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皇上青梅竹馬

我是皇上的青梅竹馬,可他卻愛上了我的替身。
替身爲了扳倒我,誣陷我推她入水。
皇上趕來護她,罵我善妒,要罰我禁足。
「禁足怎麼夠?我拿命賠她。」
我失望至極,轉身就跳了湖。

-1-
皇上出宮巡訪,帶回了一位美人。
宮裏宮外都傳開了,說皇上對姜美人甚是寵愛。
後宮已有兩年未添新人。
姜美人入宮時,是皇上親自抱着她,送進後宮的。
堂堂天子,紆尊降貴抱妃嬪回宮,這是當年徐妃都沒有過的待遇。
可見皇上這回是動了真心。
去向皇后請安的路上,我聽見幾個妃嬪在一起偷偷議論,說,徐妃這回怕是徹底失寵了。
「青梅竹馬又怎麼樣?仗着年少時的情誼嬌縱了這麼些年,最後還不是被厭棄了。」
「姜美人年輕美貌,又有才情,徐妃怕是再無翻身的可能了。」
……
玉容也聽見這些話了。
她捏着拳頭,眼眶通紅:「娘娘,她們怎麼能這般落井下石,皇上纔沒有厭棄您,分明是您……」
我制止了她:「玉容,由着她們說吧。」
嬪妃們發現了我,閉上嘴,敷衍地立在一旁,給我讓路。
我走後,榮嬪小聲嘀咕:「徐妃不會聽見了吧?」
麗嬪瞧着我漸遠的背影,笑得不屑:
「聽見了又怎麼樣?她無權無勢,如今連皇上的寵愛都沒了,還能翻得起什麼浪?」
「當年,皇上能把她從貴妃位貶到妃位,如今就能從妃位貶到嬪位,怕什麼?說不定以後,她還得叫咱們一聲姐姐。」
玉容咬緊牙關,眼淚像斷線珠子似的,一顆一顆地掉。
她在替我委屈。
我拉拉她的手,淡然笑笑,眼底一片死灰。
「沒關係的,玉容。」
我已經不在乎了。

-2-
今日幾乎所有嬪妃都來請安了。
唯獨缺了姜美人。
聽說,是因爲昨夜太過勞累。
皇上體恤她,讓她好好歇着。
衆嬪妃說起此事,難免都有些不忿。
「太過勞累?那可真是辛苦姜美人了。」
「也不知道這位姜美人,到底是什麼神仙人物,能讓皇上如此沉淪,徐妃娘娘,您說是不是?」
麗嬪心中不悅,有氣兒沒處撒,便轉頭來嗆我。
我移開眼睛,不搭話。
我沒見過姜美人。
但她入宮第二天,皇上曾命太監總管來我宮裏傳話,說姜美人初來乍到,怕她不習慣,讓我去陪陪她。
從來都是新人拜見舊人,哪有舊人去討好新人的?
我以爲皇上是故意磋磨我,便稱病不去,讓玉容代走一趟。
玉容回來以後,不敢看我,說話都小心翼翼。
她說:「那姜美人,長得有幾分像您……」
「從前關外每年進貢,只給您一人的東珠,如今全都賞給她了。」
「咱們宮裏,一份都沒有……」
我愣了半晌,才明白過來。
難怪他要我去看望姜美人呢。
他就是故意讓我看看他有多寵愛她。
故意噁心我。
故意告訴我,世上能取代我的女人多的是。
玉容抬頭,紅了眼眶:「娘娘,您這是何必呢?您只要服個軟,皇上就回來了,你們像從前一樣恩恩愛愛的,難道不好嗎?」
我搖搖頭,把滿頭珠翠摘下,手上的玉鐲、戒指,一併摘下遞給她。
「給姜美人送去,就說,是我的一番心意。」
玉容不明白,以爲我在賭氣。
其實我沒有。
那些東西都是李詢給我的。
交給他的新歡,也算是還給他。

-3-
坐了小半個時辰,皇后才被攙扶着出來。
我許久沒有見過她了。
這是她病重以來,第一次恢復請安。
她形容消瘦,靠在榻上,眼睛木訥地盯着地板,說出的話都輕飄飄的。
她的孩子死了,帶走了她的魂,如今,她看起來也好像一個死人。
從前她不是這樣的。
從前,她爲了壓我一頭,每天都要精心打扮一番,生怕被我比下去了。
記得她嫁給李詢爲太子妃第二天,紅着眼眶找到我,讓我跪下,指着我的鼻尖兒罵:
「徐東珠,太子再喜歡你怎麼樣?你不過就是個側妃,側妃你知道是什麼嗎?」
「是妾!」
「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永遠都是妾!永遠要卑賤地跪在我腳下!」
那時候,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好像會說話。ƭṻ₉
如今卻熄滅了。
她木訥地說完她該說的話。
眼睛從始至終沒有落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包括曾經的死對頭——我。
心死如灰,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4-
回到寢宮後,我在庭院裏站了很久。
久到天都黑了,也沒有發覺。
天上飄起了細細的雨絲,沁涼沁涼的。
玉容從外面回來,不急不慢地爲我撐開傘,說:「皇上今晚又宿在姜美人那裏了。」
她總是堅持不懈地去打聽這些消息,不管我想不想知道。
她打心眼兒裏相信,我和李詢是在乎彼此的,我們總會和好的。
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我和李詢的感情「病了」,這病總有一天會好,而她就是那治病的郎中。
不會好了。
我的心死了兩次,不會好了。
玉容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伸手,接住紛紛揚揚落下的雨絲。
「好涼的雨啊,玉容,你記得嗎?以前承安特別喜歡淋雨,在院子裏跑來跑去的,被我訓了好多回。」
玉容說:「記得,有幾次大皇子也在,他們……」
她說到這裏,突然閉了嘴。
大皇子,是皇后的兒子,叫李承澤。
我和皇后水火不容,我們倆的孩子,卻是最好的朋友。
那時候,承澤常來找承安玩,在院裏打打跳跳的。
那是我這宮裏,最熱鬧的一段時光了。
只是後來一場宮變,兩個孩子,都死了。
是李詢害死了他們。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卻爲了不擾亂自己的計劃,放任叛軍進宮屠戮,害死了孩子們……
我不敢再去想了,靜靜地看着雨淋溼庭院。
玉容也發了好一會兒呆,纔想起來把我拉進屋裏去。
可終究受了涼,不到半個時辰,就燒得一塌糊塗。
玉容急壞了,跑去找皇上。
她怎麼那麼傻呢?找他有什麼用,李詢他新歡在懷,哪裏會理她。
果不其然,她連李詢的面都沒見着,就被人轟出來了。
她被雨淋得透透的,回來以後,還得一邊哭,一邊照顧我。
我迷迷糊糊的,抓住她的手,一直喊承安的名字。
我又夢到他了。
Ŧũ⁷小小的一個人兒,在燈下正襟危坐,說他將來要做治世能臣,爲父皇分憂。
我哭着,卻沒有淚,我的眼淚都流乾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外面有人喊皇上駕到。
玉容高興壞了,她說:「娘娘您瞧,皇上來了,奴婢就知道他是心疼您的!」
她跑過去打開門,卻看見李詢是帶着姜美人來的,一下愣住了。
姜美人長得真美啊。
跟在李詢身後,嬌怯怯的,像一朵純潔的小蘭花,嬌嫩的花瓣上還沾着雨露。
玉容說她像我。
可是,我如今人老珠黃,哪裏比得上她呢?
我清醒了許多,還知道要請安。
我下了牀,屈膝跪下,盡力維持端莊,問他:「皇上怎麼來了?」
自承安死後,我面對他,便始終是這活死人一般不親不疏的態度。
李詢注視着我,本就不好的臉色,又冷了幾分。
沉默片刻,他伸手牽住姜美人的手,說:「姜美人病了,要取體寒之人的一碗血,入藥。朕記得,徐妃素有體寒之症。」
我的眼神落在他們緊扣的十指上,怔怔的。
他還記得我體寒啊?
從前我手腳冰冷,他會捂着我的手腳,用身子給我當暖爐。
如今,卻要用我的血,來給別人入藥。
我笑一笑,目光平靜:「好啊,妹妹病了,做姐姐的出一份力,應該的。」
我態度這麼好,李詢卻沒有半分高興,目光森冷,牽着姜美人的手,不自覺地用了用力:「徐妃真是大度。」
我低眉順目,彎脣,加深了笑意:「宮中不養閒人,臣妾能有些用處,爲皇上分憂,是臣妾的榮幸,皇上要多少血?臣妾這就取。」
「娘娘!」
玉容忍不住了,哭着看向李詢:「皇上,娘娘還在發燒,您怎麼能取她的血?您這不是要她的命嗎!」
李詢一怔,眼中閃過訝異:「你病了?」
我不理他,勉強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去桌邊取刀。
「沒病,臣妾的身子好着呢,臣妾的血也好着呢,姜美人用了,一定藥到病除……」
「徐妃,夠了!」
李詢一把打掉了我手裏的剪刀。
他拽着我的手,幾乎要將我的腕骨捏碎:「你不會拒絕嗎?你病了,也不會說嗎?」
我想說,其實剛剛玉容去找你說了,但是,你把她趕出來了。
但我沒那麼說。
我享受他的憤怒,只要他不高興,我就高興。
我看向那嬌怯怯的美人。
她好年輕啊。
我似乎看到了十六歲,義無反顧走到李詢身邊的自己。
那時候他拉着我的手說:「東珠,皇宮是個喫人的地方,但有你陪着,我便不怕了。」
那時候的我可真傻啊。
我只知道有情飲水飽,我哪裏知道,帝王之情,是最涼薄的。
我抽回手,笑着走到姜美人面前,把頭上僅剩的一支玉簪拔下來,遞給她。
「妹妹初次到訪,姐姐這裏沒有什麼好東西,只有這個了,你收下。」
那是一支不值錢的岫玉簪。
李詢親手做的。
那時候,他說他會愛護我一輩子,現在,他的心是別人的了,他的東西,我自然也不能再留着。
姜美人有些惶恐,不知道該不該接。
李詢認出了那支玉簪,錯愕了片刻。
隨即含怒嗤笑一聲,說:「你一定要這樣?好,那便如你所願。」
他擁住姜美人,將玉簪接過,插進她的髮髻:
「果然玉簪配美人,這玩意留給徐妃,的確糟蹋了,你以後便日日戴着吧。」
他眼神冷得嚇人。
姜美人想問什麼,最後只是笑着,說了聲好。

-5-
李詢不要我的血,他說,我病了,血髒了。
若是把病染給了姜美人,他會心疼的。
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怎麼的,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他。
那時候,他還是太子。
先帝被繼後迷惑,偏寵幼子,平日裏,對李詢這個太子非打即罵,從來沒有過好臉色。
朝廷衆臣子私底下都在議論,說先帝有廢太子,改立幼子之意。
衆多官員爲了迎合先帝,常常上奏貶低李詢。
暗地裏,還和繼後聯手,拉幫結派,策劃推幼子上位。
只有我爹,堅定地站在李詢一邊。
他是太子少師,是當時唯一對李詢好的人了。
那時候,他憐惜李詢年幼喪母,在宮中日子不好過,便常常帶他回家。
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還只有十二歲。
容顏如玉的小大人,立在我家門口,站得闆闆正正的,一派老成。
他望着我爹,面色冷峻,眼中卻暗藏恐懼:「老師,父皇真的會殺我嗎?」
那時候偷聽的我嚇了一跳。
虎毒不食子,李詢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可見他處境之艱難。
我爹拍拍他的肩,說:「你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只要你不犯錯,事事做到最好,誰動你,誰就是千古罪人。你放心,就算豁出這條命,老師也會保你平安。」
李詢點頭,將目中的情緒深藏。
我爹憐惜李詢,我也一樣。
那時我與母親便常常在家中熬煮飴糖,出去變賣,用來補貼家用。
每次,我都會偷偷藏兩塊,送給李詢。
送了幾次後,當時總是神情冷肅的李詢,終於對我笑了。
很快,他不再端着架子,常常趁我爹不在,跑來和我閒聊,一起熬飴糖。
那是我們最無憂無慮的幾年。
四年後,李詢當衆向先帝請求,要娶我做太子妃。
我是太子少師之女,家室清白,也沒有資本弄權,原本,這件事是很順利的。
可是就在要定下來時,繼後卻突然橫插一腳,把自己的遠房侄女許給了李詢。
那個女人,就是後來的皇后,林晚宜。
我和林晚宜同日嫁入東宮。
成親那晚,李詢丟下她,跑進我的房間,向我賭誓,說他心中只有我一人。
我信了,也真的以爲,李詢會永遠護着我,永遠是那個赤誠的少年郎。
我沒有想到,幾年後,他會是那個傷我最深的人。
……
我怎麼突然想起這些來?一定是燒糊塗了。
我深吸一口氣,讓玉容扶我上牀。
玉容摸摸我的額頭,急哭了。
「怎麼又突然變得這麼涼了?娘娘……」
她哭着,把我冰涼的手揣進懷裏捂熱。
我看着他,虛弱地笑笑:「玉容,我可能,活不長了。」
「呸呸呸!娘娘會長命百歲的!」
我搖搖頭:「我若死了,你便帶着庫房裏所有值錢的東西,出宮去,別回來了,我只希望你,不要嫁人,不要相信男人的話……」
我眼睛有點熱。
也不知道是在跟她說,還是妄圖跨過漫長的歲月,跟十六歲的自己說。

-6-
第二天,宮裏都傳遍了。
說,徐妃不滿皇上連日寵幸姜美人,派了玉容去搶皇上。
結果,玉容連皇上面都沒見着,便被攆出來了。
沒多久,姜美人又帶着皇上去徐妃宮裏挑釁,有皇上護着姜美人,徐妃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玉容從皇后那兒回來,哭得眼睛都腫了:「娘娘,姜美人被晉封爲姜嬪了,皇上怎麼能這樣啊?他難道不知道這樣做,宮裏人都會笑話咱們嗎?他以前明明最喜歡您了,他怎麼突然就喜歡上別人了啊!」
這個玉容,怎麼越長大越愛哭了啊。
我掏出手帕給她擦臉,溫聲哄她:「玉容乖,玉容不哭了哦,沒關係的,他愛喜歡誰喜歡誰,我都不會放在心上的。」
玉容仍抽泣着,她想不明白李詢怎麼突然對我這樣冷酷。
我只好轉移話題。
「皇后怎麼樣了?」
她有個好處,一提正事,就算再傷心都會回話:「還是那樣,病一點沒見好,瞧着,許是活不長了。」
玉容討厭林晚宜,當年,她就說我從林晚宜鞭子下救回來的,說起林晚宜不行了,她還有點高興。
我卻說不上是什麼心情。
林晚宜雖然處處與我爲敵,但其實,也是可憐人。
不過,誰比誰可憐呢?
我嘆了口氣:「玉容,扶我去門口曬曬太陽吧。」
她擦擦哭得髒兮兮的小臉,點了點頭:「是。」
這時已是下午,我的病,好了許多了。
我這惜玉宮,在東邊的最盡頭,外面除了自己宮裏的人,再不會有誰經過。
我坐在大門口的石階上,看着又深又長的宮道。
那宮道的盡頭,是一扇小門。
門半開着,夕陽斜斜的光從門縫穿過來。
宮人掃地的灰飛了起來,在夕陽的餘暉裏,紛亂地跳動。
眼前閃過了很多畫面。
很多年前,也像這樣的一個午後,我也在這裏坐着。
那時候,我的承安還活着,他邁着小步子,從那扇門穿過,走過長長的宮道,向我走來。
他只有六歲,但已氣宇軒昂,像個大人了,走路時,步子邁得不急不緩,穩穩當當的。
風一吹,兩邊空蕩蕩的袖管,就跟着晃啊晃。
他沒有雙臂,天生就沒有。
我記得我懷他時,是李詢登基的第二年,太醫院輪番把過脈後,都說極有可能是個皇子。
李詢得知後,高興得抱着我直轉圈。
可惜這消息傳出去沒幾天,我就被人下了藥。
那時候,後宮裏的妃嬪已經有好幾個了。
我不知道是誰要害我,李詢也沒有查出來。
我就這麼疼了好幾天,流了許多血,所有人都以爲孩子沒了。
可是,六個月後,我卻生下了一個男胎。
一個長得極了李詢,卻因爲中毒,天生髮育不足,沒有雙臂的男胎。
再也沒有人來害我們了,因爲他們知道,一個殘廢皇子,是不可能威脅到他們的。
承安小一些的時候,還是個很活潑外向的孩子。
但到了三四歲時,他開始發現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漸漸地不太愛笑,也不太愛說話了,從前明亮的眸子,也染上了一層陰翳。
五歲時,他開始跟別的皇子公主一起,去文華堂上學。
每天下午,我就坐在寢宮門口,等着他回來。
申時一刻,那個小小的,孤孤單單的身影,準時出現在那道小門前。
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嘲弄與欺凌,他的眼眸冷得像一汪寒潭。
發現我在等他,便藏起那些情緒,抿嘴一笑,逆着光,走過長長的宮道,撲進我懷裏。
我抱住他清瘦的身子,眼中湧出些熱淚,偷偷擦掉,不敢讓他看見。
他心裏有事,也不敢讓我發現。
只把臉埋在我肩頭,乖巧地跟我說:「母妃,老師今日又誇兒臣聰明瞭。」
我點點頭,笑着,心卻疼得要撕裂。
我不明白命運爲何如此不公,殘忍地奪去他的雙臂,卻又要給他一顆七竅玲瓏心,讓他活得這樣辛苦。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真相,遠比所謂的命運不公,殘酷千百倍。
承安七歲那年,一個因爲父兄犯案而受牽連獲罪的妃子,被打入了冷宮。
相識一場,她待人一向不錯,我心有不忍,便提着食物去冷宮探望她。
不料她看見我,卻是一臉怨毒。
她說:「別在這假惺惺的了,你讓我覺得噁心!入宮這些年,我最討厭的就是你,最討厭你裝出那副不爭不搶勾引皇上的狐媚子樣!好在老天有眼,讓你生了個殘廢,這都是你的報應!」
我沒想到她會是這個樣子,印象中,她分明是個很好的人。
我失望搖頭,收起食盒,轉身要走。
她卻在我背後,突然喊道:
「徐東珠,你以爲承安爲什麼會殘廢?你以爲當年的毒是誰下的?我告訴你吧,就是皇上!」
我身子僵住,腦中炸開一道驚雷,錯愕回頭。
她得意道:「沒想到是不是?當年,他答應我爹,不會讓你生下皇子,所以纔給你下了毒!」
「你以爲皇上爲何如此疼愛承安?那是因爲他心中有愧!他自知對不起他!」
「你又以爲皇上有多愛你?愛你會給你下毒?別癡心妄想了,他根本沒愛過,你跟我一樣,不過是枚棋子罷了!」
她又哭又笑,髒得打結的頭髮被眼淚打溼,黏糊糊地貼在臉上:「只是棋子罷了,他沒有愛過我,都是騙我的,他誰也沒愛過!」
我震驚到無以復加。
細想她所說種種,不由心驚膽戰。
那天晚上,我跑去找李詢質問,他不承認,也不否認。
只是垂着眸子,說:「東珠,朕是有苦衷的。」
我愣了好久。
心口好像被挖了一個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所以,果然是他做的。
原來,我和我的孩子,也是可以拿來犧牲換取利益的。
我看着他,好像在看着一個陌生人。
那是我第一次對李詢死心。
回去以後,我看着承安,一想到把他害成這樣的人是他的生父,就痛心得睡不着覺。
之後連續幾個月,我始終不肯見李詢,無論他來找我多少次,我都沒有開過門。
直到那年除夕夜,他冒着雪,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一直不肯走。
承安什麼也不知道,哭着說:「母妃,父皇要凍壞了。」
我想了許久,怕就此冷戰下去,他以後不會再寵着承安,失去了他的庇護,承安就更要被人欺負了。
最後,我還是給他開了門。
他抖落一身雪跑進來,緊緊抱着我,眼圈紅紅的,說:「東珠,我以爲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演得真是深情啊。
可惜,我再也不會相信他了。
我垂着眸子,忍住了推開他的慾望,心中只有悲涼。

-7-
「娘娘?您怎麼哭了?」
回憶到此爲止。
我擦了擦眼睛:「風沙大,吹得眼睛酸了,玉容,我累了,休息吧。」
「好。」
玉容扶我起來,要送我回屋。
纔要剛進門,外頭卻突然來了貴客。
「徐妃姐姐這是要歇下了嗎?那我來得可真是不巧了。」
我回頭,姜美人……不,姜嬪,她正立在門口,笑盈盈地看着我。
「姜嬪怎麼來了?」我問。
她皮笑肉不笑地走過來,一雙眼卻在細細打量我的臉。
「姐姐閉門不出,消息倒是靈通。」
我被她瞧得不舒服,側過臉,問道:「找我有事?」
「昨兒來的時候,聽說姐姐病了,便放心不下,想來看看。」
我與她並無交情,有什麼放心不下的?
「已經好許多了,不勞妹妹費心,倒是妹妹的病,可好了些了?」
「我?我只是有些不舒服,沒什麼病,皇上非要小題大做,請許多御醫來給我診治,我哪有那麼嬌氣呀,皇上真是的……倒是姐姐,入秋了,天涼得很,可得注意身體,少操點閒心。」
她笑得甜膩膩的,閒心二字咬得極重。
連玉容都聽出來,她探病是假,挑釁是真。
不過我也懶得和她計較,只道:「這些日子就有勞姜嬪了。」
她挑了挑眉:「哪裏,都是應該的,皇上身邊總得有個可心的人不是?姐姐身子不適,這重擔便落在我頭上了,這些日子……我都要被皇上折騰壞了,好在皇上會心疼人,這兩天珍饈補品源源不斷地給我送,要不然,我可要受不住了。」
這些沒羞沒臊的話,玉容都聽不下去了,氣得直翻白眼:「姜嬪既然得了這麼多好東西,今兒想必也沒有空手來吧?不如快拿出來,我好給我家娘娘燉上?」
姜嬪一頓,臉上沒了笑意:「皇上賞的東西,我豈能隨手轉贈他人?」
玉容冷笑:「皇上隨手扔給你的東西,你也寶貝得跟什麼似的,若不是靠着有幾分像我家娘娘,你以爲皇上能多看你一眼?」
「你!」
姜嬪顯然被戳了肺管子,快要氣炸了:「胡說八道!皇上喜歡我是因爲我會賦詩,會作畫,我在蘇州作一幅畫,滿城才子都要爭破頭來看,你家娘娘拿什麼跟我比!」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言語過激。
但說都說了,就ŧũ⁸乾脆撕破臉,懶得再演戲。
「我這次來,主要是爲了歸還徐妃姐姐的東西。」她臉色難看極了,指揮身後的丫鬟捧了個盒子出來。
我打眼瞧了瞧,發現是我送她的首飾。
「我既然送了你,哪裏有收回的道理?你留着吧。」
「皇上對我寵愛有加,奇珍異寶一箱一箱地送我,我哪會缺了首飾?這些破爛,姐姐還是自己留着吧。」
她冷冷瞥了我一眼,敷衍地行了個禮,快步走了。
「娘娘,她也太過分了!」
玉容氣得紅了眼眶。
她年紀小,烈性子,我又一向慣着她,她受不了這個委屈。
可我沒覺得有什麼。
嫁於李詢近十年,什麼沒經歷過,後宮中,又來了多少厲害的新人啊。
就像院裏這株海棠,開了又敗,敗了又開,年復一年。

-8-
這一夜秋風緊,吹得門窗直作響。
玉容伺候我喝過藥之後,怕我手腳太涼睡不着,便要給屋裏生盆火。
只是時令尚早,內務府還沒有送炭來,玉容便頂着風自己去要了。
她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神色匆匆地回來了。
「娘娘,皇后怕是不成了。」她說。
我頭也不抬:「你不是每天都說她要不成了嗎?」
她神情凝重:「這回恐怕是真的不成了,我方纔出去,撞見她宮裏的秋月哭着去找皇上呢,秋月是個穩重的,哪像這樣哭哭啼啼過呀。」
這樣說來,林晚宜大抵是真的不行了。
自從前年宮變,承澤死了以後,她便一病不起。
她本是一個生龍活虎的主,我原以爲,她能捱過去的。
「皇上呢?去了嗎?」我問。
玉容搖搖頭:「皇上在姜嬪那兒,您也知道,他一去那兒,就不許任何人打擾了。」
我皺皺眉。
想了一會兒,起身道:「玉容,我還是去看看皇后吧。」
玉容急了:「娘娘,您看她幹嘛呀?反正她也不是什麼好人,死了就死了,您別平白惹了一身晦氣!」
我搖搖頭,自顧自穿起斗篷來,玉容一看,只好上來幫忙。
我也不知道我爲什麼要去看林晚宜,但我一種強烈的預感。
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見她了。

-9-
到棲鳳宮時,風已經停了。
滿宮樹葉都已經吹落,紛紛亂亂地散在地上,腳踩上去,嘎吱作響。
我一進門,便聞到一股濃濃的藥味。
裏間傳來小宮女的哭聲:「娘娘,您就喝一口吧,求您了……」
轉過幔帳,我看見了林晚宜。
她躺在牀上,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了,閉着眼,滿臉淚痕,枯瘦的手壓在被面上,像一節幹樹枝。
手掌下,死死抓着一塊小小的牌位,看樣子是她自己做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幾個字:愛子李承澤。
我看着那幾個字,心臟忽然一陣抽痛。
承澤啊。
也是個很好的孩子。
記得我封貴妃那年,林晚宜極力反對,發了好久的瘋。
承澤便是在那時候,跑來我的惜玉宮的。他要找我這個壞女人算賬,給林晚宜出氣。
可是,剛來,便遇到了在樹下看書的承安。
從前林晚宜怕他被人害了,很少讓他出門,甚至連文華堂也不讓去,因此在這之前,他並沒有見過承安。
那天,他氣勢洶洶地闖進門,看見這個長得乖乖巧巧,卻沒有雙臂,形單影隻的弟弟,一下就心軟了。
他忘了要找我算賬這事,反倒陪承安玩了一下午。
他走的時候,望着我說:「徐娘娘,我覺得您不是壞人,可我母后也不是壞人,你們以後不要再爭鬥了,好不好?」
我有些訝異,才知道他跑來,原來是爲了說這個。
我搖搖頭,無奈道:「我從來就不想和她爭什麼,這話,你得和你母后說。」
承澤咬咬脣:「我會勸說母后,她一定會對您改觀的。」
我不知道他回去怎麼說的,總之,林晚宜該針對我還是針對我,一點也沒有改變。
但是,她也沒有阻止承澤來。
那些日子,承澤每天都來惜玉宮找承安,有時來早了,還特意去文華堂接他。
承安再也不用孤孤單單地一個人回家,也再不會被人欺負了。
誰欺負承安,承澤便用他的小拳頭,狠狠地教訓他們。
承澤不愛讀書,只喜歡舞刀弄棍。
每天傍晚,承安溫習功課的時候,承澤就在後面耍他的小紅纓槍。
有一天,我坐在院子裏,一邊給他們熬飴糖,一邊笑:「承澤,你不好好讀書,將來怎麼能做個好皇上啊?」
承澤一甩頭:「我纔不做皇上,讓承安去做吧,我要做大將軍,保家衛國!」
他拿起紅纓槍,瀟灑地耍了一招,擺了個威風凜凜的姿勢,用他稚嫩的聲音,唱戲一般喝道:「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那架勢,可真像個英姿颯爽的小將軍。
可是,我的承安做不了皇帝,我知道,承安也知道。
承安落寞了一瞬,只一瞬,便目光堅毅地說:「我要做治世能臣,繼絕學,開太平,爲哥哥守江山。」
我搖着蒲扇,看着兩個小兔崽子,忍不住地笑,彷彿看到了不遠的將來,兩個孩子長大,攜手共進的畫面。
我沒想到,那個美好的將來,不會到來了。
短短一年之後,賢王和太后便裏應外合,起兵謀反。
那時,我和別的妃嬪一起被抓到太后宮中囚禁,孩子們則不見蹤影。
等到叛亂平息,我找到承安、承澤時,他們已經是兩具冷冰冰的屍體了。
他們抱在一起,死相悽慘,哥哥到死都在保護弟弟。
我哭得喘不上氣,抱着他們小小的身子,怎ťù⁺麼捂都捂不熱。
時至今日,那冰冷的觸感,仍舊縈繞在手上,成爲我日日夜夜無法擺脫的夢魘。

-10-
「徐貴妃,你這是,在哭我嗎?」
林晚宜睜開了眼,看向我,她說得很艱難,氣若游絲,好像風一吹就散了。
我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落了淚。
我抬手擦了擦,平復情緒,道:「我是徐妃,不是什麼徐貴妃了。」
那年宮變過後,我和林晚宜意外得知,李詢早就知道太后和賢王要謀反,卻爲了他的大局,放縱他們進宮屠戮,情緒一時崩潰,發了瘋地跟他鬧。
結果,林晚宜被禁足,永世不得出棲鳳宮。
而我,也從貴妃,貶成了妃。
林晚宜慘笑了一下:「對,我又忘了,我的記性,真是越來越差了。」
說完,便盯着帳頂,不知在想什麼,想着想着,忽然又哭了。
她張了張嘴,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很艱難,每一口氣,都像是向死神借來的,她說:「你說,人活着,究竟是爲了什麼?」
我沒說話。
我也不知道。
我早就不想活了。
林晚宜深吸一口氣:「從前,我是爲了他活,後來,又爲了承澤活。可是到最後,他從沒愛過我,承澤也沒了……」
她哽咽着,說不下去了,乾枯的手指死死抓着被面,幾乎要抓破。
「我好恨啊。」
她越哭越急,一字一句都帶着恨意:「我的承澤,本該平安長大,一生無憂的,是他害死了承澤,我恨不能親手殺了他!」
我看着她,唯餘悲涼。
我和她,又有什麼不一樣呢?
可是,我能說什麼呢?滿屋都是宮女,我們誰也不敢提那個名字。
我只能假裝聽不懂,說:「皇后,你累了,你該好好睡一覺,睡一覺,就都忘了。」
可是她不肯。
「不,不能忘!」
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袖,咬牙哭着,額上青筋凸起,好像要鑽出皮膚,化作一雙復仇的利爪。
「報仇!」她望着我,眼珠凸起,好像我不答應,她便死不瞑目,「承安和承澤在看着你呢,徐東珠,報仇……」
巨大的無力感將我籠罩,我看着她,眼中一片模糊。
我知道,她恨啊,恨得心都爛了,骨頭都浸了毒。
我也恨啊。
可是我能怎麼辦?他是君王,我只是個失寵的棄妃,我要怎麼向他報仇?
我咬着牙,忍住淚,狠心扯回袖子,逃跑一般快步走了出去。
許多妃嬪趕了過來,她們聚在庭院裏,等候消息。
看見我出來便都聚上來問我怎麼樣了。
我盡力克ŧû₈制着情緒,讓自己恢復成以往那般淡漠的模樣,搖了搖頭。
屋裏,林晚宜嗚咽着,咿咿呀呀唱起了哄孩子睡覺的兒歌。
唱着唱着,突然就沒聲了。
緊接着,宮女撕心裂肺的痛哭便傳了出來。
「皇后娘娘,崩逝了!」

-11-
這一夜許多事,都發生得恍恍惚惚的。
眼前人來人往,許多人和我說話,我都沒有聽見。
林晚宜死後,李詢才從姜嬪那裏匆匆趕來。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愛過林晚宜。
只是看到,他轉頭時,眼角有過一點溼潤,很快就被他掩去了。
林晚宜無怨無悔的半生,最終換來的,是君王的半滴淚。
「喪事該怎麼辦,便怎麼辦吧。」
他淡淡說了這麼一句,便再沒有什麼話了。
走過我面前時,腳步停了停,似乎想說什麼。
我無話與他講,不等他說,便屈膝告退。
「徐妃……」
他伸手想拉我,抓了個空,怔怔地看着我走遠。
離開棲鳳宮時,我看到了姜嬪。
她站在最後面,眼圈通紅,不知道爲什麼,臉上有個巴掌印。
誰敢打她呢?
我奇怪地看向她。
她也看向我,未等我在她眼裏讀出什麼情緒,便迅速扭過頭,藏進了人羣中。

-12-
林晚宜的死,伴隨着一場秋雨的降臨,讓整個皇宮都變得冷清了起來。花敗了,樹葉也落了,天空灰濛濛的,路上行走的人,也都籠在頹喪的陰雲中。
李詢有好幾天都沒有上朝。
據說他一直待在姜嬪宮裏,除了喝酒,就是不停地作畫。
畫的什麼,誰也不知道。
這些事東傳西傳,很快就人盡皆知了。
他們都說,皇上是真寵姜嬪啊,傷心時哪裏都不去,偏只去她那裏。
我嘆了口氣,有些羨慕皇后。
她就這樣死了,落得個乾淨。
活着的人,還要繼續忍受這宮裏的烏煙瘴氣。
就在姜嬪如日中天的時候,我又聽說了一件祕事。
皇后死的那晚,有人聽見姜嬪哭着跟皇上爭吵,還砸爛了東西,皇上怒極,扇了她一巴掌。
記憶裏,李詢再失態,也不曾動手打過人。
什麼寶貝,能惹得他那麼生氣?
我想不到,也就不想了,那是他和別人之間的事,我管不着。
林晚宜出殯後的第二天,我在御花園散步。
近日天涼,我身子又不大好了,便讓我玉容帶我出去走走,沒那麼憋悶。
行至湖邊,突然有宮女出來,說玉容幹活兒有差池,要與她對一對。
我點了點頭,玉容便十分不服氣地去了。
她才走,姜嬪就來了。
「徐妃姐姐,真是巧啊。」
她笑看着我,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
我一看到她,便知道事有蹊蹺,玉容一走,她就來了,又這麼巧,四周再無旁人。
我入宮這麼多年,見過多少不明不白落水死了的人,我怎麼可能不防備呢。
我說:「巧啊,御花園這麼大,偏在這裏遇見你。」
我站在原地,一步也不再上前。
我原以爲,不往前走,便不會中她圈套。
可我沒想到,她那麼狠。
害我不成,竟要拿命來誣陷我。
她見我不着道,咬咬牙,忽然莫名其妙地喊道:「徐妃姐姐你幹什麼?啊!」
喊完,就縱身跳了湖。
深秋的湖水,冰涼刺骨,人就是不被淹死,也要受許多罪。
我望着她,第一反應既不是跑,也不是救她。
只是想着,在這後宮裏待着,真是太沒意思了。
姜嬪落水的聲音很大,加上她不停呼救,很快就有人趕來了。
幾個太監一塊兒把她撈上來,用棉被裹住。
李詢也趕來了。
姜嬪在看到他的一瞬間,驚恐哭出聲:「徐妃娘娘,我以後再也不敢獨佔皇上了,求您放過我吧!」
說完,又往李詢腳邊爬去:「皇上,皇上,救救臣妾,臣妾不想死!」
姜嬪落水時,除了我,無人在場,眼下,我已是百口莫辯。
在任何人看來,都是我嫉妒心發作,故意推她下水,想害死她。
畢竟,她如今是皇上最寵的人,而我,則是個失寵多年的罪妃。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熱鬧,等着看皇上如何懲罰我。
可是,李詢竟然並不生氣。
他問我:「東珠,真是你推的她?」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看錯,他的眼神,似乎有點高興。
我很久沒聽他叫我東珠了。
自承安死後,我與他決裂,他便一直以徐妃稱我。
如今乍然聽見他叫東珠,居然有點反胃。
「不是我。」
我偏過頭,冷冷道:「我也犯不着。」
李詢問我:「犯不着什麼?」
「犯不着爲了你爭風喫醋。」
他愣了一下。
目光突然變得可怕。
「是嗎?」
他握了握拳,沉默了一會兒,忍着怒氣下令:「徐妃心腸歹毒,殘害嬪妃性命,不可輕饒,罰禁足一年,如有再犯,殺無赦。」
殺無赦?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見他說這樣的重話。
姜嬪聞言,望着他,哭得更委屈了:「皇上,徐妃意圖殺害臣妾,只罰禁足一年,臣妾不服!」
李詢抬手爲她拭去眼淚,看向我,音色冰冷:「既然愛妃不服,那便罰徐妃永生禁足惜玉宮,至死不得外出。」
我看着他們一唱一和,心中悲涼無比。
這是做什麼呢?
這樣羞辱我,勞心費力的,多麻煩,還不如直接殺了我,落得一輩子清淨。
我眼眶發熱,深呼吸一口,任由熱淚滾落。
然後,笑看着李詢,道:「禁足怎麼夠?我拿命賠她。」
李詢一怔,意識到了什麼。
可是,我已經縱身跳湖了。
我早就不想活了。
就這麼死了,也落個乾淨。
湖水真涼啊,涼得刺骨,渾身皮膚好像被針紮了個遍。
我沒有掙扎,任由湖水把我帶進死亡的深淵。
溺水之際,我卻聽見李詢瘋狂喚我:東珠,不要!
他好像,也跳下來了。

-13-
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救我。
既拋棄我,羞辱我,傷透了我,又爲何要回頭?
可笑。
我恢復意識時,已不知過了幾日。
耳邊嗡嗡的,聽見李詢的聲音:「東珠,我錯了,只要你醒來,我什麼都聽你的,東珠,求你了……」
本是要醒的,發現他在,又昏死過去了。
真正醒來,又是幾天之後。
我聽見數位太醫跪在牀邊,唉聲嘆氣,然後,都被李詢趕走了。
過了一會兒,我聞到了什麼燒焦的氣味。
想着,也不至於這就將我燒了吧?
於是努力睜眼去看。
才發現,原來是玉容在燒我的東西。
她眼睛早已哭腫了,穿着一身素衣,跪在門外,面無表情地燒着。
李詢來了,問她:「你這是在幹什麼?」
她不拜他,也沒有好臉色,冷冷開口:「太醫說娘娘要不成了,奴婢來燒娘娘的遺物,送娘娘上路。」
「誰準你燒的?」李詢從火中搶出來一件,怒道,「這都是朕送她的東西!」
玉容抬頭,傲骨錚錚,滿目嘲諷:「所以纔要燒掉啊,燒乾淨了,才能斷了塵緣,死生不復相見。」
李詢愣了愣,聲音顫抖:「她要與朕死生不復相見?」
「皇上何必問奴婢,娘娘還想不想見皇上,皇上自己不知道嗎?」
玉容望着他,那目光,似乎要把他萬箭穿心。
從前,她不知道李詢做過什麼,一直以爲,是我在和李詢賭氣,一直想讓我們重修舊好。
如今我落了一回水,她也看透這個男人了,她厭惡他,厭惡到生死不顧。
「胡說!」
李詢氣急,卻沒敢動玉容,他知道,他讓我失望了太多次,若連玉容也動了,我做鬼也不會原諒他了。
他憤怒失態,一腳踢翻了火盆。
我看着他氣急敗壞的樣子,沒忍住,冷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來。
玉容猛地回頭我,望着我,眼淚一下就滾下來了。
「娘娘!」
她衝進房間,撲倒在我牀前,嚎啕大哭:「娘娘,您終於醒了!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該離開您的!」
我摸了摸她的腦袋,沒有說話。
李詢也跑了進來,慌忙抓住我的手,高興得失了態:「東珠,你醒了?朕就知道他們都是騙朕的,朕的東珠不會就這樣丟下朕一個人走的!」
我看着他,好像看着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不會以爲,他來裝一裝深情,之前的一切,就能當作沒有發生過了吧?
我反正都不想活了,也沒有什麼好顧忌的,譏諷地看着他:「皇上,你不去哄你的美人,跑到臣妾這裏來幹什麼?」
他一僵,目露痛色:「東珠,不要再提她了好不好?以後朕只和你在一起,再也不離開你了好不好?」
「爲什麼不提?皇上心虛了?皇上也知道,自己做下的樁樁件件,都是不可原諒的?」
他語塞,目光寂然。
許久,才憋出個笑來,討好地抓我的手:「東珠,不提往事了,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行嗎?朕只守着你一人,只守着你……」
天啊,他竟還有這樣的妄想。
他配嗎?
兩個孩子的慘死彷彿還在昨天,他難道都忘了嗎?
熱淚滾落,我抽回手,什麼也不顧了,罵他:「你憑什麼好好過日子?李詢,你害死了孩子們,憑什麼我們要永遠活在痛苦中,你就可以忘掉一切好好過日子?」
他徒勞地望着我:「東珠,別這樣……」
「滾啊!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你這樣薄情的人,就不配有孩子。」
「你不是愛極了你的皇位嗎?你去守着你的寶座吧!去做你的孤家寡人吧!」
我瘋了一樣地推他,瘋了一樣地罵他,讓他把孩子還給我。
他承受着我的辱罵,痛苦地看着我,直到再也無法壓抑,流着淚,近乎嘶吼着說:「朕難道就不心痛嗎?朕難道就不難過嗎?承安是朕最疼的孩子,承澤是朕最器重的孩子,朕難道願意眼睜睜看着他們去死嗎?」
他哭着,哭得聲音顫抖,眼中淌着辛酸和委屈。
「可是東珠,我沒有辦法,賢王狼子野心,若不能趁此機會一舉拿下,將來必成大患,到時候滿宮的人都得死,無論是你還是承安,我一個都護不住,我不能賭!」
「只是我沒想到孩子們會死,我以爲你們都會被羈押在太后宮中,我以爲只要我快一些,早一些抓住賢王,就能救所有人,我沒想到承安和承澤會跑出去,我沒想到他們會被殺。」
「那些天我心痛得快活不下去,我想讓你抱抱我,寬慰寬慰我,可是你只會罵我,只會一刀一刀地往我心上捅,這幾年來,不管我怎麼做,你都不肯正眼看我,東珠,我知道你難過,可是你知不道,我又怎麼會比你好受!」
他哭得沒了力氣,跪坐在地。
我亦哭得快要無法呼吸。
他沒有選擇嗎?不是的,他本可以想辦法提前阻止賢王和太后的。
但那樣一來,太后和賢王謀反一事便難以坐實,他也殺不了他們。
所以他選擇了去賭,選擇了放任他們動手,用後宮所有人的性命當籌碼,坐實他們的罪名,賭一個能一舉誅殺他們的機會。
如今他再悔再痛有什麼用?一切都發生了。
他給我下毒是真,害死孩子們也是真。
這一切真真切切存在,不會消失。
承安和承澤被扎到血肉模糊的身子,也不會癒合了。
假如再來一次,他還是會那麼選。
不知過了多久,李詢累了,我也累了。
他緩緩站起來,把情緒都壓下去,看着我,扯出個疲憊地笑,說:「東珠,你好生歇息,等你心情好一些了,我再來看你。」
我沒有看他。
他等不到我的回應,只好轉身,落魄地走了。

-14-
我的身子,早在落水前就不中用了,這次泡了水,更是元氣大傷。
李詢每天一下朝,便來看我。
當作什麼也沒發生一樣,自顧自地表演着一個好丈夫,餵我喝藥,給我暖手暖腳。
我已經懶得罵他了。
我連ťŭ₍一句話也不想跟他說。
就這樣過了幾日,榮嬪忽然來看我,給我送了許多補品。
唯唯諾諾地說:「徐妃娘娘,前些日子,我無意間說了些大不敬的話,娘娘別放在心上。」
她來自蜀地,父兄在蜀地頗有威望,李詢當年是爲了穩住蜀地,才納了她,寵幸過兩次,便把她給忘了。
從此,她便日日小心翼翼,在各宮之間遊走討生活。
偏偏不太會說話,別的妃子都不太瞧得起她。
前些日子,她跟麗嬪走得近,一塊兒巴結姜嬪,說了我不少壞話。
這幾日,她看李詢天天往我這兒跑,心裏一下慌了,又來跟我賠罪。
我並不怪她。
這是她的生存之道,不這樣,她早被那些拜高踩低的給欺負死了。
我沒說什麼,只問她:「姜嬪怎麼樣了?」
她一愣,笑得有些尷尬:「她?聽說,皇上要把她打進冷宮……」
冷宮?那種地方,進去了,可就再難活着出來了。
我有些訝異。
還沒多問,忽然聽見外面一陣淒厲的哭喊:「徐妃娘娘!徐妃娘娘救我,求您救救我吧!」
「是姜嬪?她怎麼跑這來了?」榮嬪嚇了一跳。
我也趕緊披上斗篷,讓玉容扶我出去。
姜嬪早已沒了往日風采,頭髮凌亂,一身粗布衣裳髒兮兮的,趴在地上,死死摳着地磚不肯走,幾個太監一邊罵,一邊拖她。
看見我出來,她死命掙脫,撲倒在我面前,痛哭哀求着:「徐妃娘娘,我錯了,我不該起歹心害您,求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救救我吧,我不想死!」
我問她:「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了?」
她像是聽不見一樣,仍在哭喊着求我:「徐妃娘娘,我不是有意要害您的,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被人當成您整日臨摹作畫,不甘心每日扮演您的模樣,不被當成人看,我昏了頭,我被豬油蒙了心,我知道錯了,娘娘,您救救我吧……」
我怔了怔,好一會兒,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
過往種種,原來如此荒謬。
李詢不知何時也過來了。
他看着地上對我磕頭不止的姜嬪,說:「東珠,你若覺得她礙眼了,朕現在就殺了她。」
殺?
我看着他,一時恍惚。
他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薄情寡義的?
或許,他從來就是這樣。
我看着姜嬪,一股無名的悲哀從心底升起。
許久,我望着李詢,輕聲嘆息:「皇上,臣妾聽說,姜嬪,原是蘇州最耀眼的一枝白牡丹。」
「這白牡丹開得好好的,無端被人折下,鎖在不見天日的匣子裏,枯萎糜爛,這究竟是誰的錯呢?」
李詢不解地看着我,沒說話。
我再沒有多餘的話說了,疲倦搖頭:「放她回去吧,回她原本的地方,她不該在這裏,她的命,也不該是這樣。」
我說完,便轉身回去了。
背後,姜嬪謝恩的聲音不絕於耳。
直到始作俑者沉聲下令,命人將她帶走。

-15-
姜嬪被送走了。
她走後第二天,李詢來找我,ẗŭ̀⁻餵過藥後,問我,願不願意當皇后。
他沒敢與我對視,似乎已經做好了被我拒絕的準備。
但我沒有拒絕。
我點點頭說:「好啊。」
「你說什麼?」
「我說,我願意啊。」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問了我好幾遍,激動得手足無措。
我已經好多年沒有給過他好臉色了,這一次,我對他笑了笑。
他紅了眼眶,緊緊抱住我,說:「東珠,你很久沒對我笑過了。」
他真的以爲我能跨過這個坎兒,和他好好過日子了。
直到封后大典那晚,他才終於明白,我是永遠不可能原諒他的。
我擬了一份侍寢名冊,上面有所有妃嬪的名字,唯獨沒有我。
我跟他說:「皇上要雨露均霑,臣妾是中宮皇后,既然得到了榮,就不能再分寵。」
他接過名冊,目光從訝異,到頹然。
他知道我在報復他了,而我的報復,他也全盤接受。
「好,我去。」
他落寞笑笑,轉身離去。
那天晚上,他去了榮嬪宮裏。
燈亮了一整夜,玉容說,他與榮嬪下了一夜棋。
第二天早晨,他出現在我宮門前,疲倦而憔悴,眼中血絲密佈。
他說:「東珠,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能給我留一扇門,只要你還肯見我。」
我答應了,但也僅限於白天進來坐一坐,從不許他留宿。
那是宮裏妃嬪過得最舒坦的一段日子。
李詢每天都會去一個妃子那裏留宿,沒有任何人被冷落。
即使不被寵幸,但只要他去坐一坐,她們的日子就會好過很多。
嬪妃們一時對我讚不絕口,尤其是那些幾年都見不到李詢一面的,對我稱得上是感恩戴德了。
李詢對我有求必應,什麼都依着我,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真的以爲他又變好了。
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得知,姜嬪還沒到蘇州,就被殺掉了。
所有伺候過她的宮女、太監,也全都死了。
那是多少條鮮活的人命啊。
他爲了掩埋這樁他自己造就的醜聞,把他們全部抹殺了。
在他眼裏,人命,比起他的威名,什麼也不是。
一年後的一個夏天,李詢帶着我去行宮避暑。
他爲了給我獵一隻鹿,從馬上摔下來,被一節斷樹枝刺穿了肩膀。
第二天,就開始發熱,燒得迷迷糊糊的了。
他很少生病,這還是第一次,他病到起不了牀。
我第二天才去看他。
那天,他抓着我的手,難過、不甘。
他說:「東珠,從前我被父皇打了,你都會給我一顆飴糖,說喫了糖,心裏就不苦了。可是這些年,我這樣苦,你卻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你真的好絕情。」
論絕情,誰比得過他呢?
我看着他,腦中閃過許多畫面。
承安空蕩蕩的袖管。
承澤折斷的小紅纓槍。
林晚宜泣血的眼睛。
我摸了摸他的頭,語氣輕柔,目光決絕:「不苦了,臣妾給你熬飴糖。」
那天晚上,遣散屋裏所有人,一個人守着他,熬了一夜的飴糖。
在凌晨時分,我端着糖漿,坐到了牀邊。
糖漿滾燙,我的手都已經燙爛了,但我卻木然無所察覺。
我掰開李詢的嘴巴,將糖漿灌了下去。
他從夢中驚醒,猛地睜大眼睛,卻發不出任ẗû₈何聲音。
糖漿瞬間燙爛了他的喉嚨,使他不能發聲。
因爲驚懼,他張大嘴呼喊,卻喝進去了更多糖漿。
甜蜜的殺器,從喉嚨,流進腹中,燙爛了他的五臟六腑。
很快,他停止了掙扎,眼睛盯着我。
從驚恐,到坦然。
再到,說不清的悲傷,和如釋重負。
或許,他早就知道我會殺他了。
他眼角落下第一滴淚,嘴巴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我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淚如雨下。
是爲了他,也是爲了許多因爲他,沒能過好這一生的人。
「阿詢,喫吧,喫了糖,心裏就不苦了。」
……
我用被子蓋住李詢的臉,隔着紗帳,宣告了他的死訊。
行宮人少,都是些宮女太監,沒資格進來看。
驗屍的御醫,曾是我爹的門生,在我家住過幾年,算是半個親人,我封后以後,將他提拔上來,專門負責爲我醫病。
這次來行宮,原也是爲了照顧我的。
他看到了李詢的異常,嚇得臉都白了,但緩一緩,便全瞞了下來,對外宣稱李詢死於傷勢過重,邪毒入侵。
整理李詢遺物的時候,我找到了當初送給姜嬪的那枚岫玉簪,它已經被摔成了兩截,斷處,用金箔接上了。
我幾乎能還原當時的情形了。
姜嬪哭着拔下簪子,說,什麼破爛,我不戴。
李詢一巴掌扇在了她臉上。
那就是林晚宜死的那晚,姜嬪臉上巴掌印的由來了。
我看着簪子,無悲無喜。
他們都死了,萬般皆空,我也沒有什麼可評說的了。
只是將那簪子丟進了湖裏,這輩子的故事,到這裏就斷了吧。
幾天後,我送李詢回了京城。
沒有人懷疑我,畢竟他墜馬重傷是事實,當時我也不在場。
更何況,我已經是皇后了,害他,對我也沒有好處。
李詢的死就這樣被遮掩過去了。
他死後,二皇子繼位。
他的母親,就是當年被打入冷宮的那個妃子。
他與李詢很像,聰明,冷靜,政治嗅覺靈敏,還很記仇。
雖然登基時才十五歲,但朝中無人敢不服他。
他對我恭恭敬敬,但那眼神一看,就知道是個狼崽子。
只是,他初登基,我又是太后,他暫時只能事事順從於我。
直到兩年後,他根基穩了,才突然提起李詢的死,他說,總覺得哪裏不對,他想查一查。
我哪裏還等得到他查我啊。
李詢死之前,我就已經不行了,撐到如今,已經到盡頭了。
我走的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場秋雨。
我坐在門口,看着玉容冒雨打理庭院裏那株枯死的海棠。
恍恍惚惚的,好像又回到了當年,承安、承澤還活着的時候。
承安抿脣,平靜地說:「兒臣要做治世能臣,爲父皇分憂,爲哥哥守江山。」
承澤揮舞着他的小紅纓槍,擺着威風凜凜的姿勢,用他稚嫩的聲音大喝:「我要做大將軍!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秋風習習,他槍上的紅穗子,就隨着風,蕩啊蕩。
真好啊。
我滿足地望着他們笑。
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白光。
那白光裏,跑出一高一矮兩個身影,他們看着我,高興地喊了起來:
「母妃!」
「徐娘娘!」
我定睛看,原來是承安和承澤。
承澤抱着承安,驕傲地望着我說:「徐娘娘,你瞧,我把承安保護得很好!」
我點頭,淚如雨下:「好,好,徐娘娘謝謝你。」
承澤咧嘴一笑,忙說:「徐娘娘,你別哭呀,你快來,快來,大家都在等你呢。」
「大家?」
他說:「是啊,有母后,還有姜娘娘,還有好多人,我們都在等你呢,你快來啊,我們去過好日子了!」
好,好。
我站起來,向他們跑去。
我們,要去過好日子了。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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