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登基以後,迫不及待把他的白月光立爲了皇后。
而我以王妃之尊,獲封貴人,一夜之間淪爲天下笑柄。
朱翊曾興致勃勃問我:「可有所求?」
但我只是搖了搖頭。
而後平靜道:「沒有。」
「臣妾對陛下,一無所求。」
-1-
朱翊冊立崔棠那天,整個皇宮上上下下,到處都是熱烈、喜慶的氣氛。
除了紫雀宮。
紫雀宮是十分偏遠的宮殿,與冷宮無異。一推開門就是長久不住人的黴味,開窗晾了好久,難聞的氣味才稍稍消散些。
我打了水,同茉兒一同擦洗宮裏的桌椅板凳。
一邊是新晉得寵的帝后,一邊是素來同新皇有些嫌隙的江貴人,傻子也知道應該顧哪頭。所以內務府的小太監只是把紫雀宮裏的雜草粗粗鏟了一遍就算完事。
至於屋子裏的灰,內務府的人應該是扒拉過幾下的,不然日後問起來,不好交代。能從桌面灰塵上的紋路看出掃帚掃過的痕跡,但總歸不能直接在上面鋪紙寫字、喫飯放花瓶。
我把牀沿上積攢的灰抹掉,然後抱起牀褥子,預備把它搬到院子中的一把躺椅上晾曬。褥子有點重,我抱得喫力,茉兒本在偏房燒火爐,瞧見以後,小跑過來幫我撿起垂在地上的褥子角。
我們花了一整天才把紫雀宮幾間屋子收拾清楚。
終於了卻一樁事,我累得手都抬不起來,只想痛痛快快一覺睡到天亮。沒想到怕什麼來什麼,睡到半夜的時候,牀榻猛然一沉。
我從夢裏驚醒,警惕地睜開眼,就被人壓了下來。
雖然難以置信,但夜風裏淡淡的龍涎香提醒我,來的人是朱翊,我不會認錯。
朱翊的力道完全沒有輕重,我本來就有些昏沉,被他一撞,更是暈得找不着北。
不知怎的就想到崔棠。我們大昭的新後,大族崔氏的嫡女,同朱翊青梅竹馬,最後卻嫁給二皇子。朱翊不惜造反,費盡手段纔得到她,定然要千萬般地小心對待,必然是捨不得把她弄疼半點的。
結束後朱翊起來點燈。昏黃的燭火沖淡了他眉間的冷意,讓他瞧起來不像平時那麼冷傲,甚至饒有興致地問了一句:「你爲什麼一句話也不說?」
我整個縮進去被子裏,閉上眼睛蒙着頭睡覺。
但朱翊不依不饒,他兩手把被子往下一拽,硬是把我像個蘿蔔似的薅出來,又在我耳邊問:「你不高興,是因爲沒給你後位嗎?」
是啊,我確實是不高興。
宮裏冤魂多,身下這張牀板,我怕從前有什麼妃嬪死在上面,打水刷了三遍才鋪的墊子。
活我全乾了,好容易拾掇出來,半夜讓朱翊搶了睡去,我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
可是我不高興,跟當不當皇后並沒有什麼關係。
我對後位沒有興趣。
我忍着睏乏跟朱翊說:「你終於娶了你喜歡的人,這很好,我沒有不高興。」
我想這句話是一點錯處沒有的,可是也不知道到底什麼地方觸怒了他,朱翊的面色驟然冷下來,他極快地收整好衣裳,拂袖出去。
只在臨走時,漠然地丟下ŧũ̂₄一句話:「你知道就好。」
朱翊從不在我這裏過夜。
第二天一早,他的近侍周公公帶來新的旨意,朱翊晉我爲妃。
沒有封號,也仍舊住紫雀宮,但好歹是個妃了。
受寵又像不受寵,內務府緊趕着來重新收拾紫雀宮,又着意添了許多物件。
我站在窗前看着搬東西的小太監進進出出,聽見茉兒跟人起了口角。
「這些桌子椅子我昨天都擦過了,你們這會兒來,是嫌本姑娘擦得不夠乾淨?」
領隊的太監頭頭李福賠着笑臉道:「茉兒姑娘說得哪裏的話,前幾日大典太忙,下頭的奴才不懂事,一時怠慢了江妃娘娘,我都教訓過了。要不然,把那不懂事的奴才提過來再給姑娘磕個頭賠罪?」
宮裏的人捧高踩低是常有的事,見得多了便不覺得心寒。
我把茉兒叫回來,讓她幫我梳頭。
新得晉封,得去拜謝皇后和太后。
崔棠的大名如雷貫耳,我還未進王府的時候就聽過她的名字。
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個讓朱翊念念不忘的人。她長得意料之中地美麗,華麗高貴,鳳儀萬千,腕上帶着傾城之價的白玉手環。
我情不自禁想起一些舊事。
那是宣武六年,尚帶料峭寒意的早春。
當時的長公主殿下,於京郊暖閣,辦了一場桃花宴。
宴席之上,我同朱翊被人設計,酒過三巡,不曉得怎麼樣就睡到了溫泉旁用來更衣的小屋裏,被參宴的權貴圈撞個正着。
那時先帝十分寵愛的一位林貴妃剛去世不久,先帝正是傷心的時候。朱翊出了這樣淫亂的事情,被先帝厭棄,又被他的兄弟嘲笑譏諷。
但這還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朱翊當時同崔棠正是兩情相悅。
然而爲了遮掩這樁醜聞,先帝親自下旨,說我同朱翊很是相配,天作之合,爲我們賜了婚。於是我從當朝第一位女官,搖身一變成了三皇子朱翊的王妃。
朱翊出了事情之後,崔家認定朱翊沒有再被立爲儲君的可能,決意把崔棠嫁給風頭正勁的二皇子朱煜。
崔棠百般抗爭,以死明志。
事後她不肯用舒緩疤痕的藥膏,手腕上至今留有用簪子劃下的劃痕。
她如此貞烈,但凡是個有血性些的男兒,都難免動容。
所謂衝冠一怒爲紅顏。
朱翊自此暗中收集二皇子的罪證,打着清君側的旗號,擁兵造反。
據說,朱翊成功「清君側」那一日,曾經祕密去見了崔相一面。那時他身上甲冑未卸,劍尖上還染着二皇子未乾的血跡。
朱翊一面漫不經心地以絹布拭劍,一面同崔相笑談。崔相把持朝政多年,門生遍佈天下,以會相面聞名,凡他相中者,皆盡平步青雲。朱翊笑着問崔相,他既然相人無數,怎麼沒相出來,二皇子是個短命之兆?
登基之後,朱翊更是尋來價值萬金的手環,贈與崔棠。
有情人終成眷屬,一時之間,朱翊和崔棠的佳話傳遍天下,惹人豔羨。
然而,此時終於得見崔棠,我卻覺察出一點異樣。
身爲大族之女,又是母儀天下的新後,崔棠的儀態自然沒有半點能挑錯的地方,但是,當她端坐在椅上,身體略微有一點側傾,朝朱翊的方向。
或許是在大理寺待的時間久了,我身上有些愛抽絲剝繭的毛病,總覺得崔棠這個姿勢,像是帶了些許無意識的親近維護,以及討好。
而朱翊,我的皇帝陛下,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反而饒有興致地緊盯着我看。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什麼端倪,那將會大大取悅他。
然而他失算了。
我臉上一直沒什麼表情。
觀察無果後,朱翊同我道:「既爲妃嬪,以後就要聽從皇后的訓誡,協助皇后處理後宮之事。」
他這樣說,崔棠聽過以後明顯很高興。
她看向我的眼神從隱隱約約的戒備變爲大度,說了些大家同處後宮,以後都是姐妹之類的話。
朱翊就在這時突然出聲,他說:「江妃,你也是王府裏的老人了,朕準你一件事,無論你有何所求,朕都允你。」
大殿之上的人立時都屏了呼吸,崔棠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求什麼都行,那……倘若我求後位……新後該如何自處。
畢竟我本就是他的髮妻,按理說,我本該爲後。
更何況,在朱翊登臨大位的路上,我多少也算替他出了一份力。
他同朱煜兵戎相見的那天,我們窮途末路的二皇子,他麾下的一小隊人,來到王府,夜色中挾持了王府裏面的女眷,想以此威脅朱翊。
他們要我以王妃的身份,寫告天下書,昭告天下臣民,朱翊所謂「清君側」,實則謀反篡位,罪不容誅。
然而我沒有寫,我站在火光和凜凜的刀光下,痛斥朱煜一黨犯下的惡行,賣官賣爵、排除異己、侵佔田地、欺壓百姓,無形中印證朱翊「清君側」是確確鑿鑿的師出有名。
帶頭的校尉聽得臉色發青,或許是礙於我的身份,他並沒有直接殺我,而是把我綁起來,塞上嘴,單獨關到柴房。
因爲不配合,所以狠狠捱了一嘴巴。
刀背敲在手上,斷了兩根指骨。
可我總歸又拖了一炷香時間,得以等到朱翊終於帶着手底下的人姍姍來遲,射殺掉那個校尉,疏散安撫女眷,算是替他保全了後方。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大殿很安靜,每個人都在等我的答覆。
但我只是搖了搖頭。
而後說:「沒有。」
「臣妾對陛下,一無所求。」
-2-
見過帝后,還要拜見太后。
朱翊登基後,尊他的生母宣妃娘娘爲後。
太后寢殿燃着濃重的薰香,我隔着一道簾子,見宮女正在爲太后梳頭髮,她應該是剛剛睡起來。
太后有一搭沒一搭同我說話,出乎意料的,並沒有爲難我。
我記得剛進王府的時候,宣妃娘娘特意從宮裏派了一個姓崔的姑姑到王府教我規矩。
與其說是教規矩,不如說是站規矩。
木尺都量不出我的手沒有伸直,崔姑姑卻用眼睛看就能看得出。頭上頂着書屈膝行禮,有時候一動不動維持那個半蹲的姿勢,半天就過去了。
這些事情就發生在王府裏,在朱翊的眼皮子底下,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從來沒有替我出過頭,只是冷眼看着我受懲戒。
我身上常常僵硬痠痛得連行走都困難。
宣妃娘娘不喜歡我。
王府上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朱翊失勢,王府裏的奴才在外頭都要更受氣些,何況宣妃娘娘是朱翊的生母。
顯然宣妃娘娘更中意崔棠,崔棠同朱翊兩情相悅,背後又有家族助力,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兒媳人選,偏偏我橫插一腳,叫人生厭。
說是說被人陷害,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或許就是個費盡心機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狐媚子。
但等崔棠終於做了她的兒媳,我卻覺得太后娘娘也並沒有多高興。
畢竟,此時的崔棠再好,直白地說,也只是一個二嫁婦。她的母族,因爲站錯隊,也早在朱翊「清君側」時被清洗,早已不復從前了。
更何況,崔棠上一個夫君是朱煜,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留朱煜的妻子做枕邊人,同斬草不除根有什麼區別?
風險太大了。
朱翊貴爲天子,天底下什麼樣的女人沒有,錯過就是錯過,此時的崔棠早已經不適合他。
人與人之間,大抵最怕比較,崔棠這樣一襯托,就顯得我難能可貴起來。
太后同我說了好一會兒話。
等終於從她的寢宮出來,長長的抄手遊廊上突然吹起一陣風。
那風中含着細碎的涼意,我隨手一抓,再張開來,掌心裏躺了一塊小小的冰晶。
下雪了。
這是今年第一場雪。
茉兒輕聲問我:「娘娘,不遠處有個亭子可以避一避,要不要奴婢先回去取件披風來?」
我半仰着頭看了許久,久到我腳下的鞋被雪水浸溼,身上有些冷了,才慢慢同她道:「茉兒,又過去一年了。」
我又被困住了一年。
深宮的紅牆那樣高,看不見盡頭。
不知爲何就有些想哭。
我到現在仍然記得同朱翊的洞房花燭夜。
那日我蓋了大紅的蓋頭,一個人坐在洞房裏面等。
其實一開始,我對這樁婚,還是抱有一點天真幻想的。
畢竟我同朱翊都是被人陷害,桃花宴醉酒的事情發生後,我成了家族的罪人。親族顏面盡失,父親嫌我丟人,指着我的鼻子罵道:「你怎麼不去死?」
我想朱翊大概能理解我,從某種程度上,我們應該能同仇敵愾。
然而等到的是怒氣沖天的朱翊。
他在外面宴賓客,不用想也知道,他那幾位好兄弟會如何陰陽怪氣地嘲諷他,下頭的官員又會如何暗地裏議論這樁笑話一樣的婚。他隱忍了一整天,自然有滔天的怒火要發泄在我身上。
朱翊不叫我夫人。
也不叫我的名字。
他叫我:「江大人。」
胸前盤扣被解開一個,露出一點如雪的肌膚。
朱翊瞧着我,用那種男人看女人、看窯子裏面女人的那種輕賤眼神看我,似笑非笑:「江大人,從前上朝的時候,倒是沒有注意到,你還頗有幾分顏色。」
我讀過的書,寫過的字,我手指上結出的繭,背過的律條,十數年努力,就這樣輕易地被他碾碎。
燭火顫了又顫,在夜風裏稀稀落落地搖擺,最後終於承受不住,噗一聲熄滅了,只留有一層極清的月光透過窗欞鋪陳進來,鍍在大紅龍鳳錦被上,寒霜一般。
-3-
臨近年關,宮裏舉辦了盛大的宮宴。
朱翊和崔棠自然是這場晚宴會當仁不讓的主角,我坐在偏席上,只略飲了幾盞酒就稱病告退。
然後,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守在出宮的路上。
沒等多久就等來想見的人,大理寺少卿,張松明。
我已經許久沒見過他了,他仍舊那麼高,大抵是被案牘所累,比我記憶里老了不少,但依舊能看出其原本清俊的樣貌。
許是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我,張松明眼底劃過一閃而過的詫異,而後彎下腰就要行禮,卻被我制住,極鄭重地屈膝一拜。
「張大人,我是來同你道謝的。」
桃花宴一事後,天下讀書人嘲我,又有人言女子本不該爲官。他是極少數替我上疏承辯的人之一,久在深宮,難見朝臣。我知他也是不善應酬的人,凡有宴席,必是要早早推脫走掉的,故而特地在此等候。
朱翊進來的我剛好在卸釵環。不過一根青簪,輕輕一拔,如瀑的長髮垂落下來。我隨手捋了兩下,轉過身,猝不及防就同站在門口的朱翊對上眼。
偏這時,茉兒恰巧端着盛有熱水的木盆過來,見到朱翊在,腳下一頓,跪拜在地。
朱翊淡淡掃她一眼,又看向我:「你的丫鬟比你懂規矩。」
我脊背微微僵硬起來,到底彎下身去,給他也行了禮。
熱水是現成的,朱翊來得正是時候。
給他擰上熱帕子淨手,然後俯身環過他的腰,去解他的革帶,他依舊穿着宴席上那身龍袍。
我沒有抬頭,但我知道朱翊一定在不動聲色地打量我,我能感受到他若有似無的目光。
規矩都是崔姑姑教過千遍的,半點錯挑不出來。
革帶被褪下,外袍散開,露出雪白的中衣,我垂着眼,伸手去接侍女遞上來的常服外裳。
朱翊就在此刻突然逼近了,一手鉗住我,另一手擺了擺,在側的侍女就輕手輕腳退下去,屋裏一下子極靜。
「你去見張松明了?」
我說他怎麼會來,原是爲了這個。
但我去見張松明,清清白白,也沒什麼見不得人。要說見不得人,桃花宴上,我同他更見不得人。
我說:「對,見了一面。」
「後宮不幹政,私見外臣,你知道分寸?」
「陛下既知臣妾見了張大人,又怎會不知我們說了什麼。陛下要治罪,便治罪吧。」
「你——」
朱翊像是被我氣到了,鉗在我下頜上的手一點點收緊,惡狠狠地說:「你在大理寺的時候,他就是你的頂頭上司。你們關係很好?嘖,可惜,他成婚了,上個月的事。」
我仰着頭,忍着痛道:「我也早就成婚了,比張大人早許多。陛下,你想說什麼可以直接說。」
男人女人之間,並非只有情啊愛啊什麼的。
我不知道朱翊怎麼突然這麼狹隘。
我頓了頓,眼底盛着嘲弄的笑:「你莫不是在喫味?」
朱翊像是被我這句話燙到了,他猛地鬆手,不自在地咳一聲,硬氣道:「纔沒有。」
下一秒,朱翊俯下身,把我橫抱了起來,走向重重的幔帳。柔軟烏黑的長髮垂下來,蕩在瑩白的小腿旁,水草一般。
朱翊厭我恨我,崔棠回來以後,我原以爲朱翊不會再來找我了,畢竟那是他心心念唸的白月光。
可是,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這確實是鐵一般的事實——朱翊來找我的時候比以前還多,甚至會同我多說幾句話。
他也不再像在王府時候那樣,在結束以後,派人送我苦澀的避子湯藥。
-4-
查出來有孕是在四月份。
我覺得朱翊似乎是高興的,他聽過太醫的稟告,賞賜了很多東西,又吩咐周公公再點些做事穩妥的人來紫雀宮伺候。
他安排這些事,我就半躺在牀上看窗外的風景。
院中玉蘭開得正盛,暗香盈袖,正是一年裏氣溫最舒適的時候,不冷也不熱,讓人舒服得不想動。
朱翊走過去,伸手攏住了窗。他遮住了那些豔麗的景色,擋在我面前,略顯嚴肅地同我說:「你現在不適合吹風。真想要透氣的話,等中午,再暖和些,我每日抽空過來陪你走走。」
朱翊不再賜我湯藥以後,其實我自己也有偷偷在喝。
不能直接去太醫院拿避子的方子,只能假借失眠、多夢、風寒這些由頭,一味一味去積攢那些藥材。
方子不全,藥效就差。
這個孩子來得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總歸不討巧。
但朱翊這樣說,我望向他,胸腔裏某個地方突然就柔軟了一下。
我笑了笑,說:「好啊。」
朱翊微怔,半晌,脣邊也慢慢生出一抹笑。
在這一個瞬間我感覺我離朱翊很接近,比我們在夜裏糾纏的時候都更近,我快要觸碰到他了。
這大概是我們成婚以後雙方最心平氣和的時候。
然而,然而,崔棠來了。
她帶來白玉雕成的送子觀音,還有純金打造的平安鎖。
她笑得端莊得體,在朱翊賞賜的基礎上,着意又添了許多東西,把一位賢后對妃嬪的關切表現得淋漓盡致。
除了她的妝容較往日更重以外,幾乎毫無破綻。不知道她精心塗抹的胭脂下面,是怎樣蒼白焦慮的一張面孔。
我懷孕了,而她的肚子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不管是男是女,沒有人會不重視自己第一個孩子的。
崔棠一來,朱翊放在我身上的視線立刻被收回去。他同皇后講了幾句話,囑咐她莫要太過操勞,然後站起身來,說要去批摺子。
朱翊自然沒有像他許諾的那樣,每日來陪我散步,只偶爾來看我。
宮裏面隱隱有些流言,說是帝后不和,有人曾聽見他們爭吵。但流言很快平息下來,因爲朱翊每天都歇在崔棠那裏,他們好得很,背後亂說話的宮人被打了板子。
但是我想,流言未必不可信,天底下沒有空穴來的風。
我想說,崔棠不必這麼緊張,我無意讓我的孩子去跟她的孩子爭大統,我只希望它平安健康地長大就好。
孩子到了五個月,小腹逐漸隆起來,太醫說,每日多出去走走,將來生產的時候,就會順利許多。
於是每日我都在傍晚時分出去散步。
ŧù⁶
正值灼熱的三伏天,哪怕在傍晚,仍舊是熱,有孕以後我比以前更加怕熱,故而多在近水的亭臺附近行走。
近水處,必定多蚊蟲。
我打着團扇驅趕蚊蟲,一不留神摔了一跤。
茉兒嚇得臉都白了,一下子跪在我旁邊,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眼睛不住往我裙下瞄。
她怕我小產。
我在原地坐了一會兒,覺得除了肚子有些酸脹,別的也還好。酸脹是常有的,因而也不稀奇,這個孩子大抵沒有事。
朱翊聞訊而來的時候不大高興,他蹙着眉問:「也不小心些,身邊人怎麼伺候的?在場的人通通下去領板子。」
打板子少不得皮開肉綻,這樣熱的天,傷口極易化膿,搞不好人就廢了。
茉兒白着臉就要領罰,被我搶先一步,頭一次僭越Ŧú₆,拉過朱翊的手,放在肚上。
「不要這樣,沒出什麼事,你摸摸看。」
這是這個孩子的父親第一次摸它,它感受到了,而後在腹中跳了一跳。
朱翊喉結一滾,下意識就要抽手,被我摁住,被迫又細細感受了一回他血脈的跳動。
我見他的神情柔和下來,扭頭吩咐茉兒去看看燉的湯好了沒有,讓她離開這個是非地。
朱翊第一次在我這裏過夜。
旁邊睡了一個人,我不習慣。整個夜晚都在半睡半醒,睡得並不踏實。我焦躁地翻身,然後,小腿一陣抽搐痙攣,我從夢裏驚醒,咬着牙摁住腿。
朱翊隨後也坐了起來,溫聲問:「怎麼了?」
我說:「抽筋了。」
朱翊微頓,而後伸出手,在我小腿處按捏起來。
我感覺他大概都沒有清醒,否則不會這麼好說話。深邃的輪廓在月色裏顯得柔和,語調因爲剛睡起而低沉沙啞。
我望着朱翊英俊的眉眼,覺得有什麼柔軟的、美好的東西,在拉着我用力往下墜。
我從前確實也不喜歡朱翊,但現在,有了孩子,日子是否可以跟他過下去?
他揉了一陣,低低道:「還疼嗎?」
「好些了。」
「你經常這樣抽筋?」
「也沒有,只是偶爾。」
朱翊自此經常來陪我睡覺。
身子在六個月的時候變得慢慢沉重,按常理推斷,孩子會出生在數九的寒冬,我開始學着做繡活,準備替孩子做幾張厚實的襁褓。
我自己的衣裳也改了又改,腰身放寬又放寬。茉兒怕我着涼,不過剛入秋,她就把我裹成一隻糉子。有時候看着地上圓滾滾的影子,我常常嘆息,以前那個腰身纖細的姑娘哪裏去了?
茉兒就安慰我說,她已經找好了方子,等生下孩子,保準我同以前一樣輕盈。
南地晉獻來幾方上好的端硯,硯臺朱翊那裏已經有許多,因而這幾方硯,全都送到後宮來。
崔棠留了其中兩方,又添上些可供玩賞的字畫古玩,一起差人送給我。
天日漸涼,加上身子重,我不怎麼外出行走了,研了墨,寫字,看書。
我俯身去撿掉落的筆,再起來,裙下見了紅,疼痛來得猝不及防。
七個多月的胎兒,已經基本成形,太醫說,此胎生下來,或許能保住,此前有過養活的先例。
疼痛潮水一般,一浪一浪地湧來。喜婆說頭一胎總是生得慢些,我苦苦撐到半夜,疼得有些意識不清了。只知道茉兒把臉貼在我的手背上,滾燙的眼淚匯聚成河,顫抖着說:「娘娘,咱們一會兒就不疼了,一會兒就不疼了。」
我昏昏沉沉地問:「皇上在哪裏?」
茉兒說:「在門外。」
我偏過頭往外看,窗紙上確有一道剪影。
滿屋的血腥氣裏,浮着一點若有似無的清淺花香,是茉莉的香味。
孩子在凌晨時分生下來,哭了兩聲就不哭了,我做好的襁褓甚至沒來得及用上。
是個小小的男嬰。
早產的原因很快就查出來。
一切飲食都是沒有問題的,最大的問題,我長久地窩在紫雀宮看書寫字,化開的墨裏,含有少量麝香,日久天長,傷了根本。
太醫說得委婉,孕婦不該接觸那麼多筆墨。
我沉默地躺在牀上聽太醫稟告,朱翊坐在一旁,握着我的手,沉痛地安慰我:「鶴雪,我們還會再有孩子的。」
我有些不真實的恍惚,好像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夢醒之後,我還是鬧着要喫冰碗,被阿孃打着團扇哄睡的小姑娘,不曾長大,不曾折在宮裏,有後來這許多是非。
我啞聲道:「你信嗎?」
我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太醫:「他說的,我一個字也不信,不是墨的問題。」
-5-
近年關,各地的官員陸續上京述職,吏部考覈評定官員,戶部清算收支,朱翊忙得團團轉,但還是抽出空來,帶着我,搬到行宮處小住。
行宮有溫泉,雖然我早產過後不適宜泡溫泉,但行宮溫暖的氣溫,對我恢復身子有好處。
他帶我在那裏整整住了快兩個月,再回宮,我發現紫雀宮從裏到外被修繕一新。案上立梅瓶,架上橫玉蕭,鮫紗做的幔帳濾出柔和清透的光。
牆角原先兩排茉莉被鏟了,搭上花架,種滿遷過來的月季,料想來年能開出滿院的花。
朱翊說:「那些不好的過往回憶,盡數去了吧。」
我沒有答他。
喪子之痛,豈能說去就去。
朱翊登基有些日子了,後宮ƭū́₊空虛,一個孩子又剛夭折。帝王的子嗣問題從來不是家事而是國事,羣ŧü₌臣上書,建議他廣開後宮。
摺子被留中,但滿朝的大臣並不滿意這個答覆。
誰不想同帝王家結姻親呢。
身家性命都給了他,陪着他清君側,好不容易功成,他立了崔家的女兒爲後。
要知道,崔家可並沒有跟他站在一條船上。
他同崔棠原有些感情,非要立崔棠爲後,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你總得給別人分一杯羹。
君君臣臣,臣臣君君,自古以來,就是這樣子你壓我一頭,我再壓你一頭,沒有永遠的贏家。
又過幾個月,崔棠把出喜脈。
朱翊終於下旨,從有功的官員家中,選一批秀女進宮。
我挑了些東西,準備去賀喜。臨出門,見窗下月季開得好,想到崔棠大族出身,見慣了金銀玉器的,庸俗之物她未必喜歡,就叫茉兒挑幾枝最盛的花,插在梅瓶裏,一起送去。
因爲茉兒的名,紫雀宮窗檐上原有幾盆茉莉。
有回崔棠看見了,以爲我喜歡,就吩咐匠人,圍着院種一圈茉莉給我。茉莉花期長,時時有花香,安神定魄,有助眠的功效,對有身孕的人好。
如今我報以月季,也算投桃報李。
去得不巧,崔棠正在吐。
但還是立馬漱口,儘量體面地同我說話。
我瞧她實在硬撐得難受,揮手叫茉兒把花遞過來。
我自己也有過身孕,知道前期犯惡心是很辛苦的,花香撲鼻,或許會好受些。
沒想到梅瓶遞過去,崔棠下意識以帕掩面,躲了一下。她身邊的姑姑立刻說道:「江妃娘娘,我們皇后娘娘對月季花粉素有些過敏。」
崔棠也示以抱歉的笑。
「你的心意本宮心領了,這是我未出閣時就有的毛病,倒叫你見笑。」
夜裏下起淅淅瀝瀝的雨,沙沙的雨聲吵得我睡不着覺,於是披上衣裳起來關窗。
窗外綠肥紅瘦,粉嫩的花瓣七零八落,都被雨打殘了,蔫蔫地落在地上。
我忽然心頭雪亮。
不對。
崔棠騙我。
我以前跟她請安時,還曾見她簪過這花。
她怎麼可能過敏。
她到底爲什麼怕我這瓶花?
想到她以帕掩鼻,另一手下意識放在小腹上,分明是保護的姿態。我顧不得還在下雨,推門衝出去,不顧一切掘了花土,又冒雨衝向太醫院。
上書房內,燈火通明。
朱翊是個勤勉的皇帝,快三更了,還在看摺子。
我衣裙盡溼,泥人一般的夜闖上書房,把守門的周公公嚇了一跳,一迭聲地追着我叫:「娘娘,娘娘,讓奴才替您打把傘吧——誒,娘娘,您容奴才進去通稟一聲——」
動靜太大,上書房的門咯吱一聲打開。
朱翊坐在桌後,見到我,擱了筆走過來,沉聲道:「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見到皇上沒生氣,周公公悄悄吐了一口氣。他悄聲退出去,不一會兒,布巾、衣裳,連帶薑茶一起送上來。
朱翊拿起帕子要替我擦頭髮,而我後退一步,朝他伸開一直緊握的拳。
掌心上,靜靜躺着一抔土,已被捏得不成樣子。
我笑得慘然,任由發上的水珠自眼睫滴落,只覺得心都要碎了。
「我找太醫確認過,土裏有麝香。
「哪怕你換過土重新種上別的花,裏頭還是有少量的麝香。
「你一直都知道是崔棠害死了我的孩子,而你無動於衷,甚至費盡心機替她遮掩。」
我啞聲道:「你怎配爲我夫君?」
字字泣血。
一步之外,朱翊維持着那個舉着布巾的僵硬姿勢,臉色一寸寸白下去,眼底盛着的光破碎熄滅,化爲齏粉。
那些柔軟的、美好的,曾經拉着我往下墜的東西,在這個夜晚沉底,下面是堅硬的、鋒利的、寂靜的——
死地。
朱翊,你和崔棠,究竟誰來給我的孩子償命?
-6-
我回到紫雀宮,大病一場。
三日不食,最後嘔出血來。
茉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端着又溫過一遍的粥,小心翼翼吹冷了,紅着眼睛勸我喝一口。
我偏過頭看她,這個我一手帶出來的姑娘,勉強揉了揉她的發頂,說:「茉兒,你想過以後嗎?」
茉兒茫然道:「以後,什麼以後?」
「你年歲漸長,總該爲自己考慮,是想當個女官,還是想出宮嫁人,抑或是學一門能養活自己的手藝。」
茉兒立刻就跪下來,小貓一樣,含着眼淚道:「主子,你不要我了嗎?」
不要她?
不,我怎麼捨得。
那年我初進王府,因爲不受待見,管事隨手從正在掃庭院的下等丫鬟裏,指了一個給我。
她頭髮黃黃的,瘦瘦小小,就連名也是叫「末兒」。
我替她改了名,告訴她茉莉是很漂亮的花。
作爲侍女,她連頭也不會梳。
我一直做女官的,素減慣了,頭髮都藏在帽內,我也不知道王妃應該梳怎樣的髮髻。
婚後進宮叩謝天恩,我們倆起個大早,坐在鏡前搗鼓了一個時辰,才弄出勉強算是像模像樣的頭髮。
到現在,她已經能給我梳十二種不重樣的髮髻。
我教她讀書認字,講大昭的律條。
她幫我揉站完規矩痠痛的身子,陪着我受盡苦難。
但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我嘆了一口氣道:「總有一天你要自己走的。」
「主子,你要去哪裏,爲什麼我要自己走?」
還能去哪?
只是這個地方,困死了我,就不要再困死她了。
她還這樣年輕。
皇后有孕,四海來賀。選秀選了些什麼樣的秀女,我也一概不知,但想來也該是有姿色有才情的姑娘,我常在夜晚聽見遙遠的琴聲。
什麼都很好,哪裏都熱熱鬧鬧,除了紫雀宮。
我日日坐在窗前,看院落裏的花樹由盛而敗。
我想我大概是在大理寺待得太久了,我替很多人翻過案子,得罪過權貴,相信國有國法,宮有宮規,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可現在一樁命案發生在我的腳下。
死的是我孩子,兇手是崔棠,朱翊跟我說:「抱歉,她只是太沒有安全感了,我向你保證,她再也不會傷害到你。」
沒有關係,宮規律法奈何不了她,我來殺。
某個夜晚我依稀感覺有人在給我捏被角。
然後聽得一道男聲:「她最近身子怎麼樣?」
茉兒小聲地答:「娘娘常覺得累,問過太醫,說是生產時的虧空還沒補回來。」
男人沉默,指腹撫過我臉頰,片刻後,抽身而去。
腳步聲漸遠,我從榻上坐起,低低叫住走到門口的人。
「陛下。」
斜月上窗,兩盞紗燈點亮。
自從上次鬧得難堪,我已經很久沒見過朱翊。此時再見,居然有種恍若隔世之感。朱翊目光沉沉地看着我,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然而雙脣緊抿,呼吸短且輕,脊背緊緊地繃成一條直線。
我知道,他在緊張。
他怕我哭着喊着,鬧着要找崔棠報仇,讓他陷入兩難的境地。且不說崔棠是他不擇手段也一定要得到的人,光憑崔棠如今懷有他的嫡子這一點,他也捨不得碰崔棠。
我知道他的爲難,所以我沒有說這些。
只是很體貼懂事地說:「這麼晚不睡,有傷龍體。陛下忙着國事,也該愛惜自己的身體。」
朱翊留宿顯得順理成章,我的身子剛剛養回來一點,他原本不想同我歡好,但是耐不住我垂着眼睛求他。
我說:「臣妾總是覺得很冷,你能不能抱抱我?」
長長的頭髮垂下來,覆在肩頭,雪白的頸ṱū́ₙ因此若隱若現,纖細、柔弱、委屈,加上他對我滿心愧疚,足夠叫他動情。
結束之後朱翊虛虛摟着我,有一搭沒一搭摩挲着耳垂上的小痣。有一滴淚從我眼角流出來,被朱翊用指腹抹去。我捉住他的手,滿腹委屈心酸也只化成一句話:「陛下,你會永遠對我好嗎?」
朱翊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將手覆在我手背上,很是溫柔地問:「雖已是四月天,寒山寺的桃花卻纔綻放,算一奇觀,你可想去看看?」
我淺笑着應他:「想。」
男人和女人之間在牀笫上總是能輕易和好。
誰也沒有提過那個孩子,彼此默契,就像他本就不存在一樣。
出宮的日子很快就到,我回去時,朱翊纔剛準備用晚膳。
見到我,面露驚異,詢問我道:「怎回來這樣早,桃花開得不好嗎?」
「開得很好,漫山遍野,粉若雲霞,只是——」
我斂着眉目,顯得有些落寞:「只是三千桃花灼灼,無人共賞,總覺得無趣。我借寺院裏的竈房做了些桃花酥,陛下可要嚐嚐?」
糕點並不好喫,糖放太多,甜得齁人,而水又放得不夠,嚼起來硬邦邦的,很費勁。
但這是我第一次做這樣的事。
朱翊全都喫完了。
-7-
茉兒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窗前做一件寢衣。
女紅不好,兩條龍鬚,繡了拆,拆了繡。因爲次數太多,原本平整的衣料子佈滿褶皺,有幾處被我鉤出絲,起了毛邊。
大抵是手下的布料太過慘不忍睹,茉兒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道:「娘娘對陛下還是情深的,奴婢本以爲……」
以爲我肝腸寸斷,再也不會同朱翊和好了。
頓了頓,茉兒又道:「娘娘能想通,是天大的好事。」
我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望向角落裏一隻上鎖的木箱。
今天早些時候,我把那些用不到的東西都收拾起來了,禦寒的包被、十數張尿布、撥浪鼓,還有繡了福字的小肚兜。
在我失去孩子那個血氣淋漓的夜,朱翊,你在想什麼呢?
你是在爲我們剛出生就夭折的孩子哀悼?
還是在想,怎麼樣替崔棠掩蓋粉飾?
做糕點,做寢衣,我以前從來不做這樣的事。
而今的我,沉默,恭順,一個失了孩子孃家又弱勢的女人,在羣狼環伺的後宮,拼了命抓住帝君的垂憐。
除了不能動崔棠,朱翊幾乎對我百依百順。但我什麼過分的要求也沒有提過,只不過央他陪我瞧一瞧月亮,數一數星星。
我生辰那日,朱翊原想替我好好辦一場生辰宴,最後被我極力勸阻。辦生辰宴,勢必要花銀子。雖是禮部負責大頭,但後宮之事,皇后也不能一點不過問,她如今身懷六甲,夠辛苦的了。
更何況,上次選秀之後,宮裏添了不少新人,各宮的開支也是一大筆花銷,實在沒必要在我身上花費太多銀錢。
話雖如此,真到了那天,朱翊仍舊爲我準備了驚喜。
初看不過平平無奇一碗陽春麪,我嚐了一口,眼底生出難以置信的光。
這分明是京都府衙兩條街外那個麪攤的味道,便宜管飽,味道也不差。從前我下了值,常去那裏對付一口。喫來喫去,就成了習慣。自從嫁給朱翊,就再也沒喫過了,還真是想得慌。
朱翊嘴角噙笑,一手支頤,淡淡看着我道:「看你這反應,朕沒送錯。」
我們說起許久之前的往事,那時他是賢明的殿下,我是後起的新秀,他主管刑部,閱過我呈上的卷宗,也曾讚我條理清楚。
氣氛到這裏,興之所至,我站起來,狡黠地眨一眨眼,行了個禮說「陛下等臣妾一會兒」,提着裙子就跑了。
半刻鐘後再回來,撥開珠簾,朱翊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狠狠一暗。
我穿了我當年,做女官時候的朝服。
那年桃花宴上,我們倆喝下含有迷情藥的酒,我當時穿的也是這一身,一模一樣的制式。
朱翊一把將我拽過去,壓在桌上。還未來得及撤下去的碗筷碎了一地,身後嘩啦啦一片脆響。然而我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領口處驀地一涼,朝服腰帶散開,滾燙的掌心激得我渾身一顫。
我們關係緩和後,他很久沒在情事上待我這樣粗暴過了。
朱翊一直恨我。
恨桃花宴上一度春風,叫他名譽掃地,淪爲笑柄,失去先帝的信任,失去繼承皇位的可能,失去他所珍愛的崔棠。
然而,此時此刻,先帝已去,他大權在握,崔棠也被他好端端尋回來。當我這身衣裳不再是噩夢而是慾望,我攀附着朱翊的肩,心裏清楚地知道——
今日之後,崔棠再無勝算。
-8-
子夜時分崔棠身邊的姑姑派人來請皇上。
皇后娘娘身子不舒服,太醫已經在那裏了。
半夜被吵醒,夫君被別的女人叫走,換了誰都不舒服,但我什麼也沒說,只是十分恭順地伺候朱翊穿衣。
她是皇后,攔不住,也沒必要攔。
又或者說,我這樣等崔棠忍不住來找朱翊,已經很久了。
她越不滿,越吵鬧,只會顯得我越溫順。
更何況,當朱翊看見她隆起的小腹時,我不相信他一點也不會想起我。我也曾經小腹高高隆起,但孩子被崔棠害得沒有了。
白月光之所以爲白月光,因爲她完美無缺,昭示着自己最年輕、最純真、最青澀莽撞的過往。
我要做的事情,不過是叫明月跌落泥潭。
鳳儀宮裏的人嘴嚴,打探不到什麼。
但朱翊的行蹤是可以打聽到的。
他在崔棠那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少。
太后的壽辰將近,又是整壽,宮裏少不得要辦宴席。
皇后有孕,不易操勞,諸位妃嬪中,屬我的位分最高也最適合。
但顯然崔棠不會找我幫忙。
剩下的妃嬪中,多是從有功之臣家裏選上來的姑娘。崔家當年站錯隊,算是罪臣,全族的榮華富貴都指着崔棠這個皇后,她更不會把協理六宮的權柄交到那些有功之族手裏。
算來算去,這場壽宴,她不操勞也只能操勞了。
後來某日去朱翊那裏請安,看見他身邊的小太監,正拿了溼布清理地上的茶杯碎屑。
四海承平,什麼事能叫朱翊大發雷霆。
也有可能是不小心失手摔碎的,但空氣中留有一點微末浮香,是崔棠慣用的髮油。
我瞥了一眼茶杯碎屑,如果是失手摔碎,力道小,碎片就大,然而地上這一堆,都快碎成粉末了,不像是失手而爲。
於是我得出結論,他們剛剛有過一場爭執。
我恭敬地行了禮,跪在地上,言辭懇切,幾近哽咽:「臣妾有罪,請皇上處置。」
朱翊問:「你有什麼罪?」
我把剛剛那番推論,原原本本同他講了一遍。
「皇上與皇后娘娘,青梅竹馬,年少情深,若非是因爲臣妾,也不會走得這樣坎坷。當年的事情大家各有苦衷,如今皇上與娘娘好容易破鏡重圓,實在不應該再因爲臣妾起了嫌隙。」
我ṭŭ⁷深深吸了一口氣,拜伏下去。
「臣妾本是多餘的人,請皇上看在這些年的一點情分上,放臣妾出宮吧。」
我們三個人之間的事,第一次放到明面上來講。
大殿出奇地安靜,靜到連屋頂飛過一行雲雀我都能聽見。
地磚冰涼,我不合時宜地在等待中分了神。
彈指太息,浮雲幾何,倘若真能出宮的話,也是不錯的結局。
下一瞬,繡着雲紋的黑靴停在我面前,朱翊把我拉起,擁我入懷,溫熱的體溫源源不斷從他身上遞過來。我聽得他作出了選擇。
「鶴雪,你從不是多餘的人。」
崔棠的小產盡在情理之中。
一個有身子的人,身上揹着人命包袱,忙於操勞,情緒上又十分不穩定。
我算到了她會小產,卻沒想到她小產的日子,剛好在太后宴席前夜。
皇后失了子嗣,這壽宴,來賀的羣臣喜也不是,悲也不是,氣氛尷尬,最後只能草草收場。
我去探望過崔棠。
她本是很虛弱躺在牀上的,朱翊正在喂她湯藥。然而見到我,也不知她哪裏來的力氣,竟直起身來,抱起身下的玉枕,朝我摔來。
「是你,都怪你!都怪你!!」
我猝不及防,額角被飛起的碎屑濺到,立刻湧出鮮血。
朱翊急忙過來查看,厲聲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崔棠目齜欲裂,狀若瘋魔。
「我殺了你的孩子,你也殺了我的孩子。江鶴雪,我們扯平。可是你——皇上——」
她提起袖子,將腕上的玉鐲擲在地上,露出一道猙獰的疤痕。
「你負我!你負我!!你怎麼對得起我——」
朱翊面沉如水,滿是警告地環顧四周一圈。宮人跪了一地,皆垂着頭,半點聲音不敢發出來。
我垂手站在旁邊,任由鮮血滴至繁複的宮裙上,只聽得朱翊冷冷地下旨。
「來人,皇后病得神志不清,叫太醫來,開些安神的藥。」
-9-
翌日周公公帶來新的旨意,我晉爲貴妃,封號爲淑。皇后病重,由我代掌六宮。
明眼人都瞧得出,崔棠形同廢后,只是朱翊仍留舊情,爲她保留了一份體面。
聽過旨意,我長久坐在花窗下,無喜也無悲。
我報了仇,卻也同崔棠那樣,親手殺了一個無辜的孩子,我的罪孽此生難消。
凡執利劍者,也終爲利劍所傷。
紫雀宮那隻木箱,被我送到佛堂去,又燃燈千盞,請大師超度兩個無辜的嬰孩。
封爲貴妃第一件事,我不顧茉兒哭成個淚人,執意把她放出了宮,又贈她信物,準她隨時入宮相聚。
好姑娘,天下之大,巴陵的魚,蜀地的山,嶺南的荔枝,揚州城的繁華,你總該去看看。
又三年,冬大雪,我大病一場。
至春四月,帝攜貴妃御駕寒山寺。滿堂春色,亂落如紅雨。
「在想什麼?」
「臣妾在想,臣妾快死了。」
朱翊神情微冷,把手中薄毯蓋在我膝上:「不準講這樣不吉利的話。按時喫藥,有什麼病好不了?」
我淡淡一笑,並不辯駁,展開原本在看的書冊。
「都說後宮不得干政,臣妾卻也想幹預一回。」
朱翊饒有興致地挑起眉。
「臣妾之前在大理寺的時候,秉法斷案,卻覺我大昭律法,有諸多疏漏。譬如卷六這一條:諸奸者,流三千里。然則,未成者該當如何?奸而後殺者如何?奸生子又當如何?
「臣妾花了兩年時間,把有關婦孺部分,能想到的情況做了梳理,盡數都在此了,請皇上過目。然我一人之力有限,相關刑量,還需刑部各位大人仔細商議。」
朱翊原就是分管刑部的皇子,箇中弊病,他也清楚,當即接過書卷細細翻看起來。
趁他看東西的空當,我輕輕閉上眼,恍惚想起一些舊事。
那年春日正好,一位同僚找到我,少卿大人急召,要閱一份陳年的案宗。那份案宗已由我重新調查許久,故而由我去呈送,最爲合適。
少卿大人在長公主的桃花宴上,已向公主殿下臨時討了一間小屋用於批閱公文,我只管去就行。
於是年輕的女官拿上案宗就去了。
桃花宴上官員衆多,有些還是曾經共事過的,官職不低,女官實在推辭不過,也略飲了幾杯。
推開門,沒有什麼少卿大人,只有一位醉酒不醒的殿下。出於好意,女官上去查看。
一切就那麼發生了。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站起來,走到最盛那株花樹下,仰頭掛上一個祈福許願的紅籤。
自是鶴別青山,不見桃花,只餘一江雪。
若有來世,朱翊——
我們不要再相見了。
——
番外
朱翊生命裏,刻骨銘心的女人,一共兩個。
一個是崔棠。
大族崔氏的女兒,自幼常隨母親進宮,與他們幾個皇子相熟,長大後,更是出落得沉魚落雁。
海棠花一樣的女孩子,明媚鮮活。朱翊相中她這個人,以及她背後的家族,暗暗稟明母親宣妃,請她設法周旋,讓父皇賜婚。
然而此事未等母親尋到合適的契機就落空了。
這就不得不提到他生命裏第二個女人,江鶴雪。
他對江鶴雪沒什麼好印象,他人生裏所有的驚慌失措、狼狽不堪,全都給了她。他的清名,他的美譽,他的權勢美人天下,全部都終結在那個溫泉旁的小屋裏。
礙於賜婚,又不能殺她,只能說是一想到就十分厭惡噁心的存在。
他們大婚那天,朱翊是懷揣着滔天怒火進的房門。
饒是他憎惡江鶴雪,蓋頭揭開,朱翊還是愣怔一瞬。
江鶴雪常穿朝服,向來不施粉黛,粗糙得跟個男人一樣,驟然紅裝裹身,黛筆描眉,撥雲見日一般的驚豔。
但也就到此爲止了,他狠狠地在她身上出了一回氣。
他本來就醉得不行,風月一場,更是昏昏沉沉地不想動彈。他幾乎就要睡着了,江鶴雪卻翻身下了牀。
穿戴整齊,而後坐在銅鏡前,綰髮梳妝,乾淨體面得像是可以立馬再拜一次堂。
見江鶴雪長久地注視着一枚金簪不動,朱翊忍不住出聲嘲諷:「你想殺本王?本王等你來殺。」
江鶴雪搖頭,旋即手下用力,金簪刺破指尖,血珠滾出來,落在元帕上。
哦,元帕,他差點忘了這一茬。
他們雖然婚前就破了戒,但明面上,總要做做樣子,堵天下悠悠衆口。
江鶴雪把元帕遞給他,妝容整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問:「殿下,你什麼時候走,我要休息了。」
朱翊氣急,「你把本王當成什麼了?」
江鶴雪淡淡地反問:「殿下要同妾身一起睡嗎?」
不,當然不。
他纔不會跟她同牀共枕,她怎配?
朱翊其實並不是那種無能的人,他也明白,桃花宴一事,罪在暗中給他下藥的人身上,對於江鶴雪,他更多隻是遷怒。
朝女人發泄只能解恨一時之憤,最要緊的,扭轉父皇對他的糟糕印象,查明真相,把失去的東西重新奪回來。
所以他後來不怎麼爲難江鶴雪,只當自己的院子裏多了一件擺設。
可他的佈局謀劃並沒有起什麼用,他得到確鑿可靠的消息,父皇已經決意,立二皇子朱煜爲太子。
明面上,朱煜是謙遜溫和的,私底下,只有他們二人的時候,朱煜春風得意,卸掉所有僞裝,滿懷惡意。
「你知道嗎,崔棠的腰又軟又潤。」
朱翊目齜欲裂。
好二哥,是你逼我的,鹿死誰手,還不一定。
於是萬般隱忍,伺機而動,化作暗中蟄伏的兇獸,吐着蛇芯子,力求一擊即斃。
暗中造反這樣的事情,如走崖上鋼絲,朱翊每天提心吊膽,百般謀劃。有一天他踩着風雪半夜而歸,王府裏大部分的下人都已經休息了,唯獨一間小屋點着暖燈。他走過去,見江鶴雪撐着頭,在看她的小丫頭寫字。
「不行,寫不會,咱們都不睡。我再教你一遍。」
她沒有梳妝,寬大的袖袍從腕上跌落,露出一截瑩白纖細的小臂。她很識趣,知道他不喜歡她,所以從來不去他跟前湊,也沒曾想過要耍王妃的威風,關上門,過自己的日子。
朱翊突然就覺得特別不公平,他在外面夙興夜寐,如牛負重,江鶴雪在家中歲月靜好,憑什麼?
於是他一腳踹開門。
江鶴雪不好受,他就舒服了。
男女之間的情事有過第一回就很容易有第二回,他後來常去江鶴雪那裏,但從不過夜。
他想江鶴雪應該挺恨他的,他常把她身上弄得青一塊紫一塊。
但出乎意料,王府被圍之夜,江鶴雪居然站在了他這邊。事後他去看她,提筆寫字的手,指骨斷了兩根,被層層紗布包成一個繭。
朱翊知道那種疼,他年幼貪玩時也斷過一回,哭得撕心裂肺,整整兩天沒睡覺。
他看着她仍舊紅腫的面頰,頭一回生出愧疚之心,想給她上藥。
但江鶴雪避開了,沒什麼表情地說:「殿下不必如此。一來,我知道當年的事情是二殿下主使,我同他亦有仇怨;二來,二殿下爲人奸猾,好結黨派,好大喜功,不似明君所爲;三來,若你功敗垂成,二皇子登基,覆巢之下無完卵,我也不會得善終,故而妾身幫你也是幫自己。」
有理有據,拒人於千里之外。
叫人一看就只想跟她過不去。
朱翊從屍山血海裏走出來,費盡心機終於得到崔棠。他把能想到的補償都給崔棠了Ŧù²,天上地下的珍寶,獨一無二的殊榮,除了沒有同意她父親繼續爲相,其他的東西,只要她要。
一想到朱翊寧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得到她,崔棠其實很得意。
閒來無事,他們夜話當年。說起國公府的千金、將軍府的大小姐,許多姑娘都傾慕英俊年輕的三殿下,崔棠略有些喫味,嬌滴滴地問:「她們都是極好的姑娘,你爲什麼單單隻教我射箭?」
朱翊難見她小女兒情態,軟了心腸,笑道:「自是你最好,她們難敵你萬一。」
孰料崔棠又問:「和你的王妃比呢?」
朱翊皺眉,拉下了臉:「好端端的,說她做什麼?」
於是崔棠識趣又心滿意足地笑一笑,指尖撫上他英挺的眉,萬般纏綿。
她的腰果真又軟又潤,朱翊再怎樣也是個男人,見她已經褪去姑娘家的羞澀,蛻變成一枚成熟的鮮果,要說一點也不介意她曾經同二皇子在一起過,那是假話。
但只要看到她手腕上的傷就說不出來任何話了。
是他有愧於她,是他沒有用,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偶爾也會想起江鶴雪,骨頭很硬的姑娘,從不迎合他,逼急了也不會求饒,只是咬着脣一聲不發,木蘭花一樣美麗。想得一多,難免腹下火熱。
當他功成名就,崔棠也好端端回到他身邊後,他一償夙願,對江鶴雪的憤恨也消散許多。
平心靜氣而言,江鶴雪其實是個十分不錯的姑娘,眉宇透着英氣,清秀且冷峻,江雪一般。算一算十八九歲的年紀,別的姑娘都早早嫁人,她一直沒嫁人,在女學就是最出色的學生,又第一個考進官場,做了女官。辦事得力,頭腦清楚,經常同一些不信任她的男人據理力爭。在刑部的時候他就對她有印象,只是那時候沒想過,她會做他朱翊的王妃。
江鶴雪有了身孕,朱翊挺高興的,這畢竟是他第一個孩子,雖然不是崔棠的。
崔棠曾經祕密小產過一回,在二皇子府上的時候。這件事情知道的人很少,消息被朱翊壓着, 這件事情連太后也不知道。太醫說, 小產後的女子,最好過上一年半載再要孩子, 不然對身子不好。
所以他也不着急,崔棠的身子最重要, 他們早晚都會有孩子。
沒想到崔棠很在意這個, 無人處她質問朱翊:「你不是說你不喜歡她嗎,那她怎麼會有喜?」
朱翊哄了她很久, 久到他以爲這件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的時候, 江鶴雪早產了。
朱翊得到消息的時候眉心怦怦直跳, 心中懷有種不祥的預感,如果是崔棠做的,那麼——
那麼怎樣?
查出來花土有問題, 素來殺伐決斷的人罕見地沉默了。他最後甚至連質問崔棠都沒有過, 因爲不知道要怎樣面對,所以只是乾淨利落地替她遮掩。
再然後,江鶴雪得知真相, 絕望、頹唐, 撕心裂肺地跟他說:「你怎麼配爲我的夫君?」
朱翊在書房裏枯坐整夜。
後來他們好容易和好, 江鶴雪在他身邊,前所未有地溫順沉默。溫順到叫朱翊時常覺得恐懼,她這個樣子,就像是隨時要離他而去。
崔棠也終於有孕, 有孕以後的崔棠,尖銳、敏感、多疑。她把孩子看得很重, 每天猜忌有人要害她。同時又把權柄也看得很重, 後宮的每一件事情親力親爲。
朱翊曾經勸她放手, 事情可以交給別人做,先把孩子好好地生下來。
崔棠瞪着眼睛問:「交給誰, 陛下又相中誰了?江妃嗎?還是別的什麼人?你把她們都遣散, 她們就不該在後宮, 都是狐媚子!狐媚子!」
朱翊不知道要怎麼樣讓崔棠相信, 不管有別的什麼人,在他這裏, 她都是獨一無二沒人能撼動分毫的,就像他曾經允諾的一樣,她是他唯一的永遠的皇后。
崔棠很難溝通,爭吵, 冷戰, 冷嘲熱諷, 愛意消磨, 無止無休。
到最後,明月西沉。
朱翊累了。
政事又忙,鳳儀宮冷得像冰窖, 拖着他往下墜。朱翊有時候甚至懷疑, 自己是不是已經不再年輕。年輕時候,有用不完的精力,謀反、篡位。如今只是周旋在後宮,就弄得他筋疲力盡。
像候鳥一樣, 他下意識往溫暖的地方飛。
江鶴雪是不是真的愛他?
誰知道呢?
至親至疏夫妻,坐到帝王寶座上的人,誰又不是孤家寡人。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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