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十年,我仍舊無寵又無子。
陛下問我:
「婉寧,你要孩子不要?」
要!
一年後,他發現曾經豆丁大的孩子,已經能夠掄起一柄鐵鏟,給一宮人做了十菜一湯。
嚇得我趕緊拉着公主跪地求饒。
他卻收起了驚訝:
「婉寧,孩子你養得很好。」
「朕再給你個孩子。」
……
「朕還要給你個孩子。」
……
「這裏還有兩個孩子。」
三年五個孩子。
十多年來,我第一次提着糕點求⻅陛下。
陛下皺眉不悅,以爲我要抗旨。
我趕緊開口:
「陛下,能不能給嬪妾換個大一點的宮殿啊?昭華殿實在太小,住不下這麼多人了……」
-1-
話噎在嘴邊,陛下幾欲開口,再度嚥下去。
最後卻是擰眉瞧了我幾眼,柔聲開口:
「那長樂殿給你如何?」
我愣怔搖頭。
⻓樂殿是曾經的淑妃娘娘的住所。
陛下思索:「未央宮呢?」
我再次搖頭,怯懦開口:
「未央宮太大了。」
陛下嘆了口氣:「你想如何?」
我思索一番:「就昭華殿旁邊的瓊華宮吧!不大不小,剛剛好!」
陛下笑得溫柔:「依你。」
我興高采烈地行禮謝恩。
正想回宮告訴那幾個小崽子這個好消息。
誰料剛踏進昭華殿大門,就聽見吵吵鬧鬧的人聲。
「兩個小主子誒!別打了!別打了喲!」
一側胖嘟嘟的人影叉着腰:
「嬤嬤你別攔着!讓他們打,誰打贏了誰才能睡房裏!」
發話的是大公主李月瑤。
扭打到一起的則是二皇子李雲燁和五皇子李雲彥。
兩人你不放手,我不松嘴的。
都滾到地上了。
我怒聲:「李月瑤!」
大公主瞬間站直身子,胖了一圈的身形一個激靈,立刻上前將兩人分開,嘴裏嚷嚷着:
「打什麼打?昭華殿豈容你們放肆,鬆手鬆手!再不鬆手打你了哈!」
小小年紀,卻頗有長姐的風範。
鼻青臉腫的兩人被分開,丫鬟嬤嬤趕緊拿出藥膏。
一旁哭鼻子的四公主李月舒奔到五皇子李雲彥懷裏:「弟弟弟弟,你怎麼樣?」
五皇子稚嫩的臉上滿是倔強:「阿姐不怕,我不會讓你沒地方睡的!」
兩人一母同胞,乃是雙生,感情也比旁人深些。
站在一旁的我略顯尷尬:
「我何時說過,不給你們睡覺了?」
「不要瞎說哈!說出去敗我名聲的!」
我瞪了李月瑤一眼。
她不敢說話,低着頭裝鵪鶉。
這時,一直呆呆愣愣的三皇子李雲哲緩緩走過來,扯了扯我的手,一張小臉皺巴巴的:
「婉娘娘,我困了。」
-2-
昭華殿不大,只一主殿和兩間側殿,其餘幾間耳房乃是丫鬟嬤嬤和太監們的住所。
我將大公主和四公主安排在左偏殿。
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則在右偏殿Ṫũ⁽擠一擠。
初夏時節,三人一齊睡,有丫鬟看着,也不會着涼。
我柔聲吩咐:「要好好睡覺,不準打架!」
三個小腦袋瓜齊齊地點頭。
我放下心來。
誰知剛躺下沒多久,嬤嬤急匆匆來報:「娘娘不好了!他們又打起來了!」
我蹭地坐起身。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氣沖沖來到右偏殿。
就見兩個脫了外衣的小屁孩從牀上扭打到地上:
「誰要和你一起睡覺?就算是死我都不要和你一起睡!」
「你以爲我稀罕你嗎?這本來就是我的房間!要不是你們,我用得着和你們擠着睡?」
嬤嬤趕忙將人拉開。
我訓斥的話都到了嘴邊,忽然輕微的響動。
牀上三皇子翻了個身,儼然睡得安安穩穩。
我嘆了口氣,將打架的兩人拉到身前。
六七歲的小孩,能有什麼深仇大恨。
「喏,你們瞧!」
兩人隨着我的目光轉身看向牀上的三皇子。
沒了他們兩個,他獨自霸佔着大牀,睡得四仰八叉。
兩人沉了臉。
我適時開口:「你看,你們兩個被情緒控制着在這兒打鬧的時候,他睡得可安穩呢!」
「天色已經晚了,你們肯定也不希望打攪陛下吧?」
「喫飯睡覺乃人生大事,快去睡吧!有啥事明天再說。」
「去晚了,可沒有你睡覺的地方咯!」
話音落,兩人狠狠對視一眼,齊齊朝牀上奔去,唯恐自己沒地方睡覺。
我無奈嘆氣,安撫着讓兩人睡覺,輕拍着哄了好一會才都睡着。
我悄聲出了屋。
左偏房裏,阿瑤懷裏摟着五公主睡得安穩。
稍有動靜,她便輕拍着她的背安撫,嘴裏嘟囔着:「不怕不怕,長姐在呢!」
小小年紀,儼然已經有了長姐的模樣。
不枉她跟在我身邊近三年。
-3-
阿瑤是三年前的夏天來到昭華殿的。
彼時我蹲在殿門口,逗搬家的螞蟻。
入宮十年,這昭華殿有多少塊磚頭我都無聊得數了幾遍了。
也怪我,別的嬪妃上演我陷害你假孕爭寵,你害得我流產失子,生了一個、兩個、三個孩子的時候。
我無寵又無子,只能自己找樂子。
結果一不小心撞上了皇帝李瑾。
他低眸看着我拿着根木棍戳螞蟻。
皺眉沉默良久,語出驚人:
「婉寧,你要孩子不要?」
我愣了一瞬,高興極了:「要!」
孩子可比螞蟻好玩多了!
李月瑤就這樣來了昭華宮。
她的母妃淑妃娘娘剛失子又失寵,觸怒聖顏被打入冷宮。
豆丁大的身子,不喫不喝,就失神地蹲坐在槐花樹下。
丫鬟嬤嬤擔心她餓壞身子。
我讓她們不用着急。
我自有辦法。
不到一日,她就冷着個臉吩咐:「我餓了。」
我高興極了,拿出一桌好菜,撐着手看她:
「喫啊!不用客氣!」
她的臉色終於緩了緩,露出幾分七歲孩子的羞澀。
待她夾了菜入嘴。
我激動地問:「怎麼樣?」
她直接一口吐了出來。
「這什麼東西?怎ẗŭ³麼這麼難喫?」
「很難喫嗎?」
我順勢喫了幾筷子,疑惑:
「難喫嗎?我覺得很正常啊!」
語罷,意識到什麼。
我愧疚地低頭Ťũ₃:「不好意思啊,都是婉娘娘不好,婉娘娘虧待你了,我們這裏就只有這些,實在不好意思啊,讓你受委屈了,婉娘娘這不比你阿孃那裏……都是婉娘娘不好。」
聲聲欲泣。
豆大的淚珠說來就來。
小屁孩哪見過這些。
阿瑤手足無措,猶豫幾下,心一橫,將一碗米飯喫得乾淨。
「沒、沒事!很好喫!」
我掩面擦淚,悄悄回眸朝嬤嬤眨了眨眼。
看吧?
我就說苦肉計肯定沒問題!
-4-
可飯菜太難喫了,我們都忍受不下去。
阿瑤也餓得不行。
我只好哄她:「你要乖乖喫飯,等你長得白白胖胖,身體健健康康的,我就帶你去見你阿孃!」
「真的?」
阿瑤眼裏迸發出光彩。
我鄭重地點頭。
整個昭華殿沒有一個人會做飯。
飯菜難喫得逼得她自己站在矮椅上下廚。
從最初的糖鹽不分,到能夠給昭華宮近十人做一桌飯菜,她花了整整一年時間。
我一路鼓勵,欣慰地誇她。
「真好喫!不愧是我們的阿瑤!」
阿瑤放下筷子,過來捧我的臉:「婉娘娘,對不起,你看你都餓瘦了。」
我心虛地笑。
她不知道,我們經常揹着她偷喫好喫的。
我別開眼,恰好看見負手而來的陛下。
一宮人坐在一桌喫飯。
還是公主親手下廚。
我嚇得拉着阿瑤跪地求饒。
陛下目光從我和阿瑤身上,掃到一桌飯菜,再回到阿瑤胖了一圈的身上。
他沉默半晌。
沒有責備的話,只有一句誇獎外加:
「婉寧,孩子你養得很好。」
「朕再給你一個孩子。」
我:「?」
-5-
皇后頭風發作,病痛難耐。
管理不了後宮,也無暇顧及二皇子李雲燁。
我不敢抗旨,顫顫巍巍接下撫育二皇子的重任。
二皇子沉默寡言,小小年紀沉穩得像個大人,不用我費心。
倒是阿瑤不高興,好幾日不理我。
我急了,將她攔住:「阿瑤,你是因爲婉娘娘有了別的孩子不高興嗎?」
阿瑤別開臉不說話。
我瞭然,低下了頭:「婉娘娘沒有辦法,唉……你知道的,婉娘娘連喫飯都沒辦法,只能喫那麼難喫的……唉。」
她瞬間軟下心來。
「婉娘娘不哭,阿瑤在呢!阿瑤給婉娘娘做好喫的!」
我抹掉並不存在的眼淚。
「阿瑤,走吧!我帶你去見你阿孃!」
阿瑤震驚:「這麼突然,需要準備什麼嗎?」
我上下打量。
確實需要準備一番。
冷宮前,李雲瑤低眸瞧着裹得嚴嚴實實的自己。
「婉娘娘,大夏天穿這麼多,我好熱啊!」
我不語,伸手將她一撈。
差點閃了我的老腰。
我奮力將她推上牆,囑咐她:「等一下不管怎樣都不要出聲,記得護好頭。」
「好!」
她的聲音淹沒在深夜。
一聲悶響,她被我丟到了冷宮裏。
下一瞬,我翻身上牆,也踉踉蹌蹌地翻過了牆。
冷宮門口有侍衛把守。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探望。
我們只能偷偷翻牆進去。
不待我說話,就見抱在一起的母女倆。
我尷尬地撓撓頭:「你們聊,我替你們把風。」
-6-
二皇子李雲燁沉着穩重,不用我費心。
只是他與阿瑤經常打架。
阿瑤比他大兩歲,個頭和體重都高上不少。
兩人不相上下。
直到後來她開始落於下風,我無奈教起她扎馬步。
從初秋到寒冬,她日復一日地堅持下來。
終於,陛下又來了。
他瞧見冬日裏昭華殿內溫馨的景象——
李月瑤拿着跟木棍在那比劃;
李雲燁坐在窗邊的榻上讀書習字;
而我,在用炭火烤紅薯喫。
陛下再次嘆氣:
「婉寧,孩子你養得很好。」
「朕還要給你個孩子。」
我:……
又是大半年。
陛下再次來昭華宮。
我眼皮一陣抽搐。
心底忽有不好的預感。
「婉寧,孩子們你養得很好。」
「這裏還有兩個孩子。」
三年五個孩子。
我不得不爲我三年前的話負責。
孩子不僅比螞蟻好玩。
也比螞蟻鬧騰。
-7-
退出偏殿,正要回房間休息。
陛下突然來了。
他步履匆匆,目光掃過宮殿。
眉宇間的煩躁與擔憂逐漸消散。
「朕聽聞昭華殿出了事,特意來看看。」
我大抵知道爲何事:「陛下不用擔心,幾個小孩子打鬧,嬪妾還能處理。」
陛下目光終於落在我身上。
初夏夜裏還有些涼,我忍不住瑟縮了下。
陛下緩步上前,將外裳脫下來搭在我身上。
「這些年,辛苦你了,明日朕便晉你爲嬪。」
我一陣惶恐。
可他不容我反駁,拉着我的手往裏屋去。
我心下緊張,手下意識撫上眼角傷痕。
直到衣角被微微牽扯住。
低眸,不知何時,阿瑤揪住了我的衣角。
「婉娘娘,妹妹做噩夢了,求你去看看!」
我心上一驚,趕忙別了陛下趕去偏殿。
一進屋,才發現五公主睡得香甜。
回頭與阿瑤對視上。
她眼裏是前所未有的惶恐。
小心翼翼拉我的手:
「婉娘娘,你別侍寢!別侍寢好不好?一侍寢就會被那些壞人弄死的!阿瑤不想婉娘娘死……不想。」
-8-
我心下一驚,忙蹲下身將人拉進懷裏。
「阿瑤,不準胡說!」
讓嬤嬤關上門,我才稍微放下心來。
接連幾個皇子送到昭華殿來,他們的貼身丫鬟和嬤嬤也跟着來了,隔牆有耳啊。
不若陛下也不會來得這麼快了。
阿瑤哭起來,一張小臉淚盈盈:「阿瑤纔沒有胡說,母妃就是因爲父皇才被打入冷宮的,她們嫉妒母妃,我不喜歡她們!我恨她們!」
紅紅的眼眸中,我瞧見了Ťű̂₊阿瑤的恨。
我將人抱進懷裏,輕聲安撫:「好,婉娘娘不侍寢,不侍寢,好不好?」
哭累了,人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將人放在牀上。
剛踏出房門,就撞見一幽深的眸。
我連忙行禮:「陛下您怎麼還在,天色已深,陛下快些回去休息吧!」
有意識地,我再次拂過眉角,順勢垂下眼。
眼角傷疤暴露無遺。
我知道,陛下也瞧見了。
我聽見他淺淺嘆了口氣:「婉寧,這些孩子,辛苦你了,朕改日再來看你。」
言罷,轉身離開。
待人全部離去,嬤嬤嘆了口氣。
「娘娘,您這是何必呢?」
我知道。
這麼多年過去,這道疤早已經淡得看不清了。
猶記得初入宮時,整個後宮裏嬪妃爭奇鬥豔。
有擅長丹青的皇后、長袖善舞的貴妃,更有飽讀詩書的淑妃。
其餘嬪妃也各有各的優勢。
只有我,啥都不會,就連女子最拿得出手的女紅,我也不擅長。
更別說我容貌有損。
可皇后相看兩厭,貴妃善妒失寵,就連淑妃都被打入冷宮。
我笑:「嬤嬤,這麼多年無寵,我們不都過來了嘛!你瞧,這麼多孩子,以後昭華宮有的鬧了!」
-9-
確實有的鬧。
一大早二皇子云燁就和五皇子云彥差點打起來。
雲燁要喫什麼菜,雲彥必定搶先一步夾走。
幾次下來,氣得他差點摔了筷子,怒氣睜睜:「你非要和我比是吧?」
雲彥一臉無辜地眨眨眼:「皇兄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眼見兩人要打起來,我一個眼神。
阿瑤立刻端過菜碟。
「喫喫喫!我說了要給你們喫了嗎?昭華殿的規矩,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沒有勞動的人不配喫飯!」
接着吩咐:「你們兩個自己去小廚房做飯!」
轉過頭,又對着沉默的另兩人:
「還有你們兩個!」
默默喫飯的三皇子和四公主,眼瞅着一桌飯菜沒了,還被要求下廚:
?
把人趕去廚房,阿瑤得意洋洋地朝我邀功。
「婉娘娘,阿瑤做得好吧?我喫過的苦,他們一點都不能少!」
得意洋洋的眼底下,是洞察一切的明晰。
我心虛地別開眼,順勢去廚房。
「對!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
「幾個小孩,又都是皇子公主,哪會做飯啊?娘娘,要不算了吧!」
躲在窗外偷看,嬤嬤忍不住勸我。
我搖搖頭,瞧着忙碌的小廚房,差點都要炸了。
「不,就讓他們忙,瓊華宮也暫時不搬了,就讓他們在這擠一擠,擠擠才能增進感情。」
「那皇后娘娘剛剛派人來問,爲何幾位皇子今日沒去學堂,該如何答呢?」
我低頭思索:「就如實答吧!」
我相信,陛下會替我解釋的。
孩子多起來,實在不好管教,陛下早下旨免了我的請安。
我忍不住伸個懶腰。
回去補覺吧!
轉身往寢殿去,身後傳來阿瑤氣急敗壞的聲音。
「李雲彥!這是鹽,不是糖!你是要鹹死我嗎?」
「還有李雲哲,讓你燒個火都燒不起來,這麼多年的飯白喫了?」
「李雲燁你也是!堂堂皇子竟然五穀不分?!」
聲音太大,嚇到一側的四妹妹。
她還有空安慰她:「妹妹不怕哈!姐姐沒有兇你!」
聽着這一切,我忍不住笑了。
吩咐道:「記得看住他們別把廚房燒了。」
躺下沒多久,我就笑不出了。
外面吵得我心煩。
我衝進廚房:「你們再給我吵,信不信我把你們丟出去?」
-10-
忙碌一上午,早飯終於做出來了。
一個兩個,都舉着自己做的糕點、小菜讓我品嚐。
「婉娘娘你嚐嚐我的!」
「嚐嚐我的!我的我的!」
嘴裏被塞了一樣接一樣的喫食,差點包不住。
關鍵是,味道還有點一言難盡。
盡力將東西都嚥下去,我將人挨個拉到身前,排排站好。
鄭重吩咐:「陛下已經許了你們假,要好好跟着長姐學做飯,知道嗎?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好!」
幾個小腦袋齊齊回答。
我很滿意。
除了做飯,我還讓他們習武鍛鍊。
習武不一定是爲了上陣殺敵,更是爲了強身健體。
他們在院子裏扎馬步,我喫了點心有些犯困,躺在搖椅上睡覺。
忽然人聲響動,一大羣人湧進了昭華殿。
「哲兒!」
貴妃帶着人來了昭華殿。
我忙起身見禮。
貴妃將三皇子李雲哲摟在懷裏:「哲兒,母妃看看你!你沒事吧?怎的一身的汗,她們是不是欺負你了?都瘦了!」
雲哲微笑着搖頭:「阿孃,沒有呢!我在這兒很開心!」
「你懂什麼?」
貴妃將人護在身後,隨後看向我,並未讓我起身。
「江婉寧,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當衆責罰皇子,你可知罪?」
我懵了:「貴妃娘娘,嬪妾不是在責罰,乃是在鍛鍊他們!」
「還敢反駁!來人啊!掌嘴!」
嬤嬤黑着臉就衝了上來。
情況突然,我來不及反應,眼見一巴掌就在眼前。
後背被人輕輕推了一下。
我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卻是實實在在地躲開了這一巴掌。
反倒是嬤嬤差點收不住力摔倒。
阿瑤趕緊扶住我:「婉娘娘!」
雲燁和雲彥也反應過來,站在前方,將我護在身後。
雲燁小臉一沉:「貴妃娘娘,婉娘娘乃是在鍛鍊我們,並不是責罰,還望娘娘不要擅動私刑!后妃犯錯,都得陛下與皇后定奪。」
雲彥跟着附和:「是啊!我們都可以作證,婉娘娘絕不是在懲罰我們。不信你問他!」
小手指向貴妃身後的李雲哲。
他正要站出來說話,貴妃狠狠一瞪,他便沉默着垂下了頭,不敢說話。
貴妃冷笑:「本宮奉旨協理後宮,還懲罰不得一個小小嬪位?」
「江嬪教得你們尊卑不分,本宮今天非得教訓一下她!」
嬤嬤再次上前。
阿瑤擋在我身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捱打又能如何?在家又不是沒有捱過打。
我正要將阿瑤拉至身後。
她卻掙脫開我的手。
小小人影,將我整個人遮擋住。
「婉娘娘沒有錯,你要打就打我好了!」
嬤嬤止住手,可下一秒,貴妃狠狠一巴掌打了過來。
「小賤人,本宮還打不得你了!」
-11-
啪的一聲。
阿瑤被扇倒在地,嘴角滲出血來。
我忙將人抱在懷裏。
雲燁與雲彥也護過來。
雲彥着急地看姐姐臉上的傷。
雲燁身上儼然已有皇長子的氣度:「這是昭華宮,還請貴妃娘娘不要放肆!」
貴妃一聲冷笑:「皇后本宮尚且不放在眼ṱû₈裏,何況你們,便是放肆了又如何?」
「如果是朕呢?」
貴妃驚恐轉身,我們都震驚地看向門口。
不知何時,陛下來了。
在他身後,是倚在門框上氣喘吁吁的四公主李月舒。
貴妃俯身行禮:「陛下怎麼來了?江嬪私自責罰皇子、以下犯上,妾身正責罰呢!」
說着她拉過一旁的李雲哲。
「哲兒,你說是不是?」
陛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雲哲緊張得結巴:「我、我……」
雲燁他們都在盯着他,等着他解釋。
雲哲心一橫:「婉娘娘沒有責罰我們!婉娘娘是爲了我們好!」
貴妃沉了臉,狠狠掐了他一下:「你說什麼?」
喫痛,嘴裏的話也變了。
「不、不過兒臣確實累了,母妃……母妃是爲了兒臣好……」
聲音越來越低,貴妃臉上笑意愈深。
「陛下……」
「夠了!不分青紅皁白便動私刑,即日起閉門思過,沒朕旨意,不準踏出宮門一步。」
陛下發話,宮女立刻扶着貴妃離開。
貴妃還在狡辯。
陛下一句也不想再聽,徑直來到我身前。
「婉寧……你沒事吧?」
我不說話,目光落在阿瑤紅腫的臉上。
雲彥已經衝過來關心長姐的傷勢。
陛下眼中滿是心痛,想看阿瑤臉上的傷。
阿瑤一個轉身,將頭埋在我懷裏。
輕微的抽泣聲傳出。
-12-
「陛下,阿瑤累了,已經休息下了,您……請回吧!」
陛下眸色深沉:「婉寧,你也怪我?」
我搖頭:「嬪妾不敢,陛下有陛下的難處。」
「只是……只是她們都是最需要父親的時候,心中難免傷心。」
我低頭,感受到陛下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許久。
「婉寧,你也入宮十多年了,如今撫養這麼多孩子,需要更高的身份,朕明日會下旨封你爲妃。」
不容拒絕,陛下已經轉身離開。
我正要回屋,偏殿內,突然傳來爭吵。
「你不許睡!如果不是你母妃,阿姐怎麼會受傷!都怪你!」
雲彥把雲哲的被子丟在了地上。
雲燁緊皺眉頭不說話,並未制止。
雲哲低頭沉默不語,默默撿起自己的小被子。
抱在懷裏,又不知道該往哪裏去,躊躇兩步又定在原地。
我伸手將被子接過放在一旁。
蹲下身,與他平視。
他的眼中淚光閃動。
我拉過他的手,正要掀起衣袖,被他狠狠抽走手。
我柔聲安撫:「給婉娘娘看看好不好?」
掀開衣袖,手臂處一片淤青。
不止一處,甚至還有好些陳年疤痕。
早聽聞貴妃跋扈,利用皇子爭寵,三皇子尚在襁褓之時,便偷偷給他下藥爭寵。
後來三皇子不似旁人聰穎,每每在旁人那裏受了氣,回宮便要打罵他。
也是因爲貴妃時常打罵他,陛下才下旨將人交予我撫養。
我命嬤嬤拿來藥膏,一下接一下輕手塗抹於淤青處。
再小心地吹了吹。
「是婉娘娘不好,對你們太嚴厲了,下次堅持不下去就和婉娘娘說,好不好?」
話音未落,脖頸處已然溼潤。
雲哲將頭狠狠埋在我身前,手也環上我的頭,輕輕抽泣。
我輕拍他的背。
「想哭就哭吧!」
嬤嬤將錦被重新放回牀上,整理好。
雲彥未再說話,沉默着乖乖上牀睡覺。
我將人哄睡着了,再將他放在牀上。
另一偏殿,四公主已經睡着了。
今日她及時跑去求助陛下,很聰明。
在宮裏面,聰明不是壞事。
主殿內,阿瑤側身揹着我,紅腫的臉露在外面。
已經抹過藥,瞧着卻還是有些駭人。
我知道她沒睡。
默默拍着她的背。
她卻突然翻身坐起來,質問我:
「今日那一巴掌你明明可以躲,爲什麼不躲?」
我噎住。
不知該如何同她說。
就像這世上的對錯,在某些人面前,並不重要。
我小心翼翼哄道:「婉娘娘下次一定躲,好不好?」
阿瑤定定看了我許久。
嘟囔着:「不許有下次!」
側身翻過去,蒙上被子。
「睡覺!」
我無奈跟着上牀。
第二日一早,聖旨便來了。
收下聖旨,貼身嬤嬤愁眉不展。
「娘娘,躲了這麼多年,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看着又開始忙碌起來的小廚房。
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後。
昨日一遭,好似還讓他們更團結了些。
我道:「有了她們,我也總該堅強起來。」
-13-
「淑妃娘娘,求求您了,出山吧!」
當天夜裏,我就翻牆進了冷宮。
堅強?
堅強不了一點!
淑妃娘娘忙將我扶起來:「發生了何事?」
我默默流淚,一字一句將前因後果講清楚。
「淑妃姐姐,求求你了,出來吧!阿瑤需要你,我們都需要你!」
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冷宮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可饒是我如何求情,淑妃都不曾動搖。
她扶着我的肩膀:「婉寧,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也感謝你照顧阿瑤這麼多年,可我……還是不能出去。」
「爲什麼啊?」
我不解。
淑妃不說話,目光上移,落在滿天星辰上。
「因爲這兒讓我心安,也讓你們都平平安安。」
我不明所以。
滿宮皆知,當初淑妃被廢,乃是因她喪子不忿,觸怒聖上。
所有人都以爲她已經被陛下厭惡遺棄。
只有我知,兩人年少情深,乃是旁人所不能比。
只要她想,出冷宮根本不是問題。
請不動淑妃,就真的只能自己堅強了。
自那日後,陛下每隔幾日便會來昭華殿。
貴妃被禁足,皇后身子孱弱,其餘后妃不得聖寵。
我好似也成了一位寵妃。
阿瑤一改從前的態度,把自己做的糕點拿出,諂媚似的獻給陛下:
「父皇,您嚐嚐我們幾個一起做的糕點!」
陛下目光從幾個孩子身上移過。
小口嚐了下糕點,發現並無異常後,內心狐疑才消散,大口吃起來,誇獎道:
「很好,看來我們的瑤兒在廚藝上很有天賦!」
「你們幾個也不要懈怠,休息這麼久,也該去學堂了!」
我忙提議:「兩位公主也一齊去學堂吧!總該也讓她們明事理。」
陛下點頭應允。
待人走後,阿瑤屁顛屁顛地來邀功:「婉娘娘婉娘娘!你看阿瑤做得好不好?昨天做的糕點,今天一下就解決完了!」
我扭頭瞧着幾個小孩臉上毫不掩飾的驕傲。
昨日他們做多了糕點,喫不完浪費,我還訓斥過他們,今日都如釋重負了。
怪不得剛剛陛下都要走了,他們還讓嬤嬤用食盒打包了讓陛下帶走。
我忍不住笑:「真是個機靈鬼!」
阿瑤與舒兒也要跟着皇子們去學堂了。
別家的孩子讀書上學堂,父母都是精心準備擔心至極,而我……
倚在門框處,眼含熱淚:
「你們一定要好好上課,聽太傅的話,我等你們下學給我做飯~」
阿瑤折返回來,將我往屋裏推:
「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們走了,婉娘娘不知道多高興呢!」
雲燁揹着小手,穩重地點點頭。
雲哲也眼含熱淚依依不捨,剛剛還哭過。
倒是月舒手裏拿着根新做的糖葫蘆,喫得高興。
雲彥鄭重承諾:「婉娘娘放心,我會照顧好哥哥姐姐的。」
嗯!
真讓人欣慰。
-14-
皇子上學堂,早去晚回,偶爾午休時會回來。
幾個調皮的孩子走了,昭華殿恢復往日寧靜,我也不得不晨昏定省地向皇后請安。
貴妃禁足已解,我免不了受後宮嬪妃的冷嘲熱諷。
不過每次受氣回來,都有阿瑤準備的熱湯,幾個孩子講笑話的講笑話,打鬧的打鬧。
陛下也時不時過來歇息,伴隨着一衆賞賜。
他偶爾也會問我:「婉寧,爲何這麼久你都沒有自己的孩子?難不成你不想與朕有孩子?」
我總是溫和地回道:「怎麼會呢?孩子這事急不來,緣分到了總會有的。何況嬪妾已經有了阿瑤他們。」
陛下不說話,笑意深深。
這年年底,京城初雪,陛下出宮封禪祈福。
皇后身子不好,貴妃要協理六宮,陛下隨意點了嬪妃同去。
昭華殿內,阿瑤她們難得地休息,一羣人圍爐煮茶、烤紅薯,吵吵鬧鬧地在院子裏打雪仗。
我倚在榻上,撐着手看着屋外白雪,讓嬤嬤注意着別讓他們着涼了。
過去每個冬天,昭華殿都冷清得駭人。
原來有孩子會這麼熱鬧。
我突然有些後悔當初答應阿孃了。
正想着,我忽然覺着有些困,低頭,不知何時座上湧現出一大片血跡。
腦子不清醒,反應也慢,嬤嬤看見時,嚇得一聲驚叫。
外頭的孩子們瞬間衝進屋。
一屋的血色,年紀小的四公主瞬間被嚇哭了。
我忙伸手安慰:「舒兒不哭,婉娘娘沒事呢!沒事呢!」
阿瑤抓緊我的手:「婉娘娘別怕,二弟三弟已經去向皇后和貴妃求救了,五弟弟也去找太醫了!你肯定會沒事的!」
阿瑤眼睛紅紅的,像只小兔子。
提到皇后和貴妃,我才恍然明白什麼。
「阿瑤,舒兒……如果婉娘娘出了事,你們一定要好好的,聽話啊!你們要照顧好對方,知道嗎?你們是親姐妹!」
舒兒認真地點頭保證。
阿瑤氣哭了:「婉娘娘你țũ̂ₓ胡說什麼?!不許胡說!婉娘娘不許有事!」
我沒多少力氣了。
外頭人聲響動,沒有太醫,只有趕回來的五皇子云彥,就連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沒了蹤ţű̂ₘ影。
阿瑤與雲彥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突然衝出了屋。
半夢半醒間,昭華殿吵吵鬧鬧。
最後卻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帶着太醫來了。
「淑妃姐姐……我好痛啊!」
我終於忍不住落淚,明明從小到大我是最不怕受罰,最不怕痛的。
淑妃姐姐緊握着我的手:「婉寧,你要堅持下去!阿瑤還等着喫你做的糖糕呢!你騙得過她可騙不過我,我知道你最會做飯了!」
是啊!
我最會做飯了。
不然怎麼能教會阿瑤這個小徒弟。
可入宮前,我是最討厭做飯的。
我點點頭:「就算爲了阿瑤,我也會撐下去。」
-15-
意識迷迷糊糊好幾日,我才醒轉過來。
關於那夜的事,我是從嬤嬤口中一點點知曉的。
二皇子、三皇子求救無果反被困,五皇子去太醫院碰了壁。
還是他與阿瑤兩人闖進冷宮,求得淑妃娘娘出面,求得太醫。
而陛下是在第二日纔回來的。
毒最後查出來是貴妃下的。
貴妃喊冤,可人證物證俱在,貴妃被廢打入冷宮。
我忙問:「雲哲呢?」
嬤嬤嘆氣:「貴妃被廢,三皇子去陛下那裏求情,跪了一夜,現下燒才退,在偏殿睡着。」
我忙撐着身子去偏殿。
雲哲早已經醒了,看見我來,轉過身將頭埋在被子裏。
被子起起伏伏,輕微的抽泣聲傳來。
我默默等着:「雲哲,婉娘娘說過,想哭便哭出來吧!婉娘娘這裏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哭聲更甚。
雲哲坐起身,一張臉憋得通紅。
「母妃纔沒有害婉娘娘你!她說她沒有下毒,爲什麼你們都不相信她?爲什麼?!」
我低頭不語。
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楚的。
我只靜靜地望着他:「你想不想見你母妃?」
故技重施,我再次將人從冷宮牆頭扔了進去。
孩子大了,我身子也不好了。
雲哲跌下來,不小心崴了腳。
可他還是瘸着腿,奔向貴妃。
貴妃看見他,一臉驚訝,看見我時才恍然明白過來。
雲哲哭着奔進貴妃懷裏。
母子兩人都哭了。
恰在此時,一小太監給冷宮送來喫食。
雲哲哭累了,貴妃拿過糕點遞給他:「哲兒喫。」
「好!」
母子難得團聚。
我正要悄悄找地方坐下。
突然一人影衝了過來。
「三哥哥不要喫!」
不知何時,月舒與雲彥來到了冷宮。
舒兒一掌打翻了雲哲手中的糕點。
嚇得雲哲都忘了哭。
貴妃反應迅速,一巴掌將舒兒扇倒在地:「你下了毒?」
雲彥將姐姐護在懷裏。
「是!我們下的毒,怎麼沒毒死你這個老妖婆!是你害死了我們孃親,是你!」
場面一度混亂,我將舒兒拉過來,護在懷裏。
「你說什麼?」
貴妃反應過來,罵罵咧咧:「皇后那個賤人攛掇你們來的吧!還真是兩個小傻子,被人當槍使都不知道!」
雲彥愣在原地。
我將人通通帶回了昭華殿。
-16-
淑妃出冷宮,恢復位份,並且搬到了昭華殿隔壁的瓊華宮。
知道我醒轉過來,阿瑤急匆匆地來探望我。
淑妃跟在她身後嘆氣:「還真是孩子大了,管都管不住!」
阿瑤嘰嘰喳喳地圍在我身邊。
見其餘幾個一臉愁色,怒罵:「我才離開沒多久,婉娘娘就不高興了,肯定是你們惹她生氣了!」
「我就知道你們照顧不好婉娘娘,不許黑着個臉,給我熬藥去!」
「還有你,婉娘娘肯定餓了,快去做些婉娘娘愛喫的糕點!」
雲彥與雲哲被派了不同的任務。
兩人礙於長姐的威壓,不得不從。
淑妃坐在牀榻邊同我聊天:「你別看阿瑤這麼囂張霸道,冷宮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我一陣沉默。
前朝後宮爭鬥不休,誰是誰非早就分不清楚了。
這後宮,又有誰的手是乾淨的呢?
可總該這一輩人的恩怨,不要牽扯到下一代。
沒幾天,冷宮就傳來了貴妃的死訊。
貴妃是自戕的,她生來尊貴高傲,不堪忍受屈辱。
死之前她留了封信給我。
信中託我照顧三皇子云哲,讓他好好聽我的話。
並且說明給我和雲彥母妃下毒的並不是她。
雲哲哭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阿瑤哄着將糕點給他喫。
那是他從前最喜歡喫的糕點了。
雲哲一天未喫東西。
阿瑤默默同我說:「婉娘娘,當初你對我使的那招,如今怕是不管用。」
阿瑤長大了,也懂事了。
我走上前去,只說了一句話。
「貴妃臨走前讓你聽我的話,我讓你喫飯,你喫不喫?」
雲哲呆呆愣愣地看着我好一會。
眼淚無聲落下。
我將人抱進懷裏。
「以後婉娘娘當你的阿孃好不好?」
-17-
昭華殿又恢復了往日寧靜。
淑妃姐姐住在隔壁的瓊華宮,往來說話也方便。
除二皇子云燁被皇后養在身邊教導外,一切與從前無差別。
陛下也甚少再來看我,只一兩個月纔想起來一次。
同時,雲哲與雲彥也越長越大了。
阿瑤更是再有一年就及笄了。
淑妃姐姐寵冠後宮,她與嬪妃們脣槍舌戰時。
我們在研究新菜式。
她爲後宮瑣事煩惱不休時。
我們在踢毽子、做花糕。
菜式研究完畢,花糕做好了,就邀她過來共品。
在淑妃姐姐的庇護下,昭華殿一片安寧。
我又恢復了過去十多年般的悠閒日子。
阿瑤個子越發高了,不再拘泥於棍棒,不知從哪兒找到一柄長槍。
哭着鬧着來求我:「婉娘娘,你教教阿瑤好不好?好不好嘛!」
雲彥也已經開始練武。
聽到她在哭鬧,一臉自豪。
「大姐姐,你別求婉娘娘了,婉娘娘哪會長槍,你求求我,說不定我可以教你!」
雲彥身量長開,揹着小手,神氣在在的模樣。
阿瑤提着柄長劍就殺了過去。
「小崽子,你皮癢了是不是?」
月舒與雲哲喜靜,一個看話本,一個練字,有好喫的一起分享,時不時在偷偷說說另外兩個的壞話。
看着打鬧起來的阿瑤與雲彥,我和淑妃姐姐兩個哭笑不得。
若不是阿瑤是大姐姐,雲彥特意讓着,說不定她還真打不過。
正想着,我突然想到了二皇子云燁。
淑妃同我說。
雲燁整日被皇后壓着讀書,一日不得歇,瘦了好多。
我沒接話,過兩日,我讓阿瑤協助我做了許多糕點。
阿瑤問:「婉娘娘,這麼多糕點是要給誰喫?」
「難道是父皇?」
阿瑤不高興。
我搖頭:「不是陛下。」
阿瑤不說話了。
時隔許久,再次見到雲燁時,是我在學堂外堵他。
雲燁瞧見我,瞪大了眼。
我將人拉到一側,將數層高的飯匣子遞給他。
「這些都是婉娘娘和阿瑤新研究的點心,專程帶給你嚐嚐,知道你不喜甜,所以沒放多少糖,你嚐嚐……」
雲燁沉默許久。
纔在我期許的目光中,打開匣子,拿過一塊糕點,小口吃下去。
隨後微微瞪大了眼。
迅速將一塊喫完。
抬眸再看我時,眼眶已經泛紅。
卻是迅速別開了眼。
我嘆氣。
再如何堅強,可終究是個十多歲的孩子。
還記得當初我年少任性,捱了父親的板子,還偷偷躲起來哭呢!
「有什麼想喫的,和婉娘娘說,婉娘娘給你做。」
末了,再補充一句。
「你已經很久沒來昭華殿了,他們……都很想你。」
-18-
回宮沒多久,淑妃姐姐說:「你不該給他送糕點的。」
我疑惑不解。
淑妃姐姐解釋。
原來雲燁一回宮便鬧起了肚子,上吐下瀉。
淑妃姐姐嘆氣:「當初陛下送二殿下來你這兒,也是皇后利用他爭寵,讓他說謊陷害了賢妃。」
「無論如何他都是嫡長子,不該如此。」
我沉默,只道:
「我相信他,他那時年少不得已,如今……他不會的。」
一夜無事。
沒幾日,雲燁來了。
雖說他們一同上學堂,也會常見面。
可終究在這昭華殿住了兩三年,這裏是半個家。
立冬日,時隔近一年,雲燁再次踏進昭華殿。
阿瑤與雲彥熱情地迎接他。
「快來!羊肉湯好了,可得趁熱喝啊!涼了就不好喝了!」
阿瑤一臉傲嬌:「這可是我和婉娘娘一起熬的,便宜你了!」
阿瑤嘴毒但心卻最軟。
雲燁默默將給阿瑤帶的禮物拿出來。
沒過幾日,就是她的生辰了。
是一柄劍穗。
阿瑤高興得不得了。
一羣人喫飯閒聊,阿瑤還讓宮人熱了一壺酒,說要開開葷。
我沒攔着。
提着壺酒默默來到院子。
淑妃姐姐不在,陛下今夜在她那裏歇着,她沒空過來。
這些年,後宮腥風血雨,淑妃姐姐替我們一一擋下。
多想這樣的日子可以長久下去。
-19-
這年冬天陛下身子不好。
前朝提出立太子。
二皇子李雲燁乃嫡長子,當之無愧。
可陛下並未明確表態。
三皇子云哲與五皇子云彥同樣很優秀。
我知道,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年前不久,陛下突然病重,嬪妃皇子都在御前侍疾,我也不能避免。
一日夜裏,陛下與淑妃臉色沉沉地看着我。
「婉寧,你帶孩子們走吧!」
「宮裏有一條地道通往宮外,把孩子們交給你,朕很放心。」
我惶恐不已:「那淑妃娘娘呢?」
陛下不說話,淑妃握着他的手。
「我願意與陛下共存亡。」
事態危急,不容我多說。
可未等我帶着孩子們出紫宸殿大門。
皇后娘娘就已經持劍來了,將我們逼回殿內。
劍尖抵在淑妃姐姐脖頸處,險些劃出一道紅痕。
「這麼多年了,陛下心中始終都只有你,我就先殺了你,再送他下去與你團聚!」
皇后一身戾氣。
二皇子李雲燁站在皇后身後,並未說話。
皇宮大內已然被控制。
陛下病重,護不住淑妃娘娘。
阿瑤正欲衝上前去,我將人拉住。
雖然已無可挽回,但還是想試圖說服皇后,勸她回頭。
「皇后娘娘,雲燁乃是嫡長子,你何必發動宮變?這天下早晚是他的……」
「你閉嘴!這疑心試探的日子我受夠了!成王敗寇而已!」
狠狠一劍朝我刺來。
阿瑤來擋,被我甩開。
下一秒,長劍已然被我踢飛,橫插在牆上。
多年不曾動武,力道不小心太大,差點讓她摔倒。
「你——燁兒,你還在等什麼?!」
李雲燁沒有回她。
「母后,莫要再鬧了。」
皇后這才反應過來般,回頭震驚地看着他。
「你說我胡鬧?!沒有我和你外祖父,你算個什麼東西?」
李雲燁沉默不語。
這麼多年來,後宮爭鬥不斷。
也該停歇了。
這場鬧劇的最後,以李雲燁親手送皇后與外祖入獄結束。
而他也被ẗū́₎正式封爲皇太子。
-20-
冊立淑妃爲後的聖旨下來時,我們正在手搓湯圓。
元宵節,京城又下了大雪。
昭華殿內,一羣人熱熱鬧鬧地下廚。
淑妃姐姐將我拉至院裏,一臉笑盈盈:「你看誰來了?」
「誰?」
誰來我都不意外,還能有誰啊?
我扭頭看向門口。
一富貴婦人。
我不解,淑妃姐姐示意我再看看。
這次,那婦人朝我張開雙手。
「寧兒!」
漫天飛雪裏,我終於看清。
「阿孃?!」
我飛奔入懷。
阿孃瞬間紅了眼眶。
頭埋在阿孃頸間,十六年未見。
阿孃老了。
「阿孃,我好想你……」
「傻孩子,阿孃也想你!」
廚房的孩子們聽到動靜,一個個跑出來。
看清楚情況,最調皮的阿瑤和雲彥跑到我身邊。
親切地叫着:「外祖母!」
阿孃一陣疑惑:「阿孃沒聽說你生孩子了啊?」
我擦乾淨眼淚:「阿孃,你記錯啦!他們都是我的孩子!」
我側過身,不遠處還站着雲哲與月舒。
兩人笑意盈盈地同時開口:「外祖母!」
阿孃花了好長時間才反應過來。
今年元宵真熱鬧。
這是我入宮十多年來,最開心的一年了。
席間間隙,我來到殿前廊下。
屋子裏還有阿瑤的聲音。
「外祖母,這可是婉娘娘親自下廚包的湯圓!」
「這是她親手燉的羊肉湯!還有這、這!」
阿孃驚奇:「她還會做飯?」
「是啊!婉娘娘廚藝可好了,當初爲了讓我喫飯,還哄我呢!別以爲我不知道!」
阿瑤將我做的壞事一件件抖摟出來。
淑妃姐姐同我說:「陛下早知皇后要反,不能單壓在太子一人身上,定北侯年前就在京城外了。你阿孃是近日才趕來的。」
我心上欣喜,直直將淑妃姐姐抱入懷中。
「我就知道淑妃姐姐最好了!」
當初入宮,我還曾和淑妃姐姐住過一宮,受過她的照拂。
所以在淑妃被廢時,所有人都對大公主避之不及,只有我對能夠撫養大公主感到高興。
當天夜裏,我與阿孃同睡一榻。
我一股腦地將這十多年的遭遇說了個遍。
從最開始捲入鬥爭,到後來遠離紛爭住在這昭華殿,以及我如何下廚,練得一身好廚藝。
說到最後,我困得不行。
在阿孃輕聲細語的附和聲中,進入夢鄉。
夢裏是我那遙遠的故鄉。
我是定北侯獨女。
年幼時喜歡騎射武功,不喜女紅,尋常閨閣女兒家擅長的我都不會。
素日最喜歡和族內兄弟騎馬打獵。
幼時年少,不知天高地厚, 以爲來日方長。
十六歲那年,一道聖旨將我召進宮中。
因眼角傷疤不得寵, 受盡冷落, 日子不好過。
是淑妃娘娘對我多加照拂。
後獨居昭華殿,遠離紛爭自娛自樂, 學習女紅廚藝, 接連撫養公主皇子。
如今後宮安定, 陛下大權在握,以後應當都是好日子了。
阿孃沒待幾天就要離開了。
那日天晴, 我站在城牆上,遠遠目送阿孃離開。
待回了昭華殿,情緒不佳,阿瑤像兒時我抱她那樣, 將我抱在懷裏。
「哭哭不丟人, 想哭就哭吧!」
雲彥和舒兒他們躲在廊後, 也冒出頭來。
「哭不丟人!婉娘娘想哭就哭吧!」
一副調笑看戲的模樣。
我氣得抬手要打他們。
不過,還真的不想哭了。
淑妃登上後位, 下旨不許後宮再有紛爭,否則嚴懲不貸。
雷厲風行地實施下去,後宮漸漸風平浪靜。
我榮封貴妃那日。
陛下召見我。
我顫顫巍巍地跪地。
陛下無奈:「婉寧,這麼多年了,你還是怕我。」
我回道:「陛下乃是天子,嬪妾不敢。」
陛下斂了笑意:「你可知, 朕爲何召見你?」
爲何?
貴妃將門虎女, 皇后世家貴女。
當初陛下靠她們一路護持着奪嫡登基,後讓其相互制衡近二十年。
如今大權在握, 只剩北方的兵權還在父親手中。
陛下嘆氣:「朕知曉定北侯忠心耿耿, 今日是想讓你遊說你父親, 勸他——」
話未說完,我已深深叩首。
高舉的雙手上, 多了一樣東西——
虎符。
陛下瞳孔微震。
我緩緩開口:「嬪妾知曉陛下心中憂慮, 只求用這換陛下一諾。」
陛下緊抿着脣。
「傳聞定北侯最是愛女, 果真不虛。」
-21-
離宮那日, 我並未聲張。
回望這困了我近二十年的皇城。
我想,我與她們不同的是……
阿爹阿孃從未讓我爭。
記得初入宮選秀時, 阿孃說:「你可知後宮保命的祕訣是什麼?」
我不解。
阿孃嘆氣:「是無寵, 亦無子。」
「寧兒, 你記住,阿孃不要你爭寵,不要你爲我們做什麼,我們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轉身上馬, 剛策馬離開皇城。
不遠處幾個熟悉的人影。
阿瑤、雲哲、舒兒與雲彥都在。
「婉娘娘,你不厚道,走了都不和我們說一聲!」
阿瑤嗔怒。
雲彥催促:「別耽擱了, 快跑吧!被父皇抓回去就糟了!到時候得和二哥一樣被關在府裏!」
「對啊!差點忘了!」
阿瑤一拍腦袋,一溜煙就騎馬跑遠了。
她最怕拘束了。
雲彥立刻策馬跟上。
雲哲與月舒馬術不嫺熟, 對視一眼。
月舒笑着撒嬌:「婉娘娘,我們還是慢些騎吧!」
「好。」
我笑。
從此天高路遠,當讓他們各自高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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