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地的向日葵

姐姐請我參加她的婚禮,我卻看見熟悉的面孔,白天離家時他剛在我脣邊落下一個吻。
如今我卻看着他們互訴誓言,交換婚戒。
姐姐挽着他優雅地提醒我:「之前是我特意讓淮之照顧你,但現在,阿榆是時候找個男朋友了。」
我看了一眼孟淮之,他勾脣淺笑望着我姐姐,沒有半分解釋,無所謂,我不想要了。
就算孟淮之日後在我們的出租屋門外一聲一聲地喊我「小寶」,我也不想要了。

-1-
孟淮之出門的時候還在我臉頰邊落下輕吻。
他像往常一樣囑咐我:「飯在冰箱,起牀自己熱一下,記得喫。」
所以我在婚禮上看見孟淮之那張臉時,第一反應不是生氣,而是恍惚。
司儀宣讀誓詞時,孟淮之仔仔細細地看着我的姐姐,只留給我一個側臉。
眼尾是一顆小小的痣。
多少次他因爲忙而爽約,惹我生氣時,他都會黏黏糊糊向我撒嬌。
「我給你親眼尾的痣,你別生氣,我知道你喜歡。」
我不會認錯,但爲什麼是孟淮之?
我被接回林家後很少出現在大衆面前,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林家人,從來沒有覬覦過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的身份不是我能選擇的,但是我已經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避開林家。
但是爲什麼我的男朋友會和姐姐扯上關係?
大哥突然扣住我的手腕,司儀在問孟淮之。
「你願意娶林少虞小姐爲妻,不論她是否……」
同時落在我耳邊的還有大哥的聲音。
「忘了告訴你,淮之和小妹青梅竹馬,小妹脾氣被我們慣得向來隨心所欲。」
「我在這給你道個歉。」
他口中的小妹不是我,是孟淮之的新娘,是林少虞,是優雅的林家小姐。
大哥性子向來隨心所欲,說話說得這麼客氣,不是因爲尊敬,是因爲討厭。
我刻意忽略大哥的話,緊盯着孟淮之。
他連餘光都沒給我一個,只看着我姐姐,目光溫柔繾綣,堅定地回答:「我願意。」
他的話我忽略不了,心口細細地抽疼,眼淚下意識滾落。
握着我手腕的手此時拿開,餘光瞥見大哥正拿着紙巾擦拭自己修長的手。
他不屑的嗓音也同時輕飄飄地落下。
「林榆?你還真敢癡心妄想啊。」

-2-
「少虞,來,讓哥哥看看我妹妹有多漂亮。」
林少虞手提着裙襬,小跑過來,孟淮之在她身後仔細地護着。
「哥,漂亮嗎?淮之挑了幾個月呢。」
林少虞眼尾綴着幾顆亮鑽,走動起來時,和裙子上的亮鑽一起折射出美麗的光。
確實好看。
大哥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我妹ťũ₆妹當然好看,不穿淮之這臭小子挑的都好看。」
他語氣熟稔,說完,看着林少虞和孟淮之溫柔地笑。
孟淮之臉上掛着淺笑,是我不曾見過的模樣。
「哥,我們還要敬酒呢,我和少虞先去找母親他們,等會兒再來敘舊。」
全程,我沒機會說上一句話,甚至所有人眼角的餘光都沒瞥向我。
不屑顯而易見。
一如我第一次到林家那一天,我的媽媽跪在地上哀求:「她是你的女兒,你不能不管……」
他們一家人坐在沙發上各忙各的,甚至交流了一條有趣的新聞,像是沒有看到我們站在門口。
最簡單的無視就將我們擊得潰不成軍。
如今也是,我突然沒了去爭辯的心情,孟淮之怎麼變成姐姐的丈夫我也不想關心。
我只想遠離林家,回到自己那個小破出租屋裏痛痛快快哭一場。
第二天起來,我還是那個和林家沒半毛錢關係的林榆。

-3-
「哥,那我就先走了。」我努力維持自己的表情讓自己看起來得體一點。
「別啊,走什麼?淮之照顧你那麼久,打個招呼也是應該的。」
「小妹也是任性,一定要淮之去照顧你,你沒誤會什麼吧?」
誤會什麼?
是當初孟淮之黏黏糊糊和我說「我愛你」,還是孟淮之向我撒嬌說只喜歡我一個人?
這不都是你們心知肚明的一場遊戲嗎?只有我是被耍得團團轉的傻子。
挑明之後還要來關心一下我這個傻子的心理狀況,你們可真是閒到離譜。
我調整了情緒,揚起臉。
「我沒誤會。」
「哥,你們早告訴我淮之是姐特意找來照顧我的人,我也對他好一點。」
「起碼不要讓他和我一起擠出租屋。」
大哥也許沒想到我能轉變得這麼快,一時怔愣。
身後傳來林少虞的聲音:「阿榆,來,我和你姐夫敬你一杯。」
她端着酒杯向我走來,她身旁的林夫人不屑地瞥我一眼,轉過了頭。
林少虞在我身前站定,孟淮之在她身邊提醒:「少喝點,等下又胃疼。」
我看着這一副情深的模樣,心裏感慨:真好,你們這羣人演技可真好。
早上走時還黏黏糊糊和我討吻的人,不到三個小時就能轉變身份,細心照顧另外一個女人。
真讓人噁心。
我舉起酒杯:「祝姐姐、姐夫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林少虞笑着和我碰杯。
我一刻也待不下去,轉身要走。
她在我身後提醒。
「阿榆,你送給淮之的那些玩偶、手錶實在廉價,我都扔了,你別怪姐姐啊。」
我站定,想起和孟淮之在一起時,他注重儀式感,大大小小的節日總撒嬌向我討要禮物。
我沒什麼錢,拿着兼職的工資給他買小禮物。
圍巾、鮮花、手錶,每一樣都精心挑選,希望看見他收到禮物開心的表情。
但是我送給他的東西總是第二天就不見了蹤影。
他騙我說我送的當然要好好收藏起來,原來,是這個原因。
那個女人沒教我什麼,只記得她風頭正盛時和我說過:「越落魄,你就要表現得越得體。」
雖然後來她自己都堅持不下去,但是我記住了這句話。
此時被人往傷口上戳,我狠狠掐住自己的掌心,故作平靜:「又不是什麼重要的玩意兒,扔了就扔了。」
說完,不看他們的表情,控制着自己發抖的腿往前走。

-4-
我回家後開始收拾孟淮之的東西,大到當初他挑的牀單、被罩,小到他的牙刷、戒指。
林林總總竟收拾了許多出來,我分成三小包打算扔下去。
這個小區環境優美,門前不缺花園和樹木,如今能從窗戶外看見開得正豔的合歡花。
當初看房是春天,孟淮之因爲門前高大的合歡樹一眼就看中了這裏。
但是這裏房租太高,我需要多接一倍私活才能勉強擔負,更不要提我平時還要去實驗室。
最後他抱着我撒嬌,可憐地眨眼看我,我敗下陣來,點頭同意。
這個小區沒有電梯,我拖着大包小包的東西順着樓梯往下走。
門前的合歡樹如今開得正旺,遠遠看過去像一團粉嫩的棉花糖。
如今天熱,我的後背很快被汗水浸溼,因爲東西太多,手心被勒出紅痕。
我有幾分煩躁,一個用力,其中一個袋子破了,裏面的東西嘩啦啦落滿樓梯。
我愣了愣,看着滾落到下一層的衣服,眨了下眼,說不上心裏什麼感受,只是拖着僵硬的身體又返回樓上,重新找了個厚實的塑料袋。
蹲在樓梯撿衣服時,鄰居奶奶正巧回家。
看到我,她熱情地打招呼:「小林,收拾東西啊,我看這衣服小孟明明還能穿,你平時別太慣着他。」
連僅遇到過兩三次的鄰居都知道我慣着孟淮之。
房租我付的,出去喫飯是我付的錢,連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我買的。
他衝我撒撒嬌,我就立刻放棄原則。
也許是自小缺愛,抓到一個人就拼了命地寵,絲毫不看對方意圖是什麼。
喉嚨發緊,我拿手臂摸了一把臉,緩了緩神纔回答奶奶。
「奶奶,我知道了,不會了。」
把所有東西都扔在垃圾桶裏,我把自己砸進牀裏,強迫自己閉眼。
等我再睜眼時屋裏漆黑一片,我摸到手機,給學姐打了個電話:「師姐,我想住學校公寓,還能住進去嗎?」
談完之後又給房東發了條短信:「我要退租。」
我又把頭埋進枕頭,控制不住地碎碎念。
「沒關係,就當孟淮之是一場夢。」
「我還是我,一個靠自己考進實驗室的普通女孩。」
「我媽媽錯了,我要遠離林家,我和林家無關,我和林家無關。」
……

-5-
「小榆,你回來得正是時候,實驗室忙得不行,我和你師哥兩個人恨不得住在實驗室。」
孟淮之和林少虞的婚禮實在盛大,整個 S 市只要是會上網的年輕人都能看見那場華麗的婚禮,更不要提見過孟淮之的師姐師哥。
師姐領着我拐進一間宿舍,把鑰匙給我,不動聲色地安慰我。
「你可算是回來了,我們今晚可要好好喝一杯,慶祝一下。」
我接過鑰匙,愣愣點了點頭。
進屋後,我坐在牀上看窗外,下意識地想:這裏窗外沒有合歡樹,感覺光禿禿的。
緊接着我狠狠揉了把臉,簡單收拾東西,趕去了實驗室。
「快來,小榆,看這個,來幫忙。」
「你可算是回來了,又接了個新項目,忙到不行。」
「終於能鬆一口氣了。」
……
我看着周圍穿着白大褂進進出出的人,把揹包甩在自己的位置。
這纔是讓我心底感覺踏實的地方,是我一步一步爬上來、靠着自己進入的實驗室。
戴上護目鏡,不可控制地,我想起孟淮之。
也就是上週五的事,孟淮之堅持來接我,當時因爲一個數據出錯,所有實驗需要重新做。
他就靠在實驗室的玻璃門側等我,我一抬頭就能看見他拿着手機不停敲字的側臉。
當時我就該想到:爲什麼那段時間他的手機不離手?爲什麼我抬頭總是看到他焦急地發信息呢?
我以爲是他認識了更有趣的人或者打算出軌,但是我也不怕,大不了一拍兩散,留不住的就是不屬於我的,所以我也不屑於查手機。
我向來賭得起,也輸得起。
但是我沒想到,孟淮之和我認識就是一場計謀,本來就是算計好的。
從見的第一面起就是欺騙,那個對着我淺笑的男孩是個針對我刻意編織的幻影。
他們就這樣糟蹋別人的真心,我早該知道的,林少虞怎麼會那麼輕易放過我?
「回神,滴管都戳進試管裏面了。」師哥拍了我的肩膀把我的思緒拉回來。
「回神了,回神了。」
但是,他們這麼戲弄別人,不會遭報應嗎?

-6-
「喝,今天都不許走。」
「果然,還要看我們小榆,完成一大半,明天上午可以偷個懶。」
「喝啊,別客氣。」
……
我窩在沙發裏,不明白事情怎麼變成這樣,明明前一秒還在興高采烈地討論數據,下一秒就變成了勸酒大會。
師姐端着酒杯來到我面前。
「小榆,喝一杯放鬆放鬆。」
霓虹燈閃爍,我抬頭看着師姐身後發紅的燈光,被包間裏的氛圍蠱惑。
接過酒杯,一口悶到了底。
酸甜的,尾調有些辣,但是能接受。
有了第一杯,就會有第二杯。
師姐也不攔着我,一杯一杯看着我喝。
Ţù⁻我打了個酒嗝倒在沙發上,耳邊是師姐恍恍惚惚的聲音:「你先帶師弟他們都回去……」
我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層紗布,看不清燈光,矇矇矓矓間好像看見了孟淮之。
我們的初遇很簡單,他掉了一支鋼筆,我出於好心,撿起筆追了上去。
他看着我拿的筆彎起了眼角,笑得靦腆:「謝謝了,我正好需要用筆呢,爲了感謝你我請你喫飯吧。」
當時微風吹過他的髮絲,這麼拙劣的搭訕,我看着他靦腆的笑破天荒地選擇了同意。
後來我們更加熟稔,越相處越發現我和他有很多共同愛好,很多觀念簡直不謀而合。
我的歌單他大半都會唱;我們喜歡同一個小提琴家;我們都喜歡在中午看書……
兩個周後,我們戀愛了。
也許他們也會談起我:「哦,那個小三的女兒啊,一樣廉價,淮之勾勾手就上鉤了。」
……
「哭吧哭吧,不是你的錯。」
是師姐的聲音,她身上還帶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讓我覺得安心。
「哭吧,只有師姐一個人,師哥回去了。」
「哭出來就好了,哭出來就好了。」
「人這一生,總要遇到爛人,不是你的錯。」
……
師姐一下一下輕拍我的後背,我頭昏腦脹,不知名的情緒灌滿心口。
我緊緊咬住脣,不想顯示出自己的懦弱,哭腔卻不受控制地從脣縫裏露出。
眼前一會兒是孟淮之望着林少虞的模樣,一會兒是我的母親跪在地上不停磕頭的模樣。
我以爲的珍視,原來是一場人爲的惡意編織的夢。
酒精的驅使下,那點心緒壓抑都壓抑不住,我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7-
「實驗室在國外建立分支機構了,我要跟着過去,想去的可以這個月月末提交申請。」
「生活費和學費可能需要自備,大家這個月月末把申請交上來。」
週一組會上導師喝着茶平靜地說出了這句話。
他年紀大了,握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當初我考研成績出色,但是面試時英語口語一塌糊塗,偌大的面試廳裏,我一張口,一些導師眼裏立刻浮現出隱約的笑意。
當我面試之後,全場一片寂靜,問了兩分鐘不到就匆匆結束了面試,我麻木地走向門外,想着考不上怎麼辦。
我沒想到最後他會收我,生物科研的泰斗也是我一志願的導師。
他還有兩年就退休了,誰都沒有比我更想作出一番成績去證明他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師兄師姐頻頻用餘光瞥向我,我渾身冰涼愣在座位上。
我很早就知道,一個人不會被任何事壓垮,除了錢。
我下意識搓了搓有些發冷的手,在心裏安慰自己:沒關係,沒關係,大不了多接幾個私活。
但是心裏也清楚,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短短一個月就湊夠幾十萬。
散會後,師姐圍了過來。
她從來不會說什麼客套話,向來一針見血。
「小榆,你必須一起去國外,這是我們普通人的機會。」
「我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家庭,這裏有兩萬,是我自己攢下來的,先借給你。」
她說着,拿起手機給我轉了兩萬。
她說話的聲音毫不遮掩,師兄圍了過來,裝作大大咧咧地說。
「師姐都出面了,我這個做師兄的可不能落下啊。」
他一邊說一邊給我轉了三萬。
五萬,加上我自己攢的四萬,一共九萬,單單學費就要十二萬,還是優惠過的,但是我這一個月拼一點,攢夠學費也不是不可能。
這兩年拼命練習的口語,到那邊適應過後可以做兼職,省一點也是可以勉強養活自己。
我在心裏默默盤算了一遍,迎着師姐師兄的目光毫不猶豫點了收款。
師姐立刻笑了,像往常一樣笑了起來。
「這纔對,不要當不會接受身邊人好意的笨蛋。」
回到學校宿舍我還是恍惚的,我望着窗戶。
真的要離開了嗎?我十歲被母親送到這裏,大學選擇自己心儀的學校逃離,讀研又稀裏糊塗地回來,算起來,我在這座城市待了整整十年。
今天有月亮,月光透過窗簾照進宿舍的地板上。
我還是恍惚,但是不可承認我內心是輕鬆的,我是想走的,我是想逃離的。
孟淮之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給我打了電話。
我沒想到他會再和我聯繫,也許是爲了彰顯我不在意,當初我沒有把他的聯繫方式拉黑。
也許他打來是因爲我姐姐想欣賞我痛哭流涕的模樣呢?我只停頓了兩秒,最終接通了。
「有什麼事嗎?」
他那邊風聲簌簌,一時沒人開口說話。
「沒有什麼事我拉黑了。」
他這纔開口:「今晚合歡花開得好豔啊。」
這句話一下子把我的思緒拉到我們的出租屋,每到晚上,合歡花花影投到地板上,合歡花在月光下隨風飄揚,兩兩相互映襯,真的很漂亮。
如今我只覺得腦袋疼,我向來乾脆,但還是險些控制不住語氣:「你說這個什麼意思?別打電話來了,我們沒任何關係。」
「我在出租屋門外,方便見一面嗎?」
我親眼見過他和姐姐的婚禮,親眼見過他溫柔望着林少虞的模樣。
現在呢?剛結婚不過一個月就來找算不上前任的前任見面,他這樣只會讓我覺得噁心,只會讓我覺得之前愛上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我已經搬家,繼續說着:「小乖,出來見我一面吧,我和你解釋。」
「我是有苦衷的。」
我只覺得噁心,控制不住地打斷他:「滾。」說完乾脆地掛斷了電話,刪除拉黑。

-8-
這些天實驗室和兼職公司兩邊忙個不停,但是我感覺前所未有地踏實。
可以逃離這裏,可以再也不用回來,這些念頭一冒出來就覺得開心。
這天我去交策劃和報告,卻被告知不能採用,我心裏咯噔一下,問也問不出原因,只說不符合要求。
但是明明之前合作時都收了,這次就不行。
我不死心,又去找了下一家一起合作的公司,結果也是一樣,不收。
總共四份策劃書、三份生物研究報告、一份新藥測試結果,原先談好的公司像統一接受培訓一樣,通通不收,連話術都一樣,都是不符合公司要求。
我拎着揹包守在一家合作了多次的公司門口,不明白到底哪裏出了錯。
和我見過面的副總出來時,我立刻站起身,因爲長時間蹲坐的暈眩讓我感到一絲噁心,但是我沒停下腳步,憑藉着意識往前衝。
「劉老闆,能談談嗎?」話脫口而出。
同時另外一道聲音更清晰地撞進耳膜:「那就麻煩林總了,有什麼事您說。」
因爲久站的暈眩感過去,我看清面前的場景,和我合作過的劉副總此時一言不發,恭敬地給身後人推着門。
林夫人就是這樣和身邊人談笑着走出來的。
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我身上,她身旁人立刻上道:「哪來的小丫頭?快走。」
林夫人的表情不變,甚至臉上還掛着從門口出來的笑容,端着優雅的笑。
「那就麻煩了,預祝我們新藥上市。」
她在說給我聽,絲毫不遮掩沒人要我的設計稿的原因。
和我見面過的副總此時依舊恭敬地跟在他們身後,連連彎腰。
我以爲林夫人又會像之前很多次一樣將我忽視個徹底,但是這次她在我面前停住,像是剛看見我一樣,扶了扶鏡框,一副驚訝的模樣:「呀,你怎麼在這,來幹什麼的啊?」
她身上的香水味撲面而來,臉上妝容精緻,而我因爲暴曬連衣服都糊在背上,我知道此時我整個人一定狼狽不堪。
我張了張口想解釋,她身邊的人幾乎是立刻接了話:「原來和林總認識啊,這多巧,這小姑娘之前給我們公司做過藥物測評。」
林夫人又笑了:「那這次真不巧,林氏這次的合作是做藥物測評。」
「真是遺憾啊,那我們可能不能繼續合作了。」
我聽着她們一唱一和的羞辱,攥緊了手裏的報告,這是我熬了幾個通宵做出來的東西,字字都是心血。
我向來知道資本打壓,她有一千種方法打壓我,但是這次是因爲什麼讓她主動對一個忽視到徹底的人伸出手。
我不明白,也不甘心。
但是她接下來的話打消了我的疑問。
「這週迴次老宅吧,少虞和淮之都要回去,你正好去祝福一下姐姐、姐夫。」
「你不是很缺錢嗎?去了就我們林家就資助你。」
她的話自帶優越感,像是施捨。
我攥緊了手中的稿件,搖了搖頭:「不了,林夫人,我要打工,很忙,就不去了。」
她變了臉色,向前幾步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絲毫不顧其餘人在場,揚起手,狠狠給了我一個巴掌。
「啪。」我的臉被扇到一旁。
她又恢復了以往的優雅,俯身靠近我耳旁,輕聲細語道。
「你在癡心妄想些什麼?淮之找你一次你就真以爲和他是男女朋友?」
「你有什麼資格這麼和我說話?你不去也得去。」
「當初不是求着要進林家的嗎?現在擺着一副臭臉給誰看。」
……
我聽懂了,這些無緣由的針對、明明最看不上我卻要求我去林家老宅,是因爲她知道孟淮之來找過我。
但是同時她也提醒了我一件事。
腦海中又想起那個教我無論什麼時候都要保持優雅的女人,跪在林家門前一下一下地磕着頭只求我能回去。
捂着臉,我垂着頭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去。」

-9-
林家老宅每月都要舉辦家宴,這次就是家宴時間。
這種聚會我參加過很多次,林家的年輕人聚在一起討論着各種各樣的話題,我次次都是像笑話一樣被排斥在外。
不同的是這次家宴多了孟淮之。
這裏的人都知道孟淮之和林少虞的關係,同時也知道孟淮之和我的關係,看我們出場在同一場合都不動聲色地看笑話。
孟淮之挽着林少虞出現,溫柔淺笑還是熟悉的模樣,我看了一眼就轉過了頭,窩在角落裏降低存在感。
千篇一律的聚會開場白,這羣富家子弟都聽慣了,直到林夫人上場才引發一些騷動。
「這次有兩件事情,一呢,就是我的寶貝女兒和淮之的婚禮。」
人羣響起歡呼聲,林少虞也嬌羞地低下頭。
林夫人接着說:「二呢,就是林榆……」
林夫人頓了頓,滿意地看到衆人凝神的模樣。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想聽到什麼八卦,以此來羞辱我,也順便藉此嘲笑早早飛黃騰達的林家。
我站了起來:「就是我要和林家斷絕關係,希望大家做個見證。」
聲音清脆,看着滿大廳的人臉上浮現不可置信的表情。
同時,林夫人的話也通過話筒響起。
「林榆要留學,我們決定資助她,等她畢業後可以進入林氏集團。」
林氏啊,近些年來各種行業都想巴結的公司,對於研究生來說進入林氏都是難上加難。
「這林榆是什麼好運氣,直接進入林氏啊?」
「也就林夫人心地善良了,還要免費資助小三的女兒。」
大廳響起竊竊私語,林夫人的話響起後沒人覺得我會拒絕。
那可是林氏,那可是林家,我一個小三的女兒,理應跪在地上感恩戴德。
我忽略掉所有的聲音,看着林夫人抬高了音調,聲音清脆:「要是林父林母同意,我們今天就去走流程。」
這些話,我想說很久了,我從來不姓林,我媽媽姓孟。
孟榆,很好聽的名字。
林家、林氏,我不稀罕,我只想遠離。
我靠着自己,不需要林家,我也能得到想要的。
「你瘋了嗎你?」林父甩手給了我一巴掌。
「這麼多人,你還嫌不夠丟人?」不到一個星期,被扇了兩次巴掌,我心中只覺得麻木。
小時候,我會問媽媽,爲什麼別人都有爸爸而我沒有。
她絲毫沒有隱瞞過,告訴我:「你父親是個騙子,他有家庭,我讓他滾了。」
那時候年紀小,聽見這話,立刻忘了爸爸只擔心自己:「那你會不會讓我也滾?」
那時候媽媽端坐在化妝鏡前準備着演出,聞言停下手上的工作,仔仔細細地看着我。
「怎麼可能?媽媽就是爲你而活的。」
我抬起頭,看着林父一字一句清楚地說道:「我們斷絕關係,我保證不出現在林家人眼前半步。」
大廳一片譁然,林父又揚起手,卻被緊緊抓在半空。
是孟淮之,他抓着林父的手,眼睛卻望向我:「你考慮好?你目前確實需要林家的資助。」
林少虞提着裙襬趕來,一時場上所有人都在看笑話。
我看着孟淮之:「斷絕關係後,我也不會出現在你眼前半步。」
林大哥和林少虞急急站在林父身旁,林夫人也趕下來,深深看了一眼孟淮之拉着林父的手,接着抬手擋住了大哥和林少虞。
她只看着我冷笑。
「我們林家養的你,你就該爲林家工作。」
「要不然,你早就死在了十歲,不是嗎?」
周圍的人像是剛反應過來,突然開始紛紛附和:「對啊,養了這麼多年,知恩圖報懂不懂啊?」「林夫人都這麼大度了,還進了林家的門。」
我反而笑了,頂着巴掌印抬頭。
「養我?是說我十歲那年差點被凍死,保姆因爲心軟把我帶回雜物間而被辭退,還是說我高中老師都看不下去後您每月給我一百塊錢?」
「或者是說住在閣樓雜物間,空閒時間幫忙整理雜物?」
「抑或是從來沒在林家喫過一頓飯,反而要像傭人一樣什麼都幹?」
林夫人的表情突然變得尷尬,我掃視一圈,剛纔還喋喋不休的人突然鴉雀無聲。
都是人面獸心的玩意。
「高中三年,三十六個月,三千六百塊。」
「您還記得那個四千的鐲子嗎?我早就還清了。」
「十歲到十八歲,八年,住在雜物間,每天做着保姆的活,我也還清了。」
林夫人表情恍惚,也是,四千的鐲子,更何況是我送的,在她眼裏估計和垃圾一樣吧。
臉頰刺痛,我摸了摸臉頰,望着周圍一圈人:「我早就不欠你們什麼了,這兩個巴掌,我遲早會還回來。」
「接下來一切就按照法律程序來吧。」
我轉身離開這個地方,身後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
「也太不知好歹了吧,她以爲她是誰?」
「離開林家她還有出頭之日?」
……
我統統不理會,將他們拋在身後,連同我腐敗的過去一起拋下。

-10-
「你瘋了,出國留學要花多少錢?」
還沒走出林家大門,孟淮之把我拽進旁邊的花園,緊緊圈住我的手腕。
「鬆開,和你沒關係。」
我語氣太過冰冷,他倒是笑了,眼尾的痣都跟着顫抖,語氣摻雜渴求:「小乖,你聽我說,好不好?」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整個人突然壓在了我的身上,眼尾發紅,壓抑不住似的。
像是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剖析自己,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小乖,我也是私生子。」
「那天我等了一晚上,卻被告知你早就搬走了。」
他呼吸滾燙,扣住我肩膀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給我點時間,好嗎?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們好好在一起。」
我看着他癲狂的模樣,只覺得恍惚。
林少虞利用孟淮之來欺騙我,孟淮之利用她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們這些人,本質沒有什麼區別,都一樣地令人作嘔。
我以前,到底愛上的是什麼人啊?
我忽略掉孟淮之的問題,強硬地掰開了他的手。
「我先走了,數據還沒跑完。」
他突然被這句話激怒,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扯回來。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們永遠比不上那些天之驕子,永遠會被他們踩在腳下。」
「只有利用他們,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
「你爲什麼要和林家斷絕關係?林家就是一個很好的跳板。」
……
手腕被扯得生疼,我扭頭看向孟淮之,用另一隻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滾,別在我面前出現。」

-11-
「林榆,填一下申請書。」
導師隨意地把申請書遞給我,我接過申請書,薄薄的幾張紙,承載着我從十歲到現在的夢。
但是我連學費都湊不齊,我很早就知道,壞人不一定有報應,反而那些一直期待壞人得到報應的好人,很可能被一些在那些人眼裏微不足道的東西而壓垮腰。
我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紙張,留戀似的捻了捻。
沒關係,等我一年,我還可以過去,靠我自己過去。
但是現在,我嘆了一口氣,起身想把申請書遞還回去。
導師的話制止了我的動作。
「林家曾經找過我。」
他端着經常用的捻瓷茶杯,看也不看我,繼續說。
「林氏目前不過強弩之末,他們開高薪挖我,我老了,不想去。」
「但是他們談起了你,我最得意的學生,我就去見了一面。」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小老頭臉上滿是惋惜的表情。
「我這才瞭解到你的家庭。」
他說着把一張卡推在了我面前,補充道:「借你的,你必須跟着我去國外。」
沒什麼要解釋的,以後的結果會是最好的解釋,我強忍着眼淚,伸手拿過了桌子上的卡。
走出門時,我忍不住扭頭問:「我是您最得意的學生,是什麼意思?」
小老頭聞言,臉上滿是得意,腦袋一搖一晃,像是在回憶什麼。
「你可是我從各位導師手裏搶過來的。」
我面色不改地點點頭,強硬地控制着自己回到學生宿舍。
關上門的瞬間,我癱倒在地放聲大哭。
被母親強硬地塞進林家,被孟淮之欺騙得團團轉,以爲自己是被老師好心收留的編外人員。
但是沒想到,不是,我是被搶來的。
原來我不總是被遺棄的選項,我也有人選,我也能成爲第一選擇。

-12-
在國外的日子很快,時間總是一眨眼就沒了。
無時無刻的研究幾乎要把人壓垮,但是幸好,新藥研究成功,我終於做出了一點成就,終於可以在外人面前大大方方地報出自己導師的名字。
新藥上市預告放出那天,所有人都出去狂歡,我在實驗室裏清洗着試管。
所有的努力在這一刻得到了驗證,我得到了我的第一筆獎金,得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誇讚,他們喊我「孟老師」。
水流衝在手上,我有些恍惚,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一些意難平,終究還是平了。
孟淮之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敲響實驗室的玻璃的。
這邊實驗室和國內是ťú⁴一模一樣的構造,我抬頭就是孟淮之的臉,恍惚間竟然和許久以前重合。
我只看了一眼,低下頭自嘲地笑了笑。
我突然想到了我的母親,那個時時刻刻都保持着優雅的女人。
對於母親我的印象不算深刻,但是依舊記得一些隻言片語。
她說:「只有狗才會不計前嫌,樂呵呵地去喫回頭草。」
我仔細地衝洗試管,不顧孟淮之看向我的眼神。
走出實驗室時,他快步跟上來。
「林榆,談談?」
我腳步不變,隨口回答他:「沒必要。」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眶通紅,眼下一片青紫,一副連着熬了許久的模樣。
他看着我,輕聲張口:「一定要做得這麼絕嗎?」
我用力甩開了他的手,聲音也摻上了點疲憊:「我們不是一路人,孟淮之。」
他突然激動,眼尾泛紅,聲音隱隱帶着哭腔:「爲什麼不是一路人?你告訴我,林榆,爲什麼?」
「我只是不想被人踩在腳下,我有錯嗎?」
「你等等我,林榆,你等我拿到林家,我就和林少虞離婚,你等等我。」
「沒人要我,你不能不要我,林榆。」
……
孟淮之說着就想把我拉入他的懷裏,我太累了,一靠近林家和孟淮之,我就覺得好累,像是被吸走了精氣。
我只想遠離他們。
疲憊充斥着身心,孟淮之的話劈頭蓋臉地向我砸來,他拉着我不肯放手。
我抬手,用盡了十成十的力氣,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他全身都在微微顫抖,捂着臉滿眼落寞。
也許在他的記憶裏,我還是寵他的林榆,但是我變了,連名字都改了。
我不是林榆,我是孟榆。
將近一米九的男人捂着臉,突然蹲下,肩胛骨微微顫抖。
我看着他的模樣,心裏說不上什麼感覺,只輕聲提醒:「下次見面,別喊我林榆了,我姓孟。」
說完我轉身離開,絲毫不顧及孟淮之。
後來,回國之後很久我才知道,那天,孟淮之的親生母親死在了小巷,沒人管,沒人理會,沒人通知。
等孟淮之晚上趕去的時候,屍體已經被火化了,他連自己親生母親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當時告訴我這話的人滿臉八卦,渴望從我臉上捕捉到什麼表情。
但是,他的事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13-
大大小小的論題和數據、各種各樣的實驗會議、永遠有點偏差的實驗數據,這些構成了我迷惑但不迷茫的三年。
我站在自己的位置收拾東西,想起最忙的時候出去喫飯張口就是「給我來個培養皿」,總感覺自己還是剛到的模樣。
收拾完後,我站在自己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熟悉的地方,瓶瓶罐罐放在該放的地方,我們的位置也被新人代替,一切沒變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帶的學弟看見我,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學姐,又養死了。」
我笑了笑安慰他:「沒事,等等你就會在遺忘的礦泉水瓶裏發現一樣的植株。」
師姐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下意識搭在小腹上。
我看着師兄等在門外的模樣調笑:「這麼黏啊?」
師姐嗔笑地看着我:「你也該找個男朋友了。」
我的手附上師姐的小腹,現在還是一片平坦,很難想象,這裏,正在孕育着一個生命。
我扯開話題:「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師姐果然被扯開了話題:「男孩女孩都好,但是我想要個女孩,給她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多好。」
我想起了師姐曾經說過,她出生於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小時候的衣服都是撿弟弟穿剩下的,那時候最羨慕的就是別人穿的公主裙。
她說這話時眼底一片溼潤。
我扯着師姐離開。
「女孩好,到時候我送你們母子裝,你們一起穿公主裙。Ṱû⁻」
到門口時,師兄自然地扶住師姐,看向我:「我們要回國了,回去嗎?」
他們擔心地望着我,我勾脣笑了笑。
「當然回啊。」
我記得清楚,走的那天是個雨天,回來的這天也同樣是個雨天,雨絲溼漉漉地黏在身上。
師兄和師姐都是本地人,這些年師兄用自己的積蓄辦了個小公司,正是上升的黃金期,我無視掉許多大廠的申請,他們去哪我就去哪。
我以爲不會再見到林家人,但是沒想到會那麼快。
回國恰巧一週,師姐指定我和師兄去談一個項目,到了才發現對面赫然坐着林夫人和林少虞。
林夫人看見我愣了一下,接着掛Ṱũ̂ⁱ起得體的笑走向我的師兄,語氣恭維:「這是張導師的學生吧,張導師推薦我們見面的。」
接着又像是剛看見我一般:「呀,小榆也回來了?」
林少虞只站在一旁,輕抬着下巴。
師兄充耳未聞,拉着我落了座,靠近我輕聲說:「老師硬要我帶你把委屈找回來。」說完眨了眨眼。
「那你從合作內容說起吧。」師兄往椅子上一仰,下巴抬高指着林夫人。
這種態度林夫人竟然也忍了下來,滿臉疑惑地問:「但是,張導師說讓我和你們直接籤合同啊。」
靠着一種藥品發家,至今還沒有任何變化的林氏,早在三年前就知道自己會山窮水盡,要不然也不會高薪聘請我的導師。
而林氏目前的處境不過是強弩之末罷了,新興公司一個接着一個,以前和林氏合作的公司都在吊着林氏,轉頭和小公司合作,以此獲得更大的利潤。
師兄臉色不變:「我不知道啊,你說說具體的合作,要是合適我就籤。」
具體的合作,這話說得很模糊,可以簡單說一下大概,也可以從合作內容到合作的準備,以及資金策劃各種問題,這樣沒有幾個小時是談不下來的。
平時這種事情都有專門的人對接,這次林夫人只帶了孟淮之。
她表情略顯尷尬,硬着頭皮說了兩句,身旁的林少虞臉色鐵青地插話。
「我來接着說吧。」
師兄臉一沉,溫聲說:「我覺得林夫人說得就挺好啊。」
林氏大不如從前,他們有求於我們,林夫人竟也忍了下去,開始認認真真地講述。
說了將近一個小時,把合作願景和合作安排粗略地說了一點。
師兄抬手看了看錶,抬手打斷林夫人。
「抱歉,我們有更合適的人選了,也不早了,我們就先走了。」
林夫人臉上的表情掛不住了,坐在椅子上抱臂:「林榆,你是出息了。」
師兄不說話,只是看着我笑,林夫人自知這個合作談不妥了,也不再掩蓋。
林少虞接話:「和你那個媽一個德行。」
我忽略掉他的話,在他的目光下站起身,看着林夫人:「我來還你一個東西。」
「什麼?」
我走近,看着林夫人的臉,抬起手狠狠給了她兩個巴掌,一左一右,三年前打在我臉上的巴掌三年後終於還了回去。
林夫人回過神開始尖叫:「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她說着揚起了手想拽我的頭髮,我扣住她的手腕,把她狠狠推倒在地。
「別來噁心我,我早就和林家沒有半分錢關係了,有多遠滾多遠。」
上了車,師兄樂呵呵地對我說:「看他們的表情,哈哈哈,剩下的我們不管了,交給你。」
我眼眶發熱,下意識摳了摳手指。
「接下來他們要是不來招惹我,我也不會主動招惹他們的。」
師兄聞言看了我一眼:「嗯,你向來是這個性格,別被欺負了。」
我看着前面的道路不說話。
師兄在我耳邊輕快地說:「抓穩了,師姐快做好飯了,我現在要去挑公主裙,你幫忙參謀一下唄。」

-14-
師兄師姐的公司漸入正軌,我的薪資也被一升再升,他們要分我股份,我拒絕了,當初辦公司時我一分錢都沒有出,如今師姐的肚子越來越大,我有什麼臉從他們好不容易辦起來的公司裏分一杯羹。
「那你去別的公司試試吧,我們公司再怎麼也就這樣了,師兄志氣不大,夠好好養着你師姐就好。」
我當天就遞交了辭職書,把師姐逗得哈哈直笑。
「還真是一點沒變,從來不拐彎抹角。」
師姐頓了頓,接着摸上自己的肚子,如今她的肚子高高鼓起,小腿水腫,臉上也是一片水腫,但是整個人溫柔又慈愛。
我看着她下意識撫摸自己肚子的動作,忍不住想:我的母親當時也是這樣期待我的到來嗎?
「你要是受欺負了,就趕緊回來。」
師姐的聲音把我從思緒中拉出,我輕輕回答:「嗯。」
新的工作很快就找到,在一個和這裏完全不像的城市,空氣乾淨,四季都有花,也是我母親口中的老家。
走的那天依舊下雨,師兄師姐來送我,我揮了揮手讓他們回去。
師姐堅持看着我進登機口,坐上飛機那一瞬間,我竟然有些恍惚,問出了一個自己早就明白的問題。
我,是不是沒家啊?
從困了我十幾年的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不過短短兩個小時,我卻用了十幾年來準備這兩個小時。
新生活很快步入正軌,和身邊人不遠不近的距離讓我着迷。
只有一個實習生總喜歡纏着我問問題,我去參加什麼聚會他都要強硬地跟着。
這次也一樣,明明我比他大了七八歲,他卻像小孩一樣管着我。
這次酒會是爲了一場合作辦的,甲方是個難纏的女人,我特意準備了她喜歡的青梅酒。
她看見我時目光一眨不眨地停留在我的臉上,又撿起我一早放在桌子旁的名片。
「孟榆?」
我倒着青梅酒,回答:「是。」
「你隨母姓?」
我倒着酒的手微微一頓,繼續回答:「是。」
站在我身後的實習生見她問了我這麼多問題,跑上前絲毫不顧其他人的目光,奪過我的酒杯:「讓我倒,讓我倒,你別刁難她啊。」
在這種場合這麼不穩重,我有幾分生氣,對方卻擺了擺手,示意我坐下:「孟榆,你母親叫孟嬌?」
我愣在原地,對方倒是直言:「想去看看你的母親嗎?你和你母親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實習生也停下了動作,直直望向我。
指尖陷入掌心,十歲那年那個女人將我丟下,要說不恨肯定是假的。
但是這麼多年了,對她的想念瘋漲,漸漸遠大於恨,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總是剋制不住地想她,想知道她過得怎麼樣。
我催眠着自己:說不定,當初她是有苦衷呢?說不定,現在她就要我呢?說不動,我可以擁有一個家呢?
我咬了咬脣:「嗯,我想見一面。」
對面女人望着我,像是透過我在看什麼,聽見我的話愣了愣神:「明早十點在門口等我,我帶你去見她。」
第二天我提前一個小時到,特意換上了嶄新的衣服,化了淡妝,在這一個小時裏,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我要怎麼開口呢?
「你好,我是你女兒……」好刻意。
「媽,你現在怎麼樣了……」太熱情了,我焦慮到不停地踱步。
女人看見我的模樣,笑了笑:「倒是多了幾分人氣。」她身後跟着那個實習生。
實習生脆生生地喊她:「媽,要不算了吧。」
女人睨了他一眼,他屁顛屁顛地跑到我身旁,強硬地塞給我一顆糖。
女人在我身前站定,恨鐵不成鋼地看着自己兒子。
「介紹一下,你可以稱呼我夏阿姨,和你媽媽是好朋友。這是我兒子,夏舸。」
夏舸軟軟地牽着我,我手心又被塞進了一顆糖。
夏阿姨看着我,又一次問:「確定要去ţūₜ看看嗎?」
我點點頭,手心又被塞了一顆糖。
坐進車裏導航提示兩小時,我看着路兩旁越來越荒蕪的景象,心沉了下去。
夏舸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夏阿姨也縱着他,我卻覺得很煩,煩到不能仔細去想和母親見面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們在墓園停下,夏舸嘰嘰喳喳的聲音也正好停下。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簇新的衣服像一個笑話。
夏阿姨面不改色地下車,把我也拉了出來。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是我想告訴你真相。」
看到墓園我已經猜到什麼了,雙腳麻木地跟着夏阿姨下了車,夏舸跟在我身旁。
夏阿姨在前面走着,順着臺階一層一層地往上。
「孟嬌是個爛好人,心軟善良,以爲自己找到了真愛,結果真愛有家庭有孩子。」
說到這,夏阿姨嗤笑一聲,像是在嘲諷什麼。
「她母親因病去世,父親再娶,除了我沒人管她,她屁顛屁顛地跟着那個男人走了,後來又帶着病回來。」
「她打電話給我時,頭髮已經掉完了,滿身浮腫,和我說她有個女兒,希望我日後見了能把信交給她。」
夏阿姨說着,遞給我兩封信。
「一封給你,一封給你未來丈夫。」
心口酸澀,這也算是當年她拋下我的苦衷吧。
「到了,自己說說話,祭拜一下。」夏阿姨看着墓碑上的人,又轉頭看向我,「她本來想讓我隱瞞這個消息,但是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她說完拉着夏舸順着臺階向下,留我一個人站在墓碑前。
十幾年了,對於母親,臉我都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對我很好,只記得扔下我時確實很狠心。
我看着照片裏笑得燦爛的女人,控制不住地想:她會後悔當初扔下我嗎?
我拆開了手中那封薄薄的信件,只有短短幾行字,甚至連我的問題都沒有回答。
「寶貝,你看到這封信時媽媽已經在實現夢想周遊世界的路上啦,媽媽不稱職,什麼都給不了你,下輩子,別來當我的女兒,太辛苦了。」
我捂着眼笑,笑着笑着又滾下眼淚。
她信件裏說的周遊世界,現實卻是被困在這小小一片地方動彈不得。

-15-
來時是上午,我出墓園時卻已經是傍晚,一出門,就看見夏舸倚在車門,懶ṱùₜ懶地看着我。
「走吧,送你回家。」我沒拒絕。
車上少有地沉默,我張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孟嬌的女兒?」
「不啊,我知道你是因爲你自己,孟老師的名字在圈內可是很有名的。」夏舸說得誇張,做出表情故意逗我笑。
他見我沒反應,又急急忙忙地補話:「我這個人嘴笨,不會哄人,向前看啊,孟老師,走到這一步不容易。」
我收回了視線,握着兩封信件,心裏空落落的,說不上悲痛欲絕,只是有點不知所措。
這下,真的就徹底剩下我一個人了。
回到家後,我把自己砸進牀裏,腦袋裏亂七八糟的,不知道到底在想什麼。
我彷彿被分裂成兩半,一半對我說:你還活着幹嘛,有什麼意義?
另一半對我說:生活在慢慢變好,別放棄。
手機震動,把我的思緒拉入現實。
我麻木地點開接通,師姐的聲音炸開。
「小榆,什麼時候回來?預產期下個月了,乾媽必須到場。」
「唉,算了算了,我已經給你買好票了,下週一,按時回來。」
「什麼都不用帶,師姐這邊都有,只要你完完整整地回來,聽到沒有?」
……
師姐在對面仔細地說個不停,我泣不成聲。
我早就死了,是友情讓我又活了過來。

-16-
我又坐上了回去的飛機,這次是夏舸送我,眼巴巴地瞅着我:「早點回來啊。」
我衝他擺了擺手,他嘴一撇做出要落淚的模樣。
我無視掉他的表情,他不依不饒:「我會想你的。」
現在實在不是好說話的時候,我只能長話短說:「我們不可能,別想了。」
夏舸聽見我說的話,眼睛一眨,真的落下眼淚,廣播聲已經響起,我急忙要走。
他在我身後小小聲說:「我等你回來。」
生孩子真的是一件偉大又神奇的事,我看着師姐最後一個月吐個不停什麼都喫不下去,發誓等孩子出來第一件事是打她一頓。
但是當寶寶伸着手指,迷迷糊糊到眼睛都睜不開時,好像突然就能原諒了。
師姐在月子中心,我陪她一起,看着寶寶吐出奶泡泡,看着寶寶慢慢睜開眼,笑個不停。
我要走的那天,師姐半躺在牀上:「在外面受委屈了就回來。」
以前,欺負我的是林氏,而現在林氏大不如前,孟淮之依舊跟着林少虞,被林夫人拿捏。
現在沒人欺負得了我,但是師姐依舊害怕我受欺負。
我點了點頭,走出門又返回,在熟睡的寶寶頭上輕輕敲了兩下,她被吵醒,睜開眼看見我咧着嘴笑。
師姐疑惑地看着我,我又敲了兩下寶寶的額頭,她以爲我在逗她,整個人樂和個不停。
算了,等你長大再和你算折騰我師姐的賬,就算你是小姑娘也要算。
請了大半年的假,走出機場時一眼就看見夏舸,他急急忙忙地上前拉過我的行李箱,我覺得頭疼。
「我們沒結果,算了吧,別這樣。」
夏舸垂着頭看不清臉色,語氣卻堅定:「我做了很多東西,有你喜歡的小甜餅,要不要喫點?」
我喜歡甜食,但是沒和任何人說過,連師姐他們都不知道。
夏舸握着行李箱的手微微用力,顯示他整個人並不平靜。
我看着眼前比我小了五六歲的男孩,情緒都表露得一覽無遺,喜歡不喜歡都在臉上,嘆了口氣。
算了,終究還是小孩子。
「走吧,我想嚐嚐。」
夏舸猛地抬起頭,眼底泛紅卻笑得開朗。
我被他的笑晃了眼,想起我遞給師姐另一封原本要給我未來丈夫的信件時,師姐微微搖頭,告訴我:「我不看這封信,你會有新生活的。」
夏舸急急忙忙衝在前面,我想,我是時候開始新生活了。
夏舸番外
我靠着不要臉成功追到了老婆,我去見了老婆的師兄師姐,老婆好愛我。
去的第一天晚上,我偷溜出去給老婆買蛋糕,剛走出蛋糕店一個人攔着我。
他好嚇人,頭髮好久沒剪的樣子。
他看見我就開始罵:「你有什麼用?你不過是靠着林榆,事事都要她來,你憑什麼……」
我聽懂了,他在嫉妒我。
「對啊對啊,我就是靠老婆,你嫉妒我也沒辦法。」
「我就是事事要靠着老婆的人,我就是這種人。」
對面人聽着我一口一個「老婆」臉色鐵青,我還想炫耀兩句,突然被人牽上手。
老婆微微喘着氣:「給你打電話怎麼不接?」
我一看手機,兩個未接來電,完了,只顧着炫耀,錯過電話了。
對面的人看見我老婆時微微發愣,衝着她喊:「林榆……」
老婆拽着我離開,我看她臉色不太好,拽了拽老婆的手,小心翼翼問:「他是誰啊?」
「不認識。」
說完後又臉色硬邦邦地補充:「下次出去前要和我說,不能不接電話。」
老婆在擔心我唉,真好。
我趁機提要求:「我知道啦,那我能看看孟姨留下的信嗎?」
那封留給老婆未來丈夫的信。
我以爲她又要像以前一樣糊弄過來,但是她拉着我的手,輕輕地「嗯」了一聲。
老婆在外面哄乾女兒,我窩在臥室看信。
半張紙,不算多也不算少。
「你好,我是小榆母親,你能看到這封信表明小榆接受了你,你們要相伴一生,問個簡單的問題:小榆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你清楚嗎?」
我看到這裏,在心裏補充:老婆喜歡甜食,喜歡綿軟的小蛋糕,喜歡冰激凌、西瓜,還喜歡蘋果,芒果也能接受,但是不如蘋果。
不喜歡蔥,姜也不是很喜歡但是可以少喫,咖啡也不喜歡,喝一口就皺眉,還不喜歡魚,因爲懶得挑刺。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和丈母孃炫耀,但是我喜歡喫魚,老婆會慣着我一起喫魚。
「如果你連這麼基本的問題都回答不了,請你看在一個母親的面子上慢慢遠離小榆,如果你回答得了,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這很容易就能觀察到結果。」
「接下來的話,希望你能牢記,如果你以後不喜歡她,請不要隱瞞țű̂⁴;如果你婚後覺得她和你心中想象的模樣有偏差,請不要隱瞞;如果你看着被柴米油鹽淹沒的她覺得厭煩,請不要隱瞞;如果你看着懷胎十月身材走樣變形的她覺得噁心,請不要隱瞞;如果看到她張口閉口就是孩子覺得煩躁,請不要隱瞞。」
「我相信我的女兒可以接受你的坦然,但是她經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欺騙與背叛,一個將死的母親寫下這些話,如果你以後做不到,我會變成你呼吸的空氣、你吹的風、你喝的水、你交流過的一個又一個人,一直纏着你,直到你死去也不會放過你。」
「如果你現在覺得害怕,請把信件交還給我的女兒,解釋並離開。」
我看着信件微微發愣,老婆來敲門:「喫飯了。」
我撲上去,黏黏糊糊窩在老婆懷裏流淚。
「老婆,我們以後不要孩子好不好?」
老婆拍着我的肩,嘆了一口氣:「我纔剛同意你,怎麼又在胡說八道?」
我想着信上的內容哭個不停,老婆嫌棄似的微微往後退,我哭得更加厲害。
許久,我聽到耳邊傳來悶悶的聲音:「好。」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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