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宮十年,我還是個最窩囊的低等宮女。
陳嬤嬤讓我教導新來的宮女們。
看着那些稚嫩的小臉。
我尷尬地說:「以後捱打捱罵,春天可以去春和殿哭,那兒有棵桃花樹,很漂亮。夏天可以去百果園哭,那邊涼快還能喫新鮮酸甜的果子。至於秋天跟冬天呢,就到摘星樓去哭。哭累了,看看星星,看看風景,就沒那麼難受了。」
下面的宮女們面面相覷。
身後的陳嬤嬤掐了我一把。
低聲告誡我:「說點有用的!」
我苦思冥想地說道:「千萬別去泰和門哭,守門的侍衛很兇,會打你的。」
-1-
這番話傳出去。
我從最窩囊的宮女變成了最好笑的宮女。
唉,人人都笑我,偏偏我最好笑。
這下好了,老宮女們看不起我。
小宮女們更不把我放在眼裏。
陳嬤嬤私下裏狠狠訓誡我一頓。
可她罵完我,嘆口氣。
她遞給我一盒子點心,無奈道:「你八歲就進宮了,還是這麼個沒心眼兒的樣子。」
我低着頭不吭聲。
默默地想着,有心眼的都死了呢。
我打開盒子,只拿了兩塊綠豆糕。
陳嬤嬤捏捏我圓潤的臉,氣道:「怎麼,怪我訓斥你,點心都不喫了?」
我看着她輕聲說:「您得點賞賜也不容易,別總惦記着留給我喫。」
陳嬤嬤一聽便笑了,摟着我,慈愛地摸了摸我的鬢髮。
我挨着她,覺得安心極了。
我是胎穿的,是家裏最小的一個孩子。
長到八歲,家鄉發洪水,淹了田地。
兩個哥哥,一個姐姐都能幹活兒。
唯有我最小,浪費糧食又掙不到銀錢。
爹孃養不起那麼多孩子,咬咬牙把我送進宮討生活。
一表三千里的姑姑在宮裏做嬤嬤。
進宮這十年,都是她在照顧我。
我早就想好了。
就這麼窩窩囊囊地混到出宮,將來給陳嬤嬤養老。
一起長大的蓉翠嫌我沒志氣。
她翻個身,睡不着覺。
「我瞧着新得寵的林貴人長得還不如我好看。」
「憑什麼她能入了皇上的眼,我不能?」
我張張嘴,想勸她別衝動。
這世間最怕的就是那股子憑什麼。
人人都有自己的造化。
林貴人能得寵,肯定有自己的過人之處。
要多看看別人的長處,少指點別人的短處。
可蓉翠聽不進去。
沒過多久,她就使銀子調離了御膳房。
臨走前,她信誓旦旦地跟我說。
等她成了娘娘,一定把我調到跟前做大宮女。
可……她死了。
聽說是掉到湖裏淹死了。
那不能的,蓉翠自幼在太湖邊上長大。
用她的話來說,她上輩子就是一條魚。
我帶着她愛喫的綠豆糕,深夜悄悄去湖邊祭奠她。
剛走到湖邊,身後傳來一個鬼氣森森的聲音。
嚇得我雙腿一軟,撲通一下子摔到湖裏去了。
-2-
我裹着被子坐在侍衛班房,氣得拿枕頭狠狠砸了一下傅明啓。
都怪他捉弄我,害得我嗆了好幾口水。
傅明啓自知理虧,老老實實地給我在火爐子上烘衣裳。
他還拿出一個香甜的烤橘子給我喫。
我看着他的側臉,忍不住說道:「我剛認識你那會兒,你特別討厭!」
傅明啓就是泰和門那個很兇的侍衛。
我十歲那會兒被人欺負,蹲在泰和門的牆角抱着頭哭。
忽然屁股上被人踹了一腳。
我冷不丁地像根蔥似的栽倒在牆角,額頭都磕腫了。
扭頭一看,一個侍衛冷冰冰地瞧着我。
他惜字如金地說:「去別處哭。」
我氣得要死,也不敢反駁。
一邊抹淚一邊換了個地方。
結果也是倒了黴了。
我不管在哪兒哭,總能遇見傅明啓這個王八蛋。
後來才知道,他是故意跟着我的!
傅明啓還說什麼:「瞧見你哭,就覺得有意思。」
聽聽,這是人話嗎?
傅明啓把我衣裳燻幹了,塞到我被子裏。
他坐在牀邊,張開嘴啊了一下。
我塞給他一瓣橘子。
他笑眯眯地問道:「那現在呢,我還討嫌嗎?」
我猶豫了。
我們做朋友也有八年了吧。
這人,有時候很討嫌,冷冰冰的不愛說話。
但是有時候吧,又對我很溫和。
就像現在,會給我烤橘子喫,給我薰衣裳。
我看着他,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我警惕地看着他說道:「傅明啓!你該不會是什麼假扮侍衛的皇子吧!然後還有什麼雙胞胎兄弟!見我這個小宮女好玩兒,故意來逗我的!」
這見鬼的橋段!
這熟悉的劇情!
不會吧不會吧!
傅明啓誇張地看着我說道:「不會吧!你腦子怎麼長的?這麼會胡思亂想!」
他揉揉我的腦袋,看看天色說道:「你不是還要去給蓉翠燒紙,趕緊的,再過一會兒我要換ṭű₀班,沒辦法陪Ŧũₛ你了。」
提起蓉翠,我的心裏頓時失落起來。
我倆結伴去了湖邊。
我躲在假山石後面,飛快地燒了點紙錢給蓉翠。
她愛美愛打扮,到了地府也要俏麗點,有銀子花纔好。
我低頭擦着眼淚。
想起我被人欺負時,蓉翠總是護着我。
最嚴重的一次,我被人關在枯井裏。
是蓉翠救了我。
我欠她一條命。
傅明啓蹲下身,給我擦了擦眼淚。
他似乎不知道說什麼。
畢竟,他都沒見過蓉翠。
天上的月亮靜靜地。
身邊的傅明啓也靜靜地。
我有一瞬間的軟弱與寂寞。
我認真地問他:「傅明啓,你要不要跟我親一下?」
-3-
我要給蓉翠報仇。
有可能會死。
但是死之前,我想談個戀愛。
在宮裏,我真的太寂寞了。
春天,草長鶯飛的季節。
我整個人也彷彿躁動起來。
要是能談個戀愛,該多好啊。
兩個人湊在一起談天說地。
聊一些有的沒的。
當然,最重要的是親親嘴。
唉,我覺得我當時太直接了。
應該先聊聊天文地理,風花雪月的。
怎麼一上來就問人家能不能親嘴呢?
傅明啓像是被嚇了一跳,噌的一下子就竄開了。
那模樣,活像是怕我糟蹋了他。
他一言未發,轉身就消失了。
三個多月都沒再出現。
我正走神兒呢。
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催促我:「東西繡好了沒有啊!我還等着送人呢!」
來的人叫夏芝蘭,長了一雙好看的杏眼兒。
看起來和善,其實是個吝嗇鬼。
她是林貴人宮裏伺候膳食的宮女。
每次來找我都沒好事兒。
她總喜歡指使我幫她繡東西,然後轉手拿去賣掉。
我這手藝是陳嬤嬤教的。
繡出來的東西都栩栩如生,能賣不少銀子。
但我也不傻,她催她的,我磨蹭我的。
我總不能爲了她,熬壞自己的眼睛吧。
我老老實實地說道:「還沒呢,還有兩個姐姐的活兒排在前頭呢。」
她翻了翻線筐,不耐煩地說道:「先做我的!」
好吧,林貴人得寵,她的宮女如今也風頭正盛。
插隊也是應該的。
那我就先做她的。
我低着頭,給她繡起來。
一直到晚上,祥寧宮的清荷姐姐急匆匆地進來。
她一進門,就問我:「秋秋,我要的扇面做好了嗎?」
我抬起頭,露出一張紅腫的臉。
她嚇了一跳,氣道:「誰把你打成這樣子的!」
我支支吾吾地說道:「沒……沒誰,姐姐,你的扇面還需等等。」
清荷看着我手裏的手帕,問道:「是不是夏芝蘭那個賤蹄子打的你?」
她不等我回答,冷笑道:「真是蹬鼻子上臉,林貴人得寵,連她跟前的人都如此囂張跋扈。如今做點小東西都能搶了先,往後,還不得把我家娘娘也踩在腳下。」
林貴人從前是瑾妃的梳頭宮女。
後來得寵,可把瑾妃嘔得要死。
清荷自然也爲自家娘娘鳴不平。
我低着頭,當自己沒聽到。
清荷也不必等我接話,搶過那手帕,轉身就氣沖沖地走了。
我小小的屋子,終於靜下來。
我看着最裏面空蕩蕩的牀榻。
知道有些事情,塵埃落定了。
火星子濺起來,勢必要撩起一場火的。
林貴人接連一個月獨得聖寵,早就壓得這宮裏的娘娘們喘不過氣。
春天啊,人人都躁動。
這宮裏能用的男人只有皇上一個。
雖然老是老了點,可總比沒有強。
唉,我又想戀愛了。
傅明啓跑了,再找個看順眼的男人,也是不易。
-4-
御膳房今日忙得很。
太子從江南賑災回來,要設宴慶功。
我被指使得團團轉。
大廚往我嘴裏塞了一個剛出鍋的肉丸子,抄着大勺在調味。
我坐在小板凳上,鼓着腮幫子,瘋狂地剝大蒜。
也不知道誰撲哧笑了一聲。
「你們快瞧瞧,秋秋剝大蒜的模樣,像不像土撥鼠。」
一時間,御膳房靜了靜,都朝我看過來。
大家瞧見我爪子吧嗒吧嗒地刨盆裏的大蒜,鬨堂大笑起來。
我纔沒工夫搭理他們!
我嚼嚼嚼。
我剝剝剝!
氣氛鬆懈下來。
便有人隨口說道:「要說這林貴人膽子也太大。若不是她御前失儀,太醫也查不出她竟然使用媚藥來獲寵。」
前天林貴人夜裏侍寢,忽然上吐下瀉。
一查才知道,原來是負責膳食的宮女夏芝蘭犯了錯。
夏芝蘭竟然不知道林貴人不能喫海鮮。
把一碟蝦子醬汁放在了林貴人面前。
夏芝蘭喊自己冤枉。
林貴人要關起門自己查。
偏偏這個時候瑾妃娘娘發話了,她說要查就查個清清白白。
萬一錯殺錯放,將來是個賊人都敢隨便往喫食裏下毒。
那宮裏貴人們的安危誰來負責。
這一查,就查出林貴人用媚藥的事情。
當晚林貴人就被關進了慎刑司。
能不能活着出來,也未可知。
當然,這事兒御膳房的人都隨口提一句。
這些年,得寵的、失寵的。
來來回回,什麼林貴人、張貴人的。
宮裏的女人,還沒早春枝頭上的桃花開得久。
死了活了,不新鮮,也不必再議論。
我慢慢咀嚼着嘴裏的油炸丸子。
想起蓉翠死之前的那個夜晚。
她神神祕祕地說道:「我發現林貴人每晚都要沐浴,還會放一種白白的水,你說那是不是就是她得寵的祕密呢?」
後來,蓉翠就死了。
蓉翠死的第二天,夏芝蘭來我屋子裏取手帕。
她瞧了一眼蓉翠空蕩蕩的牀鋪,忽然說道:「你再幫我繡個手帕,圖樣呢,就要那個粉粉的簪花小貓。」
粉粉的簪花小貓。
是 Hello Kitty。
我送給蓉翠的荷包上繡着。
她貼身佩戴着,從不肯示人。
蓉翠拿到時,還促狹地笑着說:「這好東西我可得藏好了,決不能讓夏芝蘭那個鐵公雞瞧見了!否則她還不知道要逼着你做多少拿去賣。」
忙完慶功宴已經很晚了。
今日剩下許多好酒好菜。
我偷偷拿了點酒去太醫院換了幾貼膏藥。
陳嬤嬤忙完回來以後,我把膏藥遞給她。
她臉上的疲憊立刻就驅散了。
宮裏的夜是最冷的,人人都需要一點溫暖來支撐着。
陳嬤嬤仔細瞧瞧我的臉,低聲說:「蓉翠的事兒就過去了。往後別再亂想。你啊,對自己真狠。對着鏡子打自己好幾個耳光,我瞧着都疼。」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催她:「您忙了一天,趕緊喫點東西吧。」
在慶功宴上伺候的宮人大多是餓着肚子的。
怕萬一喫多了喝多了要去如廁。
我跟陳嬤嬤坐在一起喝甜甜的紅豆圓子湯。
她跟我說:「秋秋,今兒太子回來,皇后娘娘高興。我趁機求了個恩典,明年春天,等太子大婚以後,我就出宮。到時候帶着你,咱們回老家。」
今天聽好多人說,太子在江南賑災,深受百姓愛戴。
他是中宮嫡子,聰慧絕倫。
三歲就跟着皇上去上朝,五歲被立爲太子。
這宮裏的娘娘們都想爭寵,皇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她們去。
可若誰生出了熊心豹子膽敢惦記太子之位,保準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忽然就對太子有些好奇。
「嬤嬤,太子長什麼樣子啊?」
御膳房在東邊,東宮在西邊。
就算有時候在宮裏遇上太子。
我也只能遠遠地跪着,不能看。
這都要出宮了,還不知道太子長什麼樣子。
將來出去怎麼跟人吹牛呢。
陳嬤嬤找了紙筆,簡單地給我畫了一下。
我盯着紙上的人,陷入了沉思。
-5-
傅明啓是個大騙子!
他根本不是什麼窮困潦倒的小侍衛。
這麼些年,騙了我多少好喫的啊!
他竟然是太子的親表弟!
皇后有個孿生妹妹,嫁給了皇上的胞弟,一度傳爲佳話。
傅明啓跟太子自幼就生得有八分相似,一起長大,親如兄弟。
難怪他一消失就是三個月,原來是跟着太子下江南賑災了。
我氣得牙癢癢。
去泰和門找他,遠遠地就瞧見他站在池塘邊上看錦鯉。
我心裏憋着一口氣。
一個箭步衝上去,跳到他的背上,用拳頭狠狠碾着他的俊臉。
我氣哼哼地說道:「傅明啓!別以爲你悄無聲息地往我屋子裏放點小禮物,我就能原諒你了!」
這個討厭鬼送了我一串茉莉花手串,還不肯見我,悄悄放在屋裏。
他悶哼一聲。
我低頭一看,才發現他的肩膀上滲出一點血跡。
傅明啓受傷了!
我催着他脫下衣裳一看,才瞧見他背上好大一道傷口。
我心口一疼,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掉。
「你不是世子嗎?那麼多人保護着,怎麼還能受這麼重的傷啊。」
傅明啓伸出手,接了幾滴我的淚,握在掌心。
他倒是不覺得疼,反而安慰我:「不礙事兒,早就好了。你知道我身份了?」
提起這事兒,本來還想找他算賬呢。
瞧見他受傷,又心疼得不想怨他了。
我幫他重新包紮了一下傷口。
許是弄疼他了,傅明啓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倆面面相對。
我看着他的眼睛,又問他:「你走之前,我提的事情你有沒有認真考慮一下?」
我覺得我跟傅明啓是有些曖昧的!
捅破這層窗戶紙,我們就能談個戀愛了。
還有一年我就要出宮回家了,我想給自己留一個美好的回憶。
傅明啓不說話了。
他鬆開我,表情有一種說不清的冷淡。
那種冷淡,讓我覺得傷心。
他總是這樣!時不時地就擺出一副咱倆不熟的臭臉。
傅明啓一言不發,轉身就走了。
我獨自坐在涼亭,看着荷塘裏的錦鯉。
默默地數着。
傅明啓,我倒數十下。
如果你回來。
我就原諒你。
如果你不回來,咱們從此以後再無瓜葛。
可我剛剛數到三。
傅明啓就出現了。
他朝着我跑來,嘴上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秋秋!秋秋!」
我聽到他急切的聲音,心裏那點煩悶一下子就散掉了。
我心想,陳秋秋,你完了,你真的好喜歡傅明啓。
在我抬眼看他時,他朝我揮揮手。
入夏了。
傅明啓,三個月沒見,現在已經入夏了。
蟬鳴聲漸漸在我耳邊變得模糊不清。
翠綠色的樹木搖曳着。
全成了傅明啓的背景。
他走近以後。
我抱住他,踮起腳尖吻了上去。
夏天到了,傅明啓,我們該戀愛了。
-6-
那個吻很短暫,我都沒來得及品味。
因爲傅明啓懷裏鑽出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唧唧叫着。
是一隻黑色的小狗。
烏溜溜的眼睛,兩隻白白的耳朵。
傅明啓舉着小狗,笑眯眯地說道:「秋秋,送你的禮物,開心嗎?」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小狗,開心的問道:「怎麼想起送我小狗了?我是不能養的。」
傅明啓緊緊挨着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我總覺得你在宮裏有些寂寞。有它陪你,你能高興點。」
我聽了,心裏流淌着難言的感動。
我以爲我僞裝得很好,沒想到他竟然看出來了。
傅明啓說小狗平時養在東宮。
等他來見我的時候,就帶着。
提起東宮,我在他腰上擰了一把,「傅世子,您倒是好高貴的身世啊!」
傅明啓可憐兮兮地說道:「秋秋,你原諒我吧。還有啊,之前你提起想親我。我回去以後就跟我娘提過了。」
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說道:「你跟你娘說咱倆親嘴了!?」
傅明啓臉紅透了,急道:「當然不是!我怎麼可能說這些。我是跟我娘提了一句,我有心儀的姑娘了,想跟她成親。」
提起成親。
我沉默了。
傅明啓低着頭,捏着小狗的耳朵,不開心地說道:「秋秋,其實,你不想對我負責吧?」
我悶悶地說道:「我不願意想那麼遠,要不,咱倆就算了。」
傅明啓急了!
他噌的一下站起來,氣吼吼地說道:「你親也親了!摸也摸了!怎麼能算了呢?人不能這樣半途而廢,始亂終棄的!成親的事,你不想,我暫且不提就是。」
他越說越委屈,眼眶都紅了。
我趕緊湊過去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哄着他:「唉,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你看,旺財都在看你呢。」
旺財蹲在地上,歪着小腦袋,好奇地看着我倆。
傅明啓握緊了我的手,又不由自主的露出一個笑容。
他抿了抿嘴:「這名字也太俗了。」
我倆逗旺財玩了一會兒。
我問他:「傅明啓,你老實交代,還有什麼事情瞞着我嗎?剛剛在亭子裏,你一句話不說就走了。知不知道我特別生氣!你要是沒回來,咱們就一拍兩散了。」
傅明啓身子一僵,皺着眉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錘了一下他的手臂,警惕道:「真有事情瞞着我!難道你在家中早有嬌妻美妾了?」
傅明啓立刻說:「沒有的事兒!我自小到大,除了你誰都沒有。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我跟表哥時常會換身份玩兒,往後你需得注意。」
我立刻摸了摸他的背!
紗布還在,剛剛沒有認錯人!
頓時鬆了一口氣。
這麼大的事兒,傅明啓這才告訴我。
看他一副警惕的樣子,我琢磨着,這件事情肯定知道的人不多。
我看看四周,低聲說:「好,我知道的。往後咱倆見面,先打暗號。」
我想了想,教給傅明啓做了一個 OK 的手勢。
天色漸暗。
我們得分別了。
我跟傅明啓手拉着手,磨磨蹭蹭地走着。
拐彎的時候,傅明啓終於開口問我:「秋秋……咱們能再親一下嗎?」
早不說呢!
嗨呀!
生氣!
太浪費時間了!
-7-
回去以後,我在被窩裏滾了許久,感覺臉熱熱的。
一閉上眼睛,就是傅明啓的臉。
他緊緊掐着我的腰,嘴脣貼在我的嘴脣上。
過了一會兒,他把臉貼在我的脖子上,深深地喘ẗũ₇息着。
我的心也跳得那麼快。
當然,如果蚊子沒在我眼皮上叮兩個包就更好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可沒睡多久。
外面就傳來一陣騷動聲。
我透過窗戶一看,發現有人來找陳嬤嬤。
我頓時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深更半夜的!
我立馬出去。
陳嬤嬤看見我以後,臉色更蒼白了。
她朝我輕輕搖頭。
我站在門口,再不敢動一步。
來的嬤嬤盯着我看了一會兒,那眼神中有一種讓我毛骨悚然的審視。
陳嬤嬤撲通跪在地上,雙目垂淚地說道:「玉秀!別帶她去了。」
玉秀,這名字如雷貫耳。
皇后娘娘跟前最得力的嬤嬤。
玉秀嬤嬤把陳嬤嬤拉起來,皺着眉說:「咱們倆什麼情分?你跟我跪,是往我心窩子扎刀子!」
我終究還是被帶着一起去了。
走在路上,我才發現我們竟然是去東宮。
所有人都低垂着眉眼,腳步越走越急。
我覺得,這一去,未必能活着回來。
我進宮那年,是承平二十五年冬天。
那年,宮裏新進了許多宮女太監。
因爲那年冬天,死了很多人。
我不知道確切地發生了什麼。
承平二十五年,是很多老人的噩夢。
曾經有個小太監無意間提起一嘴。
就被一個老太監狠狠掌摑。
我當時目睹了那人眼中的恐懼。
跟太子有關的,必定是要命的大事。
一抬頭,東宮到了。
玉秀嬤嬤帶着我跟陳嬤嬤走了進去。
寢殿內燃着香,聞起來腦子發昏。
一個御醫跪在地上。
皇后娘娘坐在牀榻邊。
我跟陳嬤嬤跪下。
皇后娘娘先看向我。
她讓我走到她近前。
我就算抬起臉,也不敢抬眼。
皇后瞧了我許久,半晌才說了一句:「是個有福氣的孩子,難怪明啓那麼喜歡你。」
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話。
在這宮裏,沒有祕密。
我只能沉默地跪下。
陳嬤嬤上前去,撫摸着太子的額頭。
她溫柔又慈愛地說道:「殿下,別睡了。天都快亮了,您該去讀書了。」
我聽聞太子年幼時,陳嬤嬤曾是他的乳母。
按說這是一步登天的身份。
可承平二十五年冬天,陳嬤嬤被髮配到了御膳房,做了一個不高不低的掌膳嬤嬤。
如今親眼看到,才知道陳嬤嬤跟太子的關係竟然這樣親近過。
皇后在跟我說話,她和顏悅色地喚我起身。
「你叫陳秋秋是嗎?聽說明年就要出宮了。」
「到時候本宮做主,將你許給明啓做妾好不好?」
我緩緩抬起頭,對上皇后的眼神。
這是我頭一次見皇后。
她生得那樣美麗,笑起來溫和又漂亮。
皇后還在笑:「怎麼,你不知道嗎?明啓早就定了親事,要娶太傅家的嫡女。」
我輕聲說:「娘娘,明啓沒有同我說過這些。」
所以,我不信。
傅明啓不會誆騙我。
我信他。
牀榻上,傳來一聲囈語。
太子醒了。
他先瞧見了陳嬤嬤,恍恍惚惚地說道:「嬤嬤,您怎的這樣老了?」
陳嬤嬤一下子落了淚。
太子坐起來,看見皇后,又困惑地說道:「母后,您……彷彿也老了一些。」
他又看向我。
我們的眼神碰在一起。
我想起傅明啓說,太子偶爾會跟他交換身份。
在我不知情的時候,太子不止一次地跟我交流過。
我心裏古怪地想着,我們也算半個熟人吧。
太子臉慢慢紅起來,清清嗓子說道:「母后,這是東宮新進的宮女嗎?兒臣怎的從未見過?」
好奇怪。
太子如今二十有三,聽聞是個沉穩自持的性子。
怎麼一開口說話,一股子少年氣。
皇后端着一碗湯藥過去,笑着說:「是新進的,名喚陳秋秋,往後就給你做司寢女官,好不好?」
這話,讓太子臉色更紅了。
我卻臉白了。
侍寢女官,是給太子暖牀陪睡的。
-8-
太子有病。
不是我罵他,是真的有病。
他得了一種莫名的失魂症。
有時候病發,一覺醒來不知道會回到幾歲。
有時候七歲,有時候十歲。
那晚是回到了十六歲。
唉,我心想還好那晚不是回到了三歲。
要是他當衆脫了褲子尿牀。
我是看呢,還是不看呢。
傅明啓聽到我的調侃,面紅耳赤地捂住我的嘴。
他小聲說:「快別胡說八道了!若是姨母聽見,還不得要了你的小命!」
我扒拉開他,瞅他一眼:「咱們現在咋辦?」
皇后讓我給太子做司寢女官。
不是鬧着玩兒的。
我隔天就搬過來了。
連陳嬤嬤都回東宮做掌事嬤嬤了。
我看着這架勢,若是我出了差錯,皇后要切了陳嬤嬤的腦袋瓜子,給我顏色看看。
我回憶起太子那張臉。
真的跟傅明啓太像了。
傅明啓失落地說道:「我也不知道姨母爲何做這種事情,不過,我娘來了。她最能鬧騰我姨母,放心吧,會有個交代的。」
我們坐在中宮的院子裏,等待着。
旺財也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
跑來咬傅明啓的衣襬。
我倆扯了一根草逗它玩兒。
旺財撲過來,要舔我的手。
傅明啓輕輕抬腳把它踢走。
它便翻起肚皮,哼哼唧唧地沒完沒了。
我撓着它肚子,笑眯眯地說道:「旺財,你爹沒有欺負你,他逗你玩呢。」
傅明啓撞了一下我的肩膀:「那誰是它娘?」
我揪了揪他的耳朵:「你說呢。」
傅明啓明知故問:「我可不知道。」
我們玩鬧着,背後傳來咳嗽聲。
一回頭,皇后娘娘跟傅夫人正在瞧着我們。
我們趕緊丟掉手裏的草,腰背挺直,站好了。
傅夫人撲哧一下子笑出聲來:「瞧瞧這倆孩子,天造地設的一對。姐姐,要我說,你也別想那麼多了。咱們啊,聽天由命吧。」
-9-
皇后給我畫了一張大餅。
她讓我照顧太子,在他發病的時候陪着他。
一年後,若我願意嫁給傅明啓,她就給我賜婚。
若我不願意,就賜我好些金銀珠寶跟田產地契,讓我衣錦還鄉。
當然,我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我跟陳嬤嬤的小命還在皇后手上握着呢。
值得慶幸的是,太子並不會頻繁地發病。
我蹲在簾子後面,給旺財喂喫的。
悄悄往外看。
太子正坐在書桌前看摺子。
他很勤勉。
早早就幫着皇上處理公務。
每天忙得團團轉。
難怪他有時候會跟傅明啓互換身份,偷偷跑出去透透氣。
最近皇后在張羅給他選秀的事情。
我瞧他也不是很上心。
各家閨秀的畫像在書房放了許久,也不見他打開看過。
太子掀起茶碗,看了又看。
終於是沒忍住,開口喚道:「陳秋秋!出來!」
我趕緊鬆開旺財,屁顛屁顛地跑過去。
太子虎着臉說道:「有你這樣的女官嗎?只顧着給狗餵食,連一碗茶都不給孤倒。」
我這才注意到他嘴脣都幹了,趕緊給他沏茶。
太子忍無可忍地按着額頭說道:「孤從不喝冷茶,否則的話脾胃不舒服。你到底是如何到東宮伺候的?這些規矩,沒人教過你嗎?」
我猶猶豫豫,遲疑了一下,還是跪下了。
唉,太子病好以後,完全忘了那晚是他點頭同意讓我留下的。
跪吧,跪就對了。
我根本沒學過這些啊。
我垂頭喪氣地說道:「殿下,要不您還是趕我走吧。」
太子虎着臉把我拉起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腦子抽風了。
他莫名其妙地說道:「遇到一點事情就知道退縮,這就是你爲人處世的態度?不會,不懂,難道不知道去學?在東宮,難道不比在御膳房強上百倍?還是說你覺得,在東宮失了自由,再不能隨意跑出去跟明啓玩鬧。」
額……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
太子皺眉:「說!你在明啓面前慣會胡說八道,怎麼到了孤這裏,就成了個悶葫蘆。」
我硬着頭皮說道:「殿下,明啓是我的愛人,您是我的主子,你們兩個如何能比較呢。」
自從我來東宮伺候太子。
他張口閉口就是明啓如何、他如何的。
我也搞不懂,他怎麼那麼喜歡跟傅明啓比較。
我看到太子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趕忙說道:「當然了!我……額,奴婢沒有說您不好的意思。奴婢是說……」
越描越黑。
太子的臉也越來越黑。
我苦着臉,唉,我還是別說了。
我真的沒有那個奉承主子的本事。
難怪陳嬤嬤也總說,就我這樣的,還是窩在御膳房混日子吧。
她戳着我的額頭,嘆氣:「你啊你啊,人是跪着的,魂兒是站着的,天生就做不了奴才。我有時候也好奇,你小小年紀就進了宮,怎的還是一副傻乎乎的模樣Ťúₘ。」
我很想說,嬤嬤,我是吹着春風長大的孩子。
可以跪,可以捱打,可以捱罵。
但我心裏得把自己當個人。
太子估摸着是真的生氣了,直接讓我滾蛋了。
我出門的時候,看到旺財要跟我走。
太子喊道:「旺財回來!」
旺財這個沒出息的,又顛着圓滾滾的屁股去諂媚太子了。
我去找陳嬤嬤。
她在忙着佈置儲秀宮。
再過些日子,秀女們就要進宮了。
陳嬤嬤抓了一把瓜子給我,「太子年歲不小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是,這次要選出太子妃,再添兩個良媛,把東宮充盈起來,早日爲太子開枝散葉。」
我嗑着瓜子,感慨道:「殿下如今就夠忙了,也只有夜裏才能清靜一會兒。看來啊,往後夜裏也不得安生了。」
陳嬤嬤打了我一下,低聲說:「你老實告訴我,你跟傅世子有沒有肌膚之親?」
我倒是想,那也得有機會。
自從我進了東宮,十天半個月才能見他一次。
不是他忙,就是我忙。
我搖了搖頭。
我還以爲陳嬤嬤是要告誡我潔身自好。
沒想到她竟然有些失望的樣子。
陳嬤嬤嘆了口氣。
她摸着我的頭髮說道:「秋秋,有些事情,你該知道了。」
-10-
我才知道,陳嬤嬤是絕不可能活着出宮的。
她允諾我一年後帶着我離開,回到家鄉。
只是想落葉歸根,葬在家鄉。
承平二十五年冬天,皇上與皇后去西郊行宮泡溫泉。
那年,太子跟傅明啓才十三歲。
陳嬤嬤剛說起那年的事情,就落了淚。
她幾度哽咽,艱難地說下去。
「我是看着殿下長大的,知道他過得很累。」
「他自幼就異常聰慧,也十分自律。」
「可他也是個孩子啊,也有貪玩的時候,也有想歇歇的時候。」
太子懂事起就坐在了這個位置上,不苟言笑。
他要什麼不要什麼,從不會輕易說出來。
也不會像同齡小孩一樣嬉戲打鬧。
但是傅明啓不一樣。
他雖然跟太子同年同月同日生,卻是截然相反的性格。
傅明啓活潑、率真,嘴巴甜會哄人。
太子總是靜靜地看着傅明啓趴在皇后的膝頭,笑眯眯地叫着姨母啊姨母。
也許他內心是渴望的。
可他不能那麼做。
後來也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的。
陳嬤嬤偶然發現太子跟傅明啓交換了身份。
她一手養大的孩子,怎麼可能辨別不出來呢。
陳嬤嬤說起往事,眼淚流啊流啊。
像是把積攢多年的悲傷都流乾淨了。
可她說起太子,是驕傲的。
「我看着殿下換上了傅世子的衣裳,在校場上放風箏。」
「他大笑着,奔跑着,是從未有過的放縱。」
「太子摟着皇后撒嬌,拉着傅夫人的手喊娘。」
「他把傅世子的模樣學了個十成十。」
「若我不是偶然間發現他不喫花生,也絕不會認出他。」
我緊緊握着陳嬤嬤的手,給她力量。
陳嬤嬤心神恍惚地說道:「也是一念之差,我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皇后娘娘。」
悲劇發生了。
太子跟傅明啓去西山泡溫泉以後,又一次交換了身份。
太子爲了出去玩兒,將守衛調開。
就是那時出了疏漏。
刺客將傅世子當作太子抓走了。
陳嬤嬤幾乎要說不下去了。
她閉着眼睛,深深喘息着,用力地抓着我的手。
過了一會兒,她嗓音沙啞地說道:「是太子先找到傅世子的……那些賊人……虐殺了傅世子。他們將他關在山洞裏,一點一點碾碎了他的四肢……鮮血到處都是……」
傅明啓……
傅明啓!
傅明啓啊!
我不斷地在心裏喊着這個名字。
想着他總是笑眯眯的模樣。
在我開心的時候,搖着我的手臂要我跟他分享。
在我不開心的時候,跟我一起喫甜甜的點心,安慰我。
在我被欺負的時候,給我出謀劃策。
我們認識了八年,躲在皇宮的許多角落裏。
聽蟬鳴。
看落雨。
賞花賞秋。
踏雪尋梅。
傅明啓。
我好痛啊,傅明啓。
陳嬤嬤沒辦法繼續說下去,力竭地靠在我肩上。
皇后娘娘終於知道了太子跟傅明啓交換身份的事情。
她當機立斷封鎖傅明啓去世的消息。
而後以雷霆萬鈞的手段清掃後宮。
皇上隱忍不發,在前朝用別的藉口殺了一些人。
傅明啓死後。
太子昏迷了半個月,終於醒過來。
他見到皇后,憂傷地說道:「姨母,您怎的這般憔悴了。我娘呢?我好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到她哭着喊我的名字。我好想她啊,不想住在宮裏了,想回去陪她。」
自那以後,太子便得了失魂症。
太子把自己當成了傅明啓,替他活了下來。
從十三歲到二十三歲,整整十年。
他在傅家做世子,在宮裏做太子,從無錯漏之處。
也沒有任何人發現不對的地方。
皇后娘娘爲了以防萬一,還養了兩個影子替身,替太子周全。
陳嬤嬤緩過勁兒來,憐惜地看着我說道:「你跟殿下做了八年的朋友,這一切皇后娘娘都看在眼裏。秋秋,我死也是應得的。可嬤嬤想讓你活着。」
嬤嬤雙手顫抖着抱住我:「嬤嬤想讓你好好活下去,也想讓你陪陪太子。他太孤獨了。」
-11-
皇后娘娘也不會讓我活着離開皇宮。
自從我跟傅明啓開始戀愛,太子的病症就越發厲害了。
他時常站在鏡子前端詳自己。
發狂的時候甚至抱着頭大喊。
「我也愛陳秋秋!」
「明啓!明啓!是我先遇到她的。」
「這次孤不想讓給你。」
太子發完瘋以後……
又對着鏡子委屈地說道:「可是表哥,秋秋愛的是我。」
「表哥,做傅明啓不好嗎?」
混亂的記憶與撕扯的思想幾乎要將太子碾碎了。
太子陷入了昏迷,一連三天都沒有甦醒的徵兆。
皇后娘娘本來想直接把我帶來,又怕多生波折。
她乾脆掩人耳目,藉着帶陳嬤嬤的機會,將我帶到東宮。
萬幸,太子醒了過來。
若他沒醒,我跟陳嬤嬤那晚便葬身東宮。
陳嬤嬤說,若我想活下去,就得留在太子身邊。
難怪自從我到了東宮伺候太子,再也沒見過傅明啓。
太子,他知道自己生病了,不讓傅明啓出來了。
我坐在百果園,盯着天空靜靜地發呆。
咔嚓!
從袋子裏摸了一個梨喫着。
好甜,汁水真足啊。
不愧是東宮的東西。
一個身影遮擋住我的視線。
太子看着我紅腫的眼睛,低聲說:「你若不想學規矩,不學便是。只要孤不說,沒人知道你伺候得不好。往後孤渴了就自己倒茶喝,孤餓了就自己找東西喫。缺什麼用什麼,都自己找。陳秋秋,你別委屈。」
我好想笑啊。
可是眼淚卻不爭氣地掉出來。
太子在我身邊席地而坐,他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太子看了看我手腕上的茉莉花手串,輕聲說:「就算孤承諾對你好,你也要離開東宮嗎?」
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默默地哭了一會兒,擦了擦眼淚,哽咽地說道:「傅明啓呢,我好想他,殿下能讓我見見他嗎?」
太子沒有說話,從我的袋子裏摸了個橘子,低頭慢慢剝着。
我看着他剝橘子的手法,跟傅明啓一模一樣。
都是先把橘子轉一圈,在手裏捏一捏。
然後從頂端開始,順着一圈一圈地開始剝。
其實,從來都沒有傅明啓吧。
從十三歲開始,太子就瘋癲又沉淪地扮演着傅明啓。
扮演着他想象中的傅明啓。
難怪我總覺得明啓總是那麼率真、可愛,十足的孩子氣。
原來,在太子的記憶中,有些關於明啓的記憶,就停留在十三歲。
明啓長大了,也沒長大。
太子把橘子上的白色絲絲剝乾淨了,一瓣一瓣地剝開皮,然後託在手掌心遞給我。
我捏了一瓣喫,太酸了,酸得我眼淚又落了下來。
太子似乎想給我擦眼淚,可是手又縮了回去。
他抿了一下脣才說道:「秋秋,別想明啓了,孤也會對你好,比他還好。你留在東宮,好不好?」
我搖頭,這次決定再也不哭。
我認真地說道:「太子對我不好。你不想說話的時候,冷冰冰的,讓我猜不透你的想法。對,是咱們先遇見的。可那個時候我蹲在泰和門的牆角哭,你還踢我屁股了。明明是你送我的茉莉花手串,你也不提。在涼亭的時候,我問你親吻的事情,你不高興了,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知道了真相。
有些記憶,就越發地清晰了。
傅明啓對我有時候是冷漠的。
聽我說日常的那些瑣碎小事,他不搭腔。
那是太子。
一轉眼就消失了,再回來以後又變個樣子。
跟我嘰嘰喳喳地聊起宮裏的八卦,很是熱切。
不聲不響地把茉莉花手串放在我的屋子裏,提也不提。
在涼亭裏不顧我的想法,轉身就走。
可回來的時候,帶着可愛的小狗。
被我親的時候,緊張地摟着我的腰。
有些話,太子永遠無法說出來。
有些事情,太子永遠無法做出來。
我把這些事情想明白了。
心裏也愈發清晰了。
我看着太子說道:「是你讓我愛上明啓的,所以你不能怪我。」
我起身要走。
太子直起身跪在地上,摟住我的腰。
他再開口,嗓音委屈地哽咽着:「陳秋秋,人人都愛明啓,分我一點不可以嗎?」
是啊,人人都愛明啓。
可明啓沒了,十三歲就沒了。
我低頭看着太子,親親他的額頭:「君長意,咱們都勇敢地做一件事情好不好?」
明啓,對不起。
我不跟你說再見。
我永遠愛你。
現在,我分一點愛給君長意。
你不會怪我的,對不對?
-12-
皇后見了我。
她便了然地開口說道:「決意留在東宮了?」
我沒有下跪,迎着皇后的目光說道:「求娘娘教導。」
皇后起身拉着我的手,臉上帶着笑:「秋秋,謝謝你。」
傅夫人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不滿地說道:「姐姐你總是贏!」
原來皇后跟傅夫人打了賭。
看我到底會選擇嫁給誰。
傅夫人當然是選傅明啓。
皇后賭我會選太子。
我看着傅夫人輕聲說:「夫人,成婚那天,我跟明啓給您敬茶。」
傅夫人眼圈一紅,搖搖扇子遮住臉。
過了一會兒,傅夫人才鎮定下來。
她挽着皇后說道:「姐姐!秋秋若是嫁給明啓,必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她留在東宮,總不能委屈她吧。」
皇后便笑了,淡淡地說道:「她自然是太子妃。」
我緊張起來,立刻說道:「娘娘,我……我……」
唉,我說不出謊話!
我的身份,做太子妃,那是讓皇后爲難。
皇后見我這個模樣,笑得越發溫和慈愛了。
「放心,本宮沒什麼爲難的。」
「本宮是皇后,可也是個母親。」
皇后的眼神忽然輕柔起來,「長意這麼些年,做太子做得很好。我的兒子想要什麼,我這個做母親的自然要爲他爭取的。我啊,還沒老,鎮得住後宮。」
傅夫人驕傲地說道:「那是,我姐姐自然是最厲害的!」
我回了東宮。
君長意正坐在桌前看書。
我趴在他面前,拿了一支毛筆撓了撓他的下巴。
他捉住我的手,仔細看看我的神情,瞭然笑道:「我母后沒有爲難你吧?」
我望天,不接話。
君長意將我拽到懷裏,認真地說道:「所以你不必搬到儲秀宮去,也不必跟旁人一起選什麼秀。不會有別人,也不會再有選秀。」
我想了想說:「我答應了傅夫人,成婚的時候,跟明啓一起給她敬茶。」
君長意低頭捏我的手,「你果然還是最愛他。」
旺財從桌子下面咬着一個毛球鑽出來,用腦袋頂着我的腳,讓我跟它玩兒。
我用腳尖踢踢旺財的腦袋,故意說:「旺財!你認君長意是爹,還是傅明啓是爹。」
旺財抬頭看着我。
我喊:「君長意。」
旺財困惑地看着我,沒反應。
我又喊:「傅明啓。」
旺財開心地轉圈圈,用頭蹭了蹭君長意。
我攤攤手說道:「你看,你要是跟我認識的時候,就說自己叫君長意,旺財能認錯爹的名字嗎?」
ṭù⁺君長意卻說:「若我不做傅明啓,你根本不會跟我做八年的朋友,也更不會愛上我。」
他的眼神慢慢黯淡下去:「而且,也不會留在東宮。」
我戳他臉頰,苦惱地說道:「雖然咱們約定好了,你要把心裏的想法都說給我聽,但是呢,你也可以揣着明白裝糊塗,給我一點點時間。」
君長意看着我,默默地伸出手,比了一個 OK 的手勢。
我看着那個手勢,心口悶悶的。
君長意緊緊抱着我:「夜裏別再哭了好不好?你要是喜歡,我做一輩子的傅明啓。」
13 君長意視角。
我自幼就學會不苟言笑,不輕易把心裏所思所想告訴別人。
父皇說,你是太子,將來是太子,要有威嚴。
母后說,若別人知道你在想什麼,就會抓住你的軟肋。
所以,就算我覺得那個蹲在牆角哭的小宮女很有趣。
我也不能告訴她。
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想她的模樣,獨自笑笑。
我不能做的事情。
明啓能做。
從那時起,明啓的魂兒就開始頻繁的出現。
明啓見到陳秋秋,肯定會捏着她圓鼓鼓的小臉蛋,大驚小怪地說道:「呦,又遇見你啦!你怎麼總是在哭呢?在宮裏,被欺負了,得還手呢。」
秋秋搖搖頭說:「沒有意義。」
她高深莫測地說道:「我自有生存之道。」
後來我才知道,陳秋秋的生存之道是苟道。
她有自己獨特的見解,說得頭頭是道。
「敵人追,我躲。」
「躲不掉,就服軟。」
「不就是罵我兩句嘛,我背後比她罵得更狠!」
「不就是搶我的飯菜嘛,下次悄悄給他吐口水!」
我看着她認真的神色,心裏想。
陳秋秋,是有大智慧的。
宮女之間的爭鬥,無非都是一些小事情。
她躲着躲着,別人自然覺得無趣。
可若她迎難而上,爭鬥便沒有止境。
鬥着鬥着,便會捲入莫名的漩渦中,賠上一條小命。
在宮裏,像陳秋秋這樣的小宮女。
最好的活法,就是蜷縮着,悄悄地活。
陳秋秋說完以後,伸出手來,理直氣壯地說道:「喂,傅明啓。我教了你這麼厲害的生存之道,你是不是該表示表示?」
我從袖子裏摸出一錠銀子遞給她。
她甩甩手說道:「什麼啊!花生糖!我早聞到味兒了!」
我懷裏是藏了一包花生糖。
是明啓愛喫的。
陳秋秋含着糖,滿足地靠在牆邊,蹺着腿哼着歌,悠閒極了。
我也學着她的樣子,不顧儀態的躺下來。
原來,宮裏的天,也那麼美。
我原以爲,我可以這樣一直一直在陳秋秋身邊做傅明啓。
直到她眨着一雙澄澈的大眼睛,耳朵紅紅地問我。
「傅明啓,你要不要跟我親一下?」
那一刻,我落荒而逃。
我不想再做傅明啓。
可我知道,她不會喜歡君長意的。
每次我在她身邊的時候,她都不愛說話。
她會圍着我繞一圈,若有所思地說道:「看來今天是怪怪的,冷冰冰的傅明啓。」
陳秋秋嘆口氣:「我不喜歡這個傅明啓。」
沒有傅明啓的身份,我根本做不到在她面前自如地談笑。
也沒辦法在她面前輕鬆地玩樂。
若沒有生病,君長意在陳秋秋面前,沒有任何身份。
秋秋說,我們都要勇敢一次。
她勇敢地留在宮裏,去學習做一個太子妃。
而我要勇敢地從過去的傷痛中走出來,要去表達,要去愛。
可我看着她眼底的悲傷。
心裏卻聽到她另外一個聲音。
秋秋在說:「我要勇敢地去學着愛君長意。」
我知道她沒有別的選擇。
母后是不會放任陳嬤嬤跟她離開的。
我跟秋秋成婚那日,換了衣裳給姨母敬茶。
姨母瞧着我,又瞧瞧秋秋。
她強忍着淚意,將我們擁入懷中:「過去了,都過去了。你們都是好孩子,從此以後,就做自己。明啓他……他在天有靈看着你們,也會高興的。」
也許,姨母早就原諒我了。
只是我走不出來而已。
明啓,對不起。
我要做君長意了。
我也盼着有一日,秋秋能真正愛上我。
14 番外
去年秋天先皇薨逝,太子登基,太子妃成了皇后。
說起皇后,那也是人人稱頌的傳奇人物。
聽說她從前只是個備受欺辱的小宮女。
也不知道走了什麼運道,麻雀變鳳凰。
太子跟她成婚三年,東宮只有她一人。
登基爲帝以後,更是藉口要守孝三年,不入新妃。
大臣們鬧到太后面前。
太后只是不耐煩地說道:「先皇在世時沉迷女色,你們要哀家勸。如今皇上勤政愛民,守着皇后,你們又要哀家去勸。要哀家說,你們替皇上坐皇位算了!反正他連自己家的事兒都要被人多嘴。」
這話說得太重。
大臣們哪敢再插手選秀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新進宮的吳若雪卻覺得,天下的男人哪有不好ƭŭⁱ色的。
只要有機會,她也能成爲皇上的新寵。
今日,就是她的機會。
皇后端坐在高位上,召見誥命夫人們。
她生了一張看起來就稚嫩圓潤的臉。
就算努力做出一副莊嚴的樣子,還是流露出幾分蠢勁兒。
吳若雪心裏輕蔑地想着,畢竟是小宮女出身,難成大器。
就算當年攀上皇上,兩人年少成婚,有些情意。
可那時他們在東宮,關起門過日子。
萬事有太后在前面,太子妃不必管理六宮。
現在不同了,皇后要母儀天下。
她那個模樣,豈能撐得起來。
陳秋秋一個走神兒,就忘記了面前的夫人叫什麼名字。
還是陳嬤嬤機敏,走上前幫她賞賜。
誥命夫人們穿着如出一轍的衣裳,陳秋秋看得眼都花了。
她心想,若是玩兒大家來找茬。
她必輸無疑,她很難找出不同之處。
可陳秋秋知道自己不能在這個時候出錯。
她靜了靜心。
眼神落在一位夫人身上,和藹地說道:「聽說寧夫人前些年住在青州,那地方人傑地靈,好山好水,本宮很是嚮往。」
寧夫人又驚又喜,沒想到皇后認出她,還知道她的事情。
她爲人活潑,便跟皇后聊起來。
有了寧夫人開場子。
底下一問一答。
各位夫人便在皇后面前略略鬆快起來,拉起家常。
直到天黑,這場宴席才結束。
一回到寢宮。
衣裳都沒換。
陳秋秋撲通一下子倒在地毯上,哀號道:「還好今日沒出錯!」
陳嬤嬤爲她解下釵環,笑道:「還是娘娘機敏,這幾日教您的,您都記在心裏了。」
陳嬤嬤看着皇后的臉,心想,秋秋啊,真的很用心在做一個皇后了。
這些年她跟在太后面前學習,很是勤勉。
在其位謀其政,她做得很好。
旺財跑來,在陳秋秋面前打滾。
陳嬤嬤出門去打點夫人們送給皇后的東西。
吳若雪端着點心走過來說道:「娘娘,奴婢看您這幾日鬱鬱寡歡,要不要奴婢去勤政殿給皇上送點宵夜,探探皇上口風?」
陳秋秋癱在地上不想動。
君長意接連住在勤政殿三日,宮裏都在傳她跟他吵架了。
是吵了。
她夢到了傅明啓。
傅明啓說:「秋秋,過得有些辛苦是不是?」
她在夢裏大哭一場,「明啓,我好想你啊!咱們離開好不好?我不想留在宮裏。」
醒來以後,滿臉的淚。
君長意摟着她,沒問她爲什麼哭。
陳秋秋躺了一會兒,恢復了一些力氣。
她換了衣裳,洗漱一番,轉身去了勤政殿。
君長意枯坐在殿中,抬頭一看,秋秋來了。
她素面朝天,穿着一件鵝黃色的衣裳,暖暖的像一團光。
一瞧見她。
君長意就覺得理智崩潰了。
他起身大步走過去,長臂一展,把人攬在懷裏。
君長意的臉緊緊貼在陳秋秋的脖頸。
陳秋秋雙腿勾着他的腰。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激烈地吻在一起。
外面不知何時響起了雷聲。
殿外暴雨傾盆。
殿內春情綿綿。
帳子不知何時被扯掉了,將裏面的景緻朦朦朧朧地遮掩住。
吳若雪跟一衆宮人守在門外,心裏空落落的。
她不明白,皇上跟皇后明明是吵架了的。
甚至有傳言,皇上是要廢后的。
怎的皇后一來,事情全然變了。
陳嬤嬤走到吳若雪面前,靜靜地說道:「明日起,你就出宮吧。」
吳若雪不甘地問道:「敢問嬤嬤,奴婢做錯了什麼?」
陳嬤嬤心想,秋秋的眼還是銳利的,一眼就知道這個貌美的小宮女生出了野心。
唉,要她說,早該殺雞儆猴,震懾一下六宮。
可秋秋說,讓她走就是,時間久了心思就淡了。
宮裏是寂寞的。
無端地會滋生出許多念想,這念想要害死人的。
陳秋秋早就奏請太后,要把一些到了年紀的宮女早早放出宮。
太后便嘆道:「那你這妒婦的名聲,可真真兒坐實了。」
陳秋秋笑:「母后,我的名聲比起她們的青春年華,微不足道。」
誰說陳秋秋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后呢?
ŧũ̂₁她自有自己爲人處世的準則。
沒有人規定,這世間的皇后只能有一個模樣。
寢殿內靜下來。
君長意先開口說:「對不起。」
陳秋秋趴在他胸口上,咬他下巴:「你不是要廢后嗎?」
君長意將她摟緊了許多:「不,我不放你走。」
陳秋秋悶聲說:「我也有累的時候,也有想逃避的時候,你得體諒我。」
君長意嗯了一聲,下巴蹭蹭她的頭。
陳秋秋不知道想到什麼,忽然笑出聲:「對了,之前你跟我說寧大人懼內。在青州做官時,被寧夫人拎着鞭子追着跑了十里地。我今日本來挺尷尬的,結果想起你說的,一下子就跟她接上話了。」
君長意撫摸着她的頭髮,跟她聊起來:「我聽說了,你在明德宮召見各位夫人,做得特別好。趙將軍的夫人你瞧見了嗎?是不是像我說的,特別喜歡喫零嘴。」
陳秋秋撲哧一笑:「真的!她坐在最後面,一盤子零嘴,讓她偷偷摸摸喫光了。還從袖子裏摸了一塊糖塞嘴裏。你觀察的可真仔細。」
君長意便有些得意地說道:「那是,從前我陪着母后參加了多少宴席呢。冗長無聊,我悄悄țũ̂⁽地將各位大人跟夫人們看了個遍。就連常御史喜歡摳鼻屎,悄悄抹到同僚的袖子上我都知道。」
說起八卦,兩個人都不困了。
聊着聊着,陳秋秋先沒了動靜。
君長意低頭一瞧,她靜靜地睡着了。
陳秋秋的臉柔柔的一團,嘴還微微彎着。
她是真的累了。
君長意心想,喜歡坐在宴席上探看別人的是明啓。
明啓曾經扯着他袖子小聲說:「表哥!你快看!常御史又摳鼻屎了!」
君長意在陳秋秋耳邊輕聲說:「我愛你。」
我心甘情願去做一個影子。
只要你愛我。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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