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貓妖

我撿來的小貓脾氣大,總不拿正眼瞧我。
後來修煉成人了,也仍改不了傲嬌的性子。
每次吵架,最後總得我低三下四地去哄着他。
我病得快死的時候。
他與我置氣,化作翩翩少年郎在京城玩樂。
玩得盡興了終於捨得回來時,我剛從閻王殿走過一遭。
他埋怨我不告訴他,譏諷我是故意這般惹他內疚心疼。
他又生氣了。
這次,他跑回了妖界。
說給我一個月的時間好好反思一下。
可他忘了,妖界一天,人界一年。
他離開的第二年,我就成了親。
第三年,我生了一雙兒女。
第七年,兒女因瘟疫病逝,我與相公相依爲命。
第二十年,相公患了重病,久臥在牀。
我尋到妖界那天,青凌正睡懶覺。
他嗤笑一聲:「阿容,如今不過二十天,你就忍不住來尋我了?」
他睜開眼看到頭髮花白的我,傲嬌的神情終於變了。
我朝他跪地磕頭:「求青凌妖君救我相公性命。」

-1-
陳亭生病了,病得很重。
大夫說,讓我這幾日多做點好喫好喝的給他。
我便知道,他時日無多了。
相熟的街坊鄰居陸陸續續來看他。
離開時,忍不住扼腕嘆息。
「陳大哥多好一人啊,怎麼就這麼命苦!」
「唉,以後宋容一個人可怎麼辦啊!」
「宋容命也苦啊!年紀輕輕父母雙亡,後來好不容易跟陳亭生成親,生了孩子,眼看着日子好起來了,可一場瘟疫,孩子沒了,陳亭生還落下了病根,身子就沒好過。」
她們接連嘆了很久。
我剛要走出去寬慰她們,便聽見有人話音一轉。
「有人說,宋容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別亂說!哪聽來的胡話?」
「真的,你們看啊,她先是剋死了她爹孃,又剋死了她孩子,現在又剋死了相公。」
「對了,聽說她年輕的時候還養過一隻狸貓,那狸貓幾年後也不見了!說不定也死了!」
我停在原地。
看着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
沉默半晌,轉身去了廊道最盡頭的一間房。
站在房門外,就聞到了濃重的藥味。
我推門進去,陳亭生闔眼靠在牀頭,臉色灰敗。
聽見聲音,他緩緩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笑了笑:「你來啦?」
「她們好吵,總算是走了。」
我過去替他掖了掖被角,忍着喉間酸澀:「她們也是好心。」
他病得太重,每天保持清醒的時間不長。
跟我說了幾句話後,就又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坐在院子裏,周圍一片寂靜。
院子的梨花開了。
很美。
這是我跟陳亭生成親那年,他親手爲我栽下的。
算了算,已經有二十年了。
「喵~」
一道靈活的黑影從圍牆那頭竄進來。
是一隻狸花貓。
它信步閒庭地在梨樹上跳躍。
玩夠了,又搖搖尾巴,跳出了院子。
我有些恍惚地收回視線。
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沒見過這麼像他的小貓,又或是今天那些鄰居的話勾起了我的回憶。
我想起了青凌。

-2-
剛撿到青凌的時候,它渾身皮毛被燒焦了,奄奄一息地躺在河邊。
我以爲它是被哪個畜生虐待,心生憐惜,將它撿回了家。
家裏就我一個,有這麼個小東西陪伴,我想,以後的日子該不會太冷清了。
後來我才知道,它當時是渡劫失敗,被天雷劈的。
我撿回家的,是個生了靈智的狸貓妖。
……
小貓傷得很重,但恢復得也快。
不出半個月,就能跑會跳了。
它有些挑食,只喫最新鮮的魚。
爲了能讓他喫飽,我幹完一天的活後,還要去河邊抓一個時辰的魚。
可我樂此不疲。
家裏多了個小貓,我一點都不覺得孤單了。
有什麼話,我都可以跟它說。
雖然它並不怎麼搭理我。
每次只是懶懶地掀起眼皮看着我。
小貓喜歡生氣。
我摸它久了,會生氣。
飯準備得晚了,會生氣。
小魚不新鮮了,也會生氣。
一生氣就跑出去,藏在樹梢上看着我找它找得焦頭爛額。
等自己躲累了,才跳下來,大搖大擺地走回家。
小貓化形的時候,我喜不自勝。
圍着那個俊俏的少年郎,我笑得很開心:「太好了!以後你就能跟我說話了!」
「我終於真正有伴了!」
他撇了撇嘴,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誰要跟你做伴?」
我給他起了一個名字,叫做青凌。

-3-
做人的小貓,脾氣更大。
每每與我吵架,最後總是我低三下四地去哄他。
我給他做的魚,他照喫不誤。
可喫完後,還要故意把碟子打碎,向我宣告他還在生我的氣。
養這麼個傲嬌的貓兒,有時候挺心累的。
有一日,村頭二牛哥送給我一個木鐲子。
被青凌看見,他不屑一顧:「他就瞧你長得好看,逗你玩玩兒,其實根本就沒打算娶你的。」
「阿容,你可不要犯傻。」
我點點頭:「我知道的,我已經有伴了。」
我拽着他的手:「有你陪我,就不要旁人了。」
青凌愣了一下,臉色漲紅。
我覺得他這反應有趣:「哎呀,青凌害羞了!」
他猛地把手縮了回去,脫口而出:「纔不是。」
「她……她們都說你是天煞孤星,誰要陪着你。」
我愣住了。
就這麼看着他。
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消失不見。
青凌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可性格使然,他不會道歉。
「哼,是你先打趣我的。」
他不自然地跑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青凌的陪伴於我,好似蜜糖裹着泥漿。
……
青凌跑出去沒多久,就下起了雨。
我若不去找他,他不會回來,我終日不忍心,在雨夜打傘出門尋他。
雨夜路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傘摔破了。
腿摔斷了。
等第二天有人發現我時,我已經昏過去了。
這場病來勢洶洶,我高燒不退。
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可我想,我得撐下去。
總得,跟青凌告個別。
我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而青凌,在我生病的這些天,他化成翩翩少年郎,在京城玩得不亦樂乎。
他帶着漂亮的首飾回來。
「喏,給你的,你太素了,像顆大白菜,好歹打扮打扮。」說完又欲蓋彌彰道:「我也能喫得下飯。」
我躺在牀上不說話,他才注意到我不對勁。
跑出去打聽了一下,才知道我險些病死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質問我:「明知道我並非凡人,不會出事,還要出去找我,把自己作踐成這副模樣。」
「你是不是故意惹我內疚心疼?」
我太累了。
身體累,心也累。
連話都不想多說一句。
只搖了搖頭。
青凌冷哼一聲,扭頭就走。
這次,我沒去哄他。
又過了半個月,我身體總算是全好了。
我來到了青凌的院子。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一瞬,卻又很快撇開頭。
曾幾何時,我覺得他這副傲嬌的模樣可愛又惹人憐惜,總能激起我無限的包容和耐心。
但此刻,我只感到一種深徹骨髓的疲憊,像跋涉了千山萬水後,發現綠洲只是海市蜃樓的旅人。
我坐在他對面,沉默了一會兒,說:「要不,你還是走吧。」
「你待在我這,似乎總是不開心。」
這些年來,我似乎一直在圍着他轉。
揣摩他的心情,擔心他餓着凍着,害怕他生氣跑掉。
他開心時,我跟着鬆一口氣;
他惱怒時,我便要絞盡腦汁地去哄。
我的喜怒哀樂,彷彿都系在了他那根高高翹起的尾巴尖上。
我幾乎忘了,在撿到他之前,我一個人雖然孤單,卻也自在。
青凌的鮮活靈動確實照亮了我灰撲撲的生活。
但隨之而來的是無休止的揣測、遷就和小心翼翼。
我像捧着一件舉世無雙卻又脆弱易碎的琉璃寶貝。
時刻擔心着,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夠好,就會惹他不快,就會失去這點溫暖。
……
小貓生氣了。
生了好大的氣。
他說他要回妖界。
他說,沒了他,我就再沒有人陪伴了,說我活該。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他臨走前說,「你好好反思一下。」
青凌嘴硬,心卻是軟的。Ṫũ¹
他給我留下了很多名貴藥材。
我注意到了,他的小貓爪子黑黑的,肯定是半夜偷跑上山挖的。
這樣就很好,這些藥材,能抵得上我當初救他一命了。
我們兩不相欠。
這次,我沒準備去找他了。

-4-
屋子裏,陳亭生咳得越來越厲害。
我趕緊跑過去,喂他喝了點水。
他靠在我身上,眼睛看着窗外。
「梨花開了。」
「是啊,梨花開了。」我把頭搭在他的頭頂:「你說過,今年要給我做梨花釀的,別食言了。」
陳亭生笑了笑,卻不說話。
我眼睛有些酸脹,淚水幾乎要在下一刻湧出。
卻又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喵~」窗臺上躍上一隻狸花貓。
是我之前瞧見的那隻。
許是嫌棄藥味難聞,它沒停留,很快跑走。
陳亭生看着它,突然道。
「做貓真好。」
我一愣:「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世人都說,貓有九命,我如果是隻貓,就能陪你很久了。」
「阿容,我怎麼就不能多活幾年呢?」
陳亭生睡着後,我輕手輕腳合上門退出來。
手掌貼在心口,我能感覺到自己心臟跳動得很快。
就在剛剛,我想到了一件事。
當年我險些病死,青凌大發雷霆時,我忍不住嗆他:「我若真死了,你也不見得會內疚難過。」
他當時氣壞了。
「你若真死了,我也能把你救活!小爺可是九命貓妖,宋容,你的詭計永遠不會得逞!」
青凌曾說,他是九命貓妖。
所以……他能救陳亭生!
意識到這件事,我徹夜未眠。
然後花了一天時間安排好家中事宜,僱了個婆子照顧陳亭生。
我背上包袱,拿着青凌曾故意留下的妖界地圖。
一步步,往南邊而去。
我要找到他。

-5-
妖界,長生樹下。
青凌伸了個懶腰,悠悠轉醒。
樹靈跳出來笑他。
「你怎麼還在睡覺,每天不是喫,就是睡,有你這麼懶的妖精嗎?」
青凌不理他,面朝着界碑的方向又趴下了。
樹靈看出來了。
「是不是在等人啊?」
「是啊。」青凌說,「在等一個小氣鬼。」
「可你等了很久哎,她真的會來找你嗎?」
「會的。」
青凌睜開眼睛,篤定道:「她肯定會來找我。」
「好吧……」
樹靈蹦蹦跳跳地跑下來:「我去找小花妖玩嘍。」
他跑出幾步,又想起了什麼,停了下來。
扭頭問青凌:
「你等的那個人,是人類嗎?」
「是啊!」
「可是……」
不遠處,有隻小兔子竄了過來,它跑到青凌身邊,激動得亂跳:「青凌青凌,有個人來找你了!」
只一眨眼的功夫,青凌就不見了。
樹靈撓了撓頭。
把方纔沒說完的話又說了一遍。
「可是……妖界一天,人界一年,你都睡了二十天了……」

-6-
妖界難尋,界外還有迷瘴。
我不小心迷了路,幸好碰到了山神指路。
得知我要去妖界尋人,他有些驚訝:「妖界一天,人界一年,到底是哪個不長心的妖怪與你做這種約定?」
我亦有些驚訝。
妖界一天,人界一年嗎?
這事,青凌當初應當是知曉的吧。
心底又隱隱升起了另一個念頭。
若他不知呢?
他生出靈智沒多久,那妖界,他也是第一次去。
若他不知道這件事,豈不是到現在依然在等我?
我捉摸不透。
跟山神道了別,我沿着他指明的方向又走了幾天。
終於看到了界碑。
我沒敢踏進去。
我怕我在裏面稍加耽擱,外面就過了一年半載。
陳亭生等不了。
託過路的白兔精幫忙帶個話後,我靠在界碑上打起了盹。
這麼些天日夜兼程,我真的累壞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我聽見動靜悠悠轉醒時,面前已經站着一個人了。
青凌一點都沒變。
還是清俊少年郎的模樣。
他逆着光,一動不動地站在我面前,像一座雕像。
我腿腳有些麻,慢吞吞站了起來。
這纔看清楚Ţùₛ他的神情。
青凌瞪着一雙圓眼,錯愕地看着我。
視線從我花白的頭髮上停頓了一下,然後慢慢下移。
落在我渾濁的雙眼、鬆垮的皮膚、彎曲的脊背上。
他囁嚅着雙脣。
良久之後,才從喉嚨裏擠出了兩個字:「……阿容?」
看他這反應,我心裏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他好像……真不知道外面已過去了二十年。
「你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聲音也變了調。
一旁觀望的小白兔插了嘴:「青凌,她是你在凡間認識的故人嗎?那變成這樣是正常的。」
青凌僵硬地扭頭看着它:「爲什麼?」
「因爲妖界一天,人界一年啊,青凌,你來妖界都二十天了。」
青凌似乎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
過了好久好久。
再扭頭看過來時,我看到他一雙眼睛已經變得通紅。
他神色複雜地看着我。
那眼神,有憐,有悔,有怨,有恨。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氣:「二十年了,你都不曾來找過我?」
我看着他,心裏情緒亦是複雜。
故人相見,我自然激動與歡喜。
可見他這反應,我心裏的那份歡喜便漸漸沉寂。
本以爲二十年過去,我們再相見時,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好好聊聊……
「宋容!」
青凌突然大吼出聲:「你沒找過我!」
「這麼多年,你沒來找過我!」
他還跟以前一樣。
像個……還沒懂事的孩子。
我輕輕嘆了口氣:「對不起。」
「可是……」我抬眸看着他的眼睛,「當年你離開我家時,我並未答應過要來找你。」
「那如今呢?」青凌死死盯着我,「如今都過了二十年了,你又來找我做什麼?」
我沉默半晌,後退了一步。
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求青凌妖君救我相公性命,宋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說罷,我重重磕了一個頭。
青凌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怒極反笑:「哈,你還成親了,有相公了。」
「怪不得,怪不得不來尋我。」
「原來,你這個天煞孤星有別人作伴了。」他話音一轉:「可是,他也要被你剋死了是嗎?」
我猛地抬頭看着他。
青凌臉上的冷笑一凝,生硬地撇開視線。
他大步跨進妖界。
留下一句:「滾吧,我不會救他。」

-7-
這是能救陳亭生的唯一辦法,我不願放棄。
於是就這麼跪在界碑旁。
我感應得到,青凌沒有走遠,他就在附近。
跪了一天一夜,我的體力逐漸不支。
就在我眼前發黑,即將向前傾倒的瞬間,一道身影倏然出現在我面前。
青凌依舊板着臉。
嗤笑一聲,語氣裏滿是譏諷:「就這麼愛那個凡人?爲了他,你這把老骨頭連命都不要了?」
說話難聽刺耳。
我並不在意,只艱難地朝他又磕了一個Ṫű²頭:「求妖君救我相公。」
他別開臉,似乎不願看我這般狼狽的模樣。
隨手一指遠處那座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山峯:「看見了嗎?那是東山。東邊的懸崖上長着清心果。」
他的目光掃過我疲憊不堪的臉,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考驗:「只要你在天亮前,替我摘來一顆,我就答應你去救他。」
我順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東山高聳入雲,崖壁幾乎與海平面垂直,在朦朧的霧靄中顯得異常險峻。
莫說我如今這副年邁體衰的身子,就是年輕力壯時,攀爬這樣的懸崖也是九死一生。
但我沒有絲毫猶豫,用盡力氣撐起身體。
因爲跪得太久,雙腿早已麻木不堪,剛站起來便是一陣劇烈的搖晃。
我勉強穩住身形,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好。」
青凌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如此乾脆,他愣了一下。
隨即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慣有的、彷彿什麼都不在乎的傲然神色:「別忘了,天亮之前。」
我沒有回頭,徑直朝着東山的方向走去。
妖界的地形崎嶇,植被茂密。
遠比看上去更難行走。
荊棘劃破了我的衣衫和皮膚,留下細密的血痕。
我喘着氣,一步一步艱難地跋涉,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亭生還在等着我。
終於來到東山腳下。
近乎垂直的巖壁高不可攀,峭壁上偶爾有幾處頑強的綠意,那清心果或許就藏在其中。
我開始攀登。
年邁的身體早已失去了靈活與力量,每向上一步都異常艱難。
汗水浸溼了我的衣裳,混着血水,粘膩而難受。
我不知道爬了多久,就在我幾乎要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時,一點柔和的微光映入眼簾。
那是一顆生長在峭壁縫隙中的果子,形似人心,在月光下散發着淡淡的瑩白光澤。
清心果!
我小心翼翼地向着那點微光挪動,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指尖終於觸碰到了那微涼光滑的果皮,我小心翼翼地將其摘了下來,緊緊攥在手心。
成功了!
或許是因爲心神一瞬間的鬆懈,或許是因爲體力徹底透支。
在我試圖挪動身體尋找落腳點下行時,腳下那塊風化的岩石突然碎裂!
我甚至來不及驚呼,失重感便猛地攫住了我。
身體急速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聲。
那一瞬間,我腦中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識地將那枚清心果更緊地握在胸前。
就在我以爲必死無疑之際,一道綠色的身影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從斜刺裏猛衝而來。
緊接着,一根毛茸茸的尾巴猛地圈住了我的腰。
下墜的勢頭驟然減緩。
我驚魂未定地抬頭,對上的是一雙熟悉的貓瞳。
青凌低頭看着我,臉色難看。
先前所有的譏諷、傲慢和僞裝出來的冷漠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下全然的恐慌和未褪的驚急。
「你!」
他開口,聲音卻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有些變調。
最終所有的斥責都化作了一聲咬牙切齒的低吼,「……你就這麼在乎他!」
「果子……」我喘息着,將果子遞向他。
「天亮前……我摘到了。你答應了的……救他。」
青凌的目光從我的臉,移到我手中那枚用性命換來的果子上。
突然,他笑了一下。
再看向我的眼神冰冷無比:「抱歉。」
我愣了一下:「什麼?」
青凌說:「仔細想了想,我還是不想救他。」
我看着他,心裏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兒。
二十年的光陰,生離死別的痛楚,似乎都比不上他此刻輕飄飄的反悔來得沉重。
但仔細想想,又覺得他這樣的人,做出這樣的決定似乎也是正常的……
是我錯了。
我不該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失望和憤怒交織着湧上心頭,可最終,所有的激烈情緒都沉澱爲一片死寂的灰燼。
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我慢慢地收回了遞出清心果的手。
沒有再看青凌一眼,只是轉過身,用盡全身力氣支撐着自己,朝着來時的路,一步一步挪動。
「宋容!」
青凌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尖銳,在我身後響起:「你去哪兒?你爲什麼不繼續求我了?!」
我腳步未停,乾裂的嘴脣翕動,聲音沙啞卻平靜:「不求了,本是我強人所難。」
「我只想回去……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時間不多了,我能感覺到,亭生的時間,我的時間,都不多了。
最後的時刻,我應該在他身邊,而不是在這裏。
我走出不過十步,身後猛地傳來一股強大的力量。
一道柔和的青光瞬間籠罩住我,身體驟然變得僵硬,再也無法移動分毫,連指尖都無法顫動。
「你……」我又驚又怒,試圖掙扎,卻徒勞無功,「青凌!你要做什麼?!」
他瞬間移動到我面前,臉上先前那副譏誚傲慢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着痛苦、不甘和強烈探究欲的複雜表情。
「我要看看……」他的眼神銳利,「看看那個讓你豁出性命也要救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看看他憑什麼……憑什麼能讓你做到這一步!」
不等我反應,他冰涼的指尖已然點在我的眉心。
我驚恐地睜大眼睛,卻無法阻止。
一股強大卻並不粗暴的妖力瞬間侵入了我的識海,如同水銀瀉地,無可阻擋地漫向我的記憶深處。

-8-
初遇陳亭生,是在二十年前。
太久了。
久ṱŭ₌到我自己都快忘記了。
看着眼前閃過的,如同走馬燈般的畫面,那些早已模糊的記憶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
「宋姑娘,小生陳亭生,昨日剛搬來新梧鄉,有幸與姑娘做了鄰居,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陳亭生長得並不俊美,卻很耐看。
他穿着半新的長袍,一看就是讀書人的樣子。
那是青凌離開後最初的日子,天地空曠,只剩下我一個人守着過去的影子。
我總喜歡一個人待在屋子裏,對這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並不熱情。
可他卻彷彿沒感受到我的刻意疏離。
「宋姑娘,村頭的桃花開了,我折了幾枝,你把它養在家裏,瞧着也歡喜。」
「宋姑娘,今日天朗氣清,你多出來走走,對身體有益。」
「宋姑娘,你很喜歡貓嗎?我看你總看着我家的貓兒發呆。」
「宋姑娘……」
「宋姑娘……」
起初,我覺得這人沒分寸。
心想定是個沒喫過什麼苦的閒人。
後來才知道,陳亭生喫的苦,不比我少。
他爹孃爲供他讀書砸鍋賣鐵,他也爭氣,十三歲就成了秀才。
可畢竟家貧,他去城裏參加鄉試。
因沒銀子孝敬官員、疏通關係,即使身負才華,也次次落榜。
爹孃因太過勞累,先後因病去世。
陳亭生悲痛之下,寫了首大不敬的詩,把那些見錢眼開的官員罵了個遍。
被抓住後打折了兩根手指。
從此,再與科考無緣。
從鄰居那聽聞了他的事,我便開始對他感到好奇。
好幾次偷偷打量他,卻被他抓個正着。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宋姑娘。」
我羞赧地轉身離開。
與他變得親近,是在那年年末。Ṱũ₆
鄉里的惡霸覬覦我家的一畝三分地。
隔三差五地上門鬧事:「你爹孃都死了,你一個姑娘家守得住嗎?」
「不如賣給我,還能得些銀子傍身。」
可他出的價錢極低。
分明是打算強買強賣。
我不願意,他們就堵在我家門口。
還有人趁機動手動腳。
我嚇壞了,慌不擇路地衝進了陳亭生的院子裏。
他問清原委,便把我推進房間,自己也拿着扁擔衝了出去。
可他一個讀書人,哪打得過惡霸。
他鼻青臉腫地從外面回來,我內疚得一下就紅了眼睛。
他卻哈哈大笑:「這下證據有了,我這就寫訴狀,把他們都告上衙門!」
我說,不管用的。
他們還會再來。
他們就是仗着我孤身一人好欺負,所以才如此肆無忌憚。
我若成了親,這地便能當作嫁妝帶到夫家。
那時候,他們一定不敢再這麼強買強賣。
陳亭生坐在我對面,低着頭沉默了好久。
就在我覺得尷尬要離開時,聽見他輕聲問:「宋姑娘……看我行嗎?」
我愣了愣:「什麼?」
他漲紅了臉:「宋姑娘覺得我怎麼樣?我不與姑娘繞彎子,我其實,心悅姑娘許久,若姑娘願意,我想娶姑娘爲妻。」
見我呆呆地看着他不說話。
他趕緊補充:「我是鄉里爲數不多的秀才,大家平日裏都要給我幾分面子,我可以護住姑娘的。」
鬼使神差地,我問了一句。
「他們都說,我是天煞孤星。」
「胡言亂語!」陳亭生皺了皺眉:「姑娘這麼好的人,是那些人嫉妒罷了。」
「若真是呢?」
「那我也不怕。」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我,那眼神太真誠,太熾熱,我在這樣的注視下,忍不住點了頭。
「那我願意。」
也許是一時衝動。
也許,真的是孤單太久了。

-9-
婚後的日子平淡,卻又幸福。
陳亭生笨拙地學着釣魚,只因爲聽說我曾常常做這個。
釣上來後獻寶似得拎着到我面前:「娘子,今日我想喫清蒸的。」
我生病咳嗽,他便常常整夜整夜的照顧我。
第二日替人家寫信時,腦袋磕在未乾的墨跡上,映上了黑色墨痕。
在我詢問時還能信誓旦旦:「怎麼會呢?我寫信時從不睡覺。」
他常陪着沉默的我,看日出日落。
有時會說些街坊間的趣事,聲音溫和,從不提我的過往。
這些畫面在我腦海裏一一閃過。
青凌的妖力在這些畫面上停留,我能「感覺」到他那份冰冷的探究裏,摻雜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這些平凡甚至瑣碎的日常,與他期待的轟轟烈烈截然不同。
記憶飛速流轉,停駐在那間簡陋卻溫馨的堂屋。
他小心翼翼撫摸着我剛顯懷的肚子,眼神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對着還未出世的孩子低聲絮叨,說要教他們認字、釣魚,要讓我過上好日子。
他在院裏栽下那棵梨樹苗,汗水順着額角滑落,卻笑着對我說:「聽說梨花最好看,以後每年開花,我都陪你看。」
「對了,我還會做梨花釀,回頭做給你嚐嚐。」
溫馨的畫面慢慢褪去。
記憶陡然變得沉重灰暗。
瘟疫席捲而來,兩個小小的棺木並排放在院裏,滂沱大雨也衝不散那徹骨的絕望。
我癱軟在地,世界一片漆黑。Ṭŭ₋
是陳亭生,他強忍着巨大的悲痛,用顫抖的手將我緊緊摟在懷裏。
他的眼淚滾燙地落在我頸間,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阿容,別怕……還有我,我還在……」
他拖着病體,日夜不歇地照顧因悲傷過度而倒下的我。
喂藥擦身,從不含糊。
他一遍遍在我耳邊說:「撐下去,阿容,爲了我,撐下去,求求你。」
無數個深夜,我被噩夢驚醒。
總能對上他清醒而疲憊的眼睛,他一直醒着,守着我不敢睡去。
二十年相守,在我腦海裏如走馬燈般一一閃現。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最近的光景。
陳亭生瘦得脫了形,靠在牀頭,劇烈地咳嗽。
卻還在對我努力微笑,寬慰我:「今年梨花……開得真好。」
他虛弱得連抬手都困難,卻還用眼神示意我看向窗外,氣若游絲:「可惜……不能給你……做梨花釀了……」
我握着他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一遍遍告訴他:「沒關係,亭生,沒關係,我在呢。」
夜深人靜,他昏睡中無意識地囈語。
喊的是我的名字,說的是:「阿容……好好活……」
記憶的洪流於此緩緩停滯。
那股侵入的妖力,早已失去了所有凌厲和冰冷。
變得滯澀。
它像被灼傷般。
幾乎是慌亂地從那些沉甸甸的、用二十年歲月與苦難堆疊而成的記憶碎片中退了出來。

-10-
我從恍惚中回神。
抬眸看向青凌:「這下,你滿意了嗎?」
「我不知道……」青凌下意識解釋:「我不知道我不在的那些日子你過得這麼艱難,如果我知道,我不會走的……」
「可沒有如果。」我搖了搖頭:「而且,以前的日子雖苦,但於我而言,確實是難得溫馨快樂的時光。」
「這快樂是陳亭生帶給我的。」
青凌愣了一下,沒說話。
我繞過他,一步步向前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後跟上來熟悉的腳步聲。
青凌面無表情,又恢復了那副高冷模樣。
他冷哼一聲:「憑你這腳程,等你回去,那人早死了!」
他向前一躍,身形在半空中變化,落地時就變成了一隻兩人高的巨貓。
燈籠大的綠瞳望向我:「上來,我帶你回去。」
我沒扭捏,抓着他的尾巴爬上了他的背。
青凌帶着我在山林中奔跑跳躍,速度極快。
我伏在他身上。
問他:「所以,你願意救他了是嗎?」
青凌默不作聲。
但我卻知道,他是答應了。
心裏壓了許久的那塊石頭終於在這一刻轟然落地。
我近乎虔誠地把臉貼在他的脊背:「謝謝。」
……
有青凌在,我們從妖界回到新梧鄉只花了不到三天。
我跑到家門口,正好碰到大嬸一臉愁容的從裏面出來。
她看見我,臉上湧出激動神色:「哎呀!你總算回來了!」
我心裏一咯噔:「怎麼了?他……他……」
「還有最後一口氣!」大嬸猛拍了一下大腿:「你再晚回來一天,就見不到他最後一面了!」
「快快快,有什麼話趁現在快說吧。」
我來不及多想,拉着青凌的手就急急忙忙地往陳亭生的屋子跑去。
青凌沉默地跟着我。
他的視線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推開房門,藥味比以前更濃郁了,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死氣。
我衝過去,趴在牀頭,看着牀上形容枯槁的男人。
淚水再也忍不住湧出來。
竭力剋制着哭腔,我在他耳邊輕聲喚道:「亭生,我回來了。」
他的眼珠轉了轉。
在我不停的呼喚聲裏,好久之後,才慢悠悠睜開眼。
「你……回來了啊。」
他用力扯了扯嘴角。
「真好,臨走前,還能再見你一面。」
我抓着他的手:「我們還有很多面要見呢。」
陳亭生眨了眨眼睛。
沒力氣再說話了。
很快,又沉沉睡了過去。
彷彿下一秒,就會在睡夢中走完這一生。
我擦了擦眼睛,轉頭去看青凌。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門邊,沒進來。
但我能感覺到,他一直在看着我們。
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青凌……」
我喊了他一聲,不自覺地,聲音放軟了,帶了些哀求。
青凌的聲音很冷。
「我可以救他,但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可以。」
他冷笑一聲:「我還沒說是什麼。」
「什麼都可以。」我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就是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給你。」
「我不要你的命!」
莫名地,他聲音裏帶了些火氣。
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我救了陳亭生之後,你要跟我去妖界,直到你死,你都只能陪着我。」
「好,我答應你。」
我答應得太爽快。
青凌也不高興。
他生氣地轉身出去,把門摔得砰砰響。
我聽見他氣急敗壞的低吼:「你就這麼在乎他!就這麼在乎他!」

-11-
新梧鄉最近出了一件稀奇事。
這事都傳到了京城。
傳聞新梧鄉最東邊那戶人家,男人重病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他家娘子出去一個多月,不知道從哪找回來一個神醫。
神醫一出手,那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人硬生生地被救回來了!
如今能喫能喝,精神好得不得了!
茶館裏,有人感嘆。
「他真是走了大運,得了個這麼有情有義的娘子!」
「唉,以後就沒有嘍!」
「怎麼說?」
「聽說那神醫之所以救人,是因爲看中他娘子骨骼清奇,想收她當徒弟繼承衣鉢,他救了那男人,作爲代價,那婦人便跟着神醫離開,不Ṱù₆知道去了哪個方外之地。」
「是啊,我也聽說了,那男人病好了之後一直在尋他娘子呢……」
衆人連連嘆氣。
沒人注意到角落裏,正在喫茶的我與青凌。
他救完陳亭生,似乎耗費了不少妖力,有些憔悴,可此時此刻,心情卻好像還不錯。
「阿容你嚐嚐,珍饈閣新出的點心,很好喫!」
「我之前來京城時,它還只是個小鋪子呢,我當時就想着,以後有時間,得帶你一塊來嚐嚐。」
他眼睛亮亮地,獻寶似地把油紙包着的點心推到我面前。
上了年紀之後,我就很少喫甜了。
太齁人。
剛要拒絕,一抬頭看見他亮晶晶的眸子,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於是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怎麼樣?」
「一般。」我實話實說:「太甜了。」
青凌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那我以後給你尋些不甜的點心。」
若是以前,他定會嘲諷我:「是你不懂品味吧,你這鄉下村婦,定是沒喫過這麼好喫的點心。」
青凌變了。
我轉頭看向茶樓外。
京城很大,很繁華。
寬闊的大街上,人來人往。
小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自從離開新梧鄉後,青凌就帶着我四處遊玩。
他待我開始變得耐心。
也收斂了自己傲嬌的性子。
我腿腳不便,走得慢了,他就也慢下來,跟在我身後,跟我說話聊天。
我能感覺得到,他在遷就我。
或者說,在補償我。
怔愣間,有風透過窗戶吹進來。
青凌很快起身,將一旁的披風披在了我身上。
有小二來添茶,看見這一幕,不由笑了。
他恭維我:「夫人,您兒子對您孝順呢。」
這話一出口,我與青凌都愣住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是嗎?」
青凌要發作,被我按下了。
小二走後,青凌臉黑得不成樣子。
我知道,他不是生氣別人把他當成我兒子。
他是生氣,我在他無知無覺間,就變得這麼老了。
這段時間,他總是迴避這件事。
會給我買小姑娘們喜歡的胭脂,首飾。
會趁我不注意,偷偷施法把我的白頭髮變成黑頭髮。
可他沒那麼神通廣大,沒有讓人返老還童的能力。
「青凌,我今年四十了。」
我看着他:「而你還跟以前一樣,還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人模樣。」
青凌的臉色在我那句話後徹底黯淡下來。
他沉默地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貓瞳。
他不再看那些繁華街景,也不再勸我品嚐甜膩的點心。
只是安靜地坐着。
我看着他這副模樣,心裏泛起一絲微澀的憐惜。
他好像,還是那隻心思敏感的小貓。
「青凌,」我放緩了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其實,我真的從未怪過你。」
他緩緩抬頭看我。
「當年的事,陰差陽錯,或許就是命數。」我望着窗外熙攘的人流,聲音平靜,「你陪我度過我最孤單的那段歲月,給我帶來過許多鮮活氣,我是感激你的。」
「至於後來……」我頓了頓,想起陳亭生,眼神柔和了些,「後來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世界要闖。我們只是……走上了不同的岔路而已。」
青凌的嘴脣動了動,喉結滾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好半晌,他才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可是,我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我罵你天煞孤星……我還……我還丟下你回了妖界……」
我搖了搖頭:「照顧我不是你的責任。」
他怔愣了一下。
聲音越來越低:「我其實一直都知道,我脾氣很壞,嘴巴也臭,總是惹你生氣。」
「每次生氣,還要你去哄我……阿容,對不起……我真的……很多時候,我說的都是氣話,是言不由衷的……」
「我知道。」我輕輕打斷他,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笑,「我都知道。」
也許是過了這麼多年。
心境也發生了變化。
以前覺得心累,覺得不耐。
此時想想,卻又覺得沒什麼。
孩子的一時氣話。
跟我後面經歷的那些苦難比起來,真的算不得什麼。
他愣愣地看着我的笑容,眼圈微微泛了紅。
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終於被理解的孩子。
卻又因爲這份理解而更加無地自容。
他匆忙別開臉,胡亂地點了點頭:「……我們回妖界吧。那裏靈氣充沛,對你的身體……總會好些。」
「好。」我應道。
我們沒有再在京城停留。
青凌似乎也失了遊玩的興致,歸心似箭。
他依舊細心周到地照顧我,用妖力爲我緩解長途跋涉的疲憊,但話卻少了很多,常常看着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越是接近妖界,周圍的景緻越發奇崛秀麗,人煙也逐漸稀少。
當那塊熟悉的界碑終於映入眼簾時,我竟生出幾分恍惚之感。
然而,就在界碑不遠處,一棵古樹的廕庇下,站着一個人影。
那人穿着半舊的青衫,身形清瘦。
他靜靜地望着界碑的方向,彷彿已在此站立了許久。
是陳亭生。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驟然一窒。
他怎麼會在這裏?
青凌也看到了他。
他停下腳步,側頭看向我。
沉默了片刻,低聲問我:「不去……跟他道別嗎?」
我的目光膠着在那個清瘦的身影上。
二十年相濡以沫的點滴瞬間湧上心頭,酸楚與不捨如同潮水般漫過胸腔,幾乎要將我淹沒。
我死死攥緊了衣袖,指甲掐進掌心,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搖了搖頭。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着無法掩飾的顫抖:「不了。」
一旦道別,就真的捨不得了。
我怕看到他眼裏的不解和傷痛。
怕聽到他的挽留。
更怕自己會崩潰,會後悔,會邁不動離開的腳步。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咽。
伸手輕輕拉住了青凌的衣袖,低聲道:「我們……繞開他走吧。」
青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所有的僞裝。
他沒有再勸,轉身從另一邊往妖界走去。
我跟在他身後,沒再回頭看一眼。
青凌的腳步在踏入妖界的那一刻,倏然停住。
他背對着我,身形挺拔如修竹。
就在我抬腳欲要邁入之時,青凌卻猛地轉過身來。
他在我不解的注視下忽然抬手,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輕輕推在我肩頭。
我猝不及防,踉蹌着向後跌退了好幾步,徹底遠離了那道界限。
我愕然抬頭,對上他驟然變得疏離的視線。
「回去吧。」他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你這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我看着就心煩。」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他打斷。
「不必再說什麼了。」他別開眼,不再看我,語氣決絕,「宋容,我們之間的緣分,早在二十年前就盡了。」
「當年你救我一命,如今我還你一命,我們徹底兩清了。」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以ẗŭ₊後,不要再來了。妖界不歡迎你,我……也不想再見到你。」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緊抿的脣線,看着他微微顫抖的指尖,看着他故作冷漠的側臉。
一瞬間,我全都明白了。
他不是厭煩,不是狠心。
他是在……成全我。
他用這種方式,斬斷了我所有的顧慮和牽絆,將我推回了我的紅塵人間。
我望着他,喉間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我撩起衣襬,朝着他,朝着這個嘴硬心軟的貓妖,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及冰涼的土地,帶着我所有的感激與告別。
再抬起頭時,界碑那端,已空無一人。
只有繚繞的雲霧,和那棵靜靜佇立的長生樹。
他走了。
我撐着發軟的雙腿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那雲霧深處的世界,然後毅然轉身。
不遠處,古樹下,陳亭生依舊站在那裏。
當他看到我從那個方向獨自走來時,眼睛驟然亮起,跌跌撞撞地就要迎上來。
「阿容!」
我再也抑制不住,用盡全身力氣向他奔去。
他張開雙臂,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那懷抱溫暖而堅實,帶着我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瞬間驅散了妖界邊緣的寒意與孤寂。

-12-
我跟陳亭生回了新梧鄉。
又過起了平靜卻幸福的小日子。
陳亭生的身體一日好過一日,不再是病榻上那副枯槁模樣。
他又能去鄉里的私塾教書了。
每日黃昏,他踩着夕陽的餘暉歸來,肩上挎着裝書卷的布包,手裏有時會拎着一尾鮮魚,或是幾樣時令菜蔬。
「娘子,我回來了。」
他推開院門,聲音裏帶着勞作一日後的疲憊,卻更有一種踏實安穩的滿足。
我便從竈房探出頭:「飯快好了,洗洗手就能喫。」
他放下東西,並不急着洗漱。
總是先來竈房轉一圈,看看我做了什麼菜。
有時會從身後環住我的腰,下巴輕輕擱在我已見花白的發頂,嗅一嗅鍋裏的香氣,低聲說一句「真香」。
喫過晚飯,天色尚未完全暗透。
他搬來梯子,靠在院中那棵愈發繁茂的梨樹下。
「今年的梨花釀,定要補上。」
他語氣認真,像是在履行一個鄭重的承諾。
小心地攀上梯子,動作雖不如年輕時利落,卻穩當得很。
我站在樹下,扶着梯子,
仰頭看他仔細挑選那些開得正盛的花朵,輕輕摘下。
夕陽的金光透過花枝縫隙,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一道靈活的黑影悄無聲息地竄上牆頭。
是那隻狸花貓。
它蹲坐在牆頭,歪着腦袋,一雙碧綠的瞳仁好奇地望着我們。
陳亭生也看到了它,笑着朝它招招手:「小傢伙,又是你。」
那貓兒竟也不怕,輕盈地從牆頭一躍而下,落地無聲。
它先是謹慎地圍着梨樹轉了兩圈,然後徑直朝我走來。
它走到我腳邊,不像以往那般迅速跑開。
而是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地、試探地蹭了蹭我的褲腳。
喉嚨裏發出細微而滿足的「呼嚕」聲。
我心中一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耳後。
它沒有躲閃,反而仰起頭,蹭得更殷勤了些。
那雙綠眼睛裏沒有了以往的警惕和疏離,只剩下全然的放鬆還有一點點撒嬌的意味。
陳亭生也從梯子上下來,笑道:「看來它這次是打定主意要留下了。」
「是啊,」我輕輕撫摸着貓咪溫暖柔軟的脊背,「膽子變大了,也不怕人了。」
「許是覺得咱們家好,捨不得走了。」
陳亭生看着貓,又看看我:「既然它願意留下,便是緣分,我們便養着它吧。家裏也好添些生氣。」
我點點頭,看着腳邊很快陷入熟睡的小貓,胸腔裏被一種平淡卻充盈的暖意填滿。
「給它起個名字吧。」
「就叫小狸吧。」

-13-
陳亭生走在他六十七歲那年的春天。
是爲了救一個貪玩落水的孩童。
河水湍急,他拼盡全力將孩子推上岸邊,自己卻力竭,被冰冷的河水捲走了。
人們找到他時,他安靜地躺在下游的河灘上,面色蒼白,卻彷彿只是睡着了。
他出殯的那一日,十里八鄉來了許多人。
被他教導過的學生,受過他幫助的鄉鄰,還有那個被他用命救回來的孩子和他的家人,哭聲震天。
人們都說,陳先生是好人,是君子,是讀書人的楷模,走得太可惜。
我穿着素白的孝服,看着他的棺木緩緩落入黃土之中,心卻像是被掏空了一塊,風吹過,只剩下空洞的迴響。
人羣陸陸續續散去,夕陽將墳塋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獨坐在新壘的墳冢前,粗糙的手掌撫過冰涼的墓碑,上面刻着「夫陳亭生之墓」。
「亭生,」我輕聲開口,聲音沙啞。
「你看,大家都來送你了。你這一生,雖清貧,卻磊落,值了。」
腳邊,小狸蜷縮着,它也很老了,毛髮失去了光澤,行動也變得遲緩。
它似乎感知到我的悲傷,只是安靜地陪着我,喉嚨裏發出微弱而安撫的呼嚕聲。
「下一世,」我對着冰冷的石碑,像是許下一個鄭重的諾言,「我們還做夫妻,好不好?你還要找到我,還要給我栽梨樹,給我做梨花釀……」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墳前的新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小狸的呼嚕聲不知何時停了。
天色漸晚,山風起了涼意。
我撐着痠麻的腿,想要起身下山。
「小狸,我們回家了。」
我低聲喚它,去碰觸它溫暖的身體。
它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懶洋洋地伸個懶腰,然後跟上我的腳步。
它一動不動,身體還帶着一點餘溫,卻已然僵硬。
我心中一顫,猛地蹲下身,手指顫抖地探到它的鼻息下。
一片寂靜。
它蜷縮在那裏,像是陷入了永久的沉睡,彷彿只是玩累了,終於可以好好休息。
我怔怔地坐在墳塋前,巨大的悲慟之後,是近乎麻木的空茫。
天地寂靜,只剩下風吹過鬆林的嗚咽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旁的草叢傳來窸窣的聲響。
一隻通體雪白的小兔子跳了出來,它不怕人,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我認出了它。
是當年在妖界,爲我給青凌傳話的那隻白兔精。
它看了看陳亭生的墓碑,又看了看我腳邊已然冰冷的小狸。
輕輕嘆了口氣,口吐人言,聲音空靈:「我是來送青凌最後一程的。」
我愕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着它:「你說什麼?送誰?」
白兔的目光落在小狸身上,帶着幾分哀傷:「送他。青凌。」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貓妖救人,並非毫無代價,乃是一命換一命。」
白兔的聲音輕輕的,卻每一個字都砸在我心上,「青凌雖有九命,可當年他初開靈智,弱小無助時,被猛獸追擊重傷,耗去三命;後來渡劫失敗,遭天雷重劈,又耗去五命……他換給你家相公的,本就是他僅存的最後一命。」
我如遭雷擊,渾身冰冷,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強撐着回到妖界不久,妖力便徹底散盡,維持不住人形,變回了這孱弱的本體原形。」
白兔繼續說道,「長生樹的樹靈用青凌珍藏的一顆清心果,勉強護住了他一點靈識不滅,勸他重新修煉,哪怕從一隻凡貓開始……」
「可是他不願意了。」
白兔的聲音裏帶着惋惜,「他說太累了,不想再修煉了。」
「就在一個清晨,他悄悄離開了妖界。樹靈說,他大概是……想回家。」
我的視線猛地落回腳邊那具冰冷的小小軀體上。
它安靜地蜷縮着,毛色普通,和世間萬千的狸花貓並無不同。
原來……原來那不是緣分。
那是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跨越千山萬水,爲自己選擇的終焉之地。
是他最後的歸途。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絲餘暉掠過小狸安詳的睡顏。
我顫抖着伸出手,輕輕將它冰冷僵硬的身體抱進懷裏,臉頰貼上它再也不會溫暖的皮毛。
終於失聲痛哭。
爲我的亭生。
也爲這隻傻貓。

-14-
陳亭生走後,我的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
鄉親們都是心善的人,念着陳亭生的好,也憐我孤寡,時常接濟照顧。
張家送碗熱粥,李家端碟小菜,東頭的嬸子常來幫我漿洗衣衫,西鄰的漢子會主動挑水劈柴。
我心中感激,卻也無以爲報,只能將院中結的梨子分與各家孩童,看着他們嬉笑打鬧,彷彿也能驅散幾分這屋子的冷清。
日子便這樣流水般過着,平靜,卻也寂寞。
七十歲那年,春日的陽光格外和煦,暖洋洋地灑在人身上,催得人直想打盹。
我搬了張舊藤椅,坐在院門口,身上蓋着條薄薄的毯子。
「陳奶奶,陳奶奶!」
幾聲清脆的童音將我從恍惚中喚醒。
是鄰家的小孫兒,約莫五六歲,跑得小臉紅撲撲的,手裏舉着個紙風車,獻寶似的遞到我眼前。
「奶奶你看,我爹爹給我做的!跑起來呼啦啦地轉呢!」
我眯着眼,努力看清那旋轉的色彩,笑着點點頭:「好看,真好看……跑慢些,當心摔着。」
孩童在我膝邊玩鬧,嘰嘰喳喳地說着些稚氣的話。
他說爹爹孃親,說河裏的小魚,說夜裏做的夢,說長大了要像陳爺爺一樣讀書識字,做個好人。
我笑了:「你又沒見過他。」
「但我爹孃都說了,他是個好人。」
陽光太暖,孩子的聲音漸漸變得有些遙遠,像是隔着一層溫潤的水波。
我微微合上眼,倦意如潮水般輕柔地包裹上來。
朦朧間,似乎有人走到了我面前,擋住了些許陽光,投下一片陰涼。
我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
光影模糊中,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穿着半舊的青衫,面容溫潤,正含笑看着我。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乾燥而溫暖。
在他的腳邊,一隻狸花貓傲嬌地仰頭看着我。
它仰頭「喵」了一聲,像是在催促。
是亭生。
還有……青凌。
他們都在那裏,等着我。
我望着他們,嘴角緩緩漾開笑意,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手輕輕抬起,握住那隻手。
春日的暖風拂過,吹落梨花如雪,輕輕覆在我安詳睡去的蒼老面容上。
鄰家孩童玩累了,回頭想再跟奶奶說句話。
卻見奶奶靠在藤椅裏,像是睡着了。
孩子安靜下來,歪着頭看了一會兒,拿着風車,輕手輕腳地跑開了,沒有打擾奶奶的好夢。
我在這個梨花盛開的溫暖午後,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15 番外
地府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樣。
沒那麼陰森。
反而有點熱鬧。
進入地府瞬間,我就變成了年輕時候的模樣。
黑白無常引着我:「先去登記吧。」
「好。」
我走到判官殿外,遠遠地,就聽見裏面傳來吵鬧聲:「你這貓妖!先前打翻了孟婆湯,閻王罰你在地府做工十五年,如今工期已滿,怎麼還不去投胎?!」
「我在等人。」
「不準胡鬧!快快離去!」
「我不去,他呢!他跟我一塊來的地府,他不也沒走?」
「你懂什麼,陳先生受過文曲星點撥,是有大造化之人,只是陰差陽錯亂了命數,這才下了地府,判官老爺看重,特留他在地府幫忙攢夠功德,來日好投個仙胎。」
「我不服!」
我在這一片吵鬧聲裏,走進了判官殿。
「別吵了,來新鬼了!」
有人喊了一聲。
我抬頭看過去。
判官殿前,有隻皮毛油光水滑的狸貓正蹲在判官桌子上張牙舞爪。
幾個鬼差手忙腳亂地要捉它。
而判官桌另一側,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生,正拿着毛筆,萬般無奈地看着他們。
聽見動靜,他們停下了動作,轉頭看過來。
一秒,兩秒,三秒。
狸貓放下了爪子。
書生扔下了毛筆。
他們朝後面喊了一聲:「判官大人,我們可以投胎了。」
16 青凌番外。
其實,青凌在宋容的記憶裏看見陳亭生的第一眼就知道,陳亭生的命,他不得不救了。
宋容一直以爲,是她救了歷劫失敗的小狸貓。
其實不是。
真正救了它的,是阿亭生。
陳亭生趕考途中經過的那片山林,是青凌的渡劫所在之地。
那日他渡劫失敗,被天雷劈得焦黑,奄奄一息地倒在荒郊野嶺。
意識模糊間,感覺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他。
那是個穿着半舊青衫的年輕書生,眉眼溫和,帶着趕路的疲憊。
卻依舊對他這隻「受傷」的小貓充滿了憐惜。
「怎麼傷成這樣?」書生將他裹進懷裏,替他擋着風,「別怕,我帶你去找個地方避一避。」
書生抱着他,步履匆匆。
可天道無情,最後的、也是最兇險的一道雷劫,還是追着青凌殘存的妖氣劈了下來!
電光火石間,那書生竟下意識地將懷裏的小貓緊緊護在身下。
青凌永遠記得那一瞬間。
書生身上似乎閃過一道極淡的、清正宏大的文氣,與那天雷悍然相撞,發出了沉悶的巨響。
但那道文氣顯然不足以完全抵禦天威。
書生眼前一黑,整個人軟倒下去,意識盡失。
卻仍保持着護住他的姿勢。
而青凌,因這拼死一護,僥倖殘存了一絲生機,但也重傷昏迷。
等他再次恢復些許意識,已不知過了多久,他掙扎着從書生的臂彎裏爬出來。
書生面色慘白如紙,而那道殘餘的雷劫之力,似乎纏繞上了書生的命格,將其攪得一片混亂。
他當時妖力盡失,靈智昏沉。
只憑本能跌跌撞撞地想去找水,最終力竭倒在河邊。
也因此,被宋容撿了回去。
後來他恢復修爲,化形成功,也曾模糊地想起過似乎有個書生救過他。
他偷偷尋過,只是沒什麼消息。
他便漸漸將這事忘在了腦後。
青凌萬萬沒有想到……
那個書生,就是陳亭生。
那個用命護住他,導致自身命格被毀、運道盡失,與狀元功名無緣的書生!
宋容陰差陽錯嫁給的,竟然就是他……
他欠了陳亭生一條命,欠了他錦繡前程,欠了他一世安康。
所以宋容纔會在失去他之後,那麼快就遇到了陳亭生。
那是陳亭生身上殘存的、與他相連的因果在牽引。
所以……當宋容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他救陳亭生時……
他有什麼資格說不救?
那股侵入宋容識海的妖力如同被烈焰灼傷,狼狽不堪地退了回來。
青凌站在原地,臉色煞白。
原來,不是宋容不要他了。
是命運,是因果,在他任性離開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出了判決。
「好。」青凌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無比。
他甚至不敢再看宋容的眼睛,「我救他。」
——
本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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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淵奪冠那天。 他分手多年的前女友在微博發了條長文。 敘述這幾年他和自己的點點滴滴。 一時之間,全網都在磕他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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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公主的貼身侍女。 她因不捨府中面首,又聽聞北燕皇帝心狠手辣,讓我假扮她前去和親。 可後來我母儀天下,她卻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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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手五年後,聽說賀庭要結婚了。 於是我放心的回國了。 結果剛落地,就被他堵在機場牆壁上:「假消息,專門用來釣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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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撿來的小貓脾氣大,總不拿正眼瞧我。 後來修煉成人了,也仍改不了傲嬌的性子。 每次吵架,最後總得我低三下四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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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翊登基以後,迫不及待把他的白月光立爲了皇后。 而我以王妃之尊,獲封貴人,一夜之間淪爲天下笑柄。 朱翊曾興致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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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宮十年,我還是個最窩囊的低等宮女。 陳嬤嬤讓我教導新來的宮女們。 看着那些稚嫩的小臉。 我尷尬地說:「以後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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