌縱,因是三皇子師傅之女,三皇子對她一再縱容,即使犯了錯,也袒護頗多,以致沈傲雪以爲三皇子愛她護她,便看誰不順眼,便肆意欺辱。
後因六公主搶了沈傲雪喜歡的紅寶石頭面,沈傲雪當衆掌摑六公主,六公主雖是不得寵的貴人之女,但好歹也是皇帝的女兒,劉貴人告到皇帝面前,三皇子才明白,再護下去,自己也會被父親厭惡,沈傲雪便被趕出了宮。
英娘毫不掩飾對她的鄙夷:「她呀,遲早要出事的。」
雖然有榜下捉婿的傳統,若對方已成家或有婚約的,活活拆散人家可是損陰德的事兒,世家貴族這點臉面還是講的。謝思衡想攀附權貴,沈傲雪想嫁個體面人一雪在京城貴女中的名聲。
英娘讓我放寬心:「我絕不會讓你們失去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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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阮的爹孃來了,他們要把阿阮領回去。
她們說起女兒離家多時,眼淚連連,若不是知道他們的所做所爲,還真以爲是一對慈愛的父母。
阿阮一溜煙從院牆的一個小洞爬出去,躲進後山。阿阮的爹孃便在院子裏撒潑打滾,讓英娘還她們女兒。後面叫了衙差來也沒找着人,只得讓阿阮的爹孃先回去。
擔心爹孃去而復返,阿阮一直躲在山裏不肯出來,何周氏做了她愛喫的飯菜,讓我陪她去送。
阿阮住在一個山洞裏,洞內潮溼,連被子都是溼的,小姑娘看上去很憔悴,眼圈都是黑的。
何周氏嘆氣:「這孩子被嚇破了膽,經常大半夜哭醒,說着娘別埋我,多是要我陪着,才能睡安穩,這天殺的世道,若非要女人依附着男人過日子,我就一刀把自己抹了。」
回到濟良所,我把瓊娘叫到了何周氏的房裏,我目光堅定:「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躲在英娘和寧王妃的身後,我們該主動站出來爭取想要的人生。」
她們都很贊同我的想法,我花了三日寫陳情書,去了皇宮的大門口,往凳聞鼓旁邊一跪,字字鏗鏘。
我哭訴着與謝思衡自幼定親,14 歲入謝家,從養尊處憂的商戶小姐到終日勞作的粗鄙婦人,供着低谷中的謝家,謝家如何一朝得勢就攀附權貴,要將我貶妻爲妾。我如何抵死不從,嫁得二房爲妻,又被謝思衡夫妻百般折辱。
我和謝家的恩恩怨怨本就在京城的流言中有跡可循,我抱着魚死網破的決心,說得圍觀的百姓動容,有護衛禁軍出來驅趕,有替我抱不平的人出來護。
有了我的視死如歸,阿阮的膽子大起來,她舉着只剩一小節的小指頭,對着青天控訴,雖說父慈子孝,可父親要殺她,她自然要跑,她珍惜自己,不願做父母之命下的冤魂,她哭得撕心裂肺,她只想活下去,這有錯嗎,爲什麼這世道要連她唯一的容身之所都不給。
我們這一鬧,皇城外亂成一片,寧王妃派了人來將我們護送回濟良ƭū́⁰說,她派的人傳話,說點道即止,鬧得太過,便是殺身之禍。
第二天,濟良所外來了個衣衫襤褸的婦人,跪求英娘收留,昨日之前,她是想一死了之的,她的丈夫和兒子相繼病逝,婆家說她是災星,讓她以死謝罪。
丈夫和兒子都死於家族的遺傳病,明明不是她的錯,明明她是最傷心難過的人,卻要擔下所有的罪責,她不想死,於是東躲西藏,昨天,她聽人說了我們的勝舉,便來了。
她說:「人總要爲自己爭上一爭。」
星星之火便是這樣燎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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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思衡以怨報德、忘恩負義的事傳遍整個京城。他又在禮部,管理着天下的書生,影響極壞。皇帝震怒,撤了他的職。沈傲雪去皇帝那裏又哭又求,皇帝厭煩,又恰巧有人舉報謝思衡在科考中徇私舞弊,暗中培養勢力,皇帝便把這事交給了刑部,很快被查證屬實,下了大獄。
他有這樣的結局,在意料之中,一個醉心權力的人,最後也必會爲自己的貪心所累。
謝思衡託人捎口信說想見我,我沒理,深居簡出,只一味做針線。
半年後,濟良所裏來了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沈傲雪。
沈父過世,被陛下厭棄,謝思衡流放寧古塔。她不願去苦寒之地,想求和離,謝思衡偏給她一紙休書。孃家嫌棄她丟人,不讓她回去。她原本在外置了宅子,想自立女戶,又被小白臉騙光了錢財,無家可歸的她只能來濟良所。
英娘不計前嫌收留了她,只是她跋扈的性格在這裏沒人縱着,一會兒要喫雞蛋羹,一會兒讓人給她房裏送熱水,沒人理,她就去找廚房婆子的麻煩。
那婆子不是僱來的,不會任打任罵。聽得煩了,將她一頓打,一身青紫地躺在房裏沒人理。再後來,有個胖男人把她接走了。走時,她輕蔑地對大家說:「姑奶奶我走到哪裏都有人疼,不像你們,沒男人要。」
沒過幾日,官府來查案,在京郊發現了沈傲雪的屍體,說是遇到人販子,途中逃跑墜下懸崖。
我在濟良所的第三年,那天晴天萬里,天邊有紅色的霞光,寧王妃派人來告訴我,謝君回回來了。
我以爲耳朵壞了,英娘搖着我的肩頭說:「是真的,謝君回回來了,他身上帶着傷,人在太醫署。」
去的路上,來人告訴我,當年謝君回負傷後被當成戎兵救走了,這些年他潛伏在戎兵裏,爲大雍打探消息,他化名衛長,如今兩國收兵,邊疆太平,他作爲英雄被迎了回來。
謝君回黑了,瘦了,但我還是能一眼就認出他,也不顧衆人的眼光,我緊緊的抱住他。
他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齒:「阿慈姐,我沒有食言。」
尾聲:
傷好後的謝君回成爲了玄鐵軍的騎兵隊長,再後來,皇帝知道他的壯舉,欽佩他的毅力與堅守,得以重用,得封雲麾將軍。
他雖沒有爲我掙得誥命,卻一輩子愛我護我,沒對我說過一句重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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