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野

蕭宴川爲報恩娶了我。
成婚半載後,我才知道上京裏住着一位晟陽公主。
將我的夫君蕭宴川藏在心裏十二載。
公主百般撩撥。
蕭宴川不爲所動:「蕭某此生唯有吾妻一人。」
公主負氣登上城池。
一身紅衣,字字泣血:
「此生若不能嫁蕭郎,生亦何歡?」
自城樓上一躍而下。
蕭宴川救下她。
他滿懷歉疚地告訴我:
「公主是陛下掌珠,天之驕女。
「你讓讓她,平妻的位置,也算不得委屈你。」
我平靜道:「好。」
蕭宴川不知道。
我這人很討厭麻煩。
被別人染指的夫君,腹中的孩子,都是麻煩。

-1-
我在院裏曬藥。
一抬頭,瞧見夫君蕭宴川抱着一個女子進了門。
還未開口,他懷裏的女子就嚶嚀一聲:
「宴川,我疼……」
她枕在蕭宴川的臂彎,瑩白的臉上掛着淚珠。
蕭宴川低頭,眉頭微蹙。
「殿下,臣已經依言將你帶回府了,現下可以醫治了嗎?」
他懷中的女子身上的嫁衣紅得刺目。
袖口金線繡着精緻的蓮紋。
腰間「晟陽」二字的玉佩,無一不昭示了她尊貴的身份。
是當今陛下最寵愛的晟陽公主。
她低聲喊了一聲「疼」,蕭宴川就變得手足無措起來。
他英挺的眉目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
「御醫跟過來了,殿下不會有事的。」
晟陽公主閉上眼,二人以親暱的姿態相偎依。
蕭宴川也受了傷,血順着他的右臂流下,將衣袍洇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深紅。
「蕭宴川。」我輕聲喚他的名字。
他恍若未覺。
連半寸目光也未曾分給我。
明明是深夏,冷意卻自心澗一寸寸淌出。
我閉了閉眼。
蕭宴川身邊的趙參將見狀,訕訕道:「夫人,晟陽公主要尋死,將軍他……也不能見死不救。」
我搖搖頭:「無妨。」
心口卻泛着疼。
將晟陽公主安置在屋內,蕭宴川手持一杆銀槍立在屋門之外。
「若治不好她,諸位便——自求多福!」
御醫們聞言兩股戰戰,渾身哆嗦。
蕭宴川從未如此遷怒於人。

-2-
今日早朝後,晟陽公主將蕭宴川攔在宮門之外。
紅衣鳳簪,只爲逼婚。
蕭宴川冷言相拒。
公主便負氣登上城樓。
「此生若不能嫁蕭郎,生亦何歡?」
晟陽公主以一種決絕而慘烈的姿態。
自城樓上一躍而下。
千鈞一髮之際。
蕭宴川飛身上前接住了她。
二人相擁滾落在地。
趙參將拍着胸脯,心有餘悸:
「若非將軍武功高強,只怕今日重傷的便是兩個人。」
晟陽公主是先皇后獨女,深得陛下寵愛。
與我成婚這半年。
蕭宴川一直對晟陽公主避而不見。
公主託人傳話:
「哪怕是做妾,只要能與蕭郎一處,晟陽亦心甘情願。」
蕭宴川卻一口回絕。
字字冰冷:「蕭某此生唯有吾妻晚宜一人。」
婢女紅瑤將此事轉述給我的時候,眼裏滿是豔羨:
「哪怕貴爲公主又如何?將軍只對夫人一往情深。」
一往情深嗎?
今日之前,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蕭宴川拒公主、娶醫女。
在上京衆人眼裏。
我陸晚宜,一介深山老林的孤女,不知修了幾世的福氣,能被蕭大將軍相中。
甚至執意將我接回京中,做了正室夫人。
而此刻,這個在衆人眼裏對我情深不悔的夫君,正握拳站在廊下,胸口Ŧů²劇烈起伏着。
屋內,晟陽公主的每一聲「疼」。
似乎都能輕易牽動他的情緒。

-3-
紅瑤爲我披上披風。
「入夜涼,夫人先回去歇下吧,將軍待夫人一貫坦誠,此事一定會同您解釋清楚的。」
蕭宴川的確解釋了。
後半夜,他推開門。
裹挾着一陣涼風進了屋。
蕭宴川的手臂已經包紮妥帖。
迎上我的目光,蕭宴川怔了怔。
「怎麼還不睡?我聽趙參將說,你午後也在前院。」
我沒說話。
蕭宴川兀自在榻邊坐下。
「晚宜,陛下寵愛晟陽,今日情況緊急,我也是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寥寥幾字,便是他給出的解釋。
見我沉默,蕭宴川湊近了點兒:
「晚宜,你笑一笑。」
我盯着他的眼,牽了牽脣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
蕭宴川如釋重負:
「你笑了我便知你沒有生氣。」
我抬眼看他。
「她是公主,無名無分住在將軍府,上京的人只怕會亂說。」
「我蕭宴川何懼流言蜚語?」
他打斷我,語氣倏然冷淡:
「晟陽與你這樣的後宅婦人不同,她性子熱烈、至純至善,向來沒什麼男女大防的意識。」
所以,是準備長長久久住下去了。
「陸晚宜,你連這點兒容人之度也沒有嗎?」
蕭宴川沉了臉。
我推開他的手,平靜道:「既如此,那便住下吧。」
蕭宴川眉眼怔忪,不自覺軟了語氣:
「等她傷好了,我自會送她回宮。」

-4-
我一夜未眠。
夜裏,身側的蕭宴川自夢裏驚醒。
「晚寧!」
他滿目赤紅。
茫然四顧,惶然地,像是失去了什麼珍寶。
迎上我的目光,蕭宴川頓了一下:
「晚宜,沒嚇着你吧?」
他兀自解釋道:「只是夢魘了。」
「晚寧……是誰?」
蕭宴川僵了一下,偏過頭去:「你聽錯了。」
風拍打着窗欞。
窗外的花枝落了不少。
淅淅瀝瀝地像是下了一場雨。
「晚寧」這二字,他在夢裏喚了整整十七次。
蕭宴川不知道。
我居上京半載,對那位晟陽公主也有耳聞。
瓊林夜宴,少年蕭宴川長身玉立,青竹翠柏,郎豔獨絕。
在一衆大腹便便的朝臣中實在太過顯眼。
七歲的晟陽公主遙遙一指,向陛下撒嬌:
「晟陽此生非他不嫁。」
誰都沒有將年幼的晟陽公主的話放在心上。
陛下是,蕭宴川也是。
十四歲,晟陽便女扮男裝,偷偷追隨蕭宴川上過戰場。
二人的糾葛,長達十二年。
初來上京,聽過那些坊間傳聞。
我也曾小心翼翼地問過蕭宴川。
「晟陽公主她……」
那時的蕭宴川,提起晟陽,眼底總是透着一絲不耐煩。
「晚宜,過往一切皆是晟陽公主一廂情願,你莫要聽那些風言風語。」
蕭宴川伸手攬住我,輕笑一聲:「天快亮了,睡吧。」
他不想多作解釋。
可是蕭宴川,你從未對我說過。
晟陽公主的閨名便是「晚寧」。

-5-
晟陽公主的傷,一養就是大半個月。
陛下裝聾作啞。
蕭宴川早出晚歸,似乎與她從無交集。
掌燈時分,晟陽公主叫侍女喚我,說晟陽公主要答謝我這段時日的照顧。
蓮苑裏,她在小池邊設下案几。
几上卻空無一物。
察覺到我來,晟陽公主盯着碧波小池,微微一笑。
「叨擾姐姐多日,府中的飯食實在寒酸,我命東盛樓送來了酒菜,煩勞姐姐再等一等。」
她身側的侍女鄙夷道:「她一介山野村婦,怕是當不起公主的一聲姐姐。」
晟陽公主低頭笑了笑。
將腕上鑲嵌着紅玉的金手釧摘下,向小几上一擲。
手釧砸在案几上,發出「叮噹」一聲脆響。
「我這侍女不大懂事,姐姐久居山野,這手釧便當是賞……」
彷彿忽然察覺到說錯了話,她改口道:「送予姐姐的。」
我低眉頷首,屈膝行禮:
「公主身份尊貴,又長臣婦兩歲,臣婦的確當不起公主的一聲『姐姐』。」
晟陽倏然間白了臉。
身子也微微晃了一下。
她轉過頭,似乎有些遺憾:
「這蓮池的花不錯。只可惜,沒有金蓮。」
又狀似不經意地道:「陸姑娘喜歡蓮花嗎?」
「將軍喜愛蓮花。」
我不知她是何意,擰眉答道。
身後忽地傳來一聲輕咳。
不知何時,蕭宴川站在了蓮苑的月洞門前。
東盛樓的夥計也隨他一同進來了。
酒菜被一樣樣地擺上小几。
「這是夫人吧?與將軍實在般配。」
那夥計衝晟陽公主連連作揖。
晟陽公主眉梢一挑,大抵是覺得有趣,抬手命侍女賞了一把金葉子。
夥計眉開眼笑地收了賞錢,退下了。
蕭宴川有些難堪,下意識看向我。
眉眼辨不清喜怒。
他並沒有否認那夥計的話。
的確,與一身素衫的我相比,晟陽公主容貌豔麗。
與蕭宴川一處,像極了一對璧人。
晟陽公主站起身:「是我不好,平白讓你們生出些嫌隙來。」
蕭宴川立在原地,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扯着我的手腕,抬步便走。
身後,傳來晟陽公主諷刺的聲音:
「敢問蕭郎,這滿池的蓮花,又是爲誰而種?
「你的夫人也喜愛蓮花嗎?」

-6-
身側的蕭宴川,低垂着眼,慍色染上了眸底。
他攥着我的手腕。
力道之大,勒得我生疼。
我的額上沁出冷汗。
蕭宴川沒有回答。
可我知道,答案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我累了,先回去了。」
長廊盡頭,我費力甩開他的手,徑直走向房中。
蕭宴川追過來。
「陸晚宜,你在鬧什麼?」
他按着眉心,彷彿疲憊至極。
「我已在人前給了你該有的體面,你何必做出這副姿態?」
端起桌上的一盞茶,我灌下一大口,才勉強壓下胃裏翻湧上來的噁心。
蕭宴川正要開口。
晟陽公主的侍女便推開了屋門。
劈頭蓋臉便道:
「將軍是瞎了眼嗎?公主對將軍的情意天地可鑑,生生將自己拖成了老姑娘,還要遭人輕賤。」
侍女輕蔑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意有所指。
「蕭將軍寧肯娶一介粗鄙村婦,也不願張開眼看看公主嗎?」
「晚宜是本將的夫人……」
蕭宴川下意識維護我。
晟陽公主的侍女冷笑一聲:
「將軍走後,公主憂傷過度,足足灌下兩壇酒。」
蕭宴川瞬間變了容色:
「胡鬧,她的傷還未好,怎可飲酒?」
話音一落。
蕭宴川什麼都顧不得了,奪門而出。
甚至沒有回頭瞧一眼。
我再也忍不住胃裏的噁心,跌坐在地,吐了出來。
紅瑤走進來。
看見一身狼狽的我,嚇了一跳。
我撫着腹部,眼裏的憂慮大過驚喜。
「夫人這是……有喜了?」
紅瑤有些遲疑地開口。
我點點頭,我是醫女,再清楚不過。
她的眼裏瞬間染上喜色。
「將軍若是知道了,一定高興壞了,即便是公主,也比不上……夫人在將軍心裏的位置。」
這句話,紅瑤說得踟躕。
恐怕連自己也不敢信。
「是啊,偏偏是這時候。」
偏偏在我決意離開將軍府的時候。

-7-
大抵在成婚後的第二月。
我爲蕭宴川整理書齋的案几。
卻誤觸機關,發現了隱祕的藏兵室。
紅瑤說得不對。
蕭宴川的心裏,始終都藏着一個人。
我鬼使神差地踏進那冷氣森然的密室。
在一衆兵器中,擺放着一個錦盒。
盒中放着一條絹帕,繡着金蓮。
落款是——晚寧。
針腳彆扭,一看便知刺繡之人手藝不佳。
可就是那樣一件粗陋的繡物。
被主人小心翼翼藏在密室中,珍之重之。
我曾天真地以爲,那些坊間的傳聞,是蕭宴川的過往。
他既娶了我,前塵當是一抔土。
我沒有計較。
蕭宴川卻發覺開啓密室的機關被人動過。
我稱只是整理時候,失手碰到。
他眸光落在我身上,眼裏有猜忌,亦有審視。
最後化爲一句含糊的解釋:
「裏頭都是些兵戈劍戟,你一介弱質女子,會嚇壞的。」

-8-
我換了身乾淨的衣衫,去尋蕭宴川。
有些話,是合該當面講清楚的。
蓮苑中庭。
眼前的一幕,讓我倏然頓住腳。
池畔,晟陽公主小心翼翼地扯着蕭宴川的衣袍一角。
「宴川,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推開我了?」
嬌縱如晟陽公主。
從不曾流露出這樣哀傷乞求的姿態。
蕭宴川僵在原地。
漆黑的眸底壓抑着情緒洶湧。
終於,不再剋制。
他低頭,緩緩地吻上晟陽公主,泛紅的眼尾隱忍而深情:
「晚寧,我該拿你怎麼辦?」
月色掠過池影。
碧波微漾。
滿池的蓮花卻在我心裏枯竭了。
指尖刺入掌心,泛起尖銳的疼。
晚宜、晚寧。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我自嘲地扯了扯脣角。
踉蹌着從蓮苑離開。
也許我隨蕭宴川來上京,從一開始便是一個錯。

-9-
那是我在春鶴山的第三年。
常常憶起經年以前。
父兄離家之前,叮囑我要護好自己。
我哭喊着求阿兄別走。
一串木質的風鈴遞到我的手上,阿兄彎腰摸了摸我的額髮。
「蕭將軍救過我的命,把命賣給那樣的人,有何不可?
「晚宜乖,若風鈴響了,就是阿兄在唸着你了。」
阿父阿兄離開了。
再沒回來過。
景熙七年,娘病逝了。
那年我十二。
村莊裏的鰥夫趁夜色摸進家中,欲行不軌。
被我用父親留下的長弓取了命。
箭矢穿透他的胸膛,血淌了一地。
我嫌髒,蹲在牆角,等着白日,有人發現去報官。
一命償一命也成。
一個遊方老醫師路過。
瞧我可憐,帶我回了春鶴山。
師父不嫌我粗鄙。
收我爲徒,教我醫術。
他喜歡飲酒,每逢喝酒,必大醉酩酊。
醉了ţůⁱ便捋着鬍子吹噓:
自己給先帝爺治過病,江湖中亦有他的傳聞。
我聽了只是笑笑,不置一詞。
師父說我這人寡淡無趣。
誰娶了我,便是倒了塌天大黴。
我隨師父行醫治病,總繞不開春鶴山外十里。
到我十五那年,師父說已經沒什麼能再教我的,將春鶴山留給了我,去雲遊四方。
臨行之際,他慎之又慎地告誡我。
路邊的男人不能撿,先皇的貴妃就是一個例子。
師父語氣裏有遺憾,他平生治病救人無數。
借酒澆愁,多半是邁不過多年前心裏那道坎。
我留在春鶴山。
山裏瘴氣重重,天然的屏障隔開俗世。
山中無甲子。
我自得其樂,匆匆便是兩年。
直到碰見蕭宴川。

-10-
第一次見到蕭宴川時,我便知曉他的身份。
洪景國最年輕的上將軍。
亦是阿兄的救命恩人。
我曾居住過的小小山村。
左鄰右舍,都掛着他的畫像。
蕭宴川吸入瘴氣過多,昏死在山澗。
他救過阿兄。
即便阿父阿兄追隨他上了戰場,屍首捐給了黃沙。
也不能抹殺曾經的這份恩情。
我衣不解帶,照顧了他足足半月有餘。
絲毫不敢怠慢。
後來,他醒來的第一時間,便是去了山裏的春泉池。
我找到蕭宴川時。
他枯坐在一汪泉眼旁。
身側,滿池枯敗的殘荷,他眼裏的灰敗卻比枯荷更甚。
他搭在膝上的指尖微顫,像是喃喃自語。
「這世上哪裏會有金蓮?」
那時我想,蕭宴川一定愛極了蓮花。
纔會不管不顧來這春鶴山裏尋蓮。
冬日生不出夏荷,這世上也沒有傳聞中的金蓮。
那時我不曾想到,不久後便是晟陽公主十九歲的生辰。
而那位張揚明媚的公主,平生最愛金蓮。
蕭宴川休養了兩日,向我告別。
竹屋前,他抱拳答謝我的救命之恩。
像是臨時起意,他的視線與我在半空中遙遙相望。
「將軍府的蓮苑也有這樣一池蓮花,你願不願意……同本將回țũ⁼去?」
蕭宴川垂眸,眼底辨不清喜怒。
也許疼惜有之,愛憐亦有之。
我搖了搖頭:「我在這山中已久,早已習慣,將軍離去便是,無須掛懷。」
上京繁華之地,哪有野草的容身之處?
他垂下手,忽而笑了笑:
「若本將的意思是聘陸姑娘爲妻呢?」
我怔了怔。
蕭宴川抬眸望着我,鄭重其事道:
「蕭宴川對天起誓,此生只娶陸姑娘一人,我——絕不負你。」
誓言擲地似有千斤重。
道出口的一瞬間,蕭宴川的面上也恍了一下神。
我正要拒絕。
竹屋檐下的風鈴霍地傳來悅耳的脆響。
像是……
念着我的阿兄回來了。
我恍惚了一下,忽而改了主意。
「好。」
我聽見自己輕聲道。

-11-
夜色已深。
蕭宴川仍未回來。
我將鎮紙挪了再挪,筆肚的墨由濃轉淡。
終於將和離書寫好。
蕭宴川大抵總是忙的。
其實我早便應該明白。
半載夫妻。
他嫌棄我粗鄙,嫌棄我拿不出手。
藉口軍務繁重。
從未陪我參加過上京的任何一場宴會。
蕭宴川只是給了我正室夫人的名分。
也只是短暫地愛了我一段時光。
春鶴山朝夕相對的半月。
滋生出情感。
燃燒到了最盡頭。
更香滾落在地。
我低頭撣了撣書案上的香灰。
一抬頭,便透過搖曳的燭火,瞥見蕭宴川身上的玄氅。
他眉眼有些倦怠。
安撫完晟陽公主,又到了我這兒。
蕭宴川下意識避開我的目光。
語氣有些澀然:「我有事與你相商。」
我平靜地看向他。
「蕭宴川,你娶我時,曾說過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皺了皺眉:「公主天之驕女,陛下掌珠。你一介醫女,平妻的位置,也算不得委屈你。」
我手裏的筆落在白宣上。
墨汁暈開了一點兒,但不影響。
繞過書案,我將手裏的和離書遞給他。
「將軍軍務繁重,我已替將軍寫好和離書。請將軍落下名諱,放我離去。」
他攥着那薄薄的和離書,不可置信地望着我,雙眸灼灼:
「陸晚宜,你這是什麼意思?上京中的達官顯貴,哪個不是妻妾雙全?爲何獨你不行?」
「妻妾兩全?」
我扯着脣角:「你已娶妻,你是想要晟陽公主爲妾?」
他忽而眯着眼,語氣危險:
「陸晚宜,你放肆了。」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瞧,我這夫君終於認清了自己的情意。
於言語上都生怕怠慢他的公主分毫。
我不與他辯駁,拿起案上我整理好的包袱。
「蕭將軍,愛慕一個人,並不可恥,可將軍卻不敢面對自己的心。」
陸晚宜一向拿得起、放得下。
一顆真心既給了出去。
也收得回來。
這半載來,蕭宴川見的多是我善解人意、溫柔體貼。
哪裏被我這樣違拗過。
他面上掛不住,冷哼一聲,當即提筆。
在和離書上落下龍飛鳳舞的三字:蕭宴川。
事情終於了了。
管家德叔被喚來。
蕭宴川嗓音冷冷:
「她已不是將軍府主母,既決意離開,自然不能帶走分毫將軍府之物。」
蕭宴川盛怒之下。
攪得闔府上下僕從都圍在主苑的書齋之外。
他們提着燈盞。
我收拾好的包裹被人打開。
一柄長弓、一串木質風鈴。
一覽無餘的行囊。
蕭宴川的臉色有些難看。
兩樣皆與他無關。
也與這將軍府不相干。
管家德叔不落忍,正欲勸他。
蕭宴川卻冷淡地掃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
隨即看向我,眼底再無溫情可言。
「你一介孤女,又無倚仗,你可知本將身邊的位置,有多少人覬覦?」
我沒有應他的話,微微頷首:
「將軍查驗過了,那便就此別過。」
蕭宴川的視線久久凝在我身上,眸光微沉:
「若本將記得不錯,你身上這件衣物,亦是將軍府的。」
聞言,府中的僕從面上皆是一震。
「蕭宴川,你就一定要給我這樣的難堪?」
蕭宴川不爲所動,甚至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衣袍。
似乎篤定了,我會開口求他。
我自嘲一笑。
是我識人不清。
是我錯看了他。
衆目睽睽下,我動手解開外裳。
衆人垂下頭,不忍再看。
「夫人!」
紅瑤忽然高聲喝止。
在衆人詫異的目光中,她從屋內取出一件素衫。
蕭宴川嗤笑一聲,警告意味明顯。
紅瑤卻捧着那件衣物,不卑不亢地走上前,眼裏閃過淚光。
「這衣物,是奴婢用月銀所置,夫人待府中下人極好,紅瑤贈夫人。」
「不」,紅瑤搖頭,「贈予陸姑娘,願姑娘自在逍遙、快意平生。」
她撿起父親的長弓、阿兄的風鈴。
我眼眶微熱,無聲地道謝。
謝她幫我隱瞞身孕之事,也謝她肯助我自由。
紅瑤壓低嗓音:「城西的丁家莊,丁貴文是奴婢的哥哥,姑娘若無處可去,便去投奔我那兄嫂。」
「我有去處。」
我換好衣裳,離開了將軍府。

-12-
我沒有騙紅瑤。
我的確有去處。
春鶴山雖遠,卻是我的來處。
離京之前,我拜訪了崇醫堂的老醫師。
我初來上京時,也準備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卻被蕭宴川一句「將軍夫人怎可拋頭露面?」束住手腳。
爲了不給蕭宴川添麻煩,我悉心學着將軍夫人該做的事。
但卻一直惦記着行醫救人。
機緣巧合之下,我與崇醫堂的醫師達成默契。
遇到有疑難雜症的,便通過紅瑤將消息遞進將軍府。
我寫好方子再遞出去。
如此,便能兩全。
來到崇醫堂,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一劑藥,送走了腹中的孩子。
老醫師在上京許久,見慣了人情冷暖,並沒有多問,只是勸我多留幾日。
養一養身子,再離開。
我答應他再留幾日,將那本未完成的雜症集編纂完。

-13-
我在後堂休養了幾日。
適逢老醫師去近郊出診,崇醫堂到夜裏沒了夥計。
夜色蒼茫,我被雨聲驚醒。
起身去檐廊下收藥。
支開窗欞,卻瞥見院裏多了兩位不速之客。
一個侍從推着輪椅,左目空懸。
我識得那獨眼ẗŭ₆侍從的面孔。
前御林軍統領——重佑。
我曾聽蕭宴川提過,重佑辭去禁軍統領一職,追隨景王而去。
那輪椅之上,便是——景王謝允州,先皇第六子。
洪景王朝,曾有三載。
是他的時代。
在春鶴山那段時日,我曾由衷誇讚蕭宴川,這世上再沒有人能像他一般勇冠三軍。
蕭宴川的眼底卻晦暗不明。
他坦言,這世上有太多人,他終其一生也不能及。
其中一位,便是景王。
當今陛下即位後,洪景王朝曾爆發過足足六個月的兵禍。
人心惶惶、軍中動盪。
那時候的景王謝允州中了一種罕見的毒,深居簡出。
年僅十七的蕭宴川平兵禍、鎮強寇。
憑藉的卻是景王留下的手札。
景王謝允州早已淡出所有人的視線。
我知重佑所求。
「他的病,我治不了。」
「陸小姐醫術高明,又是鬼醫的弟子,理應懸壺濟世,救病者於危難。」
好無理的語氣,重佑眼裏無聲的威脅緊逼。
「那便談談交易。」
重佑是個急性子,雙拳砸在門框之上,退了一步。
「景王府會助姑娘在這京中站穩腳。」
威逼不成,便是利誘。
輪椅上,一直未開口的男子,在廊檐之下賞看雨景。
與蕭宴川不同,民間將景王畫成了洪水猛獸一般的人物。
他摘下礙事的冪籬,玉白的指節叩着樅木輪椅。
「今夜多有叨擾,實在失禮。」
我瞥見鴉色的大氅擁着那人蒼白的側臉。
他並不抱希望。
雨聲驟急。
潤過男人的眉眼。
我曾見過苦苦求生之人的眼神,對那樣的渴望並不陌生。
但景王的眼裏只有一片澹靜。
將死之人,不求生,但求死。
我忽而開口。
「我只能盡力一試。」
重佑眼中一亮,幾乎哭出來:「真的嗎?」
多年求醫問診,幾乎所有名醫都斷言,景王謝允州根本無法站起來。
自此,他便淡出了上京人的視線。
從傳聞裏銷聲匿跡。
輪椅之上的男子忽而側頭,與我的視線遙遙相撞。
他開口,音質出奇地好聽:
「是嗎?那便有勞陸姑娘了。」

-14-
謝允州如今這副樣子乃是中毒所致。
春山漫。
很美的名字,我並不陌生,這毒出自我師父之手。
在我面前諱莫如深的老頭子。
喝大了,將什麼都抖出來了。
先皇的貴妃乃一民間女子,機緣巧合對先皇有恩。
一介民女,入了宮,還做了人人豔羨的貴妃。
師父那時候聲名在外,替二皇子研製毒藥,本爲審訊叛國逆賊。
淬鍊出一種奇毒。
春山漫。
奪嫡之爭,利慾膨脹,春山漫陰差陽錯地入了先貴妃之口。
先貴妃懷有身孕,拼死誕下六皇子謝允州。
謝允州年歲小,幾個哥哥皆已成年。
爲了金鑾座的權柄,掙得頭破血流。
六皇子謝允州無身家背景,只有一個早逝的母妃,竟安穩地度過ṭù₀人生前十六年。
師父說,此毒自足部往上,會一寸寸蔓延。
直至四肢僵硬,口不能言,五感皆失。
所幸六皇子體內的春山漫尚淺。
若他不習武,只做一個載酒問字、博通經籍的閒散皇子,便不會逢此禍事。
先帝時期,羅山門匪亂,滋擾六州。
六皇子謝允州率軍血洗羅山門。
也因此受了箭傷。
不算什麼很嚴重的傷勢,卻牽動了原本體內的春山漫。
命運既定的一切都將無可挽回。

-15-
謝允州對治病一事毫無興致。
重佑卻不肯放過這一救命稻草,恨不能將我牢牢綁死在身上。
哪怕我要去山上採藥。
重佑板着臉,說景王身弱,治病一事本就不能爲外人知,我是醫師,既然開了頭,就必須負責到底。
我很無奈,將近郊山上隨手摘來的花遞給亭中與自己對弈的謝允州。
「當然了,好死不如賴活着。」
謝允州有些詫異地抬了抬眉。
我知道,許多醫師很忌諱在病者面前提「死」這個字。
謝允州接了花,忽然來了興致:「春鶴山是什麼樣的?」
景王沒去過春鶴山。
但陸晚宜小憩時的囈語卻入了心。
「師父,我要去捉後山的魚,您看是紅燒還是清蒸?」
「春鶴山的蓮花不好看,我平了後山的泉,栽上些瓜果如何?」
……
我心中一顫,不知道他從哪裏聽來的這個名字。
師父雖去雲遊,但始終都會回春鶴山,我遲疑道:
「春鶴山常年瘴氣侵擾,入者非死即傷,不是個好地方。」
「是嗎?」
謝允州抿着脣笑了笑:「聽起來,像是個求死的好地方。」
重佑又生氣了。
他斥責我不夠端莊持重,明明嫁過人,當過夫人,卻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胡說八道,又扭頭準備罵景王。
「重佑!」
謝允州忽而撥開棋盤,面上依舊是笑着的。
重佑卻噤聲了,他知道景王動了怒,卻不知他是因哪句而生氣了。
景王在城郊有私宅。
我這幾日,往返於崇醫堂與山中。
替謝允州煎藥的間隙。
我見重佑獵野兔,來了興致。
要與他比試弓箭,重佑滿腹狐疑,卻還是將弓遞給了我。
我一時按弦,箭矢脫手而出。
「好彩!要是當年有陸姑娘在……」
重佑朗聲大笑,笑着笑着眼神就暗下來了。
「是我胡言亂語了。」
崇醫堂的老醫師託人送信給我。
說病情棘手,他無法按時趕回,懇求我幫他多看顧幾日。

-16-
這日,卻逢崇醫堂有人鬧事。
那人砸了崇醫堂,口口聲聲說我害死了他的娘子。
圍觀的人很多。
那人來了勁,叫衆人替他評理。
「我家娘子用了這女醫師的方子,便人事不省、奄奄一息,老子今天來就是爲了討個公道。」
「怎麼會這樣,崇醫堂的老大夫呢?怎麼叫一個女子坐診?」
崇醫堂的夥計爲我說話,向衆人解釋,我亦是醫師。
那人油鹽不進。
「放屁,庸醫一個!」
我平靜地看向鬧事之人:
「你家娘子如今在何處?既是崇醫堂開出去的方子,我自會負責到底。」
那人依舊不肯罷休:「你把人都要治死了,還有臉問這種話?」
我環顧一週,在人羣中瞥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晟陽公主挽着蕭宴川的手臂,駐足在人羣之中,靜靜看着這場鬧劇。
然而我此時已無暇顧及他。
「來診病者皆有藥案,你娘子姓甚名誰,翻過藥案,自有記載。
「你若認定我的方子害了人,那便隨我一同,請京中四大醫堂資歷深的醫師一同去查看,孰是孰非,立見分曉。」
那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我的話,卻擺出一臉橫意:
「老子以前根本就沒見過你,你一介女子,在崇醫堂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那人推倒藥櫃。
我下意識避開,卻還是被柏木櫃角撞到了肩頭。
鬧事者一臉得意,揚長而去。
我忍着傷痛,吩咐呆愣在原地的夥計去報官。
夥計反應過來,恍然點頭。
周遭人指指點點,有議論一介女子不可拋頭露面行醫的,亦有對那鬧事者報以懷疑的。
夥計趕去報官,崇醫堂只剩下我一人。
沒了熱鬧可看,人羣也四散離去。
「打着做過將軍夫人的名號在這裏行醫,不知道的,還以爲本將欺你至此。」
蕭宴川走至我面前,語氣森寒。
晟陽公主扯一扯他的衣袖,衝我彎脣一笑:「陸姐姐也是混口飯喫……別與她計較這些了。」
我曾經的夫君落井下石。
她勸他大度。
蕭宴川冷哼一聲:「那是她自討苦喫。」
我聽見晟陽公主撒嬌,說落了雨,要蕭宴川陪她去上京的東盛樓避雨喫酒。
兩人攜手離去。

-17-
雨聲淅瀝。
崇醫堂內,我整理着散落的藥材。
不想,蕭宴川卻去而復返。
只是身邊沒了晟陽公主。
他撐着一柄傘,環視一週,忽然將手伸向我。
我抬起頭,有些不大理解。
見我露出疑惑的表情,蕭宴川嗤笑一聲:
「你如今還留在上京,不就是期待着本將給你一個臺階下嗎?」
他居高臨下看着我,語氣裏夾雜着一絲輕蔑的施捨。
「陸晚宜,你若是肯服個軟,將軍府自然有你容身的地方,也比拋頭露面在這裏做個打雜的強。
「今日之事,崇醫堂怕是也容不下你了。」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在蕭宴川心裏,女子行醫,是荒謬之事。
他去而復返,是救我於水火之中。
門外,忽有重物落地的聲音。
重佑立在一方輪椅旁,板着臉:
「記好了,下回髒水潑在身上,就這麼回敬!」
先前鬧事的人被押了回來。
鼻青臉腫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想必喫了不少苦頭。
他坦言是有人使了銀子唆使他乾的。
求饒聲響徹了整條街。
一場鬧劇潦草收場。
我看着輪椅上,面容蒼白的景王:「你怎麼來了?」
「上京大雨連綿幾日,我不放心。」
謝允州漫不經心地笑了:「這種把戲,也就蕭將軍這種被豬油蒙了心的蠢人會信。」
蕭宴川的臉霎時變得青白交加。
「景王慎言!」
蕭宴川盯着出現在崇醫堂外的謝允州,臉上流露出錯綜複雜的表情,終於恨恨地拂袖而去。

-18-
我隨謝允州回了景王府。
他身子弱,又淋了雨。
重佑叫僕從備了熱水沐浴。
我被安置在景王府的一處院落。
院內陳設古樸,今日鬧事的人推翻藥櫃,我的後肩擦傷了。
謝允州過來時。
衣衫單薄。
黑髮未束,髮梢猶有水跡。
「怎麼也不絞乾頭髮再來?」
我找到屋內盥洗用的帕子。
他卻先於我接過絹帕,笑着說:「你肩上有傷,我替你上藥如何?」
語氣尋常,不帶一絲狎暱。
「你可當作本王體恤下人,除過重佑外,再無旁人近身。」
我與他分辯,請旁人來便可。
傷在後肩,景王未來之前,我正苦於如何給自己上藥。
謝允州有些無奈:「陸姑娘儘可搜查,這府中連只母蒼蠅都沒有,景王府沒有這樣的待客之道,權且當是謝某答謝救命恩人。」
他用方纔的帕子自覆雙目,露出秀麗的下頜。
「醫者面前,不避男女,陸姑娘是醫者,該知曉這個道理。」
我低頭含混道:「景王又算哪門子醫者?」
謝允州哂笑一聲:「久病成醫,謝某也算行過幾年兵,軍營之中亦無男女。」
好罷。
我心裏嘆息一聲,將那點兒赧然心思悄然藏起。
謝允州的確擅長處理外傷。
微涼的指腹蘸了藥膏落在我的肩頸,動作熟稔。
我心思微動,又想起在春鶴山。
師父醉酒,徒勞地攤開雙手,雙目猩紅。
「我殺了這世上最不該殺之人!」
因而也沒有瞧見。
謝允州耳後染上的一抹薄紅。

-19-
崇醫堂的老醫師回來了。
這段時日,重佑頻繁帶我出入上京的勳貴府邸。
病者皆是些達官顯貴。
我悉心診治,忙得腳不沾地。
重佑是個一根筋的人,我想到他曾經的承諾。
心裏生了些愧意。
叩響了景王的房門。
屋內,謝允州正在看書。
他抬眼看我,一手按着額角:「又要喝藥還是施針?」
我靜默了一會兒,坦言道:
「其實,你們不必這樣替我打算,因爲我在這上京,也待不了多久了。」
他翻書頁的動作頓了一下,將手裏的書冊擱在書案上。
「何時離開?
「既然要走了,那過些時日陪我去個地方。」

-20-
七月末的賞蓮宴。
宴會的主人是李國公夫人,來者皆是功勳世家、貴族名流。
在我還是將軍夫人時。
最苦惱參加這樣的宴席。
可如今,卻不必字斟句酌與人攀談。
景王成了衆人議論的中心。
誰也沒想到,銷聲匿跡多年的景王會出現在此。
國公夫人不拘一格,男女賓客的席位並未隔開。
我與謝允州一處。
免不了被人議論。
滿座竊竊私語。
「陸晚宜怎麼來了?」
「那不是將軍夫人嗎?」
「聽說去了崇醫堂,又讓人趕出來了。」
眼前衆人的面容並不陌生。
這半載以來,我從未真正融入過她們。
「與蕭將軍和離,又攀上了景王,這女子當真好手段啊。」
「一個鄉野丫頭,卻有這樣的好福氣。」
他們從來不曾真正接納過我。
如今閒言碎語,更是附和者衆。
也許,正是因爲如此,蕭宴川從不陪我出席任何宴會。
因爲他,和上京衆人用着同樣一雙眼。
他們眼中的我。
並無不同。
山野丫頭,上不得檯面。

-21-
人羣之中,一魁梧大漢忽而起身。
中郎將陳沂撫掌大笑:「不想景王卻拾得這朵嬌花。」
他的視線在我與景王之間兜轉,神態曖昧。
引得衆人紛紛側目。
謝允州正了神色:「她從來都不是什麼嬌花。」
他的視線掃過衆人:「陸姑娘是本王重金聘請來的醫師,是以這樣的玩笑之詞,本王不大喜歡。」
「府醫?別開玩笑了。」
陳沂藉着三分酒勁兒道:「景王若好這一口,老陳我便給你尋上一衆美嬌娘,豈不妙哉。」
景王把玩着手中的杯盞,下一刻。
杯盞擲於中郎將案几。
金石擊玉,酒盞卻未曾灑落半分。
「中郎將醉了。」
謝允州自輪椅上站起,眉眼冷淡。
中郎將的臉頓時慘白。
嬉笑聲停了。
或者說,沒有人敢再笑。
多少名醫斷言,景王謝允州絕無站起來的可ṱų₋能。
中郎將陳沂看着長身玉立的景王。
恍惚中也記起多年前的上元燈會。
那段縹緲不可追的記憶裏,血洗羅山門的主角立於城樓之下。
抬手擲花燈。
燈花迸濺,一衆女郎羞紅了臉。
景王拒頭彩,縱馬離身去。
中郎將嚥了嚥唾沫。
他恭恭敬敬地對我拱手致歉:「姑娘莫怪,是我失禮了。」
事實勝於雄辯,在衆人眼中,我醫好了景王的腿疾。
國公夫人臉色有些難看。
「陸姑娘並非隨景王前來,是我親自遞帖相邀,請她來這賞蓮宴。」
國公夫人感激之色溢於言表:「府中老夫人多年頑疾,宮內御醫也束手無策,若非陸姑娘神醫妙手,國公與我都不知要憂心多久。」

-22-
堂外有人巧笑道:「國公夫人,本宮與蕭將軍來遲了。」
晟陽公主一入正堂,豔麗的容顏便奪了所有人的目光。
趁着衆人追問蕭宴川與晟陽公主是否好事將近。
我偷偷看向謝允州。
我同他坦言過,我可以試着讓他站起來。
只是施針,至少需要月餘。
才能與常人無異。
如今才還不到半月。
他方纔勉強站起,已是強弩之末。
謝允州察覺到我憂慮的目光,只是側頭,無聲翕動着脣角:「無礙。」
晟陽公主詢問今日演戲,除過賞蓮,還有什麼彩頭。
國公夫人命僕從揭開錦緞,蘭錡之上,赫然放着一柄長劍。
劍光料峭,凌厲盡顯。
是國公珍藏的一柄好劍,名喚春惜。
晟陽公主嗔道:「要他們這些男子參加有什麼意ţũ̂²思,這彩頭到最後也是蕭郎的。依本宮看,今日來了不少將門女眷,不如本宮與諸位小姐以弓箭爲試,一較高下,各憑本事。」
國公夫人連連稱是。
晟陽公主旁若無人地扯了扯蕭宴川的袖袍。
「蕭郎,你還記得,那時我賭氣要你去摘一朵金蓮賠罪。
「可這世上沒有金蓮,蕭郎的情誼卻逾千金。寶劍贈英雄,晚寧爲你贏得這柄劍,如何?」
蕭宴川眼神晦暗。
在衆人曖昧的目光中微微點了點頭。
沒有武將不愛名劍。
也沒有什麼比女子爲心上人贏得這柄寶劍更動人的佳話。
在一陣驚歎聲中,我側頭問謝允州。
「你喜歡那柄劍嗎?」
謝允州有一瞬間失色。
又很快恢復了一貫的從容。
他笑着點頭。
在春鶴山、在將軍府。
我學會了隨波逐流,被迫接納一切好的、壞的結果。
然而此刻,我忽然想要爭一爭。

-23-
得知我也要參加。
晟陽公主眉眼盈盈。
「陸姑娘,我與你們這些深宅婦人不同,繡花女紅倒不擅長,可若是比投壺射箭,恐怕上京的女郎無人能與我比肩。」
她眼底帶着勢在必得的篤定,晟陽公主身旁,一直沉默的蕭宴川卻忽然擰眉看向我:
「若只爲賭氣,倒也不必如此爲難自己。」
蕭宴川的話一出,衆人噤聲了。
他眼裏的告誡顯而易見。
當日,當着闔府上下的人羞辱我的是他。
如今,怕我出醜,當衆阻攔的人亦是他。
晟陽公主素有「巾幗不讓鬚眉」之稱。
我搖了搖頭,謝過蕭宴川的好意。
僕從將躍躍欲試參加比試的武將小姐引去客居的廂房更衣。
衆人分別在廂房換上騎裝。
我出了房門,卻碰到等候在門外的晟陽公主。
「崇醫堂是本宮找人砸的。」
四下無人,晟陽公主走過,在我耳畔輕聲道:「陸晚宜,這份大禮,你還喜歡嗎?」
晟陽說,我在將軍府的藥圃被她改成了演武場。
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等着我的反應。
可我只是蹙了蹙眉。
將軍府的一切恍如隔世。
我衝她笑了笑:
「那便祝公主與將軍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明明是一句再好不過的祝福,或許是我的反應讓她失望了,晟陽公主一臉慍色:
「本宮要讓你猶如喪家之犬,從這京都裏狼狽地滾出去。」
我原以爲晟陽公主的話,會讓我心緒起伏,會真心地覺得難過。
可是沒有。
我的心裏,波瀾不起。
心絃好似不再會因爲蕭宴川而輕易撥動。

-24-
國公府的琿鷺苑不大。
比試定在這裏。
幾輪過後,幾個參加比試的將門貴女中皆有表現出色者。
五十步開外,晟陽公主三箭中了兩箭。
若無意外,便是頭籌。
僕從將箭矢遞給我。
我看着遠方的靶心,指尖的暗繭隱隱發熱。
入上京半載,只因蕭宴川的一句「女子本溫婉,你該學學如何處理府中事務。」,我收起長弓,學着看那些我並不擅長的賬簿。
哪怕是將軍府的人,亦不知我原本就是會這些的。
可是蕭宴川,若無半分能力——
陸晚宜憑何在深山裏自力更生?
我撫摸着弓弦,熟練地彎弓搭箭。
耳畔的風聲夾雜着衆人的私語。
箭矢脫手而出,一連三箭,皆正中靶心。
在一陣驚呼聲中,晟陽公主一雙流盼的美目,幾近扭曲。
我想起阿兄教我弓箭時,曾欣慰地感慨我極有天賦。
「如此,我和阿爹不在,你也能保護自己和阿孃。」
我沒有瞧見,在衆人看不見的角度,蕭宴川的脣角悄然上揚。
眼底甚至藏着一抹不易察覺的驚豔。
我贏得國公夫人的彩頭。
將那柄春惜送給了謝允州。
「謝允州,你看我很厲害,是不是?」
他珍之重之地接過長劍,交予重佑,衝我笑着點頭,很是與有榮焉樣子。
「嗯,府醫姑娘的確厲害。」

-25-
謝允州說他等我。
我心裏有些雀躍,回客房換回自己原本的衣裳,一出門,卻被一道人影堵在門前。
他們果真是天生一對,都喜歡揹着人來見我。
蕭宴川默默看了我良久。
眸光裏有審視,亦有一絲奇異的妒色。
「煩請將軍讓一讓。」
我有些惱了。
蕭宴川退開一步,嘲弄地扯着脣角,忽然無不惡毒地道:「景王知道你……曾懷有本將的孩子嗎?」
我抬頭,冷笑道:「蕭將軍有什麼資格評判我?」
我推開一臉僵色的蕭宴川,頭也不回地走開。
他去過崇醫堂。
逼問了老醫師。
長廊上,我瞥見不遠處,輪椅上靜坐着的謝允州。
心臟倏然跳漏了一拍。
惶然不安地走上前去。
一口氣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難受得緊。
謝允州什麼都沒說。
只是緩緩地伸出手,掌心帶着溫意,落在我的腕間。
「陸姑娘只是……遇人不淑。」
最後幾個字,像是自牙關裏逼出來。
但謝允州的眉眼依舊是帶笑的。
我瞭然,那些話,他全然聽到了。
「我們回去吧。」
馬車駛過長街。
我與謝允州一時無話。
錦簾外,陽光透過車隙,日影斑駁過車內的紅木小几。
我心裏想着蕭宴川那些話。
卻瞧見,謝允州抬手拭過脣角。
掌心一片刺目的紅。
我惶然地讓重佑將馬車趕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又忍不住逼問謝允州。
「你今日何至於在衆人面前做到這種地步?」
汗溼脊背、脣色失血。
謝允州卻撐着下巴,衝我揚了揚眉:「那我不是,也想爲你撐一撐腰。」
車簾在風中顫動。
那句話卻在我心湖中激盪。
回到景王府。
我給謝允州的藥里加了半斤黃連。
「若有下回,我就往藥里加三斤。」
謝允州嫌藥苦,不肯喝。
與前段時日,面不改色灌下湯藥的簡直判若兩人。
「陸姑娘行行好。」
謝允州一門心思討饒,眼裏也浸潤了一層霧氣:
我彆扭地移開臉:「景王大可不必這樣引誘人。」
他神色一怔,指尖也輕顫了一下。
「你是想說引誘,還是勾引?」
像是聽了什麼有趣的話,謝允州笑得咳嗽起來:「這便是勾引了?」
四目相對。
我從他的眼裏,清晰地看到了苦澀、嫉妒、不甘……
所有濃烈洶湧的詞彙聚在一處。
謝允州伸手解開長衫的盤扣,無聲地喘息。
秀麗面容一瞬間染上緋色,他的脣邊卻牽起笑意。
料峭春山綻着微光,足以攝人心魄。
他的手上微一用力,我足下不穩。
撞進他懷裏。
謝允州細瘦高挺的鼻尖幾乎與我相撞,他笑:
「陸姑娘力氣好大,壓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了。
「我想你,多疼疼我。」
我登時紅了臉。
幾近羞憤地低頭。
再抬眼時,面前的謝允州眼裏清清冷冷的,半分情慾也無。
彷彿方纔的動情只是我的錯覺。
他扯着脣角,近乎殘忍地道:
「這纔是勾引,倘若日後有人對你這麼做,別猶豫,殺了他。」
我的心底一片冷然。
「我只不過是一個鄉野小民,在這上京,毫無爲非作歹的資本,你是想告訴我,景王府會護着我嗎?」
他避開我的目光。
「那又有何不可?重佑身體康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會護着你。父皇曾留給我一塊免死金牌,可我不大需要那種東西,贈予你正好。」
細碎的ŧű₍話被他一字一句緩緩道出。
像是最尋常不過的叮囑。
我靜靜看着他:「我殺過人的。」
他面色不改:「那人一定是做了頂壞頂壞的事。」
隱藏在心底的祕密被我親手揭開。
曾經,我不敢告訴蕭宴川。
因在蕭將軍的眼裏,陸晚宜是一個小意溫柔的女子。
就像那年,我亦步亦趨跟在師父身後。
春鶴山的荊棘劃破了腳踝。
疼得我直抽涼氣。
可我不敢喊疼,也不敢喊累。
我怕師父發現,陸晚宜是個累贅,便會就此丟下我。
但此刻,那些被我藏匿在心中的祕密,在謝允州面前,卻輕易宣之於口。
我難過地看着他:「我也……治不好你。」
艱難的一句坦白,幾乎用光了所有氣力。
是的,我騙了謝允州。
崇醫堂的雨夜。
匆匆一瞥,認出景王的身份。
我那時存了私心,想着景王既找到了我,又知我與師父的牽連,未嘗不會尋釁報復。
只要拖一陣兒,拖到他行將就木,便無法……去尋仇。
師父說得對,春山漫,無解。
我傾盡一身本領,也不過是讓謝允州能在最後的時光裏,與常人無異地站起來。
謝允州忽而仰起頭,沉靜的眼睛仍舊帶着笑意:
「也就重佑那個傻子信,你能治好我。」
我愕然地看向謝允州。
他早便知道了。
自始至終,景王心如明鏡。
春山漫的毒,我解不了。
他今夜用這種方式,逼我直視這份感情,又殘忍地拉開我和他之間的距離。
心一寸寸冷下來。
我聽見自己嗓音微顫。
「謝允州,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走?
「其實我騙了你,春鶴山很好。那時候我怕被師父趕走,總是裝作一副很懂事的樣子。可後來我才知道,師父是個很好的人,只要我哭一哭,他一定會心軟。我們去求他好不好,師父一定會研製出春山漫的解藥。」
我語無倫次地說着。
謝允州自始至終,只是笑着看着我。
他垂眸,眼裏卻像是下了一場悽寂的雨。
「下次看人的眼光,別這麼差了。
「謝某並非良人。」
……

-26-
謝允州枯坐在房中。
雙手搭垂在膝上。
陸晚宜說的每一個字,都像裹着蜜糖的陷阱。
他已經好久好久沒這麼開心過了。
她在意他的想法,她想帶他一起走。
謝允州攥緊手指,他也曾鮮衣怒馬,也曾少年意氣。
他也想舞劍給心愛的姑娘看。
「你看,我也很厲害的,陸晚宜,你要不要與我比一場,輸了就嫁給我。」
可命運無情。
兜頭的冷水將美夢淋漓澆醒。
既白的天色無情地嘲弄他。
謝允州有的只是一具頹敗殘破的身軀。
殘燈燒到了盡頭。
她說要他一起走。
陸晚宜纔是會誘惑人的那個。
有那麼一瞬間,謝允州差一點兒就要鬆口了。

-27-
謝允州如他所言,贈給我一筆不菲的診金。
我將編纂好的雜症集交給崇醫堂的老醫師。
又託人聯繫了將軍府的管家德叔。
取出一半的銀票,請他交予紅瑤。
紅瑤不是死契,若她想走,可隨時用這筆銀票離開。
重佑很奇怪,知曉了事實,卻沒有責怪我。
他按謝允州的吩咐,備好馬車,說明日便着人送我離開上京。
翌日。
我坐上馬車,卻忍不住向重佑身後看去。
謝允州沒有來送我。
重佑讓我別等了。
「陛下傳召景王,天不亮景王便入宮了。」
「爲何忽然召他入宮?」
重佑眼裏寫滿憤慨,語氣諷刺:
「陛下爲何傳召景王,陸姑娘不知情嗎?」
他一字一頓道:
「昨日在國公府,不良於行的景王忽然能站起來了……」
帝王的疑心足以殺死一個人。
重佑點到即止。
「陸姑娘不走了嗎?」
我隨口扯了一個謊:「忽然有些口渴,我等喝完一盞茶就走。」
苑中,小几上的茶盞換了一盞又一盞。
我卻心事重重。
師父曾說過,當年若非春山漫。
金鑾座上的恐怕就非如今的陛下了。
我反反覆覆琢磨着師父的話,腦中脹痛異常,眼前又出現重佑晃動的身影。
「你爲什麼一點兒也不着急?」
我揪着重佑的衣領,咬牙切齒地問他:「你不是一向最緊張景王了嗎?」
重佑一時語塞。
暮色四合。
謝允州還是出現在了景王府。
看見我,輪椅上的男人面上似乎有一絲愣怔。
瞧見一旁心虛的重佑,謝允州瞭然:「你騙她做什麼?」
我的心裏驟然一鬆。
太好了,謝允州沒事。
他好端端地出現在我面前了。
我倉皇地別過臉,掩飾着自己的情緒。
謝允州推動輪椅, 行至我面前,似乎有些無奈。
「我一無實權,二無兵權, 多年來不結黨營私,殺了我, 還要背一個弒弟的罵名。」
他幽幽道:「我那位皇兄倒也不是個傻子。」
我一時羞憤,原以爲重佑是個老實的。

-28-
我還是踏上了離京的路,說好要走的,如今也沒有別的理由留下了。
只是回春鶴山的馬車上多了一人。
車廂內,謝允州跪坐在我面前, 十分好脾氣。
「我幼時每逢賭氣,母妃便會唱歌謠給我聽, 你要不要聽?」
我不想聽他說這些。
往後退一步,謝允州便進一步。
後背抵上車壁, 退無可退。
謝允州托腮看着我, 笑得恣意開懷。
「我不懂得怎麼哄姑娘開心, 你教教我。」
他說送我十里。
可是這一送,十里又十里,遙遙無盡頭。
我不問他要送到哪兒。
謝允州也默契地不提。
直到塵煙滾滾,烈馬嘶鳴。
馬車後, 有人縱馬追了上來。
車伕撩開簾布。
我瞧見,遠處馬背上的蕭宴川。
他看着我, 眼裏的情愫很陌生。
「我有話對你說。」
我皺了皺眉, 我其實不大想聽,甚至有些心煩。
我與謝允州,還沒有好好告別過。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謝允州取下馬車壁上的長弓。
三箭齊發。
不過須臾。
蕭宴川手臂上中了箭。
最後一支甚至穿過了手掌。
我瞧見,蕭宴川愕然地握緊雙拳,失神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掌心。
凜冽的寒意縈繞在謝允州的眉眼。
他似乎沒打算要蕭宴川的命。
長風裹挾着謝允州的話,送往遠處。
「蕭將軍要感謝自己還佔着洪景國將軍的位置, 否則就不只是廢一隻手這麼簡單。」
這樣的謝允州, 我沒見過。
我只是忽然有些難過。
關於景王的過去,我一樣也不知曉。
我與謝允州, 相識得那樣遲。
車伕繼續趕路。
「你還真是個瘋子。」我默然了良久,垂眸感慨道。
謝允州眼底籠着一層霧氣, 他答得十分坦蕩。
「我本就是這樣, 原打算不想活的時候, 就去死一死。」
他望進我的眼底, 沉沉看了半晌。
「是你救我出囹圄。」
馬車駛得很遠了。
蕭宴川沒有再追上來。
我不合時宜、又有些緊張地問他:「你準備送多遠?」
謝允州有些無奈:「謝某將身家性命都託付給姑娘了。」
他低頭,看着我輕笑:
「陸晚宜, 江河湖海、名川大山,無論你要去哪兒,謝允州都奉陪到底。」
我眼眶一熱, 再也忍不住淚水傾瀉。
他終歸, 還是捨不得的。
謝允州輕嘆了一口氣兒, 抬手,小心翼翼地拭去我眼角的淚水。
「我盡力,活得久一些, 好不好?」
上京的城池變得模糊而遙遠。
我曾以爲,我會孑然一身離開上京,重新回到那個令我孤獨又自在的春鶴山。
現在不會了。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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