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顧尋森曾談過一場短暫的戀愛。
當時身在國外,我以爲他只是個普通留學生。
看他長得帥、身材好,一時衝動之下追了他。
沒羞沒臊地談了半年後,我才知道他竟出自豪門。
還是圈裏出了名的不婚主義。
於是,我隱瞞懷孕的真相,向他提出分開。
和我再三確認之後,他垂眸頷首:「行,那以後見面就是路人。」
可我們還是沒能成爲路人。
四年後我們再次重逢,他是赫赫有名的顧家二少。
而我,成了他表弟的未婚妻。
-1-
我是在墨爾本讀書的時候認識顧尋森的。
當時他和朋友們一起去大洋路看海,我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灘上,一眼就看中了他。
顧尋森的外貌實在太出挑了。
側顏線條幹淨分明,長睫垂下的弧度利落誘人。
海風吹起他的衣襬,他的腰際線半遮半掩,說不出來的撩人,惹得我移不開眼。
我想,一見鍾情大抵如此。
一時腦熱之下,我小跑上前攔住了他:「有興趣交個朋友嗎?」
顧尋森轉頭看過來,微微挑眉,眼裏浮上一層訝異。
「要做什麼?」他問我。
人在舉目無親的地方總是格外放肆,我直白地回答他:
「看看有沒有機會發展成男女朋友。」
周圍傳來了他朋友們的起鬨聲,顧尋森不自然地輕咳兩聲。
看着我掏出來的二維碼,他猶豫片刻加了好友。
「那先認識一下。」
-2-
顧尋森不是一個好追的人。
添加了好友之後,便再也沒有搭理過我。
哪怕我生硬地找藉口和他聊天,他也只是已讀不ţű̂₆回。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對我並沒有興趣。
那日加我,只是在公衆場合顧全我的顏面。
於是,我也歇了心思,不再找他。
第二次見到顧尋森,是在學校的ŧü₁聯誼會上。
他穿着妥帖的白色襯衫,淡淡站在一邊,氣質冷然而又禁慾。
其實我一眼就發現了他,但畢竟稱不上是朋友,就沒有上前去打招呼。
整個聯誼會,我都跟在師兄身後。
我總感覺有一道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我的身上。
在師兄不小心把酒潑在我的裙子上、手忙腳亂地幫我擦拭時,我找到了目光的源頭。
是顧尋森。
他緊抿着脣看了過來,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在我去洗手間的路上,一雙手突然伸了出來,將我拉進拐角。
顧尋森俯下身來,用那雙狹長而冷冽的眸子睨着我,沉聲問我:
「不是說想和我發展成男女朋友嗎?怎麼今天看見我,就和不認識一樣?」
語氣裏是明顯的不悅。
饒是此刻Ţṻₒ正在生氣,這張臉依舊漂亮得很,說話間喉結輕滾,平添了幾分欲色。
我偏頭看向了他,好奇地問道:「顧尋森,你這是在喫醋嗎?」
他微微一怔,輕咬着脣,沒有否認。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可喫醋也要有資格呀,你現在以什麼立場喫醋?」
他的臉色逐漸轉白,咬牙切齒地盯着我,扣住我手腕的手越收越緊。
我踮起腳尖,與他鼻尖相觸,壓低聲音問他:
「那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顧尋森,有興趣做我男朋友嗎?」
「我給你三秒鐘的時間考慮。」
「三、二……」
還沒數到「一」,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脣,我一時衝動,仰頭吻了上去。
本來只想輕觸一下,忘了是誰先沒有忍住,開始攻城略地。
他將我按在牆壁上,扣住我的後腦,與我脣齒交纏,吻得又兇又急。
就連那聲答應,都在彼此的低喘中含混不清。
他說:「時汐,我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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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對顧尋森,應該算是生理性喜歡。
每次看見他,總是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索取更多。
但顧尋森明顯和我不一樣。
他禁慾剋制得很,連出門和我旅行都要訂兩間房。
如果不是在親吻時能感覺到他的反應,我差點懷疑他是不行。
關係突破的那天,是他的生日。
我特意訂了間海景房,賴在他的懷裏看電影。
電影看到一半時,我脫掉外套罩衫,露出裏面的兔女郎裝扮,拉住他的手按在圓滾滾的兔尾巴上。
那一刻,我明顯感覺到顧尋森的呼吸一滯。
但他沒有拒絕,只是垂眸任我施爲。
我便也大了膽子,攥住他的衣領,在他的喉結啃了又啃。
然後掀開他的上衣,仔細描摹他的腰腹。
顧尋森的身材和我想象中一樣好。
胸肌塊狀分明,腹肌緊緻結實,公狗腰線條流暢。
只是他的定力實在太好,饒是到這個程度,胸膛劇烈起伏,身上燙得嚇人,依舊不爲所動。
我戴着兔子髮箍,仰頭看向了他:「你不喜歡的話,那我就走了。」
說完,我輕咬了一口他的腹肌,施施然起身離開。
在即將轉動門把手的那一刻,他再也掩飾不住。
兩步走來,有力的臂膀從背後將我箍住,咬着我的肩頭,啞聲問我:「時汐,你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撩撥我,再故意說要走,人怎麼可以壞到這種程度?」
那個晚上,顧尋森終於撕碎了清醒剋制的面具,和我癡纏到天明。
我和顧尋森就這樣談了半年。
一起去西澳的粉紅湖、悉尼的海德公園、塔州的布魯尼島,在酒店裏顫抖地彼此擁抱。
我總覺得,理想伴侶也莫過於此。
可當我滿心歡喜地將與顧尋森的合照發在朋友圈時,下面的一則評論讓我愣在原地。
「時汐,你厲害啊,居然能釣上京城顧家的二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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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國留學可以短暫掩飾階層差別。
雖然顧尋森戴着名錶、穿着高奢,但我一直以爲他只是富裕一點的普通人。
我從沒想過,他家不僅是富,還有權有勢到這種程度。
是我只在小說裏見過的豪門世家。
單單這樣也就算了,偏偏顧尋森還是圈子裏出了名的不婚主義。
而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手裏正拿着一根驗孕棒。
上面顯示兩條槓。
一個多月前,顧尋森折騰得太狠,套破了一個口子。
我立刻補喫了藥,可沒想到還是懷上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如傳聞裏那樣排斥婚姻,於是這天晚上,我試探地問他:
「顧尋森,我今天路過一家婚紗店,看見櫥窗裏的婚紗特別漂亮。」
「說到婚紗,你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他並不喜歡這個話題,眉頭緊蹙,只回了我一句:「不想結婚。」
「那孩子呢,也不想要孩子嗎?」
顧尋森聞言,眉頭鎖得更緊了:「不要。」
按理來說,這個話題到這裏應該立刻打住。
可我還是不死心,想再嘗試一下,又問他:「那如果有人懷上了你的孩子,你會怎麼做?」
片刻的遲疑過後,他告訴我:「我不會讓人懷上我的孩子。如果真的懷上,那就打掉。」
他顯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走過來熟稔地擁住我,輕輕啄了兩下我的脣後,眸色逐漸轉爲幽深。
我知道,這是他情動時的前兆。
我們在牀上一向合拍,可是這次,在他將我打橫抱起時,我攔住了他。
「今天不太方便。」
不是不方便,只是今天不太想要。
我之前去醫院檢查過,醫生說我體質特殊,極難受孕。
如果流掉這個孩子,日後再懷孕的幾率基本爲零。
我從小親緣淺薄,爸媽很早就走,我一直希望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顧尋森長得好、情緒穩定、智商也高,適合當我孩子的父親。
考慮了很久,我決定把這個孩子留下。
只是和顧尋森的關係……我想,如果想要這個孩子,大抵是要分手了。
孩子我生、我養,這樣才能不礙着他。
提分手的日子,是回國的前一天。
顧尋森一邊收拾行李,一邊計劃着回北京後的安排。
「北京夏天很悶熱,下午就在酒店裏休息,等傍晚再出來。我帶你去南鑼鼓巷逛逛,出來路過地安門大街,途徑鐘樓、鼓樓,晚上再去後海的酒吧聽聽歌……」
我打斷了他的碎碎念,將壓在心裏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顧尋森,我們分手吧。」
他愣了愣,手上的動作一頓:「你說什麼?」
「我買了明天直飛成都的機票,不去北京了。還有,我們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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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尋森這樣的人,應該從沒被女生甩過。
所以面對分手,他很執着地要我給他一個原因。
分手的原因有很多。
比如我懷了他的孩子,而他不想要孩子。
比如我談戀愛是奔着結婚去的,而他不打算結婚。
再比如,我們家世太過懸殊,註定了並不相配。
可是這些原因,我都沒辦法和他挑明。
在他的再三追問之下,我心一橫眼一閉告訴他:「如果說我膩了,這個理由行嗎?」
「膩?」
我點了點頭:「是,膩了。就像一顆荔枝,剝開時又白又甜很誘人。可一旦喫多了,就會甜得發膩。」
他眼裏慍色漸濃,伸手箍在我的肩膀,咬牙道:「時汐,你再說一遍。」
我故作雲淡風輕地望向他:「怎麼?睡了這麼多次,難道你還沒有膩嗎?」
那天顧尋森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我看穿一般。
等天邊都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他又問我一次:「認真的嗎?」
「認真的。」
於是他沒再說話,安靜地看着我背上揹包,拉起行李箱。
在走到玄關的那一刻,他輕哂了一聲,問我:
「時汐,你沒有心嗎?」
「當初說喜歡的是你,現在說膩了的也是你,我就這麼下賤任你玩弄嗎?」
他垂着眸子,眼眶微紅,骨節泛出青白,整個人像是快要碎掉。
我的心在剎那間莫名軟了一下,只是還沒來得及接話,便聽見他一字一句說得認真:
「時汐,我情願從來沒有認識過你。以後見面,就當路人。」
終究是沒有說出一句挽留的話。
我抿着脣,輕輕點頭:「好。」
然後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門,坐上了回成都的飛機。
我們分手分得很利落,所有聯繫方式刪得乾淨,回國後一南一北,隔着數千裏的距離。
我再也沒有聽說過和顧尋森有關的任何消息,他徹底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八個月後,我生下了時諾。
時諾是個很好帶的娃娃,不愛哭,很獨立,不需要人操太多的心。
他的臉型像我,五官像顧尋森,尤其是眉眼。
我一直安安分分地將他養大。
在我的設想裏,顧尋森永遠不會知道他有這個兒子。
可我還是失算了。
時諾三歲的時候,父子倆碰上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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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幾年在成都有個好友。
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出手很闊綽,是個 gay,還是個 0。
聽說他家裏一直催婚催生,他爸媽下了通牒,如果今年不把女朋友領回來,就要把他逐出家門。
他實在害怕,冥思苦想了很久,居然找上了我。
他求我扮演他的對象,時諾扮演他的兒子,這樣帶回家後,就一次性解決了催生催婚兩個問題。
「帥哥之間總是相像的,細細一看,你兒子其實有點像我,尤其是這眉眼。如果謊稱是我兒子,應該能騙到不少人。」
「到時候就說我是爲你來的成都,我們之間連孩子都已經有了。因爲你不想面對公婆,我尊重你的意願,這才一直沒有將你帶到北京。」
段宵來成都,明明是來挑 1 的,跟我半毛錢關係也沒有。
我自然不願意淌這趟渾水。
可當他往我卡里轉兩百萬僱我演戲時,我很窩囊地答應了。
讀書時清高,進社會後才知道掙錢有多難。
況且還要養個孩子。
面對這種鉅款,我實在沒有辦法拒絕。
只得在心裏默默向段宵爸媽道歉,帶着時諾去了北京。
段宵和我說,只要和他的爸媽打個照面,陪着喫一頓飯,再在北京呆上一週,這件事情就算完成。
要求並不算多,我點頭答應。
坐上去北京的飛機時,我想到了那人。
我怕會在北京遇上他。
但仔細想想,又覺得是自己多慮了,北京有那麼多人,怎麼會不偏不倚又與他相遇呢?
人和人之間,不會有這麼深的羈絆。
時諾乖巧地坐在我的身邊,認真聽我交代他的事後,用力點了點頭:「媽媽,你放心,我記住了。」
我和他說要陪段宵叔叔演個戲,他很聰明,說過的事情一遍就能記住,我不擔心他會穿幫。
到了北京之後,段宵才和我說,他爸媽辦了一個歡迎宴,喊了幾個親戚朋友過來。
我以爲歡迎宴就是在包廂裏面喫個飯,但我委實沒有想到,段家的親戚居然有這麼多,要騰出一間大廳擺宴。
我進去後當場就愣在了原地。
宴會廳金碧輝煌,水晶吊燈灑下璀璨光芒,觥籌交錯間盡顯奢華。
段宵小聲和我說:「忘了告訴你,我家有一點小錢。但你別有壓力啊,我爸媽就是人傻錢多,你正常演戲就好,能騙過去的。」
此刻來不及罵他,也來不及打退堂鼓,我只得硬着頭皮上了。
時諾和我一進去就被人羣圍住,他們東拉西扯說個沒完,尤其是段宵的爸媽,問了我好多問題。
幸好之前和段宵押過題,倒是都能答得上來。
話到後面,段宵爸媽抱着時諾愛不釋手:「我一看見這孩子,就知道一定流着我們家的血脈。你瞧瞧這眉眼,和阿宵多像。」
時諾也機靈,衝着段宵爸媽一口一個「爺爺奶奶」,把兩位老人家哄得開心極了。
事情差不多糊弄過去了,我鬆了一口氣,去洗手間補了個妝。
變數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段宵給我發條消息,說他的表哥也賞臉來了現場。
這位表哥是家族傾力培養的繼承人,目前逐漸接管家業,手握無數人脈資源,如果我能認識的話只有利沒有弊。
他催我儘快回到現場,和表哥打個招呼,千萬別怠慢了人家。
於是,我拍了一層散粉後就趕回了宴會廳。
到的時候,他的表哥已經來了。
穿着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身姿筆挺,正背對着我和段宵說話。
只消一眼,我就認出了他。
是顧尋森。
我從沒想過,段宵口中的表哥會是顧尋森。
在看見他的那一刻,我的腦子「轟」的一下炸開。
可還沒來得及調整表情,時諾看見我後就興奮地衝我揮手:「是媽媽,媽媽回來了!」
顧尋森循聲望來,緩緩轉頭,視線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我一陣恍惚。
段宵趕緊走到我的身邊,向他介紹:「表哥,這就是我的女朋友時汐。」
「她怕生,死活不肯來北京,我勸了很久終於把她帶來了。」
接着他又拉了拉我的衣角,催我:「汐汐,愣着做什麼,快喊表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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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不見,再見居然是這種場合。
時光沒有在顧尋森身上烙下太多痕跡。
除了氣質愈發沉冷、下巴瘦削了一點以外,他並沒有什麼變化。
顧尋森也看向我。
那雙黑眸冷冷清清,不帶絲毫情緒,看我的眼神與看陌生人無異。
是了。
當初分手的時候,顧尋森就和我說,以後見面只當路人。
可惜天不遂人願,面是見了,路人卻做不成了。
在段宵的催促下,在段家親戚面前,我只得向他點頭致意:
「表哥。」
這一聲稱呼,顧尋森沒有答應,眸光反而愈發疏冷。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
偏偏這個時候,時諾邁着小短腿跑來,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表伯好!」
他像是沒有察覺到顧尋森身上的壓迫感,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表伯,你長得可真帥啊。」
時諾個子小,之前又站在段宵爸媽身後,顧尋森原本沒有看清他的臉。
此刻他自己跑到顧尋森的面前,仰頭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張酷似顧尋森的臉在燈光下暴露無遺。
我心中駭極,想阻攔卻已經來不及了。
顧尋森低頭看着他,呼吸一滯,隨後緩緩蹲下身來,視線與時諾平齊。
兩張臉擺在一起,眉眼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段宵媽媽先發現了端倪,「嘖嘖」兩聲:「諾諾和尋森生得可真像啊。」
段宵爸爸看了又看,也點了點頭:「確實。都說外甥像舅,沒想到侄子也能和大伯這麼像。」
段宵媽媽自己說就算了,還招呼親戚朋友們來圍觀:「你們看看,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共用一張臉。」
果然是人傻錢多,沒半點心眼。
我想將時諾帶回來,此刻被人羣阻隔,我過不去。
在一片吵嚷聲中,我聽見顧尋森放柔語氣,輕聲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時諾。」
「那你……今年幾歲了?」
我的心在剎那間提到了嗓子眼。
時諾今年三歲多。倘若如實回答,顧尋森只要稍微推算一下,就知道懷他的時候我們正在澳洲戀愛,時諾是他的兒子。
他那麼排斥婚姻和小孩,我不知道他得知後會是什麼反應。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時諾伸手幫他理好衣領,奶聲奶氣地答:「我快三歲了。」
聽見這句話後,顧尋森輕輕垂下眼眸,鬆開了按住時諾肩膀的手。
快三歲,那從時間上推斷,就不是他的孩子。
段宵在這時跑上前來,一手抱起時諾,另一手攬住我,笑吟吟地向顧尋森炫耀:「表哥,你看我家汐汐好不好看,我的兒子可不可愛?」
「我現在又有老婆,又有兒子,再也沒有催生催婚的煩惱了。」
「倒是你,到現在還不結婚,看見我這麼幸福,是不是特別羨慕?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
看着顧尋森愈發陰沉的臉色,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伸手打自己的嘴。
「啊,表哥對不起,我忘了你是不婚主義而且討厭小孩,是我腦子抽了,不該亂說話的。」
顧尋森沒有理會,只是和段家父母寒暄兩句後便提前離席。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再也沒有給我留過半分。
當真應了那句話,今後見面形同陌路。
時諾撲入我的懷裏,小聲問我:「媽媽,我做得好不好?你說的我都記下了。」
來之前,我交代過時諾,如果有人問他年齡,就說快滿三歲,否則和段宵來成都的時間對不上。
我揉了揉他的發頂,又聽見他和我說:「剛剛那個表Ťûⁿ伯,給我塞了這個。」
他將手心裏的東西遞給了我。
是一顆水蜜桃味的方糖。
我嗜甜,喜歡喫糖。之前談戀愛的時候,顧尋森總會在身上備點糖果。
他自己不喫,都是留給我的。
沒想到分開這個多年,他這個習慣居然沒有改掉。
宴會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時諾伏在我的肩頭呼呼大睡。
段宵爸媽本來想讓我們回家住,但在段宵的極力勸說下,同意我和時諾住在酒店。
他們囑咐段宵一定要把我們母子送Ṫũₕ回去。
段宵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可剛出酒店就神祕兮兮地告訴我:「我約了個帥哥今晚見面,馬上就到見面時間了,估計來不及送你回去。」
「北京的治安很好,你自己帶諾諾回酒店能行吧?」
我就知道他靠不住,本來也沒指望他。
正打算喊網約車時,一輛賓利駛來,車子在我面前停下。
車窗搖下,露出了顧尋森那張冷峻的臉。
「上車,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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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打算再和顧尋森有什麼牽扯。
可段宵的腦子實在不太靈光,直接開了車門,把我和時諾推了進去。
「表哥,我還有點急事,汐汐和諾諾就麻煩你幫我送回酒店啦。」
說完,他「砰」的一聲關上門,火急火燎地約會去了。
我想下車,顧尋森先一步反鎖車門,淡淡問我:「住哪個酒店?」
事到如今,再推拒也沒有意思,我報了酒店名稱後,他轉動方向盤踩上油門。
車裏一時間很安靜,只有時諾熟睡時發出的綿長呼吸聲。
我透過後視鏡看向他。
昏暗隱沒了他的五官,隱隱勾出着精緻的輪廓,還有一截弧線漂亮的下頜。
我想起在澳洲的時候,顧尋森也這樣開車帶我去玩。
車子駛在開往塔州春天的路上。
放起音樂,打開天窗,讓牧場的風帶着草原的清香灌進來。
興致來時,兩個人吻得熱烈,在喘氣中攀住彼此的脖頸。
顧尋森的聲音在這個時候突然響起,語氣不鹹不淡。
「怎麼會找段宵?」
我抿着脣,不知該如何回答。
又聽見他說:「把你扔在酒店門口不管不顧,有什麼急事能比你還重要?」
「我要是有老婆孩子,不管多大的事都會推掉,一定以他們爲先。」
我不由得有些失笑,輕聲提醒他:
「顧尋森,你是不婚主義,不會有老婆孩子的。」
他一愣之後,臉色微微發白,餘下的話便戛然而止。
車裏重新恢復安靜,後面的路他只沉默地踩着油門。
到了酒店後,我抱着時諾下車。
北京比不成都,秋日的夜裏有些涼,一陣晚風吹來,拂亂了時諾的碎髮。
小傢伙不輕,我的手有些麻了,沒辦法一直抱着。
剛打算把他喊醒,卻見顧尋森脫下西裝外套爲他披上,自然地接手抱起了他。
時諾睡得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是顧尋森後,不僅Ťų₈沒躲,反而往他懷裏鑽了鑽。
顧尋森微微一僵,看着時諾的眼神有些複雜。
像是無措,像是憐愛,又像是遺憾。
他只輕聲道:「讓他睡吧,我送他回房間。」
他抱着時諾進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牀上,替他掖好被角。
顧尋森是個很有教養的人,沒有在我的房間久留,做完這些後立刻退了出去。
我禮貌地向他道謝,他平靜地頷首致意,轉身離開。
我想,這次見面大抵只是人生中的小小插曲。
今日一別,日後應該不會再見。
可能是塵封在記憶裏的人突然鮮活過來,勾起了積壓已久的情愫。
我有些貪戀地多看了他兩眼,想等他消失在視野裏時再合上房門。
可顧尋森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
「時汐,我以前真的很討厭小孩。」
「然後呢?」我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但我不討厭時諾。因爲是你的孩子,所以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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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時諾都是第一次來北京。
來之前特意做了攻略,制定了滿滿的行程計劃。
段宵本來說陪我們一起玩,結果今天一大早就給我打了電話。
「汐汐,對不起,我又遇見了真愛,今天不能陪你了。」
「不過你放心,我表哥最近沒事,他答應帶你和諾諾一起逛北京。」
我瞬間愣在原地。
還沒等我拒絕,那邊有人在喚段宵,他飛快地掛斷了電話。
而顧尋森,已經在大廳裏等着我了。
想了想,我告訴他:「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就好,我和時諾就隨便逛逛。」
「沒事,我答應段宵這兩天幫忙照看你們。」
我還想拒絕,他微微垂眸,望定了我:「當初說好帶你去北京遊玩,就算是彌補錯過的約定了。」
說完,他長腿一邁,牽着時諾的手往外走。
時諾興奮地回頭衝我招手:「媽媽,快跟上來啊!」
就這樣,我又上了顧尋森的車。
這次車裏多了一個兒童安全座椅,他輕咳了一聲解釋道:「聽說小孩得坐這種椅子,昨晚連夜買的。」
時諾很乖,自己爬上去扣好安全帶,一邊系一邊問我:「媽媽,我們今天是去環球影城嗎?」
「對呀。」
時諾對環球影城期待已久,一手牽着我,一手牽着顧尋森,興奮地在園區四處晃盪。
我們一起穿上魔法袍在哈利波特世界拍照,進入小黃人樂園遊玩,在落日時分坐上過山車看天邊濃烈的晚霞。
時諾玩得氣喘吁吁,顧尋森笨拙地替他擦汗遞水。
那一瞬間,我生出了一種錯覺,好像我們是普通的一家三口。
這個荒謬的想法令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立刻搖頭甩掉。
一天的遊玩令時諾特別喜歡顧尋森。
返程的路上,他和顧尋森東拉西扯聊個沒完。
「表伯,你要是能和我一起回成都就好了。」
我連忙敲了敲時諾的腦袋:「別亂說話。」
「沒事,童言無忌。」
得到顧尋森的同意之後,他的膽子愈發大了,小手按住顧尋森的肩膀。
「表伯,不知道爲什麼,我一看見你就覺得特別親近。」
「我從小就沒有爸爸,你跟我回成都做我爸爸好嗎?」
話說出口後,顧尋森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顫。
「諾諾,你剛剛在說什麼?」
時諾這纔想起我交代過他的事,不安地看向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時汐,什麼叫沒有爸爸?」
我將時諾抱在懷裏,向他解釋:「小孩子嘛,口無遮攔,想到哪裏就說哪裏。」
「你剛也說了,童言無忌不是嗎?」
他抬眸看向了我,狹長冷淡的眼底盡是深沉墨色,良久突然問我:「這些年,過得好嗎?」
「很好。」我面不改色地撒謊:「段宵性格很好,對我和時諾也好,我們的日子過得很幸福。」
段宵的電話剛好在這個時候打來。
可能是因爲之前說漏了嘴,時諾很想彌補,電話一接通他就衝着段宵大喊:
「爸爸!」
車在這時打了一個急轉彎,顧尋森緊抿着脣,眼裏透着明顯的不悅。
「我的乖兒子,想爸爸了沒有?」
段宵的語氣也有點誇張,應該是和他的家人待在一起。
「想了想了,超級想爸爸!」時諾很賣力地配合他的表演。
估計是爲了在他爸媽面前營造恩愛人設,段宵又喊我:「汐汐。」
爲了那兩百萬,我忍着噁心:「嗯?」
「今天太忙,沒能顧得上你和諾諾,爸媽已經把我教訓了一頓。明天我會好好陪你們。」
「汐汐,我最愛你了,mua。你也很愛我對不對,快親我一下。」
我不明白,他那張嘴是怎麼說出這麼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還不等我回答,顧尋森就冷冷打斷了他:「開車,別吵。」
段宵微微一愣:「表哥,你還在啊。辛苦你陪我老婆和兒子一整天,真的太感謝了……」
顧尋森脣線抿住,眼眸森然,低沉的嗓音壓抑着怒氣。
「我說了,別吵。」
段宵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到底也會些察言觀色,發覺到了顧尋森情緒不佳。
他立刻閉上了嘴,訕訕掛斷了電話。
「那你們聊哈。汐汐別惹表哥生氣,我明天就去接你。」
電話掛斷之後,車裏再也沒有人說話。
顧尋森神色冷峻,下頜線條緊緊繃着,白皙修長的手骨節凸起,腳踩油門加快車速。
他沒再說話,眸光晦暗不明,透過後視鏡落在我的身上。
時諾是個到點就睡的孩子,到酒店時早已熟睡。
顧尋森熟練地將他抱在懷裏,邁開大步把他送回房間。
將時諾放下後,他輕輕揉了揉小傢伙的碎髮,而後沒有停留,轉身就走。
這次我沒能目送他離開,因爲他直接關上房門,隔絕了我的視線。
走時步履急切,大抵是聽了我和段宵的對話,心裏膈應,不想再和我什麼接觸。
這樣也好。
就讓一切都回到原本的軌道,彼此安好。
我安頓好時諾之後,正準備上牀休息,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是一個來自北京的陌生號碼。
接聽之後,聽筒裏傳來熟悉的聲音:「睡了嗎?」
是顧尋森。
我微微一怔:「你怎麼會有我手機號?」
「問段宵要的。今天出門時,你把身份證落在我車上,要來拿嗎?」
我翻找了一下包,確實沒找到身份證,只好問他:「你在哪?我去找你要。」
「出來。」
我推門出去,卻沒有看見他。
「往前走兩步。」
雖然莫名其妙,但我還是依言照做。
可四周空蕩蕩的,哪裏有人?
隔壁套房的門在這時忽然打開,有人伸手箍住我的手腕,將我攥進房中。
天旋地轉間,房門被人合上。
顧尋森一手支着門板,另一隻手緊貼着我的脊背,將我固定在他與房門之間。
令我退無可退。
他貼着我的耳廓,啞聲道:
「時汐,我打扮好了,你看看我。」
-10-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顧尋森。
當初在澳洲的時候,雖然後期戀愛談得沒羞沒臊,但顧尋森在牀下總是清冷剋制。
所有的放縱都留在了那張兩米的大牀上。
可是現在,他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襯衣,襯衫全溼,緊緊貼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其下鼓脹的胸肌輪廓。
有水珠沿着他高挺的鼻樑往下墜落,滑落到他凸起的喉結上。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壓迫感與荷爾蒙在逼仄的空間裏肆意爆發。
我一時間看直了眼。
趁着這個空檔,他傾身而下,拉住我的手,從襯衣下襬探入,將我的掌心放在他的胸肌上。
然後慢慢向下,在他如壁壘般凸起的腹肌上劃了一個圈後,落在了他性感的人魚線上。
自從回國之後,我一直本本分分,連酒吧都沒怎麼去過,更別說碰男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有經受男色誘惑,我總感覺顧尋森的身材比四年前還要好。
掌下的觸感令我一時晃神,竟然忘了抽開。
「時汐,你不是說膩了嗎?」
「爲什麼呼吸這麼急?臉頰這麼紅?」
他湊過來,在我耳邊輕聲問我,嗓音低沉,尾音上調。
我很努力地想要平復呼吸,可被他這麼一湊近,愈發亂得厲害。
身體好像還有記憶,在他接近的那一刻不僅沒有排斥,反而想要貼得更緊。
「顧尋森,我身份證呢?」我咬牙問他。
他沒有答我的話,只是低頭望着我:「你之前說膩了之後,我反思了很久,覺得自己可能確實呆板無趣。」
「這些年我學了很多,應該能讓你維持一段時間的新鮮感。」
我微微一怔,明白他的意思後,愈發面紅耳赤。
這都什麼和什麼啊?
我強自鎮定下來,仰頭又問了他一遍:「我身份證呢?」
長長的羽睫在他的眼瞼處投下一層淺淺的陰影,他認真注視着我,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下脣,重重描摹。
「時汐,我想吻你了。」
腦子亂成一團漿糊,強行按捺下內心的悸動,我提醒他:「顧尋森,你清醒一點。」
「我是你表弟的對象。」
他只是輕輕哂笑了一聲,不爲所動。
「段宵那個人,除了一張皮囊外,渾身沒有半點可取之處,你能看得上他?」
我違心地點了點頭:「能。」
「可是他好像不喜歡你。」
「要是喜歡你,昨晚怎麼會爲了約會讓你獨自回去?今天又怎麼會爲了真愛放你鴿子?」
我愣在了原地:「你怎麼知道?」
「因爲他昨晚的約會對象是我讓人安排的。」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眼裏卻半點笑意也無。
「我不確定你們是不是真的在一起,所以找人試探了一下,結果他一下子就暴露了,取向還是沒變。」
「本來沒想這麼快戳穿,打算多陪陪你,增進ṱûₕ一下感情。他倒好,居然敢叫你老婆,叫時諾兒子。」
「明明,是我的老婆和孩子啊。」
話音未落,他就低下頭來,沒有任何徵兆地將我吻住。
吻得很重,疼得我蹙起了眉。我想躲開,他卻用力扣住我的腰,像是要把我整個人嵌入懷裏。
我對顧尋森,真的是生理性喜歡。
不見面的時候也就那樣,可一旦見面,情愫便瞬間破土而出,剎那間長成參天大樹。
身體比大腦更加誠實,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緊緊攀住了他的脖頸。
「時汐,你看,你對我還有感覺。」顧尋森深沉的眸子裏蘊着潮湧:「那你再試試我好不好?」
「除了你以外,我從來沒有過別的女人,這具身體依然乾乾淨淨。」
「你再試試我,行嗎?」
他的語氣裏甚至帶了懇求。
要是留學時期的我,面對這樣的顧尋森,早就不管不顧地啃上去了。
可現在,我只能強行穩住自己的心緒,慌亂地找藉口拒絕他:「你別這樣。」
「和段宵的事情雖然是假的,但有兒子是真的。你這樣做,我兒子的爸爸如果知道了,該生氣的。」
他盯着我半晌,啞然失笑。
「時汐,諾諾是我的兒子。」
不是疑問句,語氣特別篤定。
我偏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不是,他還不到三歲,怎麼可能會是你的孩子?」
「教小孩子騙人是不好的。」他睫毛輕顫,「我查過了,他明明三歲多了。」
「是在墨爾本懷上的,對嗎?」
-11-
顧尋森調查過了時諾的出生年月。
證據確鑿,我辯無可辯。
「是。」我沒有再做無謂的否認,認真地望向了他:「當初瞞着你生下時諾,是我不對。」
「但時諾我自己生、自己養,從沒想過用他向你索要什麼。這幾年我們母子倆過得很好,等回成都後我保證不會打擾你的生活,你就當從來沒有過他,這樣行嗎?」
顧尋森稍稍和我拉開了距離,蹙眉看着我:「你怎麼知道我不想認這個孩子?」
「假如我就希望我的生活裏有他呢?」
「可是顧尋森,你忘記了嗎?」我看着他,幫他回憶:「我問過你的,如果有孩子會怎麼辦?」
「當時你不假思索地告訴我,你不會讓任何人有你的孩子。如果有,那就打掉。」
顧尋森微微一怔,回想起往日的對話,此刻終於反應過來:「原來在那個時候,你已經懷上了?」
「是。我體質特殊,很難受孕,如果打掉他,今後可能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我想留下他。」
有些事既然開了一個口子,那就徹底說開。
「可是你不願意,那我們只能分手。」
「顧尋森,我很喜歡你,對你膩了這個藉口是隨口編的,只是想讓自己離開時能體面一點。我和你分開,是怕你知道我懷孕的事情後,會動用關係抓着我去打掉孩子。」
「我小門小戶出身,比不得你的家世。我也怕你家會說我強行生下孩子,就是爲了利用孩子上位。人有的時候可以沒有臉面,有的時候卻又把臉面看得比什麼都重。」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該說的不該說的一股腦全都吐了出來。
「而且你不婚主義又丁克,我和你的選擇雖然不一樣,但我尊重你的人生計劃。有些矛盾不可調和,那不如各走各的路。」
「顧尋森,你就當這個插曲沒有存在過,我過幾天就帶時諾回去。打擾了你的計劃我很抱歉,我會盡可能把它對你的影響降到最低。」
不知道是哪句話刺激到了顧尋森,他抿脣垂眸,沒再說話。
也顧不得身份證了,我轉動門把手跑了出去。
這次,顧尋森沒有再阻攔我。
他只是沉默地注視着我的離開,低垂着頭,眼眸黯然,不知在想些什麼。
回去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的脣麻得厲害,身子發軟,鏡子裏的臉頰紅彤彤的。
心依然怦怦跳個不止。
就是不該相見,沉寂多年的情愫再次肆意瘋長,一時間壓都壓不下去。
只能把它交給時間磨平。
第二天,段宵一大早就來接我和時諾。
準確來說,是來接時諾的。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看我的目光有點躲閃,我一向他靠近,他就像躲避瘟神一樣節節退後。
「那個,你別過來啊,男女授受不親。」
「我今天帶諾諾出去玩,明天再把他還給你。」
我莫名其妙:「你在說什麼?我肯定一起去啊。」
「你沒時間去,你今天另有要事。」
說完,電梯的門開了,他牽起時諾的手拔腿就跑。
我一頭霧水,剛想跟Ṱű̂₂上,冷不防見顧尋森走了過來。
「我讓他帶諾諾出去玩的,我們單獨聊聊吧。」
可該說的話,昨天不是都已經說了嗎?
我不明白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看着我,輕輕咳了一聲,將手裏的公文包打開,裏面是厚厚一疊紙。
「這些年,我一直在看心理醫生。」
「這是我的病歷,你可以看看。」
只是他沒有立刻把病歷交給我,說是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12-
顧尋森帶我去了一個別墅區。
背山面水,鱗次櫛比地散落着很多房子。
「你住這嗎?」我問他。
他搖了搖頭,伸手指向一棟別墅。
門口是一個露天花園,中年男人躺在搖椅上,女人正在一邊給他扇風。
「那是我爸。」顧尋森告訴我。
「那旁邊那位是你媽媽嗎?」我下意識問。
「不是,那是我爸爸的情人。」顧尋森說這些時,語氣無波無瀾。
「你看這個別墅區,前面兩排,一共八棟,全是我爸爸給情人們買的,最年輕的情人年紀比我還小。」
有錢人,果然玩得花啊。
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想了想道:「那你媽媽一定挺難過的,你多陪陪她吧。」
「不。」出乎意料的,顧尋森搖了搖頭,指着後面三排。
「我媽媽也有情人,現在最得寵的那個還在唸大學。後面幾排,是我媽媽給她情人們安排的。」
我目瞪口呆。
「我爸媽是豪門聯姻。圈子裏的聯姻都是這樣,只是爲了生下具有兩家血脈的孩子,生完就算任務完成,可以各玩各的。所以從我記事起,我爸媽的男伴女伴從不間斷。」
「他們都不回家,只把我丟給保姆。小的時候我很羨慕門衛的兒子,他爸媽很疼他,有什麼好喫的好玩的都想着他,還會接他上放學。有一回他生病了,他爸媽守了他一宿,關心得不得了。」
「不像我,每次生病,只有保姆陪着。我爸媽看不上彼此,一見面就吵得天翻地覆。小時候我實在不理解,爲什麼能把婚姻經營成這個樣子,爲什麼生下小孩又不好好養大?久而久之,我排斥婚姻,討厭小孩,是生理性的厭惡。」
秋風吹來,拂開他額前的碎髮,他微微偏頭,望定了我,跳轉了話題。
「其實那天你在大洋路衝上來要我微信時,我的心跳莫名加速。理智告訴我不要戀愛,既然不想結婚,就不要去招惹女孩子。所以我沒有回你任何消息,可你每天的早安晚安、關於生活小事的碎碎念還有強行找的話題,我都一字不落地看了好幾遍。」
「在聯誼會上看見你和別的男人談笑風生時,我就知道自己控制不了對你的感情。想親近你,又不敢佔有你,生怕耽誤了你。我知道自己的心理有問題,從前沒想過治療,可是遇見你後,我想讓自己變成一個正常人。」
他將那疊厚厚的紙交到了我的手裏。
裏面是心理醫生對他的病情記錄。
顧尋森大概每週都會做兩到三次心理干預。
「分手時說以後當路人,其實都是氣話。這四年,我一直在很積極地治療,也在很努力地學習新花樣。時汐,我從來沒有放棄過你。」
「四年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但即便是當初,如果得知你懷了孩子,我也捨不得讓你打掉,我會嘗試着讓自己去接受一個新生命的到來。」
大抵成長環境不同,塑造了不同的性格。
普通人喜歡豪門的錦衣玉食,有人錢喜歡尋常人家的煙火氣。
對於我來說很平常的事情,卻成了他的一個心結。
「你要不要看一下我的治療成果?」他問我。
我好奇之下點了點頭, 被他帶到車上。
他傾身爲我係上安全帶, 屬於他的氣息忽然鋪天蓋地籠罩下來。
他的吻也隨之落了下來,如春潮帶雨般,令我沒有半點抵抗之力, 甚至下意識地仰頭迎合。
不知道吻了多久,在我氣喘吁吁地靠在他懷裏時, 他按住我的脣角,篤定地道:
「時汐, 你還喜歡我。」
是還喜歡, 畢竟曾經滄海難爲水, 他的硬件條件太優越了。
只要一見面,這種喜歡就藏不住。
「真好, 我也喜歡你。」
顧尋森一路驅車,將我帶了民政局前。
我愣住了。雖然已經猜到他想做什麼,但還是忍不住問道:「爲什麼來這裏?」
「因爲諾諾想要爸爸,而我也想要老婆。」
我啞然失笑:「可你不是不婚主義嗎?」
「但你是不婚主義的例外, 因爲你,我現在很想很想結婚。」
即便心中已經驚濤駭浪, 我依然端坐在副駕沒有動,提醒他:
「我們的家世不匹配。你也說了, 你們圈子都盛行豪門聯姻。」
顧尋森像是被我的話逗笑一般:「我不一樣。」
「一來,我現在接管了家業,不用守這種破規矩。」
「二來,像我這樣的不婚主義願意結婚,還能有個孩子,我爸媽感激你都來不及,怎麼可能反對?」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障礙,好像突然之間就消除了。
他只問我一句:「時汐, 你還要我嗎?」
說話時, 他的眉眼一如初見般漂亮,幾年歷練下來氣質愈發矜貴, 少年英氣和成熟感交織, 惹得我移不開眼。
我遵從本心地點了點頭:「要。」
「可是我沒帶身份證。」
他笑了笑, 將我拉下了車:「我幫你帶了,走, 去領證。」
「那領完證,一會去接諾諾嗎?」
顧尋森回眸看向我, 輕輕笑了起來, 湊過來在我耳邊啞聲道:
「諾諾那邊我都安排好了, 段宵會讓人照顧好他。」
「這麼久沒見, 我們該敘敘舊了。我真的學了很多新東西,你來檢驗一下學習成果。」
「至少……可以保證你五年內都不會膩。」
我這才明白, 爲什麼段宵從我手裏接過諾諾時, 強調了明天再把諾諾送回來。
幸好他睡覺不認牀,也不需要人哄。
在北京秋日乍起的風中,顧尋森立在民政局門口, 朝我伸出了手。
不管前路如何,此刻但憑本心。
於是,我將手交到了他的掌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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