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軍妓營的第二年,我懷孕了。
凡是進過我帳子的士兵,全都爭着當這個爹。
陳石頭只來過一晚,可他給我磕頭說:
「楊姑娘,我就要上戰場當前鋒了。
爹孃就剩我一個孩子,我得給他們留個念想。」
後來我去了他的家鄉,遇見一對很好很好的父母。
-1-
軍妓營來了三個新女人,管事讓我幫忙給她們梳洗打扮一下。
乾乾淨淨的新人,得讓將軍先挑選一番。
就像大半年前的我們。
可惜那一批三個女人,我、盈枝和安代,只有盈枝入了將軍的眼。
入了他的眼,就只需要伺候他一個。入不了他的眼,就是軍妓營裏來來往往的人。
她們三個顯然也知道這個規矩,最漂亮的那個悄悄塞給我五個銅板:「姐姐,你別嫌少,要是我被將軍看上了,肯定補你一個金元寶。請問姐姐,將軍可有什麼喜好?」
來這裏的都是可憐人,五個銅板已經是她的全部,她一雙眼睛緊緊盯着我,就像在盯着一份希望。
我從懷裏拿出一個紅色的香囊給她掛上,低語道:「將軍喜紅色,這個香囊或許能幫你。」
她歡歡喜喜地去了,然後被藥暈送進了帳子裏。
她們三個,誰也沒被將軍選中,選不中,就得跟我一樣淪爲普通軍妓。
大家接客一前都是大姑娘,誰也不願做這份營生,頭一次,都是這般被藥暈了,等醒來,什麼都晚了。
有人會尋死,可大部分,還是好死不如賴活着。
那個叫小春的女子沒尋死,她只是落着淚對我說:「大妮姐,我答應你的金元寶沒有了。」
她不知道,那個金元寶是我親手弄沒的,將軍不喜紅,他最討厭紅,因爲那是血的顏色。
我不能讓她被選上,她選上了,盈枝就得來這帳子裏。
-2-
大半年前,我們三個是同路被運送到軍營的。
我姿色平平,青樓不收,軍妓一入籍就再難贖身更改,哪怕我不好看,給的錢也跟青樓差不多。我爹就把我賣到了這裏。
安代是敵國被俘虜的子民,兩國的女俘虜,在對方那裏向來都是這個待遇。沒有兵把她當人,尤其戰事不順的時候,她就是一個出氣的靶子。
只有盈枝不同,她在大戶人家長大,是老太太看重的大丫鬟,從前也穿金戴銀,差一點就能做府裏少爺的姨娘。
可最後那一點敗了,新夫人連出府的體面都沒給她,她被賣到了這裏。
認識的第一天,她就用僅剩的錢跟官兵換了一大塊肉,把肉分給我們道:「相逢就是有緣,咱們相互照應着,只要不死,總有以後。」
她不僅沒死,到的第一晚,她就成了將軍的人,到如今,更成了將軍身邊待的最久的人。
以前那些女子三個月一到就會被扔回營帳裏,可八個月了,盈枝還好好地活在將軍的帳篷裏。
她也的確幫了我們很多。
八個月,安代已經被折騰得只剩一口氣,就連這口氣,都是盈枝送來的肉和藥吊着。
我說不清對安代是什麼感覺,沒有她的國家,就不會有軍妓,或許我爹也只能把我賤賣到哪戶有錢人家做燒火丫鬟。
可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只是個比我還小還瘦的小丫頭,我硬不下心腸看她死。
人都有親疏遠近,她們倆就是我在這個地方的親和近。
所以那天盈枝來找我,求我幫幫她,我照做了,我把那個香囊拿給了小春。
作爲回報,我得到了一顆藥,那是盈枝千辛萬苦纔拿到的。
軍妓每十天要喝一次避孕的湯藥,盈枝說喫了這顆藥,避孕的藥就不管用了。
軍妓不準懷孕,可若喝着藥都能懷,那就是上天有好生一德,便不能打了。只要有兵認,就放籍讓有孕的軍妓回這個兵的老家,做他的婆娘,把孩子生下來。
軍妓這個行當,不是像我爹那種完全狠毒的父母,或者家裏犯了大罪和俘虜,正常很難找到人。難找也就意味着脫籍難,哪怕有錢也難贖身。
但傳聞三年前,有一個軍妓就是因爲懷孕成功地離開了這裏。
盈枝激動地抓着我的手:「我們三個,總要有一個離開這鬼地方。到時候我把攢的錢都給你,你去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置田買屋養個胖娃娃,也替我跟安代過一過平常人的人生。」
-3-
三個月後,軍醫摸着我的脈,把了又把才告訴我:「楊大妮,恭喜你,你有身孕了。」
他說這話時,我們就在醫帳裏,一瞬間,那些躺着的傷兵全都沸騰了。
「有娃娃了?你是哪號牀的婊子?說不定老子還睡過,是老子的種。」
「我看着像六號牀的,我上個月剛去過,肯定是我的。」
「大妮,是我啊,老劉,我經常去找你,這孩子,你認給我吧。」
沒人嫌這個孩子晦氣。
軍營就是,今日見到還是整的,明日也許就沒了胳膊沒了腿,或者躺下成了一具屍。
家裏有孩子的就算了,多的是兵無兒無女就來參軍,如果死在戰場上,有一個跟他姓的孩子,逢年過節給他燒點紙也是好的。
剛來那一個月,我恨這裏每一個人,恨得想找包耗子藥毒死所有人。可後來恨着恨着,不用我幹什麼,有些人就再也回不來了。
好一點的後山一個坑,不好的,連屍體在哪兒都不知道。
慢慢的,也就麻木了,不知道該恨誰了。
第二天,來找我的人就更多了。管事幫我隔了個單帳篷,門口少說十來個人,提着菜,提着魚,甚至提着豬頭來的都有。
大家的眼睛都貪婪地看着我的肚子。
只有一個叫陳石頭的兵什麼都沒帶,他等人都走了,才跪下朝我磕頭道:「楊姑娘,我就要上戰場當前鋒了。我家就剩我一個孩子,我得給我爹孃留個念想。求你了,把這個孩子給我吧。
我今天空手來,是不想亂花錢,我要把錢都留着,連我的撫卹金一起留給你和孩子。」
我記得他,他是唯一一個上了我的牀卻沒睡過我的人。
那是兩個月前,他被選中進了前鋒營。
前鋒就是第一排的兵,用老兵的話,十個能活兩個就算大勝了。他們有最好的伙食、最烈的酒和死後最高的撫卹金,但他們也必須打離死亡最近的仗。
那天陳石頭喝得醉醺醺的進來,抱着我摸了又摸,摸到最後,他自己哭了:「我才十七,我還沒娶老婆,我連女人什麼樣都不知道。」
我心一軟,抱着他哄道:「別哭了,今晚你就能知道了。」
他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姑娘,對不起,我剛剛摸了你,我就是太好奇了。你放心,我啥也不幹了,再幹下去,我爹孃該抽我了。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他父母把他教得真好,好到我再也沒在軍妓營見過他第二次。
-4-
這樣的人,我不希望他做我孩子的爹。
我早就想好了,我的丈夫必須是個死人。如果他活着,將來打仗結束回了家,他未必還願意要一個出身不明的孩子和我這種老婆。
只有戰死的兵最安全。我給他後代香火,他給我名分和戶籍。
可陳石頭還是死了,甚至我連他的屍首都沒見到。
有個軍官拿着一堆東西攤在桌上。
他說這些都是這次犧牲的士兵裏、想要當孩子爹的人留下的,我可以從中選一個。
「吳大牛,二十五歲,岑縣廣山村人,留下銀錢並撫卹金三十七兩。」
「何二,十五歲,焦山下溪村人,留下銀錢並撫卹金三十二兩。」
……
「陳石頭,十七歲,安縣桃李村人,留下銀錢並撫卹金二十二兩。」
他把東西一堆一堆介紹過去,嘴裏喊着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名字,彷彿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聽了很久才聽到陳石頭的名字,他留下的錢有點少。
可我還是指着他的那堆說:「官爺,就選這個吧,石頭這名字聽着老實。」
可不是老實嘛,這八個月,他是唯一跟我說過對不起,還願意叫我姑娘的人。
將來跟他葬在一起,我不虧。
既然要葬在一起,總得有捧骨灰,我陪着笑臉問:「官爺,以後他就是我男人了,我想把他的骨灰帶回去,也好讓我公公婆婆有個念想。」
那個軍官平靜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還算你有點良心。屍體就在後山堆着,單獨焚燒要找伙房那羣人。一兩銀子,捨得你就去吧。」
一兩很貴,要是燒我爹我肯定捨不得,可燒我孩子的爹,我捨得。
-5-
我把一兩銀子放在伙房兵頭的桌子上,他稀奇地看了我一眼:「三個月沒開張,來的第一單居然是個娘們。你就是軍妓營那個懷孕的?這是給自己選好死鬼相公了?」
他們平時做火頭軍,燒屍只是額外來油水的活兒。軍營裏只有過命的兄弟會把犧牲的那一個燒成骨灰帶回去落葉歸根,一年到頭也沒幾趟生意。
從前都是男人來找他,我是第一個女人。去的路上,好多人無聲地看着我,有些還跟着到了後山,不給錢,也幫着我找屍體。
翻着翻着,有人哭了:「他運氣倒是好,有個娘們給他生孩子,țű̂⁰還願意花錢帶他回家。也不知道老子死了以後屍體還剩幾塊,能不能埋回我家的墳。」
「呸,哭個屁,死了在哪兒待不是待,有點出息就盼着自己全須全尾站着回去。」
「俺死了就不想回去,反正俺娘也不待見俺,埋在後山,還有兄弟們陪俺嘮嘮嗑。」
「嗚嗚嗚,可我想回去,我娘還在家等我給她娶媳婦呢。」
……
大戰後的軍營就是這樣,壓抑、傷感、恐慌,有人發泄在演武場上,有人發泄在我們身上。
兵頭已經習慣了,他聽着哭聲,熟練地翻找着,很快,就找到了一具鮮血淋漓的屍體。
我知道先鋒營的兵死得都慘,可真親眼看到了,才知道什麼叫刀劍無眼。
陳石頭的左耳不在了,其實這裏躺着的兵大部分都沒有左耳,據說都被北戎人割了,充作他們的軍功。
他的左眼也不在了,裏面曾經插過一支箭,現在只剩一個洞。右胸、小腿,都有這種洞,可讓他死的應該是把刀,就捅在他的腹部,留下一條深深的刀痕。
兵頭把他的臉掰向我:「看好了,跟畫像上一樣,我可沒給你找錯男人。」
我點點頭,用帕子沾了水,把陳石頭的臉洗乾淨,再給他換上一件乾淨衣服。
營裏的盔甲就那麼多,死人身上的都會被扒下來,他穿着一件裏衣被燒,不體面。
身後的啜泣聲更大了,有人小聲說:「以後進帳子我也對那羣娘們好一點,還怪有情義。」
我在心裏呸了一口,我對陳石頭有情義,是他沒碰過我,換成旁人,拿了錢我就走。當兵的慘,難道我們不可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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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安代也要死了。
我給管事塞了一百文錢,求他讓我把安代帶去外面死。
安代是俘虜,沒有銷籍這些麻煩事,他掂了掂錢袋子就同意了。
我又花幾十文錢租了一輛車,安代太虛弱,已經沒有力氣自己走路了。
我們避開中午的日頭,難得行走在陽光下,我要帶她去潼城的最北邊,那裏最靠近她的家鄉,能讓她遠眺一眼。
春天的風都帶着花香,緩解了安代緊皺的眉,她朝我笑道:「大妮姐,真好,我要死了。」
我們停在一處小土坡上,這裏已經挖好了坑,是盈枝安排的,她出不了軍營,只能花錢送安代這份最後的禮物。這是離北戎最近的墓地了。
安代看着夕陽,最後問了我一個問題:「大妮姐,你說打仗是爲了什麼?就爲了不停地死人嗎?」
我回答不上來,也許盈枝能回答,她讀過書,不像我只是一個沒人教的鄉下丫頭。
可安代不需要答案了,她緩緩地、永遠閉上了那雙漂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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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安代蓋上最後一抔土,我回軍營拿東西。
盈枝就等在門口,她把一包衣服塞進我懷裏道:「你明天一早就走了,我要伺候將軍送不了你。相識一場,這身衣服就當是我的心意了,祝你往後平安順遂。」
那是她親手做的衣服,腰背和褲腿都縫了密密麻麻的金片。她曾說過,要我置屋買田,去過平常人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我帶着這些衣服和陳石頭的骨灰遺物,跟着發放撫卹金的官兵一起上了路。
尋常的兵死了,撫卹金要等戰爭結束纔會發給家裏,最多也就幾兩。
可先鋒營不一樣,那是幾乎立刻就要送命的兵。他們的撫卹金二十兩,而且陣亡最多半個月,軍營就會安排人把遺物和撫卹金送給他們的家人。
這都是做給活着的兵看的,讓大家知道進了先鋒營,即便死了,起碼家裏人能受的惠最大。
我一個懷孕的弱女子,自然是跟着送東西的兵回陳石頭家最安全。
送東西的兵不多,就兩個,爲首的那個把戶籍遞給我道:「這是李大人吩咐的,戶籍上改了你在軍營的經歷。你現在是在廚房幫忙的雜工,跟陳石頭看對眼,偷偷在一起纔有了身孕。」
李大人,就是那個把一堆東西拿給我挑的軍官。他說這份改過的戶籍,是我願意花一兩銀子帶陳石頭回家的報酬。
我鬆了一口氣,這份報酬,會讓我以後的日子好過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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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村是個不好不壞的地方,可陳石頭的父母跟我想得一樣,他們把陳石頭教得很好,是因爲他們本身就很好。
那是一對看臉就飽經風霜的夫妻,接到兒子的死訊,只是看着骨灰,靜靜坐着。他們沒有哭,悲傷卻從他們的麪皮、眼睛、嘴巴里,無聲地溢出來。
坐了很久,久到夜半蟲鳴,他娘才起身道:「姑娘,餓了吧,你還懷着孩子,是老婆子糊塗了,該給你煮飯的。」
我沒那麼嬌氣,本該自己煮,可這裏是全然陌生的地方,我不能擅動別人的東西。
陳石頭的娘煮了三碗糖水蛋,我碗裏最多,有四個蛋。
她把一碗推到她丈夫面前說:「喫吧,喫點好的,明天才有力氣給兒子挖墳。孩子要在那兒躺一輩子,我們得給他安個好家。」
甜甜的糖水喝到嘴裏,他們彷彿纔有了力氣。
有了力氣,眼淚才從眼眶裏掉下來,一串一串砸在碗裏。
陳是桃李村的大姓,大姓都有自己氏族的墓地。
陳石頭旁邊躺的,是他半年前剛去世的大哥。
徵兵不徵獨子。陳石頭走時,他大哥還活着,哪怕病入膏肓,在徵兵的眼裏也是男嗣。
等他入伍了,收到家裏的消息他變成獨子,能不能退,已經由不得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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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有過病入膏肓的病人,就意味着這個家沒有錢,只會有很多債。
我只求戶籍,不貪別人拿命換的錢,把那二十一兩全給了他們夫妻。
他娘看了那堆銀子很久,小心地稱出十兩,把剩下的推給我:「你懷着孩子,我們本來一兩也不該拿,可那些願意借錢給我們體面送走大郎的人家也不寬裕。這些錢,我跟你爹往後努力做活,肯定給你和孩子賺回來。」
她很自然地把他們夫妻稱作我的爹孃,可爹孃在我這兒都不是什麼好詞。她看出我的爲難,拍拍我的手道:「不習慣也沒事,那就叫我們陳叔和嬸子。」
我們這裏的銀錢沒有引起任何糾紛,可另一戶叫陳二狗的人家,卻出了不小的事。
那家的兒子跟陳石頭一樣被選進先鋒營犧牲了,不同的是他在家有老婆Ţųₐ,還給他生了一個女兒。
小姑娘才三歲,瘦得讓人心疼,她病了好幾日,她娘求公婆給請個大夫,公婆卻只會大聲罵她剋夫。剋死了自己的兒子,給兒子生的還是個不能傳宗接代的丫頭片子。
那位姓吳的娘子眼看女兒一天天不好,一時心急偷了公婆保管的撫卹金,藥才熬上,就被公婆揪着說要送官。
陳叔和嬸子聽見,抬腳就去了他家。
我站在院子裏,把他們洪亮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陳二狗,你鬧什麼鬧,還把你兒媳婦送官,我看衙門到時候先打你板子。那是她男人的買命錢,給她閨女看病不是應該的嗎?」
「細丫可是你家老二唯一留下的種了,你就狠心把錢全摳給你家老大?你當心你家老二今晚就來找你!」
鬧着鬧着,族長也來了,陳叔大聲說:「大伯,這事您得管啊,不然下次徵兵,可就沒人願意去了。」
陳叔跟嬸子就是故意那麼大聲的。農村人家,大多一生就是好幾個兒子,每回徵兵誰去誰不去都要吵翻天。
如果自己在戰場上送了命,撫卹金全便宜了活着的兄弟,自己的老婆孩子連救命錢都沒有,那恐怕父母再逼,下一次也沒有人願意做那個被徵走的兵。
族長自然懂陳叔在說什麼,用族規訓了陳二狗一頓,還強制把撫卹金分了吳姐姐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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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了結後,嬸子看我的眼神更柔和了,她拉着我的手說:「別怕,咱家不這樣,以後家裏有的,就都是你們娘倆的。」
我從小沒享過什麼愛,長大了便貪圖所有的暖,一點點也好。
盈枝待我最好,陳石頭給的一點尊重也叫我歡喜,可從來沒有長輩對我這麼柔和過,這份柔和叫我翻來覆去地睡不着。
睜眼到半夜,我聽見堂屋裏有了淅淅索索的動靜,嬸子他們似乎在找什麼,找了一會兒,嬸子纔對陳叔說:「找到了,這包耗子藥你拿去丟了吧,咱兩個老的還不能死。這要是死了,她們孤兒寡母的可怎麼過。」
「好,我現在就拿去埋了,可不能讓大妮不小心碰到,萬一她當喫食喫了,那就造孽了。」
陳石頭求我求得沒錯,如果我不來,這對好人是真打算去找兩個兒子了。
我摸了摸尚且平坦的肚子,第一次對這個孩子生了好奇。
初時,我只把它當做逃離軍營的工具,可現在,它還未出生,就已經救了三條人命。
它的來處是我的噩夢,但它,好像並不讓我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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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我肚子的人變多了。
陳二狗家那一鬧,很多人知道了這種特意送回來的撫卹金足足有二十兩,他們都盼着我肚子裏的是女兒。
那樣他們就能去勸陳叔和嬸子過繼一個同族的孩子,繼承那二十兩銀子。
肚子一天一天變大,我也說不好希望它是男是女,但兩位老人臉上的笑容實打實地越來越多。
生那天,我從下午疼到晚上,嬸子找了穩婆,孩子一出來,穩婆就可憐地看了我一眼,不敢笑得太大對他們說:「恭喜恭喜,喜得千金,也是添丁進口了。」
我抬眼去看陳叔嬸子,他們沒有失望,只是歡喜地抱過嬰兒道:「小臉皺巴巴的,就跟石頭剛出生時一個樣,有後了,我們石頭有後了。」
嬸子把孩子抱低讓我看了一眼:「瞧,是個健康的女娃娃,我把她抱走了,你喫碗雞湯飯就趕緊睡吧,生孩子太費力氣了。」
我看着那個醜醜的、卻軟軟呼呼、哭成一團的小東西,心裏有了答案。
我要她,要她做我女兒,要她健康平安地長大,要她比我好千百倍地活着。
盈枝說讓我過平常人的人生,我終於開始琢磨,什麼叫平常人的人生。
大概就是有一對慈愛的父母,長到年歲,嫁一個和順的丈夫,再生幾個滿地亂跑的娃娃。
現在女兒我有了,陳石頭如果活着,應該是個和順的丈夫。
就剩父母了,好在小時候雖然沒有,但如今我有了。
陳叔嬸子很慈愛,對我們母女都是。那些說女娃娃不算後代,上門想要過繼的人全被他們打了出去。
陳叔笑着逗弄我女兒:「我們山娘多漂亮,纔不是那些人的醜兒子可以比的。將來長大招個贅,依舊可以頂我家的門戶。」
他們說從前給陳石頭取名石頭,是想讓兒子像石頭一樣結實地長大。既然石頭不夠結實,那就叫我女兒山娘,一座巍峨的山,總能平安到老。
我漸漸成爲桃李村一個普通的婦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山娘開口叫我娘那天,也改口叫陳叔和嬸子爹孃。
在他們含淚而笑的面龐下,我有了自己的小家,享受最平凡的人間煙火。
我想那八個月在我長長的人生中只佔很小的一點,我也該讓噩夢從心裏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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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娘兩歲那年,隔壁搬來一個帶着女兒的鰥夫書生。
小孩子正長到需要玩伴的年紀,一個看不住就往人家院子裏鑽。
書生叫鄭嶽,他女兒叫鄭月嬋,比山娘大一歲,也是坐不住的年紀。山娘鑽去她家,她也鑽來我家。
鑽的次數多了,兩家也就漸漸熟悉。
知道他是個秀才,本來在城裏教書,爲給妻子治病散盡家財,妻子一年前還是走了。
他不想再待在傷心地,就選了我們村ẗū́⁵暫居。在村頭辦Ťû₍了個私塾,附近幾個村子的孩童若想啓蒙,都來他這裏。
本來我沒有做他想,即便都是另一半不在了,他一個秀才,在旁人眼裏我也是高攀不上的。
可那日我看他在院裏拿根小棍教月嬋和山娘寫字,想起盈枝可惜她沒時間教我讀書識字。
頭腦一熱,我就上前道:「鄭夫子,您介意多個我這種年紀的學生嗎?」
他微微讚賞地看我:「楊娘子操持家務還不忘進學,做老師的怎可放棄好學的學生。以後每日傍晚你帶山娘過來,你們一起學。」
山娘才兩歲,能學什麼,不過是她跟月嬋在院子裏玩着,能給我們孤男寡女避個嫌。
他不肯收我束脩,作爲報答,他去教課時,我就多照顧月嬋一些。
我教孩子只求她明理開心,便比普通母親多些耐心。她們玩捏泥巴的遊戲,我幫她們和泥,她們問多奇怪的問題,我也用心想了答案回她們。
有時候天黑一點,月嬋就耍賴皮說要跟山娘睡不肯回去,磨在我身邊說:「楊姨,你真好聞,娘都這麼好聞嗎?」
小姑娘撲閃着大眼睛,裏面全是對孃親的好奇,她娘走得太早,她是羨慕山孃的。
山娘也羨慕她,總是偷偷問我:「娘,我爹也像鄭夫子那麼厲害,收很多學生嗎?」
不止兩個孩子,爹孃也喜歡鄭嶽。爹年紀大了,耕田的力氣活有我幫着也不輕鬆,可鄭嶽一個讀書人竟也是能下田的。
春種秋收的麥子熟了兩茬,他就幫我家辛苦了兩茬。
娘燉了什麼好喫的,就算沒有我的,都不會忘了給月嬋一份。
普通人的默契都在過日子的柴米油鹽裏。
山娘五歲那年,有一天正做着飯,娘拉家常一樣對我說:「石頭走了五年,月嬋她娘也走了四年。你們都還年輕,守也守夠了,鄭家沒長輩,我跟你爹就託大做個主,我們兩家並一家過吧。」
-13-
這兩年很多人都給鄭嶽介紹過好女子,娘敢跟我開口,定是先問過他。
娘說完的當天,他教書時就送了我一本詩經,正翻到《關雎》那一頁。
君子的臉微紅,問我願不願做他的淑女。
我點頭了,日暮晨昏三年,我知道自己是喜歡他的,我想過有夫君的日子。
我只是猶豫,若成爲夫妻那麼親密的人,該不該告訴他我的過往。
我還是沒說,山娘只能是陳石頭的女兒,爹孃是靠着她活下來的,我不能冒一點風險。
可我不說,老天爺卻時時開始提醒我,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成親是喜事,爹孃和鄭嶽一定要帶我進城去置辦東西,我們牽着山娘和月嬋,在人來人往的鋪子裏逛了一家又一家。
逛到布莊的時候,娘看中一件婚服,硬要讓我試試,有個婦人進來幫我穿衣,她壓低了聲音對我說:「娘子從前進過風月行吧?」
我詫異地抬頭看她,她卻笑道:「別擔心,我不會告訴你相公。只是想跟娘子說一句,若以後有難處,我這裏有個活計可以給娘子做。」
她拿出一個造型怪異的玉介紹道:「這叫角先生,想必娘子以前見過,都是讓房事更有樂趣的東西。若以後娘子需要銀錢,可以來找我,我這裏缺敢搗鼓這種器物的人。」
她大約以爲我出身青樓見過這東西,可她錯了,軍妓營用不起玉做的東西,但看形狀,像男人的下面,我的確能猜到做什麼用。
可我更忐忑另一件事,我問她:「你是怎麼知道我就敢搗鼓的?」
她邊幫我換衣邊答道:「剛剛逛街,我跟娘子同路了一段。路過青樓,就連娘子的婆婆都避開了眼,可娘子一點輕視都沒有,平常地走了過去。我也出身那裏,自然懂娘子的眼神。」
她坦蕩地承認自己的出身,衣服也換好了,最後一句只跟我說:「我祝娘子婚事美滿,可若有一日沒瞞住,你就會知道世人的眼睛於我們而言就是刀。若你被那些刀逼得沒辦法了,記得這裏還有份活計等着你。」
-14-
陌生人輕易看穿了我的過往,就連熟人也重新遇到。
小春來了,她跟着村上一個叫趙田的傷兵回家,做了他的婆娘。
她見我時,拉着我的手謝了又謝。
「大妮姐,你不知道,就因爲你把陳石頭的骨灰帶回家,咱帳子裏剩下的人日子都好過了一點。這次放籍,盈枝姐還幫我們所有人跟將軍求情,我們現在籍書上寫的過往也是廚房雜役了。」
跟北戎的仗,我們勝了,慘勝,就看整個桃李村只回來趙田一個活着的兵就知道。
村裏到處都在燒紙,哭聲一夜一夜的不停,家家墓地裏都多了一個衣冠墳。
這樣的氛圍,我不適合立刻成親,小春作爲活人的家屬也不適合到處走動。
她也不想走動,她還是怕的,怕別人知道那些過往,只有我這個熟悉的人能讓她安心。
她激動地Ṫú⁻跟我聊了很多。聊軍妓營裏的姐妹後來又死了幾個,她們幸運活下來的人被准許跟兵丁回家。好手好腳的兵是不會要她們的,只有傷得嚴重的兵要,她就跟少了一條胳膊和一隻腳的趙田來了這裏。
我問她:「盈枝呢?盈枝去了哪裏?」
她感慨地嘆道:「盈枝姐可不用你操心。後來也有人進過將軍帳子,一兩個月就被踢來我們這裏了,只有盈枝姐一直留着。她懷孕了,將軍都要帶她回京城正經納妾呢。」
回京城,那是盈枝的夢,她實現了,真替她開心。
小春也開心,她笑着對我說:「盈枝姐進了將軍府,你也要嫁給一個秀才,你們過得越好我越安心。你連秀才都配得上,趙田也不能嫌棄我。」
她說這話時的祝福是真心的,可她拆穿我時的憤怒也是真心的。
那天鄭嶽請了一個媒婆上門提親,娘事先準備了我的八字,兩張紅紅的庚帖就要交換的時刻,小春氣紅了雙眼跑進來。
她指着我大聲道:「鄭夫子,你知道她從前是什麼人嗎?她是個軍妓營裏爬出來的婊子,你還要娶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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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孃捂了山娘和月嬋的耳朵就把她們往裏屋裏送,鄭嶽護在我身前怒道:「女子名節何等重要,楊娘子視你爲友,你怎可如此污衊她?」
小春嗤笑了一聲:「污衊?我和我家趙田都是人證,往南走五天的下溪村也有趙田的戰友能作證,你問問楊大妮,她敢去對質嗎?」
她說得如此具體,鄭嶽回頭求證地看我,我低了頭,他便都懂了。
他的眼神充滿了不可置信和憤怒,可門口站滿了看熱鬧的人,他不能拋下我,他依舊直直地站在我身前維護道:「楊娘子的籍書我看過,上面明明白白寫着她是入過賤籍,可只是廚房雜役。朝廷的文書,難道不比你一張嘴可信嗎?」
那些已經相處了幾年,進出會打招呼,平常遇到難事會搭把手的鄉親看着這場鬧劇,急不可耐地竊竊私語開。
「趙田家的說得有鼻子有眼,怕不是真的吧?」
「難說,我一前就奇怪,軍營裏咋連洗菜都專門買人,不是有火頭軍嗎?」
「哎,你們說山娘真是陳石頭的種嗎?要不是,我把我家老二過繼給他家啊。」
「不對啊,如果陳石頭家那個籍書是假的,那趙田家也是廚房雜役,不會也是假的吧?」
小春聽着那些話,終於意識到她跟我是同一種處境,慌了神,不再跟鄭嶽辯駁,掉頭就往家跑。
她跑了,可那些流言不會散,爹走出來驅散了門口那羣人,娘把兩個小的哄在房間裏。
鄭嶽轉身,目光灼灼地看我:「大妮,我需要一個解釋。」
爹沒說話,可他看我的眼神是一個意思,他和娘也需要一個解釋。
我渾身的血液都被凍住了,知道再瞞不下去,他們有嘴,可以去下溪村問。
頹唐地坐下,我把那些想遺忘的日子吐了出來。
聽完,鄭嶽筆直的背彎了,他進屋抱起月嬋,一言不發地走了,爹把娘帶回屋,屋裏是壓抑的嗚咽聲。
山娘害怕地扯着我的衣服:「娘,鄭伯伯怎麼了?他怎麼不對我笑了?」
我抱着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的山娘這麼小,還不該聽懂這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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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安靜得無人說話,村裏卻飛滿了流言,有人甚至想去下溪村確認,可五天太久才作罷。
即便如此,族長也上了門,他跟爹孃說:「石頭他爹,我知道你們傷心,可你們得快點做決定。咱族裏不能留這樣的人,不然咱族的姑娘將來婚事可就難辦了。我知道山娘年紀小小的可憐,可誰讓她有個那樣的娘呢?」
爹孃只低着頭,不說應,也不說不應。
到最後是鄭嶽先開了口。
他這幾天都把自己關在家裏,再出現,已經是冷靜的模樣。
他對我說:「你跟我走吧,山娘不能在這裏長大,口水會淹沒她。等出了村子到城裏,我們就分道揚鑣,這三年,我們都忘了吧。」
他不要我了,可他還是不能放任我不管。
我也不能放任爹孃不管,我求他們跟我走,可我還沒開口,娘就先說了。
她拿出一小包碎銀子遞給我道:「我孫女不能在那些人胡說八道的嘴裏長大,大妮,這是賣房子賣地的錢,我們帶山娘走吧。」
她已經知道了所有,可她還是認山娘。
事發以後,我第一次哭了。
她擦乾我的淚,低低道:「這村裏戰死了這麼多兵,țùₔ只有石頭的骨灰回家了,我們領你的情。你和山娘是石頭認的,那就是我家的人。我們山娘小小的一個,不看着她長大,我跟她爺死了也閉不上眼啊。」
鄭嶽收了私塾,對外說他要進省城趕考,他依舊幫我否認那些傳聞,說他是要帶着我們一家一起走的。
走一前,小春最後來找了我一次,她的日子也不好過,可她依舊挺直了脊樑跟我說:
「我來是要告訴你,我會發瘋,是那天跟趙田閒聊,他說他們將軍最討厭紅色。也許沒有那個紅色香囊將軍也不會選我,也許選了過兩個月我也會被踢出來。可那不代表你可以從一開始就拿走我的希望。
楊大妮,是你先對不起我的,我沒做錯。」
我已經猜到了,所以當趙家人偷偷來問我小春是不是軍妓的時候,我搖了頭,她說得對,是我先錯,我該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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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在家拘不了幾天,爲了怕她們聽到那些難聽話,我們簡單收拾了兩天就出發了。
從村子到城門口短短的兩個時辰,鄭嶽沒有跟我說一句話。
臨分別前,我問他:「你是更惱我騙你?還是更不能接受我的遭遇?」
他深深地看我,朝我行了一禮:「我不願騙你。楊娘子,若你騙我旁的事,也許我尚可原諒。可這種過往,對不起,我只是個普通男子,縱使再明白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也接受不了。」
他不是普通男子,他已經是我能遇到最好的男人。即便到今天這個地步,他也不曾污言穢語對我,沒有責罵過我一句,甚至臨了,也沒有把責任全推給我,承認我的不得已。
可就是這樣的男人,還是不能接受我。
我終於明白,那八個月雖然只是短短的八個月,卻早絕了我去過平凡的一生。
可這一生我都不允許我自己去指責自己,說那段過往我錯了,世事對我已經如此殘忍,若連我都厭棄我,我要如何活下去?
我沒有錯,錯的是把我推入過那般境地的父母和世道。
得到答案,我釋懷道:「鄭夫子,很抱歉隱瞞了你,那麼這一別,我們此生不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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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嶽走了,爹孃牽着山娘,問我接下來去哪裏。
我還沒回答,就發現身後跟了兩個尾巴。
那位夫君跟陳石頭一起犧牲在前鋒營、撫卹金還被公婆剋扣的吳娘子,帶着她八歲的女兒,悄悄跟了我們一路。
我問她跟着我們幹什麼,她跪下就給我磕頭道:「楊妹妹,你要離開村子謀生路,帶上我們吧,我什麼活兒都肯幹,只要你給我們娘倆一口飯喫。」
我按住她還想磕的頭,跟她分析道:「我的名聲你也……」
未等我說完,她就打斷道:「人活着才能談名聲,不跟着你,我們母女連活路都沒有,要名聲有什麼用?」
她沒誇大。自從戰爭結束,陣亡的名單傳回來,村裏跟她一般處境的婦人變多了。裏面有家人好的,還是好好對她們,也有很多家人不好的,便刻薄起她們。
這麼做的人一旦變多,族長也約束不了。
吳娘子的公婆記恨她當時鬧出事,趁機對她們更差,那點撫卹金,過了五年本就不剩多少,還全被搶走了。
山娘有時也跟她女兒細丫玩,我便偷偷接濟過她們很多頓飯。
吳娘子是個很老實本分的人,既救過第一次,那索性就救到底。
我大手一揮:「好,既然你信我,那就一起走,我總不會讓你們餓死。」
娘看着她們母子可憐的樣子,也沒有反對,只再一次問道:「就算走,也得有個方向,我們以後怎麼謀生?」
桃李村的那些口舌讓我想通了,我的情況比青樓女子還不如。
青樓的客大都是本地,從良了遠遠避去外地就好。
可軍營的兵來自五湖四海,無論我逃到哪裏,也許有一日,都會有人站在我面前說:「哎,我認得你,你是那個六號牀。」
就算爲了山娘,我也不能再逃了。我不能讓她對我的過往無知無覺,到時候被人當頭一棒,人生整個亂套。
我需要一點一點讓她明白我經歷過什麼。
可光讓她明白接受是沒有用的,儘管我不怪自己,世俗也會對我的女兒苛刻。剛剛我對鄭嶽的道歉真心誠意,是我從前天真,忘了這也會影響月嬋。
盈枝說過,如果出身低微,那就去求錢和權,有了其中一樣,世上起碼一多半的人不敢再看輕你。
我要留給山娘很多錢,既然無法平凡,那就住在漂亮寬大的房子裏,讓那些平凡人想罵也罵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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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賃房子安頓好其他人,我去那家布莊找了曾說要給我活計的那個婦人。
其他營生只要我的經歷被翻出來,我就要面臨指責和困難,只有這份活兒,它不需要那些所謂的乾淨。
那位婦人見到我並不驚訝,可仍然嘆息道:「其實我不希望你來找我,但我也知道,你十一八九要來找我。」
她姓馮,手下的人都叫她馮掌櫃,布莊不是她的生意,布莊後面那間小小的鞋店纔是。
明面上,那是專門給大戶人家的嬤嬤做鞋的店,可實際上,它卻是賣那些器具。
嬤嬤們替女主子把要求寫在紙條上,馮掌櫃按要求把器具準備好,下一次塞在鞋子裏,讓她們一起帶回去,櫃檯上留下的,就會是兩份錢。
我不解道:「只做女子生意,不做男人的嗎?」
馮掌櫃笑了笑:「你還是對這世道瞭解太少。連讀書人都說食色性也,男人想消遣,秦樓楚館多的是地方,那些地方的器物更是一應俱全。他們不會來這裏,男人的風流是可以見人的。只有女人,就算食色性也,也得偷偷摸摸。」
她的笑裏有諷刺,顯然她一點都不鄙視那些主顧,只覺得大家都可憐。
聊完這個題外話,她問我道:「我這裏有兩種活計,一種是在鋪子裏賣器物,一種是ṭú₄去老師傅那裏學做器物,你想選哪種?」
我回道:「若我兩種都想去,行嗎?」
馮掌櫃答應了,我便先從給老師傅當學徒做起。學的第一課,就是認識這些五花八門的器物。
馮掌櫃的鞋店雖然只賣給女人,可她的作坊卻也供貨給秦樓楚館,這裏男女的器具都有。
角先生、托子、相思套、硫黃圈、白綾帶子、懸玉環,每一樣都讓人大開眼界,可看到勉鈴的時候,我仍舊驚呆了。
它竟能在男人那處自己動。
一瞬間,我想起了很多事,激動地問師傅:「它既然能自己動,那是不是也能讓男人不再找女人,把它當女人使?」
師傅搖搖頭:「它就小小的一個,跟人怎麼同?男人又不是傻子。」
我不死心道:「那就不能做個跟人一樣大的器物,來代替女人嗎?」
師傅笑了:「我做這行反正沒見過,你要有能耐,等出師了你自己做。」
他似乎在笑話我,可我的確生了做一做的心思,既然想要自己做一個新東西,就得認真學老東西,我比任何一個學徒學得都用心。
一年後,我已經從做器物到賣器物都成了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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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發現一個問題,這一行,無論是賺男人錢還是女人錢,都只賺有錢人的錢。
馮掌櫃耐心教我:「自然是賺有錢人的錢,不說普通百姓舍不捨得花大價錢來買,就算捨得,那他們也得先知道有這東西。」
的確是這樣,這些器物爲了觸感,幾乎都是用玉和精陶做的,價格不菲。有錢人家裏代代有人用,女兒的陪嫁裏都會陪洞房八件套,所以他們都知道這東西。
普通人買不起,也不知道。
可有錢人再有錢,那也沒有千千萬萬普通人加起來錢多,商人賺錢,不就該往錢更多的地方去嗎?
在作坊和城裏跑了一段時間,我漸漸有了主意,拿着盈枝當初留給我的金子,我找上了馮掌櫃。
她瞟了我一眼:「你想入股?」
我搖搖頭:「不,我是想邀請你入股,馮姐姐,我們談筆買賣吧。你現有的店鋪我不要,我只要你的作坊按我的要求生產,給我供貨。同時,你背後的那座靠山,也給我靠一靠。賺了錢,我分你五成利。」
這是偏門,馮掌櫃能安安穩穩做這麼多年,必有她的門道,我想借用。
而且她是個好人,那日她叫住我,就是想給跟她同樣境遇的人多一個選擇,她的店裏,不止我一個命運坎坷的人。
馮掌櫃笑了:「五成利,你倒是大方,可不要我的店,你打算怎麼賣呢?」
我嘿嘿笑道:「保密,您且等着瞧吧,我保準不搶您的客,我賣給另外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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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掌櫃說過食色性也,可她也只看到高門大戶裏的色,她或者這個行當沒想過,普通人也是人,也有色。
就像青樓,普通男人去不起,可他們會去找暗娼。
我也去找暗娼,我先敲響的,是一個婦人的門。
她叫巧姑,是個有趣的暗娼,旁人做這行遮遮掩掩,恨不得不敢走在大白天,可她天生一張巧嘴,偏愛到處晃盪。
這張嘴能哄男人,她年近三十了,還是有客人。這張嘴也能哄女人,滿城有多少暗娼,恐怕她比捕快還清楚。
我帶着器具上門,她看着那些形狀各異的東西,調笑道:「小娘子這是想讓我買東西?那你可找錯人了,姐姐我要是有錢買這些,還用幹這個嗎?」
她的院子小小的,有兩間房,最裏面那間隱隱傳出咳聲,我知道,那是她生病的兒子。
我也笑道:「巧姑姐姐,你想賺錢嗎?我把這批貨放在你這兒,不收你一分錢,等你賣出去了,你再給我錢。只要你賣一份,我就給你兩文錢。」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變了語調:「當真?賣一份你就給我兩文錢?」
我點點頭:「當真,你還可以找其他人一起賣,我不管你們怎麼分,反正一份我給你兩文。」
暗娼接待的都是三教九流,接一個,也只能賺十幾二十文錢,兩文積少成多,對她們是不小的進項。
我給她們的貨不是馮掌櫃店裏那些精細玩意兒,而是改良了,用粗陶做,成本只有原來的一成,售價自然也只有原本的一成。
願意花錢找暗娼的男人,正好付得起這個價錢。
不過三個月,巧姑交過來的訂單就讓作坊的師傅學徒都忙得冒了煙。
男人們喝酒吹牛最愛聊這些,有一個人用過,就會有三個人心動,可大部分人是不敢去找暗娼的,他們只能抓着腦袋又好奇又着急。
我知道,我開店的時機到了,作坊的老師傅卻對着我直作揖:「楊娘子、楊老闆,我知道你厲害,可這訂單再來,全坊就是不喫飯不睡覺也趕不出來啊。」
我胸有成竹道:「有錢賺還怕找不到人?你等着,我立馬給你招學徒。」
我把全城的暗娼都收了,一部分送去作坊做工,一部分送去馮掌櫃那裏培訓,培訓好,就去做我新店的櫃檯娘子,負責賣器具。
巧姑看着我遞過去的工錢,確認了又確認:「楊老闆,你是說,你要招我們做工,給我們一口長遠飯喫?」
我重重在她手上拍了一下:「是,你沒做夢,以後只要我不倒,就有你們一口飯喫。」
她哭了,很多人都哭了,她們結成隊,在工坊的後院給我磕頭。
我沒有避讓,因爲我叫吳娘子帶着山娘躲在旁邊看,我要慢慢讓她知道,她娘在做什麼樣的事情。
山娘看呆了,她抱着我的腰歡喜:「娘,那些嬸嬸都好感激你,你真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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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店自然不會開在鬧市,只是尋常的街巷,還要挑最尾巷不起眼的位置。
可全城的暗娼都沒了,那些需要的男人就會更需要,他們自己會摸到地方。他們摸到了,他們的朋友也就摸到了。
男人臉皮厚,挑街上人最少的時候進來買也沒什麼。女子可就臉皮薄很多。
高門大戶裏有長久不得丈夫喜愛,或者守節守寡的女子需要,民間數量也不少。
她們不敢自己進來,甚至還催生了一些二道販子。這些臉皮不那麼薄的婦人進店,大量大量地買,買回家,再分給那些羞答答的姑娘娘子。
等我再一次需要人手的時候,吳娘子怯怯舉起了手:「楊妹妹,其實那個活兒,我也能幹的。」
我細細打量她,確認道:「你確定嗎?不要勉強自己,那不是臉皮薄的女子能幹的。」
她用力地點頭:「能的能的,我都在你家白喫白喝這麼久了,我臉皮不薄的。」
她沒有白喫白喝,她幫我操持家裏,照顧爹孃和女兒,替我省了很多心。可她覺得這些只是尋常事,不算她自己賺錢,還是不安心。
好在爹孃身體還硬朗,他們能照顧家裏,既然吳娘子想自力更生,我自會幫她。
她剛去時的確連看那些器物都不敢,可做着做着,也能臉不紅心不跳地邊跟人聊天,邊搓出一個角先生。
等她做熟了,她又來找我,期待地問我:「既然我能做,那村裏那些活不下去的婦人是不是也能做?」
她跟幾個同她一樣喪夫、又被婆家磋磨的同村偶爾還會聯繫,她想拉她們一把。
可我不能。
這行的盈利是有限的,它不像糧食衣服,滿大街的人都需要。一座城,有一成人買已是極限。
我們待的江城就這麼大,而戰場失夫的人太多,我用不完。
用不完,就只能從這座城走出去,走到很多很多座城。我再一次感謝鄭嶽,是他爲我開蒙讀書,讓我知道村落一外,天地有多大。
想走出去,最近當然是隔壁山城。我去找馮掌櫃,問她有沒有門路。
她幾乎是審視地看我:「楊妹妹,你告訴姐姐,你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我指了指外面的天:「就跟它一樣大,姐姐,你想陪我闖一闖嗎?」
她問我:「以後招人還是這麼招嗎?」
我頷首:「只要有我在,一輩子都這麼招。」
她笑了:「好,那姐姐就豁出去陪你闖一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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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根基在本城,臨城沒有那麼熟,我們要讓的利也就更多,我又讓出去兩成,可好處是,對方不干預怎麼用人經營。
依樣畫葫蘆,我把那裏願意的暗娼也都收了。山城參軍的人沒有我們多,那些在戰場失去丈夫又不被家族所容的婦人,只要肯幹,我都給了活計。
小春也來了,我們默契地不談從前的恩怨,她好好幹活,我痛快給錢,她乾得很好,升了主管,買了自己的小院子,再不用回桃李村。
慢慢的,周圍有人開始叫我「楊菩薩」。
我做的是偏門,可我做人沒有偏門。聲名遠播的好處就是,有另一個更聲名遠播的人會找上來。
名妓柳妙笙上門的時候,連風都是香的。
她盈盈坐下,啓齒問我:「聽說楊老闆救助了不少困頓的同行。奴家這些年攢了些錢財即將贖身。山城是我的家鄉,不知楊老闆這裏,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我知道,我做更多事的機會來了。
柳妙笙出身江南最有名的繡紈院,她善畫,她的畫曾一副千金。
我拿出那具傾盡了我心血的人偶器具。它跟正常女人等高,全身由牛皮做成,那牛皮被我磨成最接近皮膚的顏色,裏面填了柔軟的棉花,抱起來,有六分活人的手感。
尤其是男女交媾的地方,我在裏面做足了能刺激男人的花樣。
我從沒放棄過我的設想,我要做一個能代替女人的器具。
這個器具,我叫它畫天仙。
畫天仙還缺少一個香豔的賣點,柳妙笙來了,這份香豔也就來了。
我要柳妙笙用她的畫筆給這些器具畫上風情各異的臉,再給它們搭配合適的衣服。
江南第一名妓畫的臉,從沒人見過的仿人人偶,結合在一起,沒有公子哥會不好奇。
普通老百姓的錢我要賺,那些有錢人的錢,我也要從青樓手裏分一杯羹。而且這次,我不打算再給背後的人分利。
我一直知道,馮掌櫃背後的人恐怕還經營着青樓,這些東西都是不分家的,可接下來,我是打算跟青樓對着幹的。
馮掌櫃蹙着眉勸我:「我知道你對煙花一地恨一入骨,我又何嘗不是?可光靠你我是鬥不過他們的。現在這樣,我們起碼還能給那些幹不動的姐妹留條出路。」
我笑了笑:「您誤會了,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可沒打算硬碰,我只是想換個靠山了。」
有了這兩年的盈利賬本和畫天仙,我終於攢夠籌碼上京去找盈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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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座城都更大更繁華,繁華得讓人憧憬,若我能把貨賣到這裏,那該是怎樣的財富。
將軍府門口的石獅子很威嚴,威嚴得我這種人只能看一眼,然後躬身從側門的小道進去。
我低着頭走了許久,才走到盈枝的院子。
她還是那麼漂亮,離開西北的風沙,皮膚甚至更細嫩雪白。
她拉着我的手,圍着我看了一圈又一圈,似乎不敢相信我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我淡笑道:「對不起,讓你失望了,我沒過上你希望的那種平凡日子。」
她一下紅了眼睛,難得罵髒話道:「去他孃的平凡日子。是我從前小瞧了你,以爲在鄉下安度一生對你最好。要知道你有這份本事,我只會讓你早早就出來闖。」
姐妹久別重逢,我們有說不完的話。
說我的山娘和生意,說她的兒子,和她在將軍府好過與不好過的日子。
說到最後,我把帶來的賬本和畫天仙交給她,跟她說了我的所求。我想用往後賺錢的五分利,來換一份將軍府的庇佑。
盈枝仔細翻了賬冊,用力地抱住我:「大妮,你真給我長臉。你做得這樣好,將來做大了,也是我在將軍面前的臉面,是我的依Ṱŭ̀ⁱ仗。我的小妹妹,你長大了。」
其實沒有那麼好,現在賺的錢,沒有盈枝,我攀不上將軍府這根高枝,可將來,我一定會做到跟她互爲依仗。
我帶着將軍府的令牌和一個老僕回了江城。
在江城最大的青樓不遠處也買了一座樓。開業的當天,柳妙笙當街作畫,再從一塊紅布里揭出畫天仙,賺足了聲勢和噱頭,畫仙樓一夕名動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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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那些青樓覺得沒什麼,我又不賣活人,搶不了他們多少生意。可我開始從源頭跟他們搶女孩兒。
他們買人花多少錢,我就花多少錢。
女孩子賣去他們那裏是被糟蹋,賣來我這裏,卻只是做工學畫而已。只要不是心裏扭曲的父母,哪怕他們不愛自己的女兒,錢是一樣的,送到我這裏總是好一點。
從前我做的是把已經滾過泥塘的拉上來,或者把在泥塘裏滾不下去的安置好。可我一直更想做的,是讓滾入泥塘的人越少越好。
有了將軍府撐腰和我自己賺錢的本事,我鋪排店鋪的城鎮越來越多。可強龍不壓地頭蛇,很多城鎮我也會失敗。
我知道,只要朝廷和律法還允許青樓存在,只要人還有慾望,這世間的泥塘就不會乾涸,那麼就總有人會滾下去。
可我的行業壯大一點,就能多分攤走一些慾望。我賺的錢多一點,就能救更多的人。
人這一輩子,憑心憑力,不過盡力而爲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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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娘漸漸大了,如我所願,她沒有瞧不起我的出身,她懂我在做什麼,甚至想要延續我的志向。
她十五歲那年,停了十年的戰爭又回來了。
我一直希望這天永遠不要再來,可讀書越多,懂得越多,我就越知道,這天早晚會來。
戰爭有時候是沒辦法避免的事情,如果不打,也許有些歷史會重來,也許後果比打仗還要慘烈。
我只想在它不得不來的時候,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讓苦難的人少一點。
又一次,我帶着賬本和畫天仙去了京城。
盈枝眼角有了些許皺紋,她指着畫天仙不可思議地問我:「你想跟將軍提議,用它代替軍妓?」
我點點頭,她卻勸我:「大妮,我知道你不想再有人經歷我們的慘劇。可戰場上,朝廷和將軍第一考慮的永遠是士兵。人偶到底不是人,他們不會願意爲了區區幾百個女子不受害,就把更能鼓舞士氣的軍妓換成人偶。」
我自然知道這件事不可能靠同情就辦成,要辦成,就必須是利益。
我把早就準備好的手書遞給她,上面寫滿了這些年我一點一點琢磨出來能說服朝廷的理由。
其一,大部分軍妓是要花錢買的,軍營還得給她們飯喫,我的畫天仙卻只打算收成本價,便宜很多。
其二,畫天仙不是人,不需要管理,軍營能採購的數量就多,可以緩解更多士兵。
其三,畫天仙的材質是豬皮或牛皮,裏面填充的是棉花,物資困難的時候,它們就可以充當物資用。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軍妓會生病,還是會傳染的病。往往軍醫發現的時候,很多士兵已經染上了。花柳病最是難治,會死人。用畫天仙代替活人,就能最大程度避免士兵染病,保留兵力。
盈枝看過手書,沉默了很久,她說:「傻大妮,這手書寫的很好,可你要知道,若是出問題,將軍一定會追究你。我怕我遞上去,就是在要你的命。」
我起身,坐到她的腿邊,像從前那條路上一樣蹭在她的身旁,輕笑着問她:
「盈枝姐,如果時光能回頭,當年那條通往軍營的路上,你祈求過有人來救我們嗎?我祈求過,所以我要做那個人。如果你也祈求過,就幫幫我吧。」
她低頭灼灼地看我,眼裏有淚,然後伸手說:「拿來吧,你這麼聰明,肯定想到了花錢保命。」
我嘿嘿一笑,把賬本遞了過去:「嗯,我早就想好了, 你把這個給將軍看。這上面屬於我的盈利,我把六成都捐給朝廷當軍費。」
她點了點我:「你呀,有錢也不知道給山娘多留點,就不怕她怨你。」
我的山娘纔不會。我們已經有很多很多錢了, 就算家裏四口人天天喫黃金,都夠喫到天荒地老。那麼錢對我們來說就只是賬面上的一些數字,不如拿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我捐軍費, 固然是想爲自己買一份保障, 爲那些可憐女子多爭取一絲機會。可我也是真心希望這些錢能鑄更鋒利的劍, 做更堅固的盔甲。讓士兵們活着的機會越大越好。
不管男人還是女人, 在戰場上都太渺小,我只願此戰速勝,清平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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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功了, 將軍答應我所請, 要給朝廷上書。
他第一次見了我, 我們這種門客,從前只能見見將軍府的主管。
那是個滿臉堅毅的中年男子,他比盈枝大十歲, 久經沙場, 氣勢逼人。
他只淡淡看了我一眼, 沉聲道:「你不錯,盈枝沒交錯朋友。盈枝此次依舊跟我隨軍,軍妓營的事我會交給她打理, 你也回去準備着吧。」
說完, 他就揮手讓我退下了。
我詫異地去找盈枝求證:「戰場兇險,將軍從不帶家眷從軍纔有了你的機會, 你怎的都成了家眷還要去?」
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你也知道會給別人機會啊, 將軍府都十幾年沒進過新人了。要是再來一個,我都年老色衰了, 可爭不過。還多虧了你,我纔有藉口說要隨軍。」
我知道那不是藉口, 盈枝是個多怕累又多怕疼的人, 我最知道, 她拼了命地想回京城,就是要舒舒服服地過一生。
她此去, 是爲了幫我。
大約是被我的眼神看得受不了,她正了面色嘆息道:「你我都是從那般境遇走過來的, 我時常會夢到安代, 想她若活着該是什麼樣。你想爲那些女子盡一份心, 我就不能嗎?
大妮, 我們都知道戰場是什麼樣,只有畫天仙不夠, 加上我, 才能讓受害的女子變得最少。別墨跡了, 快回西北去準備你的貨和錢吧。」
回去的路上,我不要命地騎馬飛奔,只求把東西早一點交給將軍府。
錢即將沒有了,可我的心是熱的。世事悠長, 人生的磨難層出不窮,可這一路上有盈枝、有馮掌櫃、有柳妙笙,還會有更多更多人與我同行。
此生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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