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微光

爸媽生而不養,我九歲那年,不得不揹着妹妹上學。
課間我還在寫作業,同學嘲笑我:「你妹妹拉褲子了!」
我放下揹帶一看,妹妹沒拉啊。
他們哈哈大笑起來。
可是,妹妹的臉是青紫色的。
一摸,冷冰冰的。
妹妹被悶死了,而我毫無知覺。
妹妹常託夢給我:「姐姐,不是你的錯,是爸媽生而不養的錯。」
可我無法原諒童年的自己,三十歲那年自盡身亡。
再睜開眼,我重生了。
重生在揹着妹妹上學那天。

-1-
我重生在語文老師的課堂上。
有人推了推我,我睜開眼睛,看到語文老師略帶不悅的臉。
我猛地將頭抬起。
語文老師小聲提醒:「許果,上課別睡覺。」
我趕緊坐直身體,這才發現,背後沉甸甸的。
我驚恐地轉過身……
幸好,妹妹還在酣睡。
我趁老師轉身走上講臺,趕緊把身後妹妹的頭掰正,把揹帶調整好。
把這一切做完,我已緊張到全身冒汗。
上輩子,我就是沒有調整好揹帶,又忙着寫作業。
被忽視的妹妹,在我背上埋頭睡着,揹帶又太緊,她動都動不了,最後直接被悶死。
現在我帶着前世三十年的記憶,回到小學課堂上。
背後妹妹身體散發出的熱度,竟讓我熱淚盈眶。
下課了。
那些討厭的男同學又來逗我妹妹了。
「哈哈哈!許果,你妹妹拉褲子了!」
前世這一刻令我終生難忘。
只因一回頭,看到了妹妹發紫的屍體。
這一世我把妹妹從背上放下,她居然還是活的,揮舞着小手的……
我哭了。
那些男生都愣了。
「我就是開個玩笑!」
「她妹妹沒拉屎啊!」
「怎麼哭了?誰招惹她了呀!」
「真是莫名其妙!」
上天給了我一次重來的機會。
沒人知道,我有多感激。
那天我時刻警惕着,時不時調整背後的妹妹。
放學後,又揹着妹妹走山路,走到天黑纔回到家。
我給妹妹餵了最後一點米糊。
她「哼哼」笑出聲,好像一隻小豬。
可愛極了。
可是我又流淚了。
臉上溼答答的。
望着屋外,漆黑的大山,房子裏卻靜悄悄的。
爸媽又去哪裏玩了?
我心裏有了一個更沉重的疑問——重生的我,能衝出前世的命運嗎?
對一個九歲的小孩來說,似乎有點難。

-2-
爸媽生而不養。
我被奶奶拉扯到五歲,奶奶死了,我就一個人在家裏找喫的。
餓了,去鄰居家看他們喫飯。
鄰居阿姨可好心了,時常給我添一碗飯。
可是阿姨臉色蒼白,身形消瘦。
我七歲那年,看到她被裝進木製的盒子裏,永不再對我笑。
他們說她貧血而死。
在那之後我又去了幾次她家,家門口栓了一條狗,屋裏只有光着膀子的男主人,一聲不吭,一邊抽菸,一邊看着我。
我落荒而逃。
我開始學着做菜。
把野菜薅起來,拿回家。
劈柴,燒火,把菜放鍋裏。
沒滋沒味的野菜,我不知喫過多少次。
後來慢慢學會了煮粥,從見底的米缸,抓起一小把米。
沒米的時候,繼續喫野菜,去別人挖過紅薯的地裏,再翻一遍泥土,看看有沒有漏網之魚……
後來媽媽經常回家。
再後來,她在家裏的牀上,生下一個嬰兒。
「來,許果,這是你妹妹。」
我把妹妹接過來,小心翼翼看着。
她像一隻小貓,瘦小虛弱。
我媽看了一眼窗外。
「你叫許果,她叫許花好了。」
就這樣我有了妹妹小花。
剛開始她還能喫飽的。
媽媽餵奶喂得煩躁,直接不餵了。
買了幾盒米糊,小花喫完了,她就不買了。
她又開始天天進城玩樂。
我又開始很久見不到她了。
而我的爸爸,從媽媽大着肚子回來,到生下妹妹離開,我就沒見過他。
妹妹一個人待在家裏,會餓,會遇到危險。
我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將妹妹背在背上,帶着妹妹去上學。
鄉村的老師什麼沒見過?
這村子裏的貧苦,讓他們多生出幾分同情和理解。
老師只說:「不能打擾到同學上課。」
我便坐到最後一排。
妹妹一哭,我就跑出教室,哄安靜了再回來。
後來我被她的哭鬧聲弄到絕望,不得不掐一把。
她漸漸懂得了我給她的信號,很少哭了。
回到家,看到她有淤青的小腿,我卻哭了。

-3-
前世我也是帶着妹妹上學。
同學開了個玩笑,說我妹妹拉褲子了,我回頭一看,竟發現妹妹死了。
那一幕我終生難忘。
後來我回到家,把妹妹埋了。
我打電話給爸媽,爸媽知道後也就驚訝了一下。
我媽竟說:「造孽啊。不過,死了也好。」
爸爸則根本不發表任何評價。
我還是個小孩,挖坑都挖不好。
妹妹埋在土裏,竟又被野狗翻出來。
我聽到它異常興奮的吼叫,才急忙趕到山上,把殘缺的妹妹,從野狗嘴裏搶回。
那晚,我挖土挖到半夜。
把妹妹放下去,蓋上厚厚的泥土,再放石頭壓實。
妹妹永遠停留在嬰兒時期。
我卻慢慢長大了。
沒有學歷,打工也常常碰壁。
我希望改變命運,去自學,可因爲基礎差,進度緩慢。
後來抑鬱症爆發,無人關心,無人可傾訴。
我在夢裏跟妹妹一遍遍道歉。
妹妹說:「姐姐,不是你的錯,是爸媽生而不養的錯。」
我仍無法排解心中苦悶,竟選擇了自盡。
冥冥中好像有人在幫助我。
我重生了。
我的妹妹還活着。
這一世,我想活下去,活到老。
我也想讓妹妹活着,繼續長大。

-4-
妹妹只在我夢裏長大過,只在我夢裏說過話。
事實上,現在的她就是個嬰兒,只會模模糊糊地嘟囔着什麼。
我進到媽媽的房間,找了好久,也沒找到一盒有剩的米糊。
我想,也許可以喫雞蛋。
我想起家裏有隻老母雞。
這麼久沒見到它了,不知道它死了沒有。
我往雞窩走去,忽然聽到「咯咯」聲,我心裏一陣興奮。
可是母雞在啄地上的草,啄粗糙的沙礫。
我想起前世,家裏先是牛瘦了,爸爸拖去賣了。
後來是豬瘦了,沒人願意去割豬草。
爸爸請來狐朋狗友,把豬宰了,高高興興喫了一頓。
後來家裏僅剩些不好的肉和內臟,又斷斷續續喫了半個月。
現在爸媽都離開了。
也許在城裏。
也許在別人家裏。
總之他們忘了ƭũ̂ₜ家裏還有隻老母雞。
我撿起雞窩裏一隻可憐的小雞蛋,做成蒸蛋,給妹妹喫了。
蛋殼放到火上烤了一下,烤出那層膜,那也是絕佳的美味。
前世我就喫了那麼一點蛋殼裏的膜,細細回味,已覺得是人間天堂。
這一世我不再滿足於此。
我有活了三十年的記憶,已經見過外面的世界。
我決心抓住一切機會,改變我和妹妹的命運。
我在媽媽房間裏找了好久,總算找到幾個硬幣,拿去小商店買了雞飼料。
雞飼料便宜,給家裏的老母雞喫,它至少暫時餓不死。
而妹妹需要成長,需要雞蛋補充營養。
以前見過路邊流浪漢餓極了,居然開始喫雞食。
我不希望我和妹妹中的任何一個,流落到如此命運。
回到家,我哄妹妹入睡。
她還沒飽,直哭。
我也餓着呢。
我又想,我們至少還有個房子可以遮風避雨。
這房子是爸媽以前在外地騙人賺的第一筆錢建的。
他們賣ṭú₉劣質洗髮水,賣完一批,換一個地方。
後來對這種行爲的打擊力度大了,他們才灰溜溜回到家鄉,把積蓄換成一層農村小平房。
上輩子我是個小孩,力量薄弱。
可現在我有成年人的思考了。
我決定做點實際性可以拯救我和妹妹的事。
星期六,鄰家的老爺爺準備去縣城買東西。
我鼓起勇氣,讓他把我帶上。
老爺爺很震驚,但還是好心把我帶上了。
我去城裏專門找那些忙不過來的店鋪。
我說:「我餓得喫不起飯了,我可以在你這裏打工一天嗎?」
大部分人會拒絕。
他們不敢用童工,也看不上小孩那點力氣。
可還是有老闆看中了我廉價的勞動力。
我連續兩天都在他那裏洗盤子,賺來的錢只夠給妹妹買一盒最便宜的嬰兒米粉。
我把從餐館後廚帶回的飯菜喫完,再給妹妹喂米粉。
她餓了好久了,好虛弱。
一隻小貓長期不進食也會暈死過去,更何況我一直捱餓的妹妹。
我開始覺得自己太魯莽。
進城打工的想法,暫時取消。
好在妹妹喫了米飯,慢慢恢復了體力。
我又迎來了星期一。
我怕妹妹餓着、摔着,又揹着她上學。
上輩子覺得這件事很正常,畢竟我是一個沒出過大山的娃。
這輩子竟然覺得有些羞恥了。
但我能怎麼辦呢?
我的命運就是這樣子。
我必須面對,才能改變。
下課了,我鼓起勇氣,把書包打開,把那些新鮮又廉價的小零食展示給同學看。
「只要五毛錢一包哦,有人要買嗎?」
沒錯,那是我用剩下的錢批發的小零食。
我抱着破釜沉舟的決心,纔買下的。
幸好還是感興趣的同學很多。
我桌上的小零食,很快就被有零花錢的同學買走了。
我賺得微薄的利潤,高興到發瘋,晚上跑着回家。
背上的妹妹都被我顛哭了。
我趕緊把手伸到後面,摸了摸她的頭。
我激動地說:「別哭啊,姐姐賺錢養你!」

-5-
用三十歲成年人的視角去看,即使在小山村,也有商機。
比如可以買賣小零食、小飾品。畢竟窮人裏也有稍微沒那麼窮的,他們和他們的孩子都是我的「目標客戶」。
比如可以聯繫小商店老闆娘,讓她給我提供材料,我可以在空閒時間做些假花、拼些玩具、織些東西。
我得先想辦法有一點小錢,纔有機會把「小錢」生成「大錢」。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感覺希望冉冉升起。
那一刻,多少覺得年齡的優勢,能讓我有機會改變前世的悲哀。
然而爸媽回來了。
他們澆滅了我熱血沸騰的心。
爸爸媽媽坐在門口,埋頭抽菸。
爸爸直接無視我。
媽媽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刻意走近些,想着她會不會過問妹妹的情況。
可她還是和上輩子一樣。
我一走近,她就擺出嫌棄的表情,把頭轉向另一邊。
於是我知道,這輩子不該對不負責任的父母抱任何期望。
晚上,我喂妹妹喫完米糊,又把米缸最後一點米挖上來,煮了白粥。
它只夠一個人喫了。
我自顧自煮了,自己坐在桌旁喫。
管他呢,父母不負責任,難道我還要過問他們餓沒餓?
我正喫着的時候,媽媽進來了。
她往我碗裏看了一眼,問:「你就喫這點?」
我點點頭。
她立馬露出鄙夷的表情:「這點哪裏喫得飽啊!」
可她什麼都沒做。
等她和爸爸餓了,便從不知從哪裏端來兩碗熱騰騰的面。
那面散發着肉香和油香,是家裏罕有的氣味。
他們喫得那麼自然。
我妹流着口水,伸着小手,他們也不曾看一眼。
傍晚,她和爸爸打電話,約來了幾個好朋友。
他們在屋子裏放音樂,跳舞,打麻將。
凌晨三點了,我被妹妹的哭聲吵醒,衝了點米糊給她喫,她總算睡下。
這時房間外又傳來了扔酒瓶子的聲音。
一羣男男女女,嬉笑玩樂。
我媽把我房門打開。
見我醒着,開門見山地說:「你們去雜物間待一晚吧!」
妹妹又「哇」地哭了出來。
我媽說:「我朋友要在這裏住幾晚,你們出去,可以嗎?」
我熟悉她這話。
上輩子她就是這樣趕我出去的。
我在冷冰冰的廚房裏睡過,在髒兮兮的牛欄睡過。
甚至還在樓頂睡過一晚,醒來時,細雨飄飄,我渾身溼透,大病一場,無藥可喫,差點死掉。
這輩子,妹妹還活着,我媽讓我帶着妹妹一起受苦。
我開始質問她:「你生了不養的嗎?」
「不想養孩子,那爲什麼要生?」
「既然追求享樂,把狐朋狗友看得比孩子都重,那剛開始就不要生啊!」
我媽表情冷了下來。
她沒想到九歲的我說出這樣的話。
她拿着菸頭,朝我走近。
但她只是嚇唬我一下,並沒有把菸頭戳進我的皮膚裏。
她的朋友們走了進來。
「喂,小孩,你讓叔叔阿姨在你這裏睡一晚!」
那些人開始起鬨。
我沒有那麼大力氣。
也不想吵。
我抱着被子,抱着妹妹,走了出去。
我媽扯了扯我的被子:「被子留給我朋友。」
我狠狠瞪她一眼。
她的手縮了回去。
但臉上又擺出了那鄙夷的目光:「算了你走吧,不然冷死了,別人找我麻煩。」
那天晚上我和妹妹在雜物間睡了一晚。
第二天我才發現,頭旁邊有一顆不知哪裏脫落的釘子。
我真是命大,才一點事都沒有。

-6-
第二天我揹着妹妹去學校。
幾個同學在閒聊。
「哎呀,我晚上不能那麼晚回去了!昨晚我還被我爸揍了,說我不好好學習,只知道玩!」
另一個說:「我不也是天天被罵,真討厭,說什麼我不努力學習,長大還得種地,他自己不也是種地的!」
「真希望快點長大啊,去打工也好,離開爸爸媽媽!」
我也希望能快點離開爸爸媽媽。
只是,我的情況和他們的情況,還是有所不同。
我爸我媽不打我,不罵我。
他們只是完全冷漠,無視我和我妹。
生了,完全不養。
彷彿我們就該自生自滅。
流浪貓都有母貓帶到可以自力更生呢。
而我,上輩子真是命大,才活到了三十歲。
沒有愛的人生是很難的,不是嗎?
我三十歲那年自盡。
說實話,從橋上跳下那一刻,我後悔了。
因爲我聽到了小鳥的鳴叫,聞到了清甜的空氣。
遠處有情侶在依偎,有孩子在打鬧……
重生後我竟生出一種強烈的願望。
上輩子太倉促了,我們只嚐到了苦。
這一世,我希望我們都能嚐到甜蜜和幸福。
我和妹妹都靜待奇蹟發生。
而這個奇蹟,必須是我們創造的。

-7-
家裏依然夜夜吵鬧。
妹妹哭醒多次,我睡眠不足,也影響上課。
那天我照常給妹妹蒸蛋,媽媽發現了,問我錢是哪裏來的。
我說:「沒花錢,家裏老母雞生的。」
她很驚訝,家裏居然還有老母雞。
她出去了一會兒。
我喂妹妹喫完蒸蛋,媽媽剛好回來,手裏提着老母雞。
它真可憐,在媽媽手上嘀嗒流血。
那天晚上,爸媽和他們的朋友們,美美地喫了一頓老母雞湯。
他們把肉也喫了,還把骨頭扔到地上。
他們就這麼讓我和妹妹在旁邊看,誰也沒問我們要不要喫一點。
妹妹在地上爬。
湊到啃過的骨頭上,舔了舔。
我連忙把妹妹抱起,任她的口水在我肩上留下一灘痕跡。
再次面對自己悽慘的童年,我還是感到了痛苦。
第二天我找了很久,終於找到可以安身的地方。
那是村裏一個老光棍的家。
三年前,有人發現他腐爛在自家竈臺旁,鍋裏的食物也長了蛆。
好心人把他拖去埋了。
然而,他的味道,彷彿還留在屋裏。
我鼓起勇ṱúₜ氣走了進去,把一切黑的、髒的、看不出用處的東西往外扔。
然後打掃了一遍。
晚上,我避開爸媽和他們的朋友,把家裏最厚的被子帶走。
我還帶走了我的妹妹。
不然她在那個家,可能只有一個餓死的下場吧。
小學課程對我來說不重要。
畢竟我有前世的記憶,隨便考試都能考得很好。
我一有時間就出去撿垃圾。
把紙、塑料和金屬塊分類,積攢多了,就拿去村口賣。
我搜颳了村裏大部分垃圾。
有些老人都對我不滿了,當着我的面罵我。
但我不能退縮。
他們有兒子,有家庭,我只有我和妹妹。
我們需要生存下去,才能談其他。
一到週末我還走路三四個小時,走到縣城撿垃圾。
要麼就找一份兼職,躲在暗處幫人洗碗洗菜、殺雞殺鴨。
他們都誇我:「這小孩真能幹。」
然後給我格外微薄的薪水。
有時候我抗議也沒用,只能忍着,再小的錢也攢着。
我幻想這些錢以後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我給家裏添置了簡單的鍋。
以及一些麪條,一些大米,一些鹽。
我把光棍家旁邊的荒地重新開墾,種上最容易生長的綠葉菜。
還有各種紅薯、南瓜和蘿蔔。
我最迫切地想要填飽我和妹妹的肚子。
妹妹已經不再喫米粉,她可以喫些蔬菜、南瓜和土豆泥了。
菜地裏的菜還沒長出來,我只能先去菜市場,撿些爛葉子洗洗。
又找到村裏和我一樣窮的老人家,問他能不能把南瓜和土豆便宜賣給我。
就這樣Ṱŭ̀ₐ,我和妹妹總算有東西可以喫,有地方可以住。
我還每天去挑水。
天氣好的時候,也洗洗妹妹的衣服褲子,放到陽光下晾曬。
早就有村民注意到我們了。
有大媽眼神詭異,小聲問我:「你們就住在這裏?這裏鬧鬼哦!你不怕那慘死的光棍,晚上回來找你們啊?」
她臉上堆着壞笑。
如果我是個小孩,我可能真信了她的「好心提醒」呢。
可我已經有三十多年的記憶。
我怎會看不出她的壞心?
我笑笑不說話。
晚上,我扒出角落裏長滿黴斑的衣服。
那是光棍以前穿的,我搬進來後一直很忙碌,沒有清理。
今晚我終於抽空把它處理了。
大媽喫完飯出去串門了。
我把衣服放好,躲在暗處觀察。
那晚她一回來,把屋前燈打開,嚇得尖叫。
她腳一滑,摔倒在地。
老光棍的衣服裏,塞了個我手工製作的紙人,還畫上了眼睛,正掛在她門上看着她呢。
「晦氣!晦氣!」她嘴裏罵着。
我悄悄跑回去。
第二天她果然來問我,是不是我搞惡作劇了。
我裝糊塗,她問什麼我都說不知道。
她以爲撞鬼了,只好找人,在她家敲鑼打鼓又跳舞。

-8-
鬼,我是不怕的。
世界上有什麼比忍飢挨餓,艱難活着更可怕呢?
這樣一想,我克服了住死人房的恐懼,克服了沒有燈的恐懼。
萬一老光棍真的會回來看看,一見到我和妹妹這麼慘,睡在他連牀板都沒有的家,估計也會生出幾分同情吧。
要是他實在是個惡棍,那我也不怕。
我都死過一次了,我有什麼好怕的呢?
他要嚇我,我就罵他,他要害我,我就還回去。
幸好這屋裏什麼奇怪的動靜都沒有。
就是在這間屋子裏,我把妹妹撫養長大。
光棍的這間屋子剛好在路邊。
人們買菜,常常從這裏經過。
爸爸也曾從屋子旁經過。
家裏每個時期經濟條件不同,他帶回家的東西也各有不同。
家裏有幾個小錢的時候,他提着豬肉、生雞、魚蝦和各種大袋小袋經過。
家裏揭不開鍋的時候,他拿着一把青菜一把米。
過年的時候,他也風風光光,提着半頭燒豬,身後跟着幾個朋友。
然而他是絕不可能在我家ṭùⁿ停下的。
那些東西也未曾分我們任何一點。
他像個瞎子,知道我和妹妹的存在,可目光就是從不停留。
媽媽倒是有眼睛。
可是她沒有心呀。
她看見我艱難挑水回家,把褲子都弄溼了。
她在我身後哈哈大笑。
她見我撿別人家不要的小土豆,指甲蓋大小的都不放過。
她露出了我熟悉的,鄙夷的神色。

-9-
幸虧有義務教育,我還可以讀初中。
我情況特殊,特地申請走讀。
那意味着我每天放學回來,要坐半個小時公交車,再走幾公里山路回家。
妹妹已經會跑會跳會說話。
每天我回到家,已累到難以動彈。
手上,還拎着順路撿回來的破爛。
妹妹熟練地幫我把破爛分類,疊好。
她說:「姐姐,你終於回家了,我好想你,姐姐。」
她就這麼睜着可愛的眼睛,看着我。
家?
她確實是把這個破破爛爛、黑漆漆的房子當家的。
她知道我是姐姐,她的世界裏,沒有對母親的印象。
但是我媽偶爾會跟她說話。
她見我妹都長這麼大了,笑了。
「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你媽媽。」
「媽媽……」妹妹總是疑惑地看看她,又回頭詢問我的意見。
我不想向她灌輸仇恨。
我只闡述事實:「是她生的你呀,但是媽媽都是要負起養育孩子的責任,否則就不是合格的媽媽,所以,小花你不用叫她媽媽。」
「你只需要知道你有姐姐就好了。姐姐永遠在你身邊,保護你。」
我已經初中了,怕學習跟不上,所以回到家努力背書。
妹妹很好奇:「姐姐,我也可以讀書嗎?」
我朝她笑:「等你六歲就送你上學校。」
我心裏更愁了。
我和妹妹的生活費、資料費,都成問題。
我怕到時候我高中了,更沒時間了。
我依然沒日沒夜地讀書、幹活。
抓緊時間做一Ṫũ₁切兼職,在學校還幫同學跑腿。
放假的時候,我跑去擺地攤,賣飾品襪子氣球。
情人節、婦女節、六一兒童節……各種節日,我都去賣禮物和鮮花。
我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可以掙錢的機會。
我希望我手裏的錢,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我最忙碌的時候,忽視了妹妹。
那天我放學回到家,妹妹躺在地上,臉上有紅色的東西。
我慌了,衝上去扶起她。
我這才發現,她鼻子上、臉上,都是乾的血跡。
我想起她上輩子被悶死的事。
相似的內疚感,把我壓得難以呼吸。
我抽泣着說:「小花,你怎麼了?」
我的手都在顫抖。
可是小花睜開了眼睛,天真地看着我。
「姐姐你終於回來了。」
「今天我在河邊摔倒了,撞到石頭上,流鼻血了。他們說仰着頭看天,就不流血了,可是我還是流了好多……」
那一刻我都有點想抽自己一巴掌了。
我太忙碌。
很多事情都沒有教妹妹。
既然我決定要養她,那我就應該像別人的父母一樣,教會她很多東西。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讓她保護好自己。
我多害怕會失去她呀。
那種心裏空落落、痠痛痠痛的感覺,令我上輩子沒辦法放過自己。
我開始教妹妹,要注意安全。
我開始跟她說,人只能活一次。
我沒告訴她我是重生者,因爲大部分人都只能活一次。
妹妹只有知道了死亡的可怕,纔會更珍惜活着的每時每刻。
我像別的家長那樣,給她講了很多恐怖故事。
又搬出各種意外死亡的案例,嚇唬她。
她終於懂得了安全的重要性。
她六歲那年,我初三。
她揹着我給她買的書包,從學校回來,滿臉笑意。
我多麼欣慰。
她看上去和別的小孩似乎沒什麼不同。
可是她開口卻把我嚇住了。
「姐姐,媽媽說,讓我回家住。」

-10-
「姐姐,媽媽說,她家房子又大又舒服,起碼不是鬼屋。」
「爸爸媽媽都說我們住的是鬼屋,姐姐,你是怎麼想到把我帶來這個地方的啊?」
「媽媽說你是個壞人,把我從她身邊搶走。姐姐,爲什麼我不能回去和媽媽住啊?」
我聽着妹妹天真的質問,心都涼了半截。
我看她也不小了。
我鬆開了抓她的手。
「那你回去和爸媽住吧!我自己住鬼屋!」
她天真地眨眨眼,竟真的往爸媽家的方向走去。
那一刻,我心裏好像被誰用子彈打了。
我安慰自己,起碼她六歲了。
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出意外了。
妹妹真的在爸媽家住了一個星期,根本不回來看我一眼。
我擔心起妹妹的安危。
正當我想着要不要去找她的時候,她回來了。
她的頭髮亂糟糟的,衣服很髒,還穿着離開那天的衣服。
她哭了,哭聲委屈至極。
我一看,才知道她小指指甲斷了,手上都是老繭和倒刺,她本來細嫩的手背,現在還裂開了。
「媽媽說我要想在家,必須幹活。」
「媽媽把我當保姆,爸爸也總是使喚我,爸爸說,不能讓我白喫白喝。」
「可是,整整一個星期,他們沒給我喫一點點肉,天天都只能喝白粥。」
「今天爸爸還罵我,說我把米喫完了,可是我剛到的時候,家裏就只有那一點點米。」
「讓我更難過的是,每當我有什麼事,爸爸好像是瞎的,媽媽好像是聾的。」
「我幹活的時候指甲斷了,流了好多血,痛得我直哭,爸媽也不過來看一下……」
我抓住妹妹的小手,帶她去村口小藥店,買了消毒的藥,又幫她包紮傷口。
我說:「小花,人活着不一定要有爸爸媽媽,有愛就行了。」
「愛是自願給予的,愛是強求不來的。別去乞求別人的愛,你要自己愛自己,知道嗎?」
小花委屈得又掉了一滴眼淚。
她還小,沒辦法。
我幫她把淚擦乾,自己眼睛又溼了。
「小花,他們無視我們,以後我們也無視他們,好嗎?」
妹妹用力地點了點頭。

-11-
前世我讀完初中就去打工了。
讀書期間,爸媽完全不給生活費,全靠我自己找各種小兼職掙錢。
每次開家長會,班主任問我:「許果,你爸爸媽媽怎麼不來?」
我就自暴自棄地說:「老師,您給他們打電話吧,老師您催他們來吧!」
結果就是老師掛完電話,一臉尷尬。
以後的家長會,她再也沒問過我爸媽爲什麼不來。
幸好食宿全免,我不至於會餓肚子。
可每次要買點東西,我也掏不出錢。
媽媽從不關心我的生理期。
每次我用廉價的衛生巾,褲子後面尷尬地暈出一朵紅花,我也不知道。
同學嘲笑我,我回到家,把褲子換下,我媽也露出了和我同學一模一樣的表情。
嘲笑加嫌棄的表情。
爸爸更是不管的,完全把我當透明人。
有一次我掏不出十幾塊錢的資料費,鼓起勇氣問爸爸要。
爸爸露出了特別驚訝的表情。
「你問我要?」
他那戲謔的表情,讓我滿臉通紅。
彷彿我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
彷彿我講了一個特別荒謬的笑話。
村裏人都看不下去了,找上門來了,問我爸媽爲什麼不管我不養我。
我爸媽特別理直氣壯:「沒錢,日子艱難。」
那人一走,他們就抽菸喝酒打麻將,要麼就是進城喫喝玩樂。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樣的爸爸媽媽。
今生今世,我不再對他們抱任何期待。
也發誓,絕不回報他們任何好處。
這輩子我特別努力,不允許自己的精力分散到別的地方。
有人給我遞情書,我根本不問是誰,直接撕。
有小姐妹給我推薦美食雜誌和化妝品,我都笑笑拒絕。
我拼命打工,像一隻陀螺,永不停歇。
也拼命學習,拒絕向命運妥協。
終於,我累倒了。
那天我又去撿垃圾了,撿了一大袋,還撿到一輛別人不要的舊自行車。
我高高興興回家,半路遇到傾盆大雨。
我在雨中走了幾里路,回到家時剛好看到妹妹在燭光下夜讀。
我心滿意足,昏倒在門口……
醒來時,妹妹正在給我擰毛巾。
「來,張嘴。」
我把嘴張開,她把藥塞進我嘴裏。
妹妹說:「有點苦哦,一定要嚥下去。」
又遞來一杯溫度剛剛好的熱水。
我被病魔折磨得渾身疼痛。
可心是暖的,未來是光明的。
我緊緊抓住妹妹的手。

-12-
妹妹很爭氣。
有一年我去擺攤賣東西,賺了一點錢。決定給他過個生日。
我問她,想要什麼禮物。
她翻着撿來的編織入門書,說:「姐姐,你帶我進城玩一次,可好?」
我帶她去了,她特別謹慎,挑了好久,買了一卷淡黃色的毛線。
「這個顏色好看,像剛出生的小鴨子的顏色。」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裏滿是希望。
從那以後,別人一放學就去玩耍,她一放學就是回來織東西。
她的手如此靈巧,很快就學會織各種小狗、小貓、小兔子。
她把一卷毛線用完,紅着臉對我說:「姐姐,我纔剛剛開始學,織得不夠好,你能不能試着幫我拿去賣?」
她織的東西很受歡迎。
東西很快賣完了,錢還不少,我把錢拿給她的時候,她悄悄塞回我口袋裏。
「姐姐養我不容易,姐姐把錢拿着,下次幫我多買一些毛線就好,我還可以織。」
我這時才發現,我和她的手,都粗糙得可怕。
這是生活在我們身上留下的痕跡。
但這正好說明我們是鮮活的,不是嗎?
現在妹妹呼吸着她前世從未呼吸過的空氣,而且她還會繼續成長。
這已經是巨大的勝利了,不是嗎?

-13-
兩個女孩子的家,只要勤快點,多收拾,就會很乾淨。
這麼多年過去,光棍煙熏火燎般的房子,竟被我們越住越整潔。
雨天漏水,我們自己補屋頂。
冬天漏風,我們就自己拌了水泥和石灰,把缺口堵上。
村裏老大爺笑話我們。
「你們姐妹倆,像男人婆一樣,長大後都不用嫁了!」
我妹牙尖嘴利,先我一步反駁。
「乾重活是男人專屬?你咋操心上了呢,語氣還酸溜溜的?」
我說:「別管他,人家是剛出土的老太監,沒怎麼見過太陽呢,沾了就晦氣。」
那人罵罵咧咧走了。
隔天我和我妹把破爛壓好,準備一人扛一大袋拿去賣。
又有一大媽搖搖頭。
「造孽啊,你們真是可憐,同樣的年紀,我家麗麗在家喫雪糕看電視呢!她爸寵她,還給她買了好多零食、娃娃和裙子。」
「改天我讓我家麗麗過來參觀學習一下,她是蜜罐里長大的孩子,沒見過喫苦!」
她又打量了一下我和妹妹腳上的破鞋,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可憐呦!真可憐!麗麗每次穿破一雙鞋子就扔了,還是城裏買的名牌!」
「你們姐妹倆都沒穿過名牌鞋子吧?」
「你們真得幫我教教麗麗!」
這種人我懂。
她們根本不是真的同情我們。
不過是想展示一下優越感,從我們的苦難裏獲得一點滿足罷了。
我妹故意順着她的話說。
「哎呀,劉大娘,你家麗麗確實應該來看看。看看我的成績單,再看看我姐的錄取通知書。」
「聽說麗麗考試都考鴨蛋,次次都墊底呢,她還欺負別的同學,素質也有點不高哈……」
「大娘您確實不太會教育孩子,讓我們教育一下也無妨。」
大媽氣急敗壞,露出真面目。
「窮鬼!你們都是窮鬼!」
「我們麗麗不用學習,以後也有出息!」
「你們都是窮鬼,全家都是爛的!」
我和妹妹纔不是爛的。
我們正蓬勃生長呢。
我們拼了命地擺脫原生家庭的陰影,抓住一切有利資源,企圖改變命運。
請人重新搞好電路後,家裏也有電有燈光了。
以前別人從我們的小屋經過,都覺得陰森恐怖,快步走開。
現在居然偶爾有人駐足,往屋裏看一眼了。
這燈像是希望,更加照亮我和妹妹前方的路。
當然,它也讓我們看清,我們遇到的最大阻礙,其實是人心。
高考結束的暑假,我出去打了一個月工,打算回家看看妹妹,過幾天再去工作。
我開了鎖,卻發現門怎麼都推不開。
按理說,妹妹今天也應該是在家做手工。
天都黑了,就算出去擺攤,現在也該回來了。
我敲了敲門:「小花,你在家嗎?」
屋裏傳來走路、搬東西的聲音。
妹妹把燈打開,又把門打開。
我這才發現門後放着各種桌椅和工具。
妹妹也臉色煞白,似乎還有點發抖。
「小花,你怎麼了?」
她忍了好久的情緒,這才終於爆發。
抱着我,哭了。

-14-
妹妹說,最近有個四五十歲的男人,總是從窗口看她。
她用報紙把窗糊上,那男人又一直推門。
他騙妹妹說,門口有東西掉了。
妹妹剛想出去看,他就拽妹妹的手,人還往屋裏走。
妹妹大喊大叫,總算把他推出去了。
沒兩天,他又來了,又是敲門,又是推門,還用自己的鑰匙鼓搗起來。
開鎖失敗後,又是敲門又是拍門又是踹門。
妹妹沒辦法,才一直躲在屋裏。
怕他把門弄壞,又堆了各種桌椅工具在門口。
妹妹這幾天連菜都喫不到,天天在家裏喫饅頭鹹菜。
要不是我回來了,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一聽,氣得馬上就去村裏小商店買了幾個捕鼠夾。
那晚那個男人又來了。
我和妹妹在屋裏聊天說笑,喫着熱騰騰的飯菜。
忽然聽到屋外傳來尖叫聲。
那男人似乎強忍着,小聲地「哎呦哎呦」。
緊接着又傳來一聲尖叫。
哎呦聲變成了大聲哭喊。
村民們都打着手電來看,我們小心翼翼把門打開。
原來那猥瑣男踩到捕鼠夾,腳板都差點被夾斷,正嘩嘩流着血呢。
別人問他爲什麼屁股上也有一個。
他哭得更大聲了。
我說:「這不就是夾痛了腳,一屁股坐下去,屁股也被夾到了嗎?我買的捕鼠夾可是最好的哦,夾一下都會穿骨透肉!」
「我這捕鼠夾是用來抓老鼠的,你沒事偷偷摸摸來我家做什麼?騷擾我妹妹?她還是個小孩子啊!」
我的語氣放狠了。
「豬狗不如的東西!四五十歲了還不知廉恥,下回再來,我拿斧頭砍死你!」
說完我真的把斧頭舉起,朝他揮了揮。
我妹也舉起了菜刀:「你滾不滾?」
那人連滾帶爬地走了。
一邊走一邊嗷嗷叫,屁股上還掛着捕鼠夾。
剩下的村民都笑了。
笑歸笑,他們臉上的驚恐可逃不過我的眼睛。
這下他們都知道我和我妹是瘋子了,誰也不敢靠近這屋子了。
我不怕成爲他們眼裏的瘋子。
逆境裏走出來的人,身上總有一些瘋勁,這是我們生命力的體現。

-15-
我大妹妹九歲。
高三畢業那年,她還在讀小學。
爲了年幼的妹妹,我本想放棄讀大學的。
但是妹妹不同意。
「姐姐,你以爲我不知道嗎?要是沒有你,我早就死了!」
「如果你爲我放棄了自己的前途,我真的會內疚一輩子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都快哭了。
我知道人一旦被內疚困住,就像被鐵鏈纏身,永遠都不會自由,
就連笑的時候,心裏也會隱隱作痛。
好像永遠有人在提醒自己:「你做了很糟糕的事,你不配快樂。」
我想起自己上輩子自盡,不就是被這種內疚感困住了心?
我當然不想妹妹也爲我內疚。
更何況,我也想拼一把。
我還是去讀大學了。
臨走前,給自己和妹妹都買了便宜的手機,告訴她,有什麼事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那幾年妹妹一直很懂事。
上了初中後,成績也名列前茅。
日子似乎好起來了。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我們會撒謊,會相互隱瞞。
我沒告訴她,我打工累到鼻血直流,冬夜冒着寒風回學校。
我沒告訴她,我兼職的時候不小心把飲料灑到顧客身上,那男人直接扇了我一耳光。
我沒告訴她,我羨慕別人過生日都有生日蛋糕,自己生日那天,也想要一個。
結果看了好久,35 一個的小蛋糕,還是覺得太貴了,最後也沒捨得買。
妹妹也沒有告訴我。
她從小被同學罵「孤兒」、「窮鬼」。
初中交不起資料費,被老師陰陽怪氣。
冬天太冷,她的小手凍得像紅蘿蔔,寫字都在發抖。
同學把手套借她戴,她開心地接受了,沒想到後來她和同學鬧掰,同學拿這件事嘲諷她,大家都笑她是「手套姐」。
是啊。
那麼多艱難痛苦的日子,我們都熬過來了。
後來我們跟對方說這些事,都當玩笑在講,笑着笑着就哭了。
畢業後我找了份工作。
發薪水那天,看到工資短信,抱着手機在街頭哭了。
那意味着我們動盪的生活,終於可以穩定一點了。
我馬上打電話問妹妹,想要什麼。
妹妹說:「姐姐,我可以買一雙小白鞋嗎?你在網上買,買最便宜的就可以了!」
她向來如此,從不貪心。
我過年回家,看到她那雙小白鞋,被刷得乾乾淨淨。
再一看,她僅有的另外兩雙鞋子,一雙掉了鞋底,一雙破了洞。

-16-
媽媽還是來找我們了。
她在我們的小破屋裏哭了一晚。
「許志這個人渣!他和狐狸精勾搭上了!我恨死他了!」
許志是我們的生物學父親。
而我們的生物學母親,她甚至不敢在我們姐妹倆面前稱他爲「你們爸爸」。
ẗŭ̀ₒ
她哭,鬧。
像青春期的女孩一樣,訴說她失戀的悲痛心情。
「爲什麼愛情是這樣子的啊?他爲什麼要離開我啊?」
她淚眼盈盈,望着我和我妹,彷彿在等待我們安慰她。
我妹都比她成熟。
我妹問她:「你說完沒有?說完就走吧,我們要關燈睡覺了!」
我媽轉悲傷爲驚愕。
「你爲什麼要這樣對跟我說話?小花,你是我女兒啊,小花!」
我妹的眼神冷冰冰的。
我媽又轉頭看向我:「是不是你把我的小花教壞了?你是不是給她洗腦了?你以爲你是她媽媽嗎?還是怎麼樣?」
「你把我的小花還給我!你把我的小花還給我!」
她衝上來扯住我的衣服。
我妹見她發瘋,衝上去狠狠推了她一把。
「出去!別這樣跟我姐說話!別用你的髒手碰我姐!」
「林香萍女士,你有自己的家,請你回自己的家!」
「你不是我媽媽,我也不是你女兒!」
「要哭去別處哭去!別在這裏發瘋!」
我媽還在發愣,已經被我妹推出去。
我們迅速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我聽到妹妹在抽泣。
我拍了拍她的肩。
妹妹說:「要是我們的媽媽不是她,那該有多好!要是我們有個好媽媽,那該有多好!」
我心裏也堵堵的,好難受。
我們姐妹倆並非從未憧憬過父愛和母愛。
可是我們也已經深深明白,我們盼望的東西,永遠不可能在這兩個人身上得到。

-17-
後來爸爸回來了,媽媽又懷孕了。
這些都是妹妹告訴我的。
妹妹說,媽媽和以前一樣開心快樂。
但是她擔心起媽媽肚子裏的孩子。
我媽都是大齡產婦了,還要懷孕,還要生。
這對男女那麼自私,這次肯定也是生而不養吧。
誰也勸不住我媽。
我和妹妹都爲這個還沒出生的孩子,深深擔憂起來。
後來我和妹妹一忙碌,把這件事忘在腦後了。
直到那天,妹妹半夜給我打來電話。
「姐姐,我好害怕,你能不能回來?」
我被妹妹顫抖的哭聲嚇到,坐了最早的車回去。
到家時,已是下午。
妹妹表情凝重,將我拉到村裏一處隱祕的荒地後面。
「姐姐,你敢不敢……和我一起過去看看……」
「昨晚我看到爸爸媽媽神神祕祕,抱着個東西從小路過去……」
妹妹渾身打顫,估計是已經猜到了什麼。
我拉着她, 慢慢往前走。
我先是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緊接着, 我看到那個「東西」了。
估計是被野狗撕咬過,血淋淋的, 已經不完整了。
妹妹扶住了我。
我開始嘔吐起來。
「報警……」我跟妹妹說。
警察包圍了現場,把我爸媽抓起來了。
妹妹上輩子的命運,竟轉移到這個新生的嬰兒身上了。
或許,我應該叫她妹妹。
或者, 弟弟。
我不敢想。
我沒想到的是,ṭú₁最令我震驚的,還不是這個。
有村民爆料:「二十五年前, 這對夫婦也埋過一個嬰兒, 不知道怎麼死的!」
警察讓村民回憶,又順藤摸瓜, 找到了埋嬰兒的地方。
果然挖出了一具小小的白骨。

-18-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對夫妻——我們的生物學爸爸和生物學媽媽,得到了懲罰, 雙雙死刑。
我和妹妹, 都用了很長時間去治癒自己。
好在, 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好消息一個個傳來。
我創業成功, 開了十幾家店。
妹妹考上理想大學, 畢業後成爲優秀設計師。
後來, 妹妹突然對我說:「姐姐, 你難道不覺得, 我們以前那麼努力,活得太緊繃了嗎?」
「姐姐,我們給自己放個假吧, 一起去旅遊, 好嗎?」
我終於捨得放下工作,和她去旅遊。
飛機上, 妹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她忽然問我:「姐姐, 要是沒有你,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她不是第一次提出這樣的問題了。
我沒有告訴她, 我和她已經死過一遍了。
也沒有跟她說, 我是重生者。
我說:「小花, 別想那麼多, 丟掉那些不好的回憶, 我們往前看。」
我望向窗外,眼眶溼了。
妹妹緊了緊握我的手。
我轉頭看向她,這才發現,她也已經淚流滿面。
這些年我們害怕貧窮, 害怕死亡。
我們相依爲命, 向死而生。
爲了能過上正常的生活, 做了太多努力。
我們拼盡全力,獲得的成就,不過是很多人的起點。
但我們已經很滿意了。
這麼多年, 艱難成長,我們看到了彼此身上的愛和力量。
以後,肯定也會越來越好。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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