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爲裴行應沖喜娘子的第三年,他恢復了正常。
可他忘記了我們之間的感情。
只認定是我貪圖富貴使了手段。
於是裴行應執意接被夫家欺辱的青梅回府,任由我被人折辱。
又逼着我把辛苦經營起來的鋪子讓給她。
語帶嘲弄:「本就是你佔了別人的東西,理應該還。」
我看到了裴行應眼底的陌生和冷漠,這才恍知。
他不是我的阿行。
我亦錯了。
得知他準備抬青梅爲平妻那日。
我將一切都還給了他,語氣平靜:
「裴行應,我們和離。」
-1-
裴行應當衆怒打陳侍郎之子陳明致的消息很快就傳開。
我趕去時,緣食居二層已擠滿了人。
到底影響不好。
我連忙叫掌櫃打發這些食客出去。
可人剛走一步,噙着怒意的聲音就響起:
「我看誰敢!」
被衆人圍着的裴行應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鋒銳而又居高臨下。
他輕嗤:
「緣食居的東家姓裴,她又是誰?」
聲音冷淡,充斥厭惡。
於是整顆心都像是被佈滿細密尖刺的網包裹住。
然後浸泡在酸水之中。
我深吸氣,強扯起一抹笑容解釋:
「許是夫人還未來得及告訴你,前些日子她便將緣食居記在我名下了。所以——」
癡傻了三年的裴行應清醒了過來。
裴夫人覺着是我帶來的福氣,故而出手送東西也大方了許多。
可這話一出,裴行應眼底的諷刺卻愈發濃郁。
他直接打斷了我的話。
帶着一絲瞭然:
「沈漾,這便是你處心積慮想得到的吧?」
我一愣。
還沒反應過來時,一道柔弱的聲音插入:
「阿行哥哥,緣食居這原本鋪子不應是你的嗎?」
我循聲看去,這才發現裴行應身後原來還站着位女子。
他將那女子護得極好。
親近之意毫不遮掩。
她怯怯地看了我眼,語氣中又不自覺流露出幾分欣羨和落寞:
「看來裴姨是真的很喜歡她啊。」
話音剛落。
原本被裴行應打得躺地上哀嚎的陳明致卻突然中氣十足地指着她罵了起來:
「柳憐雪你個水性楊花的小娼婦!我就知道你還和之前的姦夫勾勾搭搭,這下被我逮到了吧!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他嘴裏罵着一些不乾不淨的話。
柳憐雪驀然紅了眼睛。
她下意識看向裴行應,哀哀:「阿行哥哥,我沒有……」
裴行應臉色陡然陰沉。
看向陳明致的目光都帶上了殺意。
可我卻在聽到這個名字時忍不住恍惚。
柳憐雪。
我聽說過這個名字的。
裴行應的青梅竹馬。
若是當年裴行應沒出事的話,和他成親的本該是她。
-2-
我是裴家買來的沖喜媳婦。
四年前裴家嫡長子裴行應外出時遇到地ẗű₁龍翻身,摔下馬車撞到了頭。
醒來時智力便如同五歲稚兒。
裴家找盡了法子。
最後聽了一雲遊道士的話,娶個八字相合的姑娘入府沖喜。
我便是那時被賣入了裴家。
還沒入府前,我就聽聞裴行應的脾氣不太好。
裴家富甲一方,裴行應又是天之驕子,氣性大是應當的。
我認了命,卻又忍不住不安。
直到大婚之夜蓋頭掀開時,我對上一雙異常澄澈的黑眸。
他說他叫阿行。
穿着大紅喜服的男子生得極爲好看。
可一舉一動皆如孩童。
阿行猶豫:「我、我可以碰碰你嗎?」
我有些警惕,卻還是允許了。
於是阿行小心翼翼地替我摘下了沉重的冠飾。
「扯到頭髮了。」
他指了指我的頭髮,彎着眸子笑:「會疼,不好。」
阿行不懂什麼是成婚。
他只是聽着他阿孃的話,說要對自己的娘子好。
「漾漾娘子好,我喜歡漾漾娘子!」
阿行又極愛同我撒嬌。
甚至在那日我出府替他買棗泥糕時,還淚汪汪地抓着我的手。
哭唧唧道:「漾漾娘子要早點回來啊!阿行會很想漾漾娘子的!」
可我只是稍微晚了一些回來,阿行就變回了裴行應。
裴行應不記得沈漾。
他喚我「沈姑娘」。
又在我下意識叫他「阿行」時,語氣疏離地打斷我:
「你我還未相熟到能那般稱呼的地步,還望沈姑娘自重。」
我能聽出來裴行應語氣裏對我的不喜。
可裴夫人安慰我說這只是因爲他還沒有想起來。
「到時候等他記起來,你再好好教訓這臭小子一頓!」
我相信了。
因爲我好像,真的喜歡上那個會叫我「漾漾娘子」的小傻子了。
-3-
「你這賤人!」
陳明致粗鄙的罵聲拉回了我的思緒。
也不知哪來的力氣。
他突然起身抓起桌子上的茶壺,狠狠地朝柳憐雪砸去。
凶神惡煞。
可那茶壺最後卻是砸在了裴行應的肩上。
他牢牢地把柳憐雪護在了身後。
茶水浸溼了衣裳,連同暗沉的血色蔓延開。
柳憐雪驚呼,撲在裴行應身上淚眼朦朧。
我注意到裴行應臉色瞬間一白,想來是柳憐雪不小心壓到他傷口了。
那日他撞到頭又受了風寒,身子本就沒好利索。
我下意識過去拉開柳憐雪:「他受傷了,你莫——」
我沒有用力。
可柳憐雪卻突然摔倒在地。
「沈姑娘!」
柳憐雪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眶通紅。
而裴行應看向我的目光,充斥着我從未見過的冰冷和陰鷙。
想解釋的話頓時卡在喉嚨口。
上下不得。
我愣愣地看着裴行應抓住我的手狠狠甩開。
腳踝處一陣刺痛,掌心被碎片扎破。
又聽到他語氣暴戾:
「沈漾,你當真覺得自己是裴府的少夫人了?不過只是個被賣進裴府的婢子!」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柳憐雪,看也不看我。
——不過只是個被賣進裴府的婢子。
裴行應說我是婢子。
可不是這樣的。
明明之前他一直心疼我被賣進了裴家啊。
阿行覺得我是受了委屈,又知我是因爲家窮纔會被賣,所以總是想着法子給我塞銀兩。
卻又忍不住小心翼翼提醒我:
「漾漾娘子要最喜歡我呀,我會給漾漾娘子好多好多的銀子!」
說這話時的裴行應看了眼銀子,又看我。
委屈巴巴。
但滿心眼裏都只有我。
瓷片劃破掌心滲出血。
鑽心的疼。
我幾乎是瞬間抬頭,死死地盯着裴行應看。
眼眶發紅,強忍着那股難受問他:
「你方纔說什麼?」
-4-
我想我大概真的是被阿行慣壞了。
分明裴行應說這句話也沒有錯,可我卻覺得難受得要命。
裴行應身子一僵。
他下意識看向我鮮血淋漓的手,嘴脣動了動。
本想說什麼,卻又被陳明致那罵罵咧咧的聲音阻攔了下來。
於是裴行應的面色又瞬間冷了下去。
他抬腳朝着那人走去。
陳明致只是個讀書人,可裴行應卻自小習武。
更何況,陳明致的父親是個當官的。
裴家從商,裴夫人這些年總想着和官路扯上些干係。
不管是爲了對我有恩的裴家。
亦或是爲了在我名下的緣食居。
我必須得攔着。
於是我強忍疼痛,讓人攔下裴行應。
可因着裴行應先前那句話,裴府的下人們猶豫着對視。
最後還是假裝沒有聽到。
而另一邊的裴行應已經一腳踹向陳明致的膝蓋。
在他抓起陳明致的頭要狠狠砸下時,我只好急忙喊住:
「裴行應!他若命喪於此,你讓柳姑娘又該如何自處!」
我知道我攔不住暴怒的裴行應。
可如果扯到柳憐雪……
果不其然。
裴行應的動作一頓。
我暗暗鬆了口氣。
雖然賭對了,但眼睛酸澀得厲害。
於是我壓下嗓音裏的顫抖,繼續說:「柳姑娘畢竟是他的妻。你若是真的想替柳姑娘——」
「我不是他的妻!」
話還沒說完,柳憐雪突然叫了起來。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裴行應。
也不知是否有意。
柳憐雪跑過時不小心撞翻了一壺熱水。
熱水盡數淋在了我身上,疼得我倒吸冷氣。
可沒人注意到。
因爲柳憐雪突然咬着牙掀起袖子。
於是所有人都看到,那條白嫩的胳膊上佈滿了傷疤。
裴行應本是看向我的。
卻幾乎又是下意識匆匆略過,然後擋在柳憐雪身前替她擋住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
身上那股先前好不容易止住的暴戾重又騰起。
他咬着牙:
「你這是在做什麼!」
「他從未把我當他娘子對待。」
柳憐雪哀哀哭泣,轉頭又眼眶通紅地求着我:
「沈姑娘,我知曉你不喜歡我,故而兩年前你將我趕出了裴府。可我求求你——同爲女子,我求求你放過我罷。」
我注意到裴行應因着這句話身子徹底僵硬。
他背對着我。
我瞧不清他臉上是什麼神色。
只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哭着近乎昏厥過去的柳憐雪,又沉聲讓人把昏迷的陳明致扔了出去。
裴行應依舊沒有回頭看我。
「裴行應,」我叫住他,渾身都疼得厲害,又死命掐着掌心強迫自己冷靜:「我不曾趕過柳姑娘。」
當年柳憐雪的確來過裴府,可我不曾見過她。
更沒有叫人把她趕出去。
我期待着他信我。
總歸是同一人,不能——
「你便是用這幅模樣騙着我阿孃買你入府的嗎?」
裴行應突然笑了起來。
他偏頭看我,一字一句:
「沈漾,我不是那個傻子。」
語帶嘲諷。
極盡冷意。
-5-
【沈漾,我不是那個傻子。】
我突然想起來。
自裴行應恢復過來,他便極爲排斥別人將以前那個小傻子和他當成是同一人。
但所有人又都在勸我,說他們就是同一人。
只不過裴行應只是暫時忘記了。
我也一直這麼信着的。
所以我總是想抓着裴行應讓他記起來。
又認定等他想起來後,一切都能恢復正常了。
可現在,好像有什麼在隱隱破碎。
裴行應抱着柳憐雪離開。
全然不顧同樣狼狽着的我。
最後是掌櫃沒忍住上前:「少——沈姑娘,可需要我替你找大夫?」
我搖了搖頭,又說:
「先把食客都安撫好。」
畢竟緣食居在我的名下了。
可鮮有人再理會我。
「不過就是個和我們一樣的下人,還真當自己是主子了!先前我就看出來這人是厚着臉皮死要纏着大少爺的!」
我聽到有人小聲說,語氣滿是不屑。
全然不見先前在我面前時的諂媚討好。
但很快就被掌櫃呵斥。
我只當沒有聽到,專心做着自己的事。
等回到裴府時已是晚上。
小茗替我處理傷口時眼眶紅通通的。
尤其是在看到我腰上被熱水燙出的疤時。
先前在忙着處理緣食居的事情,我只隨意處理了下,不想有這般嚴重。
如今由着小茗小心翼翼替我扯下衣服時才重又感受到那股鑽心的疼。
「無礙的,」我好笑地安慰着快要哭了的小姑娘,又說:「你忘了先前阿行——」
我一愣。
心底那些細微的刺痛重又開始了。
好半晌後,我才抿着脣輕聲:
「我那有上好的藥膏,用了之後什麼傷疤都留不下來的。」
那是先前裴行應送我的。
我剛入府時手上滿是凍瘡,又疼又不好看。
於是阿行費盡心思從裴夫人那討來了這價值連城的玉膏。
他怕我疼,所以每每都是趁着我熟睡時替我擦藥。
又捧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呼着。
自顧自小聲說:「漾漾娘子不疼的。」
可如今——
我忍下眼底的酸澀,剛拿出藥膏想拜託小茗替我擦藥時。
手上的藥膏卻猛地被人搶走。
「原來在這啊。」
是裴行應身邊的新婢女。
她朝着我笑了笑,語調怪異:
「柳姑娘受了傷,少爺讓我來沈姑娘這討玉膏一用。這玉膏價值連城,但總得用在該用的人身上,還請沈姑娘理解。」
「但少夫人明明也——」
小茗急得想搶回藥膏,卻被那婢女狠狠一推。
「是不是少夫人也得少爺親口承認了纔是!」
「你——」
「拿去吧。」
我攔下小茗,語氣平靜。
那婢女的神色得意了幾分。
踏出房門前,她又突然停了下來、
掃了眼我身上的傷口後故作好心提醒:
「沈姑娘,柳姑娘不過是手上破了個小口子,少爺便急着趕我來取藥。這其中孰輕孰重,沈姑娘應當明白了。」
我不再吭聲。
本就是裴行應的東西,如今他要回去了也沒什麼的。
我這麼安慰着自己。
可身上的傷口驟然間又開始加劇。
連帶着心口的位置也泛起了火灼燒般的疼痛。
愈演愈烈。
但沒關係的。
我安靜地看着身上的傷口,又想。
我總還有其他東西的。
-6-
裴行應執意將柳憐雪接入裴府。
裴夫人大怒,甚至都請出了家法。
可即便被關入祠堂,裴行應依舊不肯鬆口。
最後在不喫不喝好幾日後,他發起了高燒。
沒有辦法,裴夫人只能親自來找我。
可她說裴行應在昏迷的時候都喊着「漾漾娘子」。
「他死死地抓着這個不放。」
裴夫人把一個布娃娃遞給我,又笑:「我一看這針線活兒便知曉是你做的。」
我愣愣地看着手上的娃娃。
那的確是我送給阿行的。
阿行怕黑。
尤其是在依賴我之後,這種害怕愈演愈烈。
先前裴夫人有意教我從商。
我想報答裴家,故而做事上更加用心。
一ṱū⁼時也忽略了阿行。
直到某天我留在書房內查算賬本不曾回去。
第二日就發現阿行蜷縮在門口的位置,臉上毫無血色。
可在看到我時,他卻仰起頭朝着我笑。
小聲解釋:
「阿行沒有想要來吵漾漾娘子的,阿行只是想陪着漾漾娘子。」
我才知曉阿行在門外守了我一夜。
「漾漾娘子不怕!」
哪怕說話時聲音仍在顫抖,可他依舊安慰我:
「阿行會保護漾漾娘子的!」
阿行怕黑。
所以他覺得我也會怕黑。
但他更怕我在害怕時無人陪伴。
「會有喫人的怪物!」
阿行緊緊地抓着我的手。
手心裏沁出汗也不曾鬆開。
他一本正經地同我說。
但很快又朝着我笑,眉眼彎彎:「不過阿行大,他們喫了阿行後就不會喫漾漾娘子了!」
那些下人爲了偷懶少做些活,曾編了很多故事來嚇唬阿行。
所以一到晚上,阿行就會躲在房間裏格外安靜。
後來我便做了一對娃娃送給阿行。
又告訴他那是娃娃阿行和娃娃漾漾。
「那以後阿行和漾漾娘子都有娃娃陪着,就都不會怕了!」
我原以爲裴行應連這些都忘記了的。
可在看到娃娃時,心底隨之隱隱一顫。
「我就說這臭小子心裏還是有着你的。」
裴夫人冷哼:「就是某些不長眼的非要湊上來。阿漾你放心,等這小子記起來後就好了。只是現在——」
她面露猶豫,又帶着些許愧疚。
我知曉裴夫人過來的用意。
這到底是裴行應的家。
於是我朝着裴夫人笑了笑:「我不在意的,只要阿行能好起來。」
「我就知曉阿漾是個好孩子。」
裴夫人鬆了口氣,又信誓旦旦地安慰我:「你放心,大夫說這次阿行醒來後定是會想起你的!」
我原是失去了希望。
可聽到裴夫人這般肯定的語氣時。
內心又隱隱有什麼地方重又期待了起來。
如果這次阿行真的記起我了呢?
我不自覺中握緊了娃娃,垂眸。
哪怕……只有一點點。
-7-
裴行應的確是記起我了。
可他記起來的第一件事,卻是向我討回以前送我的玉佩。
「那是給我未來娘子準備的。」
大病初癒的裴行應臉色蒼白,神情淡漠:「你我之間並未有過夫妻之實,玉佩你本就該還我。」
身上氣勢隱隱駭人。
他不承認在昏迷時叫過我。
在看到那娃娃時眼底也只剩下一片陌生的冷淡。
我恍惚了瞬,又突然想起以前阿行也跟我說過這玉佩的意義。
「那是要給我未來娘子的!」
成婚的第三日,阿行就和院裏的下人打在了一塊。
我趕過去的時候,他渾身都髒兮兮的。
可看向我時眼底的光都陡然亮了起來。
阿行塞給我一個玉佩。
他得意:「漾漾是我娘子,玉佩就是要給漾漾娘子!」
要接玉佩的手一僵。
我有些猶豫要不要拿時。
阿行抿了抿脣。
最後強扯起一抹笑容,小心翼翼地問我:
「漾漾娘子……是不是也不喜歡我啊?」
神色落寞中又帶着點自卑。
很早之前,我一直以爲裴行應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
哪怕他生了病也會被照顧得很好。
可事實上。
在我來之前,阿行一直都過得不是很好。
院子裏的下人覺得他傻了後定然好不起來了。
仗着裴夫人常年外出不在家,經常私下裏欺負他。
又威脅着他不準說出去。
他們肆意嘲笑着阿行:
「你是個傻子,正常人哪會喜歡傻子呢?」
有時候言語上的傷害是更大的。
阿行一直都記着。
握着玉佩的手沒有伸回。
可阿行不再吭聲。
他低着頭,眼眶一點一點泛紅。
卻又自顧自安慰着自己:
「沒有關係的,漾漾娘子很好的,是阿行不好。」
「不是。」
心底的某個地方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我收下了玉佩。
又認真地告訴他:「阿行很好,我也很喜歡阿行。」
我沒有撒謊。
阿行很好。
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了。
我本ẗû₌就是打算先收着,等以後再還給他的,
可後來留着留着就捨不得了。
我原以爲我能一直留着。
但現在裴行應告訴我,這到底就不是我的東西。
我用力憋下眼底的酸澀,應了聲好:
「我去拿來還你。」
裴行應低着頭,我也看不大清他臉上是何表情。
只半晌後聽到他冷聲問我:
「阿孃當真把緣食居給了你?」
我一愣,心底隱隱有些不安。
「我會給你補償的。」
裴行應抬頭,卻又避開了我的目光。
語氣煩躁:「你也可以繼續是裴家的少夫人,但你得把緣食居還回來。」
還回來。
只有佔了別人的東西,才能叫做還回來。
我突然想起來前些日柳憐雪來找我。
她說了很多話,可我卻只記住了一句:
「沈姑娘得到太多了,也該讓讓了。」
於是一句話脫口而出:「你要給柳憐雪?」
裴行應瞬間抿緊脣。
他輕嗤,又反問我:「我不該給她?那處鋪子本就是我的,我想給誰便給誰。」
「沈漾,本就是你佔着別人的東西。」
一句又一句。
如同刀子。
我張了張嘴,可眼前一片霧濛濛的。
我想說從一開始定名字起,緣食居就一直是我和阿行在打理的。
我想說緣食居是我和阿行剩下的最後回憶了。
我還想說那麼多鋪子,爲何偏偏是緣食居。
想說的太多。
到了最後,我只是輕聲而又堅定:
「我會把玉佩還你。」
「但緣食居,絕無可能。」
如果連緣食居都沒了。
那我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裴行應看着我。
但到底沒有繼續說下去了。
-8-
我以爲裴行應放棄了。
緣食居近來有不少人鬧事。
我原以爲是陳家那邊派來的。
裴行應打陳明致一事不算小,可最後還是被裴家處理好了。
不知裴行應到底做了什麼。
沒過多久陳明致就同柳憐雪和離,而柳憐雪也留在了裴家。
因着這府上議論我的不少,難聽的話亦有。
我不曾理會,只專心處理着緣食居的事務。
即便緣食居里有不少人開始不服我。
直到裴夫人來找我,猶猶豫豫地說要換個更好的鋪子給我。
「我知曉你這些日子受苦了。」
她嘆着氣,又拍了拍我的手背:「那緣食居的位置本就不太好。以你的本事,應當值得更好的。先前也是我考慮不當,正巧我手上還有一處空出的鋪子,阿漾你看——」
裴夫人慾言又止。
可我看懂了。
說到底,我只是一個外人。
如今我所得到的一切也不過是依仗着裴行應纔有的。
裴行應不願給了。
那我就得還回去。
指甲刺破了掌心。
劇烈的疼痛讓我稍微清醒了些。
我朝着裴夫人笑了笑:「夫人可以容我考慮下嗎?」
裴夫人鬆下一口氣,連聲說好。
她想拉着我去看鋪子,卻被我尋藉口離開。
我直覺這些事都同裴行應有關。
卻仍就不死心。
可沒想剛到院子。
我就看到下人們在柳憐雪的吩咐下,把一堆又一堆的東西扔了出來。
大部分都是我送給裴行應的。
很早之前,阿行收到禮物的時候很高興。
他會小心翼翼地把禮物收起來,然後每天都珍惜地擦拭一遍。
可現在破的破碎的碎。
全都是不要了的。
直到柳憐雪拿起一對小瓷人,又笑吟吟地看着我:
「這對瓷人倒是精巧。」
「還給我!」
那是我第一次給阿行慶賀生辰時送的禮物。
我猛地回過神,快步走過去想要奪下來。
卻又聽到柳憐雪說:
「阿行哥哥說會將我抬爲平妻。沈姐姐,我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話音剛落,她鬆了手。
瓷人碎了一地,聲音清晰。
我失了神。
等反應過來時,我已經狠狠甩了柳憐雪一巴掌。
又蹲下身來顫着手撿着碎片。
先前小瓷人磕破了一點,阿行都難過了好久。
這要是讓阿行看到了,他定是要哭的。
我想着。
一點一點努力想要拼湊回來。
瓷片割破了手指。
鮮血淋漓。
柳憐雪本惱羞成怒,卻在下一秒捂着臉柔弱地叫了聲:「阿行哥哥!」
我依舊沒抬頭。
直到一股大力扯着我起身。
煩悶又暴躁的聲音響起:
「都是些無用之物,你撿它作甚!」
無用之物……
阿行從來就不會這麼覺得。
他說那是他的寶物。
掌心裏的碎片刺入血肉中。
「裴行應。」
我抬頭看向裴行應,又朝着他笑了笑。
輕聲:
「我們和離吧。」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又明瞭地認識到。
阿行和裴行應從來都不是同一個人。
是我認錯了。
阿行該生氣了。
-9-
裴行應愣在原地。
我原以爲他應當是高興我會主動提出和離,給柳憐雪讓位的。
可不知爲何。
這人抓着我的手猛地收緊,一陣疼痛。
面上不見任何喜悅之色,反而是近乎咬牙切齒地問我:
「你說什麼?」
尾音在隱隱發顫。
柳憐雪臉上的喜色頓時一僵。
我實在懶得去想裴行應爲何這般異常,只好脾氣地重複了一遍:
「就如你所言,我本就是佔了別人的位置。當初裴家買我來是因着要衝喜,如今你已恢復,我再繼續佔着下去便是恩將仇報,厚顏無恥。」
「既然你已將玉佩給了柳姑娘,想來也是打算好了的。我入府三年不曾犯過錯,更不曾有七出之罪,還望裴少爺看在我也曾照料您的情分上,給我一紙放妻書。」
我自覺這話並未有任何不妥。
可裴行應抓着我的手愈發用力,額上隱隱有青筋暴出。
像是怒火到了極致卻又被生生壓了下來。
「放妻書?」
他一字一句地念着,從喉嚨處溢出一聲短促的輕笑。
我疼到皺眉。
剛想說什麼時,裴行應卻鬆開了我的手。
他的神色又冷靜了下來。
只目光落在我的手臂上的傷痕處,又突然說:「沈漾,我院子裏的人都換了。」
輕揉着手臂的手一頓。
我後知後覺地察覺身邊那羣下人早已經不是我所熟悉的那批人了。
自裴行應醒來後,他便不允許我再踏入他的院子。
如今這一反應過來,心底隱隱有些不安。
「阿行哥哥。」
柳憐雪咬了咬牙,心一橫便眼眶泛紅地搶先開口:
「我先前也只是覺得那瓷人實在有意思,所以纔會拿起來看看,並不是故意想打碎的。沈姐姐生氣是應當的,你莫要怪沈姐姐。」
「我知曉。」
裴行應在面對柳憐雪時,態度明顯溫和了許多。
他低頭看了眼碎了一地的瓷人,神色不明:「碎了便碎了,本就是我讓你收拾的。她同你生什麼氣?」
柳憐雪微微擰眉。
她還想說什麼,卻被裴行應尋了個藉口支開。
四周的人都散了。
我本也想跟着離開,可下一秒手腕一疼。
裴行應面無表情地抓着我的進了他的院子。
「您還有什麼——」
我開口。
可想說的話在看到這片陌生的院子時陡然卡住。
我已經很久沒有踏入這個Ṫû⁰地方。
如今一看,已然同我記憶裏的大不相同。
牆角的鞦韆拆了。
東邊菜園子裏的菜也都被拔了。
涼亭的石桌上擺着的不是小食,而是一卷書。
「自我癡傻後,我便呆在這院子裏很少出去。」
裴行應偏頭看我。
他輕笑,只笑意不及眼底。
「外人不知我是何模樣,可這些人卻是看得清清楚楚。人都長着嘴,活着便是要開口的,誰也不知哪天是否就有哪個人一不小心便將在此處看到的都說了出去。」
一股寒氣猛地竄上全身。
我猛地抬頭,正好撞入了裴行應的眸底。
那裏是平靜之下暗藏着的危險和洶湧。
「裴行應……」
開口時聲音沙啞。
而裴行應微俯下身,目光一錯不錯地盯着我。
抓着我的手依舊不曾鬆開。
「我不是那傻子。卻偏偏總是有些人和事要湊上來,然後不知死活地告訴我,我和那不堪的傻子就是同一人。」
「他們不放過我。所以沈漾,你又憑什麼覺得我會放過你?」
斂着戾氣。
一字一句。
鼻翼處隱隱傳來了濃郁的血腥味。
是花香也遮擋不住的令人作嘔。
渾身的戰慄止也止不住。
我說不出是因爲害怕還是因着其他什麼情緒。
好半晌後。
我才聽到我重又開了口:
「裴少爺……從來都不是阿行。」
-10-
裴行應不曾答應和離。
便連休妻也不允。
用他的話來說,休妻另娶一事傳出去有損裴家聲譽。
「憐雪剛入府有許多不懂的地方,正好你也可教教她。」
因着這事。
裴夫人指着裴行應的鼻子罵了不知多少回。
可裴行應全然不理會。
他對我的態度依舊冷淡。
卻又不知爲何遲遲不曾娶柳憐雪入府。
但這也同我沒多大幹繫了。
許是對我心有愧疚,裴夫人乾脆把我帶在了身邊。
我又跟着學了不少本事。
倒是和裴行應的接觸少了許多。
只偶爾聽說他帶着柳憐雪去了什麼地方。
又給她帶回了什麼珍奇玩意逗她開心。
「大少爺如今不喜歡你,卻又不肯放你離開,這分明是在尋着法子作踐你!」
小茗在同我說這些事時氣到渾身發抖。
我低頭看着手上的賬本,倒也不覺得有什麼。
雖然依舊有些難受,卻尚在忍受的範圍內。
從意識到我喜歡的那個小傻子再也不會回來的那天起。
我便已經打算好離開裴家。
如今只是缺少一個契機。
契機——
「嫂嫂在想什麼?」
愣神間,有含笑的嗓音突然響起,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一驚,而後便是大喜:
「阿檐!你是何時回來的?」
-11-
同裴行應不同。
裴家二子裴檐一心只想科舉入仕。
當初入府時見到的小少年如今已長得比我都要高了。
我忍不住感慨:「瞧着又比上次瘦了些。」
「其實書院的飯菜並不差。」裴檐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又很快笑嘻嘻地湊上來:「只是我總覺得遠不及嫂嫂做的好喫。」
「那阿檐有什麼想喫的,我做給你喫。」
我也跟着笑,起身往廚房走去。
裴檐眼睛一亮。
「那我想喫的可多了!」
我揉着面,裴檐便同我說些在書院裏遇到的趣事。
可他說着說着就突然住了嘴。
盯着我的手,一臉嚴肅。
「怎麼了?」
裴檐也沒回答,只留下句「嫂嫂等我下」便匆匆離開。
我也沒太放在心上,專心着手上的活。
直到面前突然出現一個異常眼熟的小瓷瓶。
我一愣:「阿檐?」
「我都聽阿孃說了。」
裴檐低着頭小聲開口,充滿愧疚:「對不起,我也沒想到大哥恢復後會變成現在這樣。」
「你同我道什麼歉?這事本就和你沒什麼干係。」
我被他逗樂,也沒收下他的瓷瓶:「這些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也用不上。玉膏一人一份,你得留着給你喜歡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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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談到「喜歡的姑娘」時,裴檐臉紅了一瞬。
他小聲嘀咕:「哪有什麼喜歡的姑娘?」
還沒等我打趣細問,裴檐就像是握着燙手山芋似的急急把玉膏塞給了我。
「嫂嫂你就先用着!」
我拗不過就先收了下來,想着等離開的時候再還給裴檐也不遲。
見我收下,裴檐鬆了口氣。
又開始樂顛顛地同我說着同窗之事。
我聽着有趣。
只不知爲何,我總覺得身上一陣涼意。
像是有什麼人在盯着我。
裴檐停了下來:「嫂嫂怎麼了?」
「無事。」我搖了搖頭,只當是自己這段時間夜裏沒有睡好。
頓了頓後,我又提醒他:「你以後還是莫要叫我嫂嫂了,免得讓你大哥聽到又生氣。」
許是想到裴行應那狗脾氣。
裴檐有氣無力地哦了聲。
但他性子好,很快就又興致勃勃了起來。
直到晚席時裴檐看到柳憐雪坐在裴行應的身邊,佔據了原本屬於我的位置。
他瞬間臉色大變:
「大哥這是何意!」
「阿檐回來了。」
裴行應抬眸,面不改色:「正好過來認認人。」
這話雖然是對着裴檐說的。
可裴行應卻緊盯着我。
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12-
一頓團圓飯喫得食不知味。
我尚且接受良好。
只裴夫人和裴檐面色鐵青。
晚席結束後,裴行應直接被叫去了書房。
而裴檐有意陪着我在花園裏消食。
「你不去溫書嗎?」
我說:「夫人還等着你來給裴家光宗耀祖呢。」
「晚些去也沒事的。」
裴檐頓了頓,又支支吾吾了起來。
最後才極爲小聲地問我:「漾姐不喜歡大哥了嗎?」
我一愣:「爲何這般問?」
「只是這麼覺得,」少年抓了抓頭髮,看起來頗爲苦惱:「我雖沒有心上人,卻也知曉若是ṭū́ₕ喜歡一個人,是見不得那人身邊出現旁人的。可方纔我瞧漾姐——」
他糾結着語句,又小心翼翼:「我方纔見漾姐見到那柳憐雪時,好似沒有那般生氣?」
我被他這模樣逗笑。
「那你是想見我又哭又鬧,讓夫人把柳姑娘趕出去嗎?」
我本是故意打趣。
卻沒想裴檐認真思考了起來,反問我:「爲何不可?」
我愣怔。
「自你入府後,大哥的身體才逐漸好了起來。先前若不是有你保護着大哥,我和阿孃都不會知曉大哥受了那麼多委屈。這些年阿孃身子也不好,我又不在她身邊陪着,也一直都是你在照顧着阿孃……」
裴檐一一說着。
說到最後反倒是他先不好意思了起來,可眼底一片亮晶晶。
他說:「總之在我心裏,漾姐比那柳憐雪好了千倍百倍!」
心底隱隱有個地方酸澀得厲害。
我想說其實好的不是我,是裴家和他們。
很早之前我就對自己的生活沒有了任何期待。
我是家中長女。
唯一的用處便是賣了自己讓家裏能好過些。
不是裴家,以後也會是張家李家。
我從未想過自己能識字行商,也從未想過甚至還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鋪子。
但這都是裴家給的。
我理應知恩報恩。
可話到了嘴邊卻什麼都說不出。
我只能朝着裴檐笑了笑,說:「裴少爺很好。」
他很好。
卻唯獨不再是我的阿行了。
裴檐似乎懂了些什麼,也不再說下去了。
只是臨走前他又叫住我。
「漾姐。」
裴檐的目光逐漸堅定了起來:「你再等等我。」
「行啊,」我並沒有放在心上,故意說:「你用功讀書,我還等着以後出去同旁人說我有個狀元郎弟弟。」
裴檐重重點頭:「嗯!」
-13-
許是吹了風。
夜間時我感覺頭重得厲害,渾身都燒得難受。
卻又懶得叫人,想着熬熬便是。
直到後半夜時額上一陣涼意,這才稍稍好受了些。
可睡了沒多久,我又隱約聽到耳邊有人在說話。
聽不大清。
只覺得煩躁。
我下意識揮手,似乎重重地拍到了什麼東西。
那聲音一頓。
清淨了。
我安心睡去時,又聽到有人氣笑:
「你在檐弟面前也是這般?」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阿檐乖巧又聽話,我打他作甚?
又是一陣寂靜。
好半晌後,那人咬牙切齒:「沈漾,你到底給我下了什麼迷藥!爲何我——」
突然頓住。
哦,聽起來像是裴行應。
真是燒糊塗了。
連做夢都能夢到裴行應了。
我想着。
又隱隱察覺到手腕被抓住,腰間的衣裳被撩起。
有冰涼在腰部的傷疤處細細摩挲。
那是先前被柳憐雪用熱水燙到的地方,好了後便留了疤。
我本來也沒太在意。
只是如今被這麼摩挲時有些癢。
可眼皮卻沉重到睜不開。
「沈漾,你不該留下。有你在,阿孃和檐弟就不會接受憐雪。」
又不是我想留下。
有本事你就把和離書給我!
「你到底想從我這得到什麼?」
和離書啊。
你把和離書給我就行。
……
那人說了很多話。
我聽不大清,最後陷入了沉睡。
等第二日醒來時身子已經差不多好了個利索。
我盯着牀頂看了許久,最後抬起手嗅了嗅。
有淡淡的蓮花香。
哦,原來昨晚不是夢啊。
我想着。
-14-
裴檐在家呆了沒多久就回書院了。
臨行前還不忘提醒讓我等他。
我笑着應下。
轉身就對上裴行應沉沉的眸子。
「你同阿檐的關係倒是好。」
語氣意味不明。
而這次我盯着裴行應看了許久。
直到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過頭時才笑了笑:「阿檐是個有本事的,我很喜歡他。」
裴行應臉色瞬間黑沉了不少。
「沈漾,」他語帶警告:「你如今還是我的妻,莫要影響到檐弟。」
只聲音裏的怒意遮掩不住。
我不甚在意地點頭。
卻在裴行應轉身離開時又突然叫住他:「阿行。」
裴行應身子一僵,可腳步卻是停了下來。
我假裝沒有看到他的異樣,輕聲:
「快要到上元節了,你之前同我說好會陪我去看燈會的。」
「阿行哥哥。」
柳憐雪下意識想抓住裴行應的袖子,卻被他不動聲色地避開。
好半晌後,裴行應冷聲:
「我知曉了。」
我點頭。
心想他們沒騙我。
裴行應果真是在一點一點恢復着記憶。
可他終究變不回阿行。
-15-
京城的上元節熱鬧非凡。
裴行應並沒有讓太多人跟着。
只是在人羣擁擠時又下意識護着我。
我抬頭看他。
裴行應擰着眉,語氣硬邦邦地解釋:「若是被衝散找不到你,回去後阿孃又要罵我。」
我笑了笑:「我認得回府的路。」
於是裴行應不再吭聲。
但護着我的動作卻沒有變化。
我也沒太在意,只是在路過小攤時沒忍住買了許多東西。
「阿行先前在府上不能出去時,總是纏着我說要喫糖人和糖葫蘆。夫人不允許阿行多喫,他便讓我偷摸着帶。有次被夫人抓到了,我們一起被罰抄字。」
我自顧自說着,也不管裴行應有沒有聽進去。
「那時我還認不得太多字,阿行抄完了就來教我,然後又偷偷幫我抄了好幾張,信誓旦旦地同我講夫人肯定是看不出來的。結果被夫人罵了一頓,還委屈巴巴問我夫人怎麼就看出來了。」
想到以前那些事,我沒忍住笑彎了眼。
裴行應看了我一眼,到底沒有阻攔。
於是我繼續說了下去。
「一開始的時候我還挺怕阿行的……也不能說怕,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和阿行相處。畢竟在成婚前,我們從未見過面。我知道我是命好高攀,所以對阿行就特別小心翼翼。可裴夫人和阿行都對我好,好到讓我覺着是一場夢,連夜裏都不敢熟睡了去。」
我抿了抿脣,有些不好意思:「然後阿行就會哄我。」
爲了讓裴行應能早些記起來,裴夫人好幾次都讓我在裴行應面前說些細節。
但總是沒有機會。
因爲裴行應不想聽。
他甚至連我送過去的喫食都不願意碰一下。
可如今裴行應在沉默聽着這些瑣碎小事。
在走到一個巷口的時候,我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
裴行應下意識問。
我搖了搖頭。
好半晌後才輕聲:「阿行曾救過我的。」
沈家賣了我。
我本來同那家人沒有干係了。
卻在某次外出時被以前的爹抓住。
他染上了賭博欠了一堆債,又聽說裴家對我極好,所以便把主意打在了我身上。
那個時候是阿行衝出來救了我。
他明明很害怕的。
卻依舊鼓起勇氣擋在了我面前,大聲讓那人滾。
後來我才知道在我離開後沒多久,原本等在糕點鋪子裏的阿行突然不安了起來。
是他執意要來尋我。
後來我便一直覺得阿行不是傻。
他是神明在這人世間的另一種存在。
裴行應沉默。
最後別過臉,語氣僵硬:「我不是他。」
「我知道。」
我朝着裴行應彎眸笑了笑,又說:
「聽說今日月影樓有個賞燈宴,我們去看看吧。」
裴行應嗯了聲。
-16-
意外發生得突然。
等反應過來時,裴行應已經下意識去護着不知何時出現的柳憐雪。
這是應該的。
畢竟衝出來的陳明致想傷害柳憐雪。
只是誰都沒想到。
其實陳明致的目標一直都是我。
「裴行應,既然你搶了我的娘子,那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猙獰的面目很快出現在眼前。
我又下意識去看裴行應。
他出乎意料地慌了神,緊盯着我的瞳孔裏滿是慌亂和恐懼。
「漾漾!」
我似乎聽到他這麼叫我,嗓音發顫。
可人羣擁擠,嘈雜聲不斷。
最後有人叫了起來:
「有人落水了!」
直到落水前。
裴行應都不曾擠過人羣來抓住我。
嗯,意料之中。
-17-
「阿行幼時曾被一羣歹人擄走,回來後他的性子就陰沉了不少,對旁人更是警惕。那段時間是柳家那姑娘一直在陪着阿行,直到後來我查出那羣歹人同柳家有關。可那時阿行同柳憐雪關係甚好,我也沒有確切的證據指認柳家,便一時沒有告訴他,只想着等以後再尋個機會,卻沒想如今反而是害了你。」
「他打小就是個心高氣傲的性子,又舍不下面子。」
「阿行先前養過一隻狸貓,他很喜歡那狸貓,天天都帶在身旁。可後來僅僅因着那貓兒讓他在旁人面前丟了面子,阿行便狠心捨棄了它,也再沒有養過任何一隻狸貓。就連那貓兒死了時,阿行也沒有任何反應。」
「我們原以爲阿行是厭棄了。直到有一天院子裏的下人聞到了一股臭味,我們這才知曉是阿行把那死了的狸貓又藏了起來。他的東西,便是不要了也容不得旁人碰上半分。」
……
「阿漾,你可想好了?」
「嗯。」
我想了想,又朝着裴夫人笑:「我比那貓兒命大些。」
-18-
我善鳧水。
不過這件事鮮有人知,就連阿行也不知曉。
裴夫人替我安排好了一切。
我很感激她。
離開京城的第二年,我開了一家糕點鋪子。
Ṱū́ₖ我尋不到狸貓去養。
但我收養了幾個同我一般被賣的小姑娘,留她們在鋪子裏做活。
鋪子越開越大。
來給我說親的人也越來越多。
我都一一推辭了。
只隔壁那家曾被我救過的柔弱書生有些奇怪。
他說他想當個賬房先生。
「可你算賬的本事都沒紅雲厲害。」
我異常誠懇地建議:「要不你去尋個別的活兒?」
紅雲是我收養的一個小姑娘。
算賬很厲害。
只生性節儉了些,旁人休想從她那兒拿到一個子。
書生頓了頓,然後劇烈咳嗽了起來。
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兩朵不正常的紅暈。
他微微斂眸,一片落寞之態:
「那小生再尋些其他門路,打擾沈姑娘了。」
我瞧着他病弱模樣,忍不住擔憂這人下一秒就要厥過去。
想了想後提議:「不然,你來教紅雲她們識字?」
沒有書院願收女子。
我又遲遲沒能尋到一個女先生。
書生一愣,轉而笑得眉眼彎彎:
「甚好。」
於是他就留了下來。
書生是個有本事的。
他想讓我家糕點鋪子開遍整個大奉。
「這只是一家普通的糕點鋪子。」
我強調。
但書生有着自己的道理:「可你做得比旁人都好喫,花樣巧思也比旁人多。」
姑娘們紛紛點頭。
「更何況。」
書生瞧着我笑:「如今的鋪子太小了,便是把那活兒再細分多些,也收不下更多姑娘了。」
我沉默了。
可我沒想到這鋪子還沒來得及開到京城。
裴行應就先找了過來。
-19-
我沒想會再見到裴行應。
畢竟照着先前的安排,沈漾早就死在了那個上元節。
而在沈漾死後,裴行應該迎娶他的心上人。
然後逐漸忘記那一切。
可現在裴行應卻是真真切切地站在我的面前。
持着劍。
劍對着書生。
渾身淋得溼透。
昏暗燭光在臉側交錯,映出駭人的鋒銳和殺意。
可偏偏在看向我時又陡然化成無措的委屈:
「漾漾娘子……不要我了嗎?」
許久不曾聽到那個稱呼了。
我有些恍惚。
卻又被書生的咳嗽聲驚醒,很快反應了過來。
眼前的人是裴行應。
不是阿行。
我不想去知道他是如何找到我的,只是問:「你是來送和離書的嗎?」
走之前纔想起來我還不曾拿到裴行應的和離書。
裴行應的臉色因着這話瞬間煞白。
握着劍的手似乎有些不穩,但他很快冷靜了下來。
輕聲:「漾漾娘子同我回去好不好?」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裴行應彎起眸子笑。
笑容同我記憶裏的阿行一模一樣。
「院子裏的鞦韆已經打好了。只我手笨,沒有漾漾娘子那般聰慧,連那葡萄藤都養不活。還有那菜園子里長出來的菜,也沒有漾漾娘子親手種出來的好喫……」
裴行應說了許多。
到了最後,他驀然紅了眼眶。
小聲又委屈:
「我真的很想很想漾漾娘子,白日裏想,夜裏也想。」
我安靜地看着他。
許久後才搖了搖頭:「你學得一點都不像。」
「如果是阿行,他不會讓我同他回去,只會說漾漾娘子在哪,阿行便在哪。他從來都不會限制我的自由,只會想方設法讓我想去哪便去哪。」
裴行應身子瞬間僵硬,眼眶紅得快要滴血。
下一秒,他像是不曾聽到我說的那些話,只偏頭看向了書生。
「是他讓漾漾娘子不要阿行了嗎?」
「沒關係的,等解決了這個人,我再帶着漾漾娘子回去。」
我瞳孔驟縮,想去攔下他。
但裴行應的速度比我快了許多。
「裴行應!」
「強人所難非君子所爲。」
柔弱的書生依舊在咳嗽。
可那劍卻到了書生的手上。
他好言相勸:「你這般只會讓沈姑娘更加厭惡你。」
「閉嘴——」
裴行應雙目赤紅。
卻在下一秒被書生用劍柄敲暈。
我愣愣地看着暈倒在地又被書生假裝無意踹了一腳的裴行應。
又抬頭看了看咳嗽到彷彿下一秒要厥過去,說着「頭好暈」的書生。
沉默了半晌:「謝階,他先前撞壞過腦子。」
謝階扶着額頭的手一僵。
而後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來:
「東家放心,我有數。」
-20-
謝階有沒有數我不知道。
但裴行應再次醒來時,似乎真的變回了阿行。
他不記得這些年發生過什麼。
只記得他還在府上等着我買棗泥糕回去。
「漾漾娘子,我疼。」
阿行小心翼翼地抓着我的袖子,眼底一片水霧。
我本以爲他是裝的。
可隨後趕過來的裴家下人同我說,在我落水那日,裴行應就記起了大半。
先前安排好的那具屍體腐敗不見容貌。
裴行應是信了的。
裴夫人一開始擔憂裴行應會像先前狸貓死時那般行事,提心吊膽了許久。
可裴行應什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冷靜地操持着我的後事,然後像是無事發生般處理着接下來所有的事。
就在所有人都認爲原來裴行應真的不在意我時。
他又突然生病了。
再次醒來時的裴行應白日裏是正常的。
可一到晚上便又變成以前那副癡傻的模樣。
尋來的大夫說,這是裴行應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兩個人。
心病難醫。
白日的裴行應厭惡晚上的自己。
而晚上的阿行又恨白日裏的裴行應趕走了我。
可即便如此,裴夫人也不曾告訴他我沒死的消息。
是我做的糕點出賣了我。
「夫人說,要留還是要趕,都由沈姑娘做主。」
阿行還在緊緊地抓着我的手。
看向裴家下人的目光充滿了警惕。
大聲:「我不走!我要和漾漾娘子在一起!」
長袖落下,露出阿行手臂上一道又一道的傷疤。
下人說,那是白日裏的裴行應對自己的懲罰。
他記起了大半卻不是全部,又總覺得我會因爲他想起來而生氣。
所以裴行應用着各種極端的法子。
一遍又一遍地逼迫自己記起來。
他厭惡晚上的阿行。
卻又無比嫉妒晚上的阿行能記着所有。
我輕碰了碰阿行手臂上的傷,問他:「疼嗎?」
「漾漾娘子呼呼就不疼了!」
阿行抬起手,轉而又高興了起來。
他總是很容易滿足的。
我失了神,輕聲:「可我還是很疼啊。」
「漾漾娘子?」
「沒什麼。」
我抬頭看向裴府下人:「先讓阿行留下來吧。」
-21-
裴行應留了下來。
他變成阿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就好像先前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
阿行對一切都好奇,總是纏着我要問許多。
但問的最多的便是那句:
「漾漾娘子會不要阿行嗎?」
他似乎一直都在恐慌。
我沉默,又安慰他:「不會的。」
於是阿行信了。
直到消失許久的謝階回來。
跟他一塊回來的,還有那位據說能治好裴行應的神醫。
就在阿行生辰那日。
原本阿行一整日都很高興的。
直到看到神醫時,他臉上的笑容陡然僵硬。
「漾漾娘子。」
阿行若無其事地扯着我的袖子,小聲:「阿行不想喫苦苦的藥,我們偷偷走,好不好?」
「不好。」
我搖了搖頭,第一次拒絕了阿行的要求:
「他會給你治好病的。」
阿行抓着我袖子的手緊了又緊。
好半晌後才皺着眉:「我沒病。漾漾娘子又認錯了, 我纔不是那個壞人!」
我嘆了口氣:「這樣挺沒意思的, 裴行應。」
「在很早的時候我就知道阿行回不來了。他們總說你們是同一個人, 但我覺得不對。阿行是阿行, 裴行應是裴行應, 即便後來再發生些什麼, 裴行應也變不回阿行了。」
「我唯一後悔的……」
我頓了頓, 嗓子突然發澀得厲害。
先前那股強行壓下的難受又一點一點蔓延了上來。
帶着經年累積的苦澀。
我輕聲:「我最後悔的, 便是不曾同那小傻子告聲別, 我總以爲他會在府上等着我帶棗泥糕回去。」
扯着我袖子的手一點一點鬆開。
卻又在下一秒狠狠攥緊。
阿行, 或者裴行應沉默許久後纔開口。
聲音沙啞:「漾漾, 我把那對瓷人復原了。」
「他們都說你死了, 可我不信。」
眼眶一點一點泛紅,偏偏那個人還在對着我笑。
「我知道你是生氣了的。是我不好, 我不應當忘記漾漾, 更不應當覺得那些都是羞辱和難堪。我知道是我錯了。可是漾漾,你總得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聲音帶着顫抖的哭腔。
可裴行應不應當是這樣的。
我搖了搖頭, 認真:「你沒有錯。裴家救了我, 你也救過我, 我很感激。若是沒有那幾年, 若是沒有夫人的幫助,我也沒本事在這兒活下來。更何況那時候即便你恢復了過來,你也不曾趕我出府。」
「你更不用覺得是你對不住我。那些本就是你帶給我的, 要回去也是正常的。我雖有些難過, 但想開了便也沒什麼的。」
「不、不是這樣的……」
裴行應瞬間慌亂了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 卻被我打斷。
「若是要說有什麼讓我生氣的, 便是你現在這般模樣。夫人身子不好, 你不該如此讓她繼續擔憂下去。」
我看向謝階。
他嘀咕了句「同他說這麼多作甚」後,就乾脆利落地想要砍暈裴行應。
「可是阿行會消失的!」
裴行應死死地抓住我。
目光瞬間絕望而又破碎了起來。
他近乎乞求:「漾漾, 我不想忘記, 我好不容易纔記起——」
聲音驀地消失。
在一旁看戲許久的神醫笑眯眯問我:「老夫能動手了嗎?」
「拜託您了。」
我朝着神醫微微頷首, 又主動走了出去。
謝階跟着我。
「東家後悔嗎?」
我沒回答, 只是偏頭看他:「你不讓神醫瞧瞧你這身子?左右人都請過來了。」
謝階會武功不假。
可他那身子也的確虛弱。
「補補就好。」
謝階笑眯眯,又故作柔弱地咳嗽:「只是這段日子日夜奔波, 還望東家多憐惜小生一些。」
我「哦」了聲:
「那我親自給你煮藥。」
謝階臉上笑容頓時僵硬。
我做出來的糕點又甜又糯。
可不知爲何,煮的藥卻偏偏要比旁人更苦更澀。
真是怪哉。
-22-
神醫不愧是神醫。
再次醒來的裴行應恢復了正常。
又或許是再次忘記。
他冷淡疏離地叫着我「沈姑娘」。
又將裴夫人讓他帶來的地契和銀兩給了我。
「這是阿孃先前說好要留給你的鋪子。」
一同給我的,還有一紙和離書。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說這話時,裴行應不曾看我。
嗓音裏是剋制的顫意。
我道了聲謝。
畢竟我的確想去京城開一家糕點鋪子。
沒過多久裴行應就回了京城。
他離開那日我沒去送他。
反倒是謝階提了一壺酒過來。
「身上的毒解了?」
我瞥了他一眼,心裏還記着上次謝階一邊喝酒一邊吐血的模樣ṱū₉。
「那毒無藥可解, 但如今喝酒還是可以的。」
謝階給我倒了一杯, 又笑:「東家可知道爲何?」
我抿了口酒不吭聲。
於是謝階自顧自說了下去:
「因爲有人替我引了一半的毒過去,唯一的要求便是讓我好生照顧着東家。」
握着酒杯的手一頓。
我好奇:「你爲何要同我說?」
那日謝階中途的確進去了一會兒。
但神醫什麼都沒同我說。
謝階依舊笑吟吟, 可眼底一片認真之態:
「那是小生欠下的人情, 同東家無關。東家要還的恩情, 也早就還完了。」
「你說得對。」
好半晌後,我輕笑出聲。
而後起身。
「謝階,準備準備, 我們也去京城。」
原本極爲淡定的謝階瞬間臉色大變:
「東家莫非是聽了我的話,要去追回那裴行應?」
我嘖了聲,拿出懷裏的地契朝着他揚了下:
「想什麼?我當然是要去京城開一家糕點鋪子了!」
前塵往事俱了。
如今我自有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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