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線離婚

我保胎加產後抑鬱，廢了三年。
好不容易爬起來，卻發現老公開始看不起我。
且跟別人曖昧不清。
他覺得我的時代過去了。
可我倒覺得，不應該再讓他繼續喫我的時代紅利了。
適逢公司遭遇重創，加速了我們夫妻分崩離析。
財產分割上，我倆一人一間工廠。
從此以後，各憑本事。
看看到底誰被打臉。

-1-
困擾我兩年的抑鬱症終於成功減藥了。
晚上幾個朋友約我出去慶祝。
飯喫到一半，我中途離席。
從衛生間回來的路上，一個大包間的門完全敞開着。
我隨意一瞥，裏面坐了幾個人，其中一個男人面容清雋，正在慢條斯理玩着手機。
不是我老公是誰？
可他明明跟我說，他今天加班。
包間裏那人面色潮紅，一副斯文敗類的模樣，顯然已經喝了不少酒。
這就是他所謂的加班？
裏面男女混搭坐着，天南海北地胡扯，絲毫沒有應付客戶的模樣。
我掏出口罩戴上，尋了個隱匿的地方，假裝玩手機。
手指不經意間劃開了我和傅傳凌的微信對話框。
【老婆，今天公司加班，會晚回家。】
【老婆，早點睡。】
【老婆……】
全是諸如此類的消息。
隔個一兩天，不是加班就是見客戶。
我心跳有些亂，而且快。
當一隻蟑螂出現在面前時，說明整個房間已經佈滿了蟑螂。
我躺下太久了，難免物是人非。
包間裏開始吵吵嚷嚷。
「哥們說什麼來着？地球離了誰都一樣轉，女人就應該在家帶孩子。」
另一個人起鬨，「傳凌，公司你管得好好的，別再讓你老婆回去了，不像樣子。」
「是啊，公司做到這一步，就要有點上市公司的氣勢，各種管理規章制度拿出來，別弄你們在非洲那一套，過氣了。」
「我早跟傅總說了，他顧慮太多。」
「小傅同志，你的這個美女助理我看好了，哪天你對人家不好了……可別怪我挖牆角。」
邊說邊狎暱地笑起來。
傅傳凌也跟着笑。
那女人應該是傅傳凌新來的助理徐妍了。
她嬌嗔道：「你們都在胡扯些什麼……」
我往回走的腳步有些踉蹌，整個聚會的後半程都有些心神不寧。
是時候該回公司看看了。

-2-
我坐在公司的小會議室裏，茶水很久都沒人送。
原本我今天來公司是有要緊的事找傅傳凌，偏偏他外出了。
事關重大，昨晚的破事反而沒那麼急迫。
接待的小姐姐想讓我到他辦公室等他，誰知半路被徐妍禮貌地攔下。
她沒把我送到接待室，而是帶到了這個小會議室。
是在「客人」和「主人」之間，做了個折中。
她可能不知道，這個小會議室以前是我的辦公室。
和公共辦公區接壤的落地窗有些特殊，玻璃是單向的。
從裏面可以看見外面，反之則什麼也看不到。
此刻我站在落地窗前，入目是敞開式辦公室，這個也是我的手筆。
是跟一個日本客戶學的，所有部門沒有單獨的隔間，全公司在一起辦公。
我是有用意在裏面的。
但此時，倒是很方便我觀察徐妍。
她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和她說話時，比她級別低的員工總是特別緊張敬畏。
和她同等級的員工則多了分小心謹慎。
而比她級別高的員工則露出專注重視的目光。
她可謂公司的靈魂人物，處於絕對的核心圈層。
一個新人而已，她是怎麼做到的？
我開始回想她的履歷——
美國名校 MBA 學歷，曾在大公司當過中層管理。
可謂是相當亮眼。
但她在行業內資歷尚淺。
是什麼支撐着她？
……昨晚的，飯局？
而這樣的新星冉冉升起，傅傳凌居然一點風聲都沒透露給我。
再體會一下徐妍本身，她在這個寬大的辦公區域裏，招呼着各方神聖，很是遊刃有餘。
看上去自在放鬆，好像是自家一樣。
實在耐人尋味。

-3-
過了一會兒，傅傳凌也回來了。
兩人的相處模式乍一看並沒有特別的地方。
但細品，兩人好像熟稔得過頭。
傳凌和我一樣，有自己的辦公室，但在公共辦公區也有一張桌子。
他在桌前放下電腦包，從裏面拿出電腦。
又拿出一沓文件，收在文件冊裏。
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鬆開襯衫袖口，挽上袖子，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徐妍也不等他消停坐穩，在旁邊開始喋喋不休地彙報着什麼。
她並不怕打擾到他，惹他厭煩。
此時。
部門負責人步履匆匆，送來份文件，看上去挺急的。
傅傳凌接過文件，卻邊看邊聽徐妍說話。
眼神閃亮。
脣邊漾着笑意。
不時抬起頭來，將笑意加深。
我懷疑這文件他到底看了沒有？
居然能一心二用。
不尋常的氛圍籠罩着兩人，說不清道不明。
徐妍跟傅傳凌彙報了好一會，不知又說了句什麼，他才往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接着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緊跟着徐妍過來推開我的門。
「總裁讓我帶您過去。」

-4-
我跟着她來到我老公的辦公室。
徐妍敲了敲門，裏面一聲「進來」，讓我感覺我是來面試的。
我坐在傅傳凌的對面，兩手按着包，還真有幾分侷促。
我邁步進來的短暫時間裏，他還埋頭看文件。
直到我坐下，他才笑着看向我，「夫人來巡查，可有指示？」
我往後靠了靠，身體才逐漸放鬆。
「沒什麼大事。」
我思索片刻，「吳鵬要結婚了，想徵詢下你的意見，看看送多少禮？」
吳鵬是我表弟，也是公司的元老，他結婚送禮，是家事也是公事。
傅傳凌神色變了變，又仔細打量我，口氣略冷，「你看着辦就行。」
他又解釋：「不是我不熱心，最近公司出了點事，我有些焦頭爛額。」
說着，他真的以手扶額，跟着又搓了把臉。
我輕嘆了聲，其實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他談這件事的。
但我無從開口。
他平常在家的時間很短，並沒有坐下來好好談話的機會。
偏偏他還有點避而不談的意思。
所以，今天只能拿吳博結婚當個引子。
見我意味深長地打量他，傅傳凌眼底晦暗，面色冷沉。
「江楠，你離開公司雖然只有三年，時間不長，但你離開得太徹底，說不脫節是假的。
「大家都面對現實，這幾年行業也是瞬息萬變。」
我心裏冷笑，當年我在非洲收礦聲名顯赫的時候，他還在開磚廠，忙着燒磚頭。
算是我帶他入行的。
要不是我們江家二十年前就在非洲紮根，怎麼會有我夫妻倆開起來這個公司？
要不是與我交好，他又怎能輕易踏足這個讓人眼熱的行業？
如今也配跟我指點江山了。
但此刻，我只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與他做無謂的爭辯。
「那你打算怎麼做？」
我直截了當地問他。

-5-
公司做有色金屬冶煉行業，主要業務就是從非洲採購銅礦原礦，運到國內加工成高純度的銅板，再銷售出去。
最近一段時間，非洲的礦源被人截斷，公司很快就要成爲無米之炊。
生死存亡的大事，我定不能袖手旁觀。
但這樣大的事他卻遲遲不與我說，我實在疑惑。
我只是回家生了個孩子，又不是犯錯了。
我經驗還在，資歷也深，這些都不作數了？
傅傳凌到底想幹什麼？
我隱隱覺得他甚至有幾分排擠我的意味。
傅傳凌神色複雜地開口，「我打算認栽。
「黃歸這種人是亡命之徒，我們犯不着跟他鬥，就從他手裏進貨，我們照常加工生產即可。」
原來這就是他的對策，我心下一沉。
說得倒是輕鬆又簡單。
可哪有那樣便宜的事？
一手貨源纔是公司的命脈，是公司興衰的根本。
從別人手裏拿貨加工，等於成了代工廠。
長遠看命脈完全交給了別人，眼前看，利潤率下降得厲害。
他做出這種決策，太讓我失望了。
他又跟我解釋，「徐妍聯繫上了瑞克公司，他們願意提供資金支持，我們可以加大進貨量，利潤率下來了，但是總利潤不會變。」
我心中冷笑，瑞克公司我很早前就知道，總不會無償提供援助的，融資利息必然高得嚇人。
昨晚的酒局上，他任由別人貶低我，心氣是相當的高。
可眼高手低。
真是窩囊。
「你想好了？」
我心裏極不贊成，但還是掩蓋住所有思緒，心平氣和問他。
「嗯。」他只點了下頭，目光十分堅定。

-6-
直到車子啓動，我依然回不過神。
我的男人，我的公司。
都讓我感到陌生。
三年前，我懷孕四個月被查出宮口早開，被迫躺在牀上全臥保胎。
除了排便，連喫飯喝水都不敢起身。
跟高位截癱差不多。
但，活受罪都是最不值一提的。
各種擔心各種煎熬。
整日躺着不動，第一個受到衝擊的就是血糖，血糖控制不好，媽媽會得糖尿病，寶寶也說不準。
最主要的困難是排便，每日躺足二十四小時，有時候根本連便意都沒有。
而排便異常會影響宮縮。
嚴重的宮縮又會導致保胎失敗。
各方權衡，食物的種類就很受限，飯菜也寡淡得不行。
還有每天必須要喫的火龍果酸奶加進口麥片，越喫越噁心。
再加上每天三次幫助排便的乳果糖，味道十分怪異。
到後來看見食物就想吐，卻不得不強塞下去。
最煎熬的是擔心宮縮，一旦七個月之前發動，孩子肯定活不了。
整個人每天都在走鋼絲，生死就在一瞬間。
好不容易熬到三十五週，兒子輕度早產，生出來體重偏輕，沒有氣力直接喫母乳。
我又擔心他有早產後遺症，用吸奶器吸出母乳，用奶瓶堅持母乳餵養。
不論母乳是否有幫助，我心裏都像做過補償，能好受些。
種種不順加上睡眠不足，我得了產後抑鬱。
發現的時候，失眠已經嚴重到三天兩夜都睡不着，整個人如同鬼魅。
足足折騰了三年，等我站起來的時候，迎接我的便是這樣的局面。
傅傳凌給我發來信息，「今晚公司在濱江飯店宴請客戶，會很晚回家，你早點睡，別等我。」
又是例行公事一樣的請假，最近這一年我見多了。
我們這種公司其實不難找客戶，難在找礦源。
他口中的客戶大約連給我們提供設備的廠家都算上了。
寧肯陪着狐朋狗友，也不肯早點回家。
上次偶遇，倉促間也沒找到什麼實質性的東西。
我今天倒是想刨根問底，看看他到底在幹嘛。

-7-
打電話給老媽安頓好兒子，我簡單喫了點飯，也去了濱江飯店。
因爲去得早，幾次調整，最終我將車子停在了正對飯店大門的位置。
門口的景象一覽無餘。
夜深酒酣。
一波一波的人散去。
都帶着壓力釋放過後的輕鬆愜意，和我的焦灼格格不入。
心中思緒不停翻湧，我終於等來了傅傳凌他們。
客戶離去以後，助理小劉去結賬。
傅傳凌站在臺階的最高處，徐妍站在下一層臺階上。
不知徐妍說了什麼，傅傳凌俯身低頭去聽，從遠處看，兩個人像是貼在了一起。
可明明身後酒店前臺，還有兩個公司員工在結賬。
一瞬間，血液是倒流的。
我心目中的傳凌不是這種做派。
年輕時他是陽光燦爛的，近些年是溫文儒雅的，我無論如何不能把他和作風輕浮聯繫在一起。
但他偏偏這麼做了。

-8-
心中疑念叢生。
我給吳博打去了電話，「借錢收貨，保證利潤不減少，這是誰的主意？」
「姐，我已經離開公司了。」吳博聲音低沉，「傳言說是姐夫和徐妍兩個關在辦公室裏嘀咕了好幾天，才弄出了這麼個玩意兒。但我確定不了。」
「什麼？！」我被驚住，「你離職了？！什麼時候的事？」
「有三個月了吧。」
「理由呢？」
「說我是績效考覈不過關，要給我降職，我就自己辭了。」
我深吸口氣。
好，做得真好。
在非洲工作是講年頭的，以吳博的資歷，他一走肯定有別的公司搶着要。
傅傳凌這是自毀長城。
說來吳博跟着我也很多年了，現在在人家結婚的前夕，把人家搞離職了，傅傳凌他對得起誰？
我強忍怒意，穩住心神，問道：「你怎麼看徐妍這個人？」
吳博沉吟良久，「說是和姐夫有什麼吧，沒人能拿得出證據，說是沒有吧，她又處處特殊。
「你還是……多多留意一下吧。」
我又深呼吸，「把你擠走，也是她的手筆？」
吳博頓了一下，說道：「姐夫給了我一點股份做補償，我也不愁找下家，你們兩個別因爲我……」
「到底是不是？」
「是。」
我感覺我牙齒都要咬碎了。
我又找了私家偵探去查他們兩個，結果和吳博說法一樣。
有曖昧，但確定不了什麼。
我握着一沓沒有實錘的照片，心裏卻有了決斷。

-9-
因爲貨源出現重大問題，公司召開了臨時股東大會。
傅傳凌再怎麼不希望我插手公司，我作爲大股東肯定也要參會，聽他做彙報的。
開會那天，我特意晚去。
以往我都坐在傅傳凌左下手，這次我坐到了他正對面。
中間是長長的會議桌，有點隔江相望的意思。
傅傳凌比三年前更加沉穩幹練。
事態很嚴重，但他的講話卻能安定人心。
他先是講了事情的起因經過，闡述了自己的觀點，最後又拿出了他的對策。
董祕照例問衆人有無異議的時候，我舉手表示要發言。
股東們正在低聲討論議案，略顯嘈雜的會議室內，一道清晰的女聲響起。
「我不同意！」
我嗓音沉穩有力，說話斬釘截鐵。
會場立刻安靜得落針可聞。
衆人都看向我，而我穩如泰山。
傅傳凌眸光晦暗的望着我，面色陰沉。
我接着說：「我要求有表決權股份的股東，全體表決一次！」
聲音不疾不徐，卻很有穿透力。
整個會議室都在迴響。
此時股東們也反應過來，一石激起千層浪。
衆人議論紛紛。
公司章程在上市之前完善過，據此我有這個提議權。
在股東們表決的整個過程裏，傅傳凌都緊緊盯着我，似要把我看穿。
我從容自如，神態自若。
表決結果出來了。
傅傳凌的應對措施被否決。
顧不上掩飾自己的心緒，傅傳凌滿臉震驚地看着我。
我則坦坦蕩蕩地回望他。
漸漸的，他眉宇間露出慘淡的光景，又隨意扔掉手中的筆，後背緊靠座椅，一聲不吭。
一片嘈雜聲中，我平靜如初。
夫妻兩個，隔山隔海。
至親至疏夫妻。

-10-
傅傳凌右手邊的徐妍開口說話了：「作爲公司管理層，方案的制定者之一，可以要求江女士解釋一下反對的原因嗎？」
當然可以。
徐妍只比我小三四歲，娃娃臉，小姑娘氣息十足。
愛穿套裝，精英範。
可惜，能力用錯了地方。
被爺們寵昏了頭，重大場合出現失誤了。
今天這個結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我提前策劃好的，再突然發難。
她現在問原因，正中我下懷。
我侃侃而談。
「看看公司當初的招股說明書：深耕非洲，做一帶一路政策的堅定踐行者……
「你現在遇見困難就退縮，是一種欺騙。
「規模不算大，卻同時上市兩家公司。國家不是爲了讓我們富人更有錢的，而是在支持我們這種海外戰略型企業。
「沒有了非洲原材料優勢，我們又怎麼當得起？
「對於股民來講，他們會怎麼看我們，騙子，圈完錢就變臉？名不符實？」
還要求更多的解釋嗎？
恕不奉告。
我不會在業務上與他們做探討。
想聽聽我的主意，借鑑一下，然後再變成他們的？
不可能。
一時間，徐妍的面色青白交加。
傅傳凌面沉如水。

-11-
在傅傳凌的要求下，會議暫停。
氣氛太緊張了，衆人紛紛出去休息。
會議室最終只剩下了我。
不一會兒，傅傳凌派人來找我，讓我去他辦公室。
這次他沒派徐妍過來，來的是另一位助理小劉。
我點頭答應下來，卻沒有起身。
小劉走了幾步，見我沒跟上來，遲疑地看向我。
我還是穩坐着不動。
小劉可憐巴巴地看向我，以打工人討好的身姿請求我：「傅太……」
我笑眯眯地望向他。

-12-
傅傳凌終於親自來見我，不容易。
我這位全職家庭主婦，從孕婦到產婦，再到新手媽媽，一路狼狽走來，卻始終堅守責任，竟從未被尊重過。
非要把人打疼了，他纔會正視你。
「江楠，非要這樣嗎？」傅傳凌眉頭緊蹙，語氣帶着薄怒。
「你指什麼？」我似笑非笑。
「有什麼事，我們夫妻不能私底下商量好，非要鬧到大會上？」
「公事當然可以攤開來講，要允許別人有不同意見嘛。」
「你！」
「私事自然會回家說，可你還回家嗎？」
「我哪天沒回家？你到底在氣什麼？」
「是啊，每次專等我喫完藥，熟睡了再回來。」
頓了下，我接着說：「所以，別怪我沒提前跟你商量。」
「我知道我最近忽略你了，可我加班也是忙工作啊。」
「說話就坦坦蕩蕩地說，別遮遮掩掩的。就你那種加班，我能加一輩子你信不信？」
傅傳凌深吸一口氣，好像被我氣得不行，實際上掩飾住了被揭穿的尷尬。
我看了眼手上的會議議程，下一項，提拔任用公司高管，將總裁助理徐妍晉升爲集團副總裁，年薪制外加分紅制。
這下好了，提案被否決，她也別想晉升了，更不能借着這次晉升做跳板，去到更好的地方。
看我居然笑出來，傅傳凌緊盯着我看：「你居然還笑了？你下一步還有什麼等着我？提議罷免我這個總裁，然後由你接手？」
我雙臂交叉在胸前，笑得很穩：
「咱們夫妻倆誰跟誰？誰當總裁不一樣？同樣往家裏拿錢，誰拿不一樣？
「還是你有什麼私心？想霸住權不放？」
傅傳凌瞳孔微縮，難以置信地看向我。
又一次深呼吸，彷彿要被我氣暈過去。
會議到底沒能繼續，由我提議，休會一天。

-13-
傅傳凌破天荒早回了家。
我好整以暇在等他。
他到家的時候，我正給孩子換衣服，他蹲在我旁邊。
孩子不配合，我有些喫力，他趕忙上手，卻越幫越忙。
我煩躁地一把撥開他的大手。
換好了衣服，我把孩子抱起來，打算交給保姆。
男寶體重長得快，我一時不察，手中失了力道，孩子往下滑了一下。
我趕忙再提起，穩穩地抱住他。
傅傳凌要把孩子接過去，被我側身躲開了。
他像一隻大狗，可憐兮兮地站在一邊，面色微紅。
我一把拽住他，拖着他去了書房。
我坐在了主人位，他呆立一旁，沒有要坐下的意思。
我熟練地在手機上打開監控，繼續盯着保姆。
傅傳凌面有愧意。
又很誠懇地開口道：「江楠，你不在公司，我很喫力，顧不到家庭，請你多擔待。」
「以後我會補償你。」
以後？你現在都……我簡直要笑。
我沉默以對。
他又蹲在我身旁，姿態放得極低。
「老婆，到底哪裏不對勁，你總是彆扭着？」
我將一旁的椅子拖過來，讓他坐，擺出一副促膝而談的樣子。
我今晚要辦大事，得講究先禮後兵。
然後調侃他：「你自己說說看，我爲什麼彆扭，說對了有獎勵。」
他一臉疲憊茫然，無奈地問我：「是吳博離職的事？」
我撲哧一聲，譏嘲地笑了。
這倒確實是一個理由。
但避重就輕也太明顯了。
「誰的主意？」我順勢問道。
他驚詫地看向我：「他自己績效考覈不過關……」
「誰搞出了績效考覈這個幺蛾子？」我口氣很冷。
傅傳凌皺起了眉：「這是公司規範化管理……」
我笑了，起身倒了杯水喝了。
又湊近了他，額頭對着額頭。
然後用手拍了拍他的臉，輕笑一聲。
燈光打在我倆的身上，半明半滅，破碎間照出一地雞毛。
保持着這個姿勢，我望着他的眼睛說道：
「那麼，我的好老公，快跟我說說，你們實施績效考覈以來，到底給公司省了多少錢？提高了多少業績？
「你們問員工要數字，自己能不能給出數字？！」
最後一句，我幾乎咬牙切齒才說出來。
傅傳凌面孔僵硬，不說話了。
我直起身，給他做結論：「華而不實，紙上談兵。卻搞得人心渙散。」
「向管理要效益是好事，請問公司裏誰有這種本領？你說說看。」
我緊盯着傅傳凌，他舔了舔乾裂的脣，面色發青。
半晌冒出一句：「老婆，要不這個總裁還是你來當吧。我真的不行，我讓位。」
「事到如今，你就不要以退爲進了吧。」我聲音更冷。
他沒想到我不買賬，驟然睜大雙眼，驚詫地看向我。

-14-
我倆對視了一番，還是我率先打破沉寂。
我打開抽屜，掏出一把紙片，撲克牌一樣擺開，仿若賭桌開局。
「抽一張吧，裏面是你的前途命運。但相信我，你老婆我不會坑你。」
他疑惑地看向我。
今天這一天，我帶給他的衝擊太多了，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我催促他。
他抽了一張，隨後下意識地翻開來看。
照片裏，他和徐妍坐在咖啡館裏，談笑風生。
我譏諷他：「恭喜你，自由了。」
他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急忙跟我解釋：
「老婆，那天是跟重要的客戶喫飯，喫完了我們又找了個地方去覆盤，怕第二天記不清，忽略掉什麼。
「我跟她，沒私情的。」
我將手中所有的照片翻過來，攤在桌子上，一字排開。
「那麼這所有的呢？
「在你說加班的那些日子裏，是不是都在辦公室？
「在你渾身酒氣說是陪客戶喫飯的時候，是不是真的都是客戶？
「這些客戶是不是都必須你親自招待？而且都需要帶着她？」
他蹙緊了眉，生氣又極力忍耐着：「老婆，你找人查我？」
雖是質問，但他口氣很好。
很柔和，很體貼。
有一瞬間，我好像回到了和他一起在非洲創業的日子。
但轉瞬我就笑了，諷刺意味十足。
「爲了公平，你也可以找人查我。記得把照片拍得漂亮點。」
「老婆，我，我跟她真的沒什麼，你信我……」他眼眶紅了，聲音哽咽。
「沒什麼還笑得這麼歡暢，這要是有點什麼，你還不得上天啊。」
我順手摘下了婚戒，扔到了垃圾桶，這狗屁婚姻誰愛要誰要。
他趕忙把戒指從垃圾桶裏翻出來，緊緊握在手裏。
沒敢給我再戴上。
「老婆，我跟徐妍真的清清白白，天地可鑑。什麼都沒有的事，你何苦氣壞了自己。
「你的病剛好，別因爲這些小事……」
我冷哼一聲。
不知何時，眼角溢出了淚水，又幾下子被我擦乾了。
委屈嗎？
委屈的。
但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可以訴說衷腸的人了。
我斜睨着他，目光沒有感情，他有些慌。
上前握住我的手，又被我輕輕抽出來。
態度冷漠疏離。
他更加委屈，紅了眼睛，不說話。

-15-
平息了下心緒，我和緩地說道：
「把你手機拿出來。」
他面色暗沉，遲疑地拿出手機，卻不願意交給我。
我一把奪過來：「密碼？」
他輕輕地把手機拿過去，輸入密碼，又自動自覺地打開和徐妍的聊天頁面，遞給我看。
我嗤笑一聲。
誰要看那個？
頂多是一些曖昧聊天，有什麼用？
他們就在這個階段，我再抓狂，也錘不死他們。
我找到信用卡消費短信提醒，指給他看。
「看看你都過了哪些夜生活；再看看你跟我說加班的日期，兩者對比一下，看看你都撒了多少謊？！」
他一下子僵住，像被釘死在那裏。
我又打開自己的手機，翻出我倆的微信聊天記錄。
大部分都是他在請假，說晚上不回來了，見客戶云云。
我不斷地往上翻，一屏一屏地沒有盡頭。
傅傳凌的臉色發白。
我隨手找出他的一條短信消費，指着並不高的消費記錄：
「這個應該是在哪個星級酒店的酒吧或者咖啡座吧。
「我要是說錯了，你可以拿出銀行對賬單，那上面更詳細。」
他不敢。
我仔細翻找當天他給我的請假記錄：
「就是這一天，你跟我說公司有個緊急業務要處理，事實上，你去了酒吧。
「你先請好假，然後趁我睡着以後再回來，謊話想怎麼編都行，渾身酒氣也沒關係，對吧。
「我睡得實是因爲我喫了藥，我喫藥是因爲我有抑鬱症，我病了你就是這麼照顧我的？」
最後我直戳要害：「這樣的謊話你到底說了多少次？」
他急切地辯白：「都是聊工作或者和工作相關的。」
我心裏嘆息：「我其實是有你們錄音的。」
私家偵探記錄過他們的對話。
我把他們的聊天錄音打開，好幾個人有男有女，男的是他朋友，女的有徐妍，其他的聽不出。
酒桌上閒聊，天南海北插科打諢，嬉鬧得很。
他緊緊抓住我的手，眼神迫切：「真的沒有私底下見過，都是聚會……」
我深吸氣，說好不動怒的，還是氣得不行。
「把聚會說成加班，還帶着女伴……」
他急切地想要狡辯，被我打斷。
「還有，你知道這些謊言意味着什麼嗎？意味着背叛。意味不論你走了多遠，你都背叛了我。」
我語氣溫和，語意卻決絕。
「離婚吧。」

-16-
「你瘋了？」
傅傳凌驚懼地望向我，「你要爲這點事跟我離婚？」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戾氣上湧。
「確實沒捉姦在牀。
「但那些謊言足以動搖婚姻的根基。你不用覺得驚詫。
「傅傳凌，不願意回家的是你，把着婚姻不放的也是你，你憑什麼這麼折騰我？你欺人太甚！」
他再次蹲在我面前：「老婆，我改，你給我個警告處分，好不好？別一下子就斷了我的生路。」
我也深吸氣，才能繼續說下去。
「離婚就是警告處分，傳凌。
「你的行爲像一口濃痰，在我嗓子眼裏吐不出又咽不下。
「你捫心自問，從孩子出生到現在，你認認真真陪他待過多長時間？痛痛快快陪他玩過幾次？恐怕你自己都不好意思說吧。
「更不要說他小時候，你做過幾次餵奶換尿布的事。
「我喫抗抑鬱的藥物，從四片減到半片，每次減藥的時點都是什麼時候，你能說得出來嗎？」
他慌了神。
「老婆，你知道我的，我最怕小孩子了。我怕一回到家就兵荒馬亂，我怕兒子哭鬧，他一哭，我就心慌意亂，頭皮發脹。
「有時候我看到尿布旁邊就擺着奶瓶，你用手給他清理大便，我會煩躁不安。
「老婆，我不是什麼壞男人，我只是不適應有孩子的生活。
「我們以前分明就很愉快。我喜歡和你在一起。」
其實，坦誠一點也沒那麼難，他卻偏偏尋找了一條不歸路。
我心裏怒意消減，寒意卻更甚。
「所以，你就到外面尋求心理慰藉？」
「我沒有，我……」
不想聽他心虛的辯解，我打斷了他。
「不喜歡小孩子是吧。巧了，我也是。」我笑得慘淡。
「我很想當一個好媽媽，但很遺憾我天生就不是。
「但我有努力去做，我沒有逃避。爲此，我得了抑鬱症。
「正因爲有我自身做對比，我才清楚地知曉你的卑劣。」
雨夜靜謐，其實更適合情侶呢喃私語，而不是分崩離析。
街燈打在窗玻璃上，雨珠閃着昏黃幽冷的光，孤寂又悽清。

-17-
我耐住性子，認真地與他掰扯。
這也許是我們之間最後一次真誠對話。
「當你愛的人恰好也愛你，那是一種幸運，得到了要珍惜。
「當生活變得雞零狗碎，愛意被消磨，如何守護好愛人和家庭，將愛昇華，這纔是一種本事。
「這纔是我們相攜到老的資本。
「愛意轉淡，就要向外尋找刺激，這本身就是一種膚淺。」
傅傳凌終於跪了下來，神情崩潰：「老婆，我會把她辭退，再也不往來。你再給我個機會，過去是我錯了，我會認真改過。」
我搖頭：「信用是個銀行，平常你得多存錢，用錢的時候，纔有的花。就算是透支，也有個額度。」
「傳凌，你沒有了。」
他站起來，堅持着：「我不離婚，你也要考慮孩子。這麼小就成了單親家庭，他將來會埋怨你。」
給臉不要，那就別怪我說話難聽。
「你自己好好想想，最近這段時間，你回家越來越晚，精神倒是越來越亢奮。這裏面到底有什麼原因，你我心知肚明。
「我很確定，在家庭最需要你的時候，你選擇了逃避，自我享樂。
「不要跟我提父親這個詞，你不配。
「公事上面你難當大任；私事上你不值得託付終身。
「就到這裏吧，找你的小三好好過日子。記得別再生孩子了。
「還會重蹈覆轍的。」
他的眼神一寸寸灰敗黯淡下去，終究無法言語。

-18-
協商爭執了一夜，快天亮的時候，他終於吐口：「離婚，你打算怎麼辦？」
「財產一分爲二，兩間上市公司一人一間。」
他思索了一番，終於緩緩地問出來：「你這樣強硬地要離婚，是不是在生我的氣？還是你有解救公司的萬全之策，但是不願意跟我分享？」
我嗤笑出聲：
「我一個家庭主婦，早與社會脫節了，能有什麼萬全之策。再說……
「從你踏上非洲的那天起，就該明白，在那片土地上，根本就沒有萬全之策。
「每一天都是不確定。」
在老非洲面前，他到底還是稚嫩，偏他不肯正視。
我手裏真的沒有萬全之策。
但有句話他說對了，就算有，我也不想與他分享。
他洗了一把臉，又要去上班。
臨走時，他懇切地對我說：「這婚我離得冤枉，我不離婚，這就是我的決定。」
我則不客氣地說：「離婚這種事，我攢夠失望就可以了，不是非要等到你出軌。」
又亮出底牌：
「協議離婚不成，就走法律，到時候可能會做財產保全，你用錢就會有束縛。
「你確定咱們經得起折騰？」
他紅了眼眶，聲音幾近哽咽：「好，真好。你真狠。」
你不跟他來點狠的，他就真敢踩着你的底線一步一步往前推。

-19-
他去正常上班，我則以內部審計爲由，派出了一組財務去查賬，防止他財產轉移。
又給我父親打電話。
我老爹爲人保守，家財主要留給我哥，也極不贊成離婚。
只是倒也不會不管我。
前提是我得說服他。
電話一接通，那邊老頭子就訓我：「你還知道我是你爸爸？」
看來股東大會上的事被他知道了。
我把這段時間以來事情的經過和原委都跟他說了。
離婚的要素也講得很清楚。
其一，孩子才兩歲，這個年齡女方拿撫養權毫無爭議。所以我不想等。
其二，出軌這種事，女方不能輕易讓步，會一退再退。婚外情的刺激與美好會讓他們愈發放縱。
其三，……
其四，我現在面臨的對手空前強大，我必須重視起來，全力以赴。
父親當過兵，對於前三條他還無動於衷，對於第四條他倒是點頭了。
「我們那會兒有火線入黨，你這是火線離婚。行吧，想讓我幫你什麼？」
「把你上次那個懂公司重組的經濟律師介紹給我。」

-20-
初次見到孫煜洋，我心裏是有驚歎的。
造物真是神奇，能讓一個男的帥到這種程度。
刀斧刻畫般齊整的五官，下顎線條流暢，身材絕佳。
我和傅傳凌都是中上姿容，平日裏自我感覺還不錯。
生活裏就沒見過這種天人之姿。
專業上又十分過硬。
律所的高級合夥人，專打經濟糾紛，動輒幾千萬上億的案子。
行吧，這次不管能不能把公司挽救回來，能和美男合作一把倒也不虧。
我正戲謔地想着，傅傳凌推門走了進來。
邊走邊說：「江楠，說離婚就離婚，還要拆解公司，你以爲這是小孩子過家家嗎？」
待看到孫煜洋，他愣了一下：「這又是哪位？」
還沒等我回答，他恍然道：「你跟他是什麼關係？不會是爲了他跟我離婚的吧？」
「你發什麼瘋？」我說。
指責別人發瘋，真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之前傅傳凌就對我說過。
「這位是負責公司重組的律師，我今天也是初次見面。」
我把他推到門外去，兩個人在走廊繼續談。
他很真誠地對我說：「老婆，總裁你來當，人你隨便處置，我是認真的。」
我抱憾：
「太晚了。這些日子你讓我明白了，道不同不相爲謀。
「傳凌，我真的沒有萬全之策，公司垮了，我怕你怨我。
「還是各自爲陣吧。」
他又輕輕握住我：「咱們風雨同舟，好不好？」
我掙脫開他：
「外敵當前，就不要再糾纏了吧。
「時間是個好東西，你用時間去證明誠意，而不是在這裏跟我表忠心。
「我會爲孩子爭取一個最好的環境，原生家庭當然是首選，我給你留了一扇窗戶，未來可期。
「也許在離婚以後，你看清了自己的內心，想和別人一起走，一切皆有可能。」

-21-
經過極限拉扯，我和傅傳凌到底離了婚。
來不及傷感，我目前只能感受到清爽、清靜。
終於可以輕裝上陣了。
公司經過拆解、重組，我和傅傳凌分了家；其他股東經過股權置換，也都站到了各自的陣營裏。
我有言在先，跟着我未必有好結果。
也有股東權衡利弊之後，轉而投奔傅傳凌的。
徹底分割後，我召開了第一次股東大會。
緊接着，向證監會及廣大股民發出業績下滑風險預警，並承諾會盡力扭轉局勢。
一時間股價大跌。
連着十幾個跌停，我感覺時機差不多了，開始出手買入自家股份。
非洲負責收貨的分公司是傅傳凌的棄子，現在歸我。
公司的法務部門歷來由徐妍負責，目前跟着傅傳凌。
我公司的法務部門正在組建，我身邊只能繼續留着孫煜洋。
此時他提醒我：「江小姐用來回購自家股份的錢，是從哪裏來的，最好經得起查驗。」
我點頭，表示經得起。
即使簽了保密協議，他也不方便多打聽，只能作罷。
最後，他又說了句：「我和您父兄都有交情，希望您能謙虛謹慎、戒驕戒躁。」
我皺了皺眉，這是一個兩個都看不起我。
算了，男人嘛。
私心裏，估計他是站在傅傳凌那一邊的。
他又問：「你這筆錢是加槓桿了嗎？風險很大的。」
看在他也是好心的分上，我耐心回覆：「我做生意買房子從來都不貸款，謝謝您的好意。」
他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說下去。

-22-
徹底和傅傳凌了斷以後，我纔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
我翻出自己的舊手機，裏面裝了幾百個非洲當地供貨商的電話號碼。
這些跟過我的人，更容易跟我溝通。
作爲一個老非洲，當地人敬重我。
他們既把我看成是他們一體的；又把我看成是高於他們的存在。
領袖氣質一旦生成，光環就會一直都在。
他們嘲笑新來的中國人什麼都不懂，叫他們生瓜蛋子。
這些人裏即使有人換電話，我都有辦法找到他。
非洲人能生孩子，都是大家族。
我總能找到他堂弟表兄小舅子，以此再聯繫上他。
這就是老非洲的本事。
與這件事同時進行的，我把一直在非洲給公司押車的劉三兒叫了回來。
公司從非洲腹地收購銅礦，在港口裝船。
其間的陸路運輸由大型公司承運。
出於謹慎，我常年配了押車人員。
這個活計又喫苦又冒險，不是一般人能幹的。
劉三兒就不是一般人。
他蹲過大牢，是刑滿釋放人員。
我爸把他招募過來，讓他去了非洲，後來又幫我押車。
也只有這種人才肯做這種風險極大的工作。
好在他人不錯，這些年也沒出岔子。
只是一雙眼睛不經意間還是能看出陰狠。
作爲一個老非洲他自然也瞭解黃歸以及他的發家史。
我把想法跟他說了。
我的意思就是重新在非洲設立收礦點，也不開公司了。
由他重新組建收貨隊伍，人員由他招募。
我提示他，因爲風險極大，最好也能由和他相同經歷的人一起做事纔好。
他點頭表示明白。
他的資金由我提供，當地人供貨商由我介紹，他領着幾個中國人開個倉庫，然後物流就是他熟悉的領域了。
他就相當於包工頭，我給他預付款，允許有壞賬，反正這個比例我也熟悉。
我不給他工資，而是給他結算，他算是我的供貨商。
實際上是我幾百個供貨商的牽頭人。
要說黃歸，除了敢拼命，他還找了個當地黑人老婆，有本地背景。
可是劉三兒也不遑多讓。
眼前的劉三兒聽到我的提議，只是略作思考便同意了。
這是個發家致富的機會。
而富貴從來都是險中求。
當年我父親將銅礦生意交給我，是因爲他發現了金礦的機會。
他領着我哥去了東非大裂谷，也是我所在國家中非共和國的邊境地帶。
那裏常年戰亂，是整個非洲最貧窮最落後的地方，也最危險。
在叢林深處，還有銀背大猩猩，俗稱金剛。
我父親就在那種地方淘金。
像野人一樣地活着。
生病受傷都是小事。
最難的是人。
今天反政府軍來了，父親他們二話不說，完全不抵抗，把所有的金子交出來，就當買命錢。
過幾天政府軍也來，他們一模一樣地照搬照做。
兩方人馬誰都不動他，把他當成搖錢樹。
他就在這兩撥人來騷擾的間隙，把金子運出去，從我所在的城市搭飛機去南非的黃金交易市場變現。
看似可以操作。
其實風險極大。
那些軍人內部也分贓不均，也在內鬥。
而且反政府軍中吸毒很常見，不知道哪個上頭了，隨便開一槍，人命就沒了。
可是高風險背後是高收益。
這是黃金生意，意味着就是開了印鈔機。
論風險，我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賺錢。
他們是腦袋放在手裏，左手倒右手那麼玩着賺錢。一個不小心就骨碌地上了。
所以父親做了幾年也不做了。
我這邊還能勉強支持，但是到了生育年齡也還是要回國，從國內控制海外，這麼去做。

-23-
安排好了一切，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只有等。
其間，傅傳凌給我發來了消息：【老婆別怕，你還有我。我這邊一切順利。】
又說：【老婆，瑞克公司一直是徐妍在聯繫，我暫時不開她，但也絕不會再和她瞎攪和。你放心。】
【你的想法是對的，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我們分頭行事是對的。】
等等，我原本懶得理他，可是最後一句怎麼搞得我倆像是假離婚似的。
短暫的空閒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公司拆分重組的當口，某次我路過徐妍的辦公區，可能是提升無望，小姑娘在裏面哭。
她有自己帶隔斷的辦公區，這在公司裏很少見，只有副總級別的纔有。
另一個年輕女孩在安慰她。
我聽聲音有幾分熟悉，認出了她原來是辦公室負責非洲人事對接的行政人員，叫李珠。
彼時李珠口中喋喋不休地說着，什麼雌競啊，閒人事多啊，感情世界裏不被愛的纔是第三者。
聽來聽去，好像是在說我嘛。
而且，聽她們的對話，徐妍晉升以後，李珠也是要晉升到她身邊做助手的。
現在徐妍晉升之路受阻，她也跟着升遷無望。
所以就要跟着一起攻擊我？
那個李珠說來有趣，我這樣閱歷的人了，在她這裏我也認栽。
小李剛進公司的時候，因崗位需要，得到非洲工作一段時間。
誰知她剛去不到一週就得了瘧疾，算是創造了一項新紀錄。
然後小姑娘就想回家。
來回機票一萬多。
我同意了。
知道她是貧困生，我沒有開掉她，讓她回到既定崗位，越過非洲這一段，慢慢培養她熟悉業務。
當時對我也是千恩萬謝。
誰知翻臉就不認人。
所以，仔細回想一下，在和傅傳凌曖昧升溫的這段時間裏，徐妍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想必傅傳凌也是心知肚明。
他喊冤是否也帶有欺騙性？
想到這裏，我回復了傅傳凌。
【其實人生中大部分錯誤都得不到原諒。
【向前看。】
那邊顯示着正在輸入，又正在輸入，直到沒有回覆。

-24-
表弟吳博的婚禮上，我坐在僅次主桌的位置。
混得不好有些抬不起頭，好在也算對得起吳博。
有關係好的熟人問我，「江楠離婚好突然啊。」
閨蜜小丸子出來替我解圍，「肯定有理由的。」
我忽然就想起李珠說我的壞話。
於是笑着回應她，「怕當小三啊。」
「公司裏有個叫李珠的小姑娘說了，感情世界裏啊，不被愛的纔是第三者。」
「我呀，我是垂死病中驚坐起，小三竟是我自己。」
「我這個老實人，怎麼能頂着那樣的名頭過日子。」
「最好是靠邊站，給人騰地方。」
「可憐我安分守己了一輩子，差一點晚節不保。」
熟人也嬉笑着回應我，「你是人在家中坐，罪名砸下來。現在的小姑娘啊，嘴巴真毒。」
鄰桌好像有人在看我，我眼睛餘光掃過去，發現是孫煜洋。
我看過去的時候，他正不贊成的搖了搖頭。
切。
婚宴結束沒多久，我聽說李珠被辭退的消息。
又聽說徐妍和孫傳凌不和。
後來徐妍乾脆辭職了。
其實我心知肚明，和瑞克公司對接，也不是非她不可。
中非曾經是比利時的殖民地，瑞克公司早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就到那裏開展業務了。
他們比我們更熟悉那裏，只是他們不如中國人能喫苦，能拋家舍業的去實幹罷了。
他們更喜歡吸血。
但作爲一個老牌企業，他們作風十分穩健，也十分圓滑，不會因爲更換一個負責人，就取消一個企業的業務往來。
而根據我對傅傳凌的瞭解，這些情況他應該掌握。
之所以一直留着徐妍，他是向外界傳遞一個信息。
他沒有錯，他只是失去了邊界感，改了就好了。
不至於離婚。
把人立刻送走，彷彿就是認下了這個錯誤。
又或許，我惡意的揣度一下他。
他還想給自己的曖昧再保留一段時間。
那種滋味實在是太美妙了。
別怪我這樣想他。
我依然記得我初次見到徐妍的那天，被她領着去見傅傳凌，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傅傳凌來非洲比較晚，如果不是和我交好，他沒那麼容易踏足這個行業。
論資歷，他不如我。
他急於否定我，未必就不是心虛。

-25-
等了一個半月，終於有好消息傳來。
劉三兒領了一隊人馬，大殺四方，黃歸也要退避三舍。
貨源又被奪了回來。
新一批銅礦到達上海港的時候，我又發佈了公司產能釋放，危機暫時解除的消息。
股價應聲大漲。
我手頭資金緊張，想套現一部分股份。
我找來孫煜洋，向他諮詢相關法律事宜。
我怕被誤認成自己炒作內幕消息，所以一舉一動都要徵詢律師。
孫煜洋表示可以。
從他的表情上，我第一次讀出了讚賞。
現在我可以和盤托出所有細節了，我得讓律師過過眼，別自作聰明犯低級錯誤。
我說，我和傅傳凌分家的時候，各自留了大約半年的原材料以供生產。
而我在接手之初就給公司生產線停掉了，說是設備維護，實際上我就沒打算繼續生產。
沒有原材料，馬上停產和半年後停產，根本沒差別。
也不用擔心客戶那頭，金屬銅有期貨市場。
基本上有銅板就有客戶，價格隨着期貨行情走。
而我在期貨市場等了個好價格之後，直接把原材料給賣了。
沒有再加工成產成品，節約了大量時間。
用賣原材料的錢，去抄了自己股票的底。
風險極大，一個不慎就是傾家蕩產。
但是，贏了就會解除危機，並且狂賺一筆。
我看着孫煜洋震驚的睜大雙眼，心中也得意。
他對我說：「你就對自己這麼有信心？」
我說：「有信心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在賭。」
「我們這些老非洲，沒有一個不是賭徒。」
「憑運氣，也憑本事罷了。」
於是我在孫煜洋的眼睛裏看到了更深層次的認可。
這是我在傅傳凌身上所沒看到過的。
在他的眼裏，我們先來的人，無非是佔了時間上的先機。
他不瞭解什麼是闖非洲。
銅礦生意很多人都想進入，傅傳凌得來的太容易了，理解的就不夠深刻。

-26-
很快他就出事了。
打臉比我預想中來得還要快。
黃歸供給傅傳凌的一批貨出問題了。
放射性超標，被海關扣押。
傅傳凌被帶走，做詳細解釋。
那種放射性超標的原礦，在我們中非就是垃圾、瘟疫，根本沒人要。
卻被當成寶賣給了傅傳凌。
這就是依賴別人的下場。
我猜他也派了人手在那邊做相應的檢測，畢竟檢測儀器非常便宜。
隨便一掃就能識別出來。
問題在於，在非洲這個地界，沒有什麼不可以被收買。
從原礦取樣現場，到測品位的實驗室，再到運輸過程，都可以做手腳。
誰都有可能被收買。
傅傳凌還是稚嫩了。
他的防範措施被攻破了。
他向海關證明了自己提前並不知情以後，被放了回來。
人是沒事了，但損失了全部貨款。
全部貨款是什麼概念，那不是損失利潤，或者造成虧損，那是全軍覆沒。
傅傳凌的資金鍊出現斷裂。
瑞克公司趁機提出債轉股，基本上控制了公司。
我和傳凌從非洲回國以後，根據生產原料不同，建了兩個工廠，分別加工氧化銅和硫化銅。
因爲生產工藝以及環保工藝天差地別，後來乾脆成立了兩家公司。
藉着新三板的東風，兩家公司分別上市。
現在傳凌的那家居然到了外資的手上。
可惜我目前手頭資金不足以控股傅傳凌的公司，只能眼睜睜看着大好河山拱手讓人。
傅傳凌作爲主要股東之一，依舊出任總裁一職，只是以後要看別人眼色行事了。
他不敢再要黃歸的貨，轉而向我採購。
送上門的生意當然要做。
現在的傅傳凌就是我的代加工工廠。
這種金屬冶煉生意早已成熟定型，真正賺錢的還是非洲收貨這一塊。
這就是我當初無論如何不能同意他們提案的原因。
和雌競無關。

-27-
因爲最近股票交易頻繁，我被證監會下屬部門約談，我帶着孫煜洋一起去。
臨近中午，又一起簡單喫了頓飯。
我就公司法務部門的成立又與他做了溝通，他也誠懇的給出了回應。
並且同意幫我物色法務部門的主管。
我鬆了口氣。
孫煜洋太貴了，我得趕緊有自己的人馬。
因爲已經有幾分熟悉了，快喫完的時候，他隨口提了一句，「你是我見過離婚最快的女士了。」
「有點草率了。」
我輕嗤一聲，「孫律師不是做民事訴訟的，還真是不懂女人。問問你打離婚官司的同行吧。」
「小三這個物種，是像小強一樣的存在。正妻做不到的事，她們能做到，比如情緒很穩定，能和別的女人分享一個男人。
忍人所不能忍，是她們很厲害嗎？不是。是因爲她們把婚姻當成了戰場。」
「不圖錢圖什麼，圖你有老婆孩子嗎？」
「傅傳凌喜歡人品低下的人，說明他也好不到哪裏去。」
「我不想和這種人湊合，別的都能忍，人品忍不了。」
孫煜洋有些發愣。
我突然想起來，傅傳凌很久沒跟我聯繫了。
他春風得意的時候，緊跟在我後面，如今落魄了，反而隱匿了。
自尊心太強了，心態就容易崩。
我沉思起來。
最好別讓徐妍趁虛而入。
於是我轉手把剛纔對孫煜洋講的那套小三理論，整理好發給了傅傳凌。
不費什麼功夫，順手的事。
孫煜洋說，「跟別人喫飯，長時間玩手機，是很不禮貌的行爲。」
我：「……」

-28-
喫完了飯去拿車，地下停車場裏，不知爲何，聲音很嘈雜。
我往自己停車的位置走，一轉彎就看見一羣黑衣人在砸車。
他們都帶着口罩，舉止兇狠，行爲暴虐。
我睜大了眼睛立在原地不敢動。
看見我來，領頭的人示意手下可以停止了。
帶着人耀武揚威的從我身邊走過。
路過我身邊的時候，領頭人輕聲對我說：「太太，黃先生向您問好。」
我渾身一激靈，止不住發抖。
等他們走遠了，我才挪步去看自己的車，已經被砸的稀巴爛了。
我有點站不穩，孫煜洋扶住了我。
低聲安慰，「別怕，你已經表現得很好了。他們不敢對你動手。」
我不是怕我自己，男人不懂，孩子纔是一個女人軟肋。
在非洲那麼多年，我沒怕過。
在自己國家這個法治社會，我就更不會怕。
但我有兒子，他不能有半分閃失。

-29-
孫煜洋開了自己的車送我回家。
我一個人在書房裏坐了很久。
我不能與黃歸硬碰硬，他是光腳的，我是穿鞋的。
黃歸混底層有些事他不明白，在非洲想殺一個人太容易了。
下毒就是最好的辦法。
因爲沒有醫療機構，下毒能讓一個人死得悄無聲息。
可我有家有業，手上不想沾人命。
可我也不能停止自己的步伐。
我派去非洲的那些人我不能隨意捨棄。
就算我想停，我也停不下來。
江湖老大有時候不是不想金盆洗手，而是他退無可退。
這件事作爲惡性事件，很快便傳播開來。
傅傳凌第一個聯繫我。
電話接通以後，那邊是長久的沉默，只有急促的呼吸聲。
千言萬語，終究無言。
我大約明白他想說什麼，有時候他也不是完全錯的。
還有他很擔心我。

-30-
股價再次以自由落體形態下跌。
我用手頭上的現金再次買下自家股票，試圖緩解下跌的速度。
加上我之前救市成功的範例，股價總算勉強穩住。
股價穩住之後，開始慢慢的往上爬，這就是我不能理解的了。
當然這些只能解燃眉之急，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思考再三，我艱難做了決定。
我跟市裏相關領導取得了聯繫，讓他無論如何百忙中見我一面。
或許祕書跟他說了我的經歷，領導很快接見了我。
我跟市領導說了自己的想法，我有家有業有孩子，不能跟黑惡勢力硬碰硬。
黃歸雖然人在非洲，但他的資金來源還是在國內，他們是能夠把手伸向我的。
看看領導能不能幫忙聯繫，找個背景強硬的人來接盤，國資最好。
最後，我又賣慘，我們兩家上市公司，因爲受惡勢力的打壓，一家已經被外資兼併，還剩一家搖搖欲墜。
沒有原材料，等待公司的只有退市的命運。
在這個經濟發達地區的省會城市裏，上市公司也一共不過一百多家，現在一下子要折損兩家，市裏不可能不重視。
很快就有國資進場接盤，並且對我做好了安置。
他們接手了我手裏的部分股份，讓我套現立場。
並且讓我躲避風頭，暫時卸任董事長一職。
待事情徹底解決，我再出馬。
如此，我手裏的公司雖然不再姓江，但也比傅傳凌那邊要好得多。
他畢竟還屬於國家的。
而且經過之前的操作，我確實不禮貌的又賺了一筆。
不是國資那邊的，國資那裏我給了個成本價格。
國資進場以後，市場有信心了，股價再次大漲。
我手裏還有相當多的股票，又藉機套現了一些。

-31-
閒下來以後，我暗中給劉三兒出了個主意。
讓他找人把賊贓賣給黃歸。
等黃歸貨物再次到中國以後，直接在港口不給他卸船。
中非也有個國有礦業企業，是殖民者留下來的。
現在依舊在生產，但是被偷盜的情況很嚴重。
之所以能把黃歸賣賊贓的事情坐實了，就是因爲他賣的是人家國有企業的半成品。
人家國有企業追過來要求返還贓物。
這下子，黃歸離徹底倒臺也不遠了。
他這個人出身低微，好勇鬥狠是把好手，鑽研業務就不行了。
之前他賣放射性礦物，政府相關部門就注意到了他，現如今又賣賊贓。
他背後的主子恐怕也難以善了。
我躲在背後看大戲。

-32-
我卸下總裁職務那一天，內情尚不爲人知曉。
傅傳凌過來探視孩子，跟我提出要復婚。
他說：「該改的我都改了，你說過爲我留了一扇窗，不是誆我吧。」
又說：「人生風風雨雨，家纔是港灣。以後我們倆退出江湖，專心把孩子帶好得了。」
我沉吟許久，回覆他。
「自打離婚，我從未後悔過。我有時候也在想，愛意到底是什麼時候消失殆盡的。」
「是我在苦苦掙扎，而你在外面瀟灑快樂的時候吧。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我懷疑，你現在是不是看孩子好帶了，想來撿個便宜。」
那種吵架的節奏彷彿又要回來了。
他深吸口氣，「我也懷疑，你是不是和那個孫煜洋好上了，所以才拒絕我。」
我說：「你不要憑空誣人清白。」
他說，「那天你披着孫煜洋的外套，出現在酒店門口，被人看見了。」
我笑了，「是我的車被砸爛那天吧，後來我坐了他的車子。當時我嚇得哆嗦，他以爲我冷。紳士風度罷了。」
他狐疑的看着我，緊抿着脣。
我又笑：「這在你眼裏算是曖昧了吧，這滋味不好受吧。」
他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連說了幾個好字。
最後，他說：「你是不是從未打算與我復婚。」
我誠懇又堅定的回答：「有的。可後來想明白了，還是算了。走岔了就是岔了，回不去了。」
他眼含熱淚的點點頭，神色決絕，「你真狠。」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望着傅傳凌的背影，我心裏感嘆。
機會一直都有，現在還有。
我這人說話算話，吐個吐沫都是個釘。
但是他把握不住的。
我說了，時間是最好的東西。
忠誠和責任感是需要時間來證明的。
可惜他不懂。

-33-
不久以後，傅傳凌給我送出一份大禮。
徐妍在微信上給我發來一張照片，她和傅傳凌的牀照。
並且留言：在一起啦，記住，別當小三。
我並不意外。
我一早便知道，沒有婚姻的沉悶做對比，婚外情算不了什麼。
要麼不了了之，要麼更近一步。
總有人會忍不住想要改變。
徐妍大約是賊心不死。
傅傳凌呢，時機到了，他便也忍不了。
我是給他留了一扇窗，可惜我也早知道他根本就打不開。
我留言給徐妍：我扔的，你撿的，拿穩了。既然有了你，就還會有其他人。
說完我拉黑了她，跟她再多說一句都是自降身份。
我又轉手發給了傅傳凌，並且問：多久啦？還要複合嗎？
彷彿沒聽出我嘲諷之意，傅傳凌回覆我：玩玩而已，害得我妻離子散，我得把她坐實了。
彷彿破罐子破摔。
也許就喜歡身邊紅顏圍繞。
徐妍高調回了公司，又當了傅傳凌的助手。
只是一直沒有結婚生子的消息傳出。
看來，當初我那套小三言論，傅傳凌還是往心裏去了。
但徐妍風光重現卻是實實在在的。
李珠也被重新聘用回去。
渣男賤女的班子，人馬倒是都到齊了。

-34-
我也有大禮給他。
隨着美元一再加息，瑞克公司開始拋售傅傳凌公司股票，改投美股。
隨着傅氏股價一再走低，我知道機會來了。
兩次股價震盪，我都進行了大筆買賣，套現了大量資金。
經過了之前的兩次股市操作，我手裏握着大把現金，多少理財的來找我，多好的條件我都沒答應，等的就是這一天。
我找來專門的操盤手逢低吸納傅氏股票。
後來隨着持有股票增多，瑞克公司還是發現了。
他們乾脆找我談合作事宜。
最後把手裏的股票全倒騰給了我。
在股權交易合同簽署的前一天，瑞克公司解除了傅傳凌總裁的職位。
這是我要求的。
我不想揹着手刃前夫的罪名，顯得我太狠辣了。
雖然我就是這麼幹的。
傅傳凌之前躺平了，也賣出了手中部分股票用於消費，我都悄悄買到手。
兩項加起來，我以絕對優勢強勢入主公司。
第一次開股東大會那天，傅傳凌本人沒來，派了個代表來的。
我找人把傅傳凌的辦公室搬空了，又重新裝修。
他終於出面跟我聯繫，「就這麼恨我？」
我跟他打直球，刺激他，「股東大會爲什麼不來？怕了？」
他沉默半天，「我畢竟是孩子父親。」
言外之意，我做事太絕。
我回答他，「希望你以身作則，當個好榜樣。」
那邊再也發不出聲。
不用我動手，徐妍和李珠自己就辭職了。
經過幾次折騰，行業內也沒什麼公司敢要她們了。
只能又重新轉入其他行業。
這個年齡了重新開始也是艱難。
沒有挑釁我倒也罷了，既然出手了，我也不會對她們客氣。
稍稍下點絆子就夠她們受的了。
這是我努力奮鬥應得的，看着仇人受罪。

-35-
以我爲引線，黃歸拔出了蘿蔔帶出了泥。
好幾個案子在身上。
不光是國內，聽說國際刑警也在追捕他，理由是偷盜汽車騙保。
案發地還在南非，他們在南非讓自己人買豪車，然後假裝被偷，開到中非銷贓。
然後再在南非找保險公司騙保。
這是黃歸啓動資金的來源。和國內勾結還在後面。
南非和中國有引渡政策，所以未來很多年他需要在牢裏度過。

-36-
此間事了，政府找我談話，讓我重新主持大局。
並且說國資可以撤出，問我有什麼想法。
我覺得現在這種股權結構就挺好。
我把兩家公司又合併成爲集團公司，由我統一指揮。
當初傅傳凌要讓位給我，我沒同意。
現在我自己親手拿回來了，且不用分給他一半。
我把內部整合好以後，開始對付傅傳凌。
我接手傅傳凌的公司以後，還是按照以前的模式經營，只是不再借錢進貨。
劉三兒的貨以供貨商的身份供給原傅氏，傅傳凌的公司還是個代加工廠。
這樣一來，公司的利潤就還是不多。
我以這個爲藉口，遲遲不分紅。
傅傳凌手握一定比例的股份，佔用着大量資金，卻一無所得。
股市表現也不好，股價常年偏低。
他只好不斷變賣股份，套現來維持生活質量。
他有時候賣得比較急，基本等於在砸盤，股價時而跳水，我則出手接盤，低位入手。
後來他乾脆把股票賣光了，用於其他投資。
這樣一來，傅傳凌就徹底的退出了我的公司。
我一看目的達到了，跟劉三兒通了氣，將原傅氏的公司又開設出一個非洲分公司，逐步開始把收礦的隊伍重新建立起來。
經營逐漸向好，股價隨後上升。
我賣掉一部分套現。
隨着手上現金增多，我又買下一家酒店。
以平衡投資風險。
而傅傳凌後期在其他方面的投資則每況愈下，到後來只能靠幾套房子收租來度日。
他和徐妍分手鬧得很不堪。
徐妍以懷孕爲由，逼傅傳凌結婚。
傅傳凌說孩子不是自己的。
徐妍讓傅傳凌和她一起去香港查孩子基因，傅傳凌不肯。
徐妍就說等孩子生下來在國內檢查也一樣。
傅傳凌說他最討厭被人算計脅迫，孩子就算是他的，他以後也只給法定贍養費，多一分都不給。
徐妍只能墮胎分手。
徐妍讓我提供傅傳凌以前的公司賬務，要舉報他。
我想着狗咬狗的大戲，我就不參與了。
也沒理她。
她便整天徘徊在公司門口。
偶爾我進出公司遇見她，發現她頹靡不堪，蒼老衰敗。
其實她若是不和傅傳凌攪合在一起，世界之大，沒有誰能阻攔得了她。
可惜她一個正經海歸，卻喜歡和二手男死纏爛打。
?
【番外】

-1-
我哥三胎終於生了兒子，我爸大辦百日宴。
嫂子拉着我不放手，「江楠，這下可好了，不用再生了。」
她眼中有淚，「你不知道，我多羨慕你，一舉得男。」
我強打精神應付她。
好在我哥把我拖走，到了僻靜處，問我：「你和孫煜洋到什麼程度了？」 ??我愣住了。
我哥看我確實坦蕩，嘆了口氣，也實話實說。
「江楠，孫煜洋是好，但那是天邊的月亮。
我知道你也很棒，但他根本就是神仙人物，將來只會娶更好的。」
嗯，我二婚帶娃，也不比人家有錢，確實是高攀。
可是感情是這麼衡量的嗎？
等等，我和他哪來的感情？
我哥見我發呆，繼續勸我，「你知道這些年多少女孩子對他前赴後繼嗎？你比她們有閱歷，不要做不切實際的夢。
再說，就算你倆真是郎情妾意，我勸你也懂點分寸，別搞出非他不可的戲碼。
二婚經不起折騰了，踏實過日子吧。」
我猛然醒悟過來，「哥，你都說些什麼呢？我倆之前什麼都沒有，你這是從哪聽到的閒言碎語？」
我哥努努嘴，看向不遠處，孫煜洋正淺笑着應對衆人。
我哥繼續說，「小孫很少出來應酬，你看他已經參加咱家兩次喜宴了，我以爲你倆已經確定關係了呢。」
我表示我很冤枉，「可能我最近用他比較多，讓他業績提升不少……」

-2-
天氣晴好，我在公園帶娃。
孩子到處跑，保姆阿姨跟着他，我眼睛不敢離開。
大姨媽來了，渾身懶洋洋的。
一道女聲突兀的響了起來。
「您是江女士吧。我有要緊的事跟您談，可以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我心中警鈴大作，別是仇家找來了。
我二話不說，趕緊招呼保姆，領着孩子往家走。
身後女孩直喊，「耽誤不了你多久。」
我把孩子先送回家，隔着別墅的院門，我問她要了微信，有事電話說。
女孩哭笑不得。
微信加好以後，她發來信息，「你這是做虧心事了嗎？跑得這麼快？」
我給她發了個醫院信息，「這家挺好的，不是三甲醫院但是很對你病症，口臭也是病，治好了你也輕鬆。」
她大怒，「你有什麼資格說我，你這個小三，不對，你是老三兒。」
我以爲她是徐妍餘孽，也毫不客氣，「徐妍是小三業界的領軍人物，她開班你報名了？」
那邊對話突然停止了，半天發來一句，「誰是徐妍？」
我問，「你不認識？」
隔了半天，那邊發起語音對話，我接了。
對方大意是這樣的，孫煜洋有個高中同學，也算是青梅竹馬，女孩叫陳藝涵，追了他十年，兩年前孫煜洋接受了她的表白，兩個人在一起了。
但是是地下戀情，孫煜洋不讓公開，女孩也很高興。
大約從去年年中，孫煜洋開始對女孩不上心了，各種冷淡。
期間還放過人家鴿子，說是有要緊公事。
還在約會中間丟下過人家。
女孩也在孫煜洋的事務所上班，是助理律師。
經過多方打聽，聽說孫煜洋爲了忙我的案子，推了好幾個重要客戶。
對我幾乎是隨叫隨到。
價格也給得極低。
女孩找孫煜洋質問，對方只是扯了扯領帶，表情很是不耐煩，卻沒有正面回答。
孫藝涵就認爲是我插足了他們的感情。
我這是被小三了？
也不對，我明明和孫煜洋什麼都沒有，哪來的三姐名頭？
我也這樣問了陳藝涵的朋友，她說你們曖昧也算。
我心中一驚，真是風水輪流轉。
迴旋鏢終於打在了我身上。
真作假時假亦真。
世人真假難辨，我得澄清我自己。
我說，我倆真的什麼都沒有？要不你給指個路子，告訴我怎麼做，我能做就做，做不了的想辦法給你做到，你看可行？
那邊半天沒回復。
後來又說，你能不能停止和孫煜洋的合作？
又補充說道，我知道這樣有些過分，藝涵是個好女孩，主意是我出的，她不懂得保護自己。
我最怕和有主兒的男人曖昧了，畢竟我這個受害者曾經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狠狠的打擊過人家。
所以，這樣不平等的條約我也答應了。
我說，行，手上的業務還有點收尾，下一階段就不合作了。
陳藝涵就在他們律所，請她監督。
對方就驚住了。

-3-
我和孫煜洋再次一起外出公事，又是中午飯點，照例應該一起喫。
這樣的工作餐往往喫得都匆忙，也談不上交往。
但這次我堅決拒絕：「孫律，你也賺了我不少錢了，這次就不請你喫飯了，咱們回頭見。」
小孫笑眯眯的說，「是賺了你不少錢，所以這次我請你。」
他笑得溫煦，我卻心裏發涼。
這不是一頓飯錢的事，這事關名節。
「不了，剛纔開玩笑，實際上我有要緊事。」
他臉上有一絲失落。
看來也是曖昧玩上癮了。
不是，這種單方面的曖昧有意思麼？
哦，我想他大概以爲，只要他出手，我肯定不會拒絕。
所以這種曖昧也挺刺激哈。
我和他各自開了車，分頭走。
回到公司處理了點公事，時間快下午了。
正想隨便去食堂喫點，祕書處負責接待的小妹妹樂顛顛的給我送來了一份盒飯。
附一張便條：估計你可能會忙得忘記喫飯，我去了我們常去的那家飯店，點了你愛喫的。點心給你兒子，想喫你也可以喫，別怕胖。
我正餓着，誰能替我決定這份盒飯到底要不要喫？
我邊喫邊想，要不把話說清楚？
算了，以後說不準還有求人的時候。
自家的律師確實方便，但是大律師更靠譜。
所以，儘量疏遠着吧。
喫完了飯，我將飯錢轉給了他，並且道謝。
多一句話都沒有。
這種客氣法夠可以了吧。
孫煜洋雖然不打民事官司，但是職業的敏銳度還是有的。
他發來消息問我：「怎麼了，忽然這麼客氣。」
我也是沒回答。
隔了幾個小時，又問了他工作上的事。
我想這下他應該瞭解了。
誰知幾天以後的一個下午，我正昏昏欲睡，陳藝涵的那位仗義朋友又來消息了：「你使了什麼手段，孫煜洋提出分手了？」
我一下子驚坐起。
我什麼時候要對別人的兩性關係負責了？
我趕緊澄清，和我半點關係沒有。
那邊又說，你能對天發誓嗎？你能保證他倆分手，你倆也不會在一起嗎？
不是，我和我前夫離婚的時候，我都沒要求他保證過，她們怎麼敢的啊？
可我和這樣的戀愛腦是說不清的，她能追一個男人十年，就足以超出我的認知了。
我回復她，我問心無愧。無縫鏈接這種事我不會幹。感情上的事我會慎重再慎重，對孫律也會審視再審視。
希望你們理智點，你們沒有要求我的立場，我從來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感情上。
那邊回覆我：我們會查清的，到底誰是第三者。
我回復她們：那最好。需要我幫忙儘管開口，只要能洗脫嫌疑。
那邊就不說話了。
她們也無非抓住我這個離婚女人愛惜名聲，要不我能弄死她們。
算了，兩個可憐蟲而已，打發就是了，何必糾纏。

-4-
孫律師銷聲匿跡了好一陣子，有人說他協助律所海外部門接受了一個案子，去國外出差去了。
我鬆了口氣。
我對公司的掌控是遊刃有餘的，我很珍惜現在的安穩生活。
驚濤駭浪過後，我別無所求。
孫煜洋回來以後，主動跟我聯繫下個階段的業務，把我當客戶維護。
我想着我自己公司的法務已經建立起來，以後需要他出面的機會也不多。
太平時期得罪人也不是什麼好事，於是便答應下來。
誰知陳藝涵和她的朋友又聯繫了我，指責我說話不算話。
因爲合約還沒簽，我趕緊推了孫煜洋。
微信對話我保留着，將來用着他的時候可以給他看，也有個轉圜的餘地。
我也是不得已。
離婚女人是非多。
這樣一來，反倒激得孫煜洋來找我。
他問：「你到底是怎麼了？」
我啞口無言。
越解釋越糾纏不休。
我只能說：「以後我找機會跟你詳細說內情，現在不方便告知。」
他問：「是不是陳藝涵？」
我笑了笑，「無可奉告。」
他點了點頭，沉默着走了。
一年以後，他通過我哥跟我攀關係，想再次拿下我公司的業務。
這次連我哥都勸我：「差不多就行了，人把自己保護得太好了，做人會失去很多樂趣。」
我再次聯繫上陳藝涵的朋友，我問她，這次我能把公司業務交給孫律了嗎？
那邊良久無言。
再次和孫煜洋見面，他比之前更沉默。
也更照顧我。
我能感覺他在慢慢靠近我。
他可能有什麼誤會，覺得陳藝涵是我們之間的問題。
而我們之間的問題恰好是他。
跟青梅竹馬玩兒地下戀情，又跟我玩兒曖昧。
我瞧不起這樣的人品。
直到他主動跟我提起這件事。
那天天氣很好，我哥用遊艇辦了派對, 約了孫煜洋釣魚。
晚霞時分，大家去淺水區烤魚的時候, 孫煜洋找到了我。
他問我：「我這個人在男女關係上比較遲鈍, 在感情辨識不清的時候, 搞得拖泥帶水, 但我不是故意玩弄感情，你可以原諒我麼？」
又說，「我家對我的結婚對象要求很高，我當時和陳藝涵地下戀，是因爲她的條件離家裏要求太遠，我貿然和她公開，對她事業沒好處。我當時沒有壞心思，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我說：「咱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我和我前夫曾在走廊裏談話，你應該也能聽見，辦公室裝修被人坑了，那扇門不隔音。
你怎麼理解當時我說給他留一扇窗的事？你覺得我在騙他麼？
畢竟後來我們沒有和好, 甚至反目成仇。」
他半晌不說話。
像是在很認真的思索。

-5-
之後的兩年裏，他一直主動聯繫我, 沒有送花送禮物, 但關心無處不在。
兩年以後, 連他家裏都着急他的婚事了，表示即使是二婚的我，也是可以考慮的。
那時候我學滑雪摔斷了腿，他在我家住下來照顧我。
我們依舊只是朋友。
表面上純潔，實際上暗潮湧動的朋友。
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說, 陳藝涵得癌症了, 他得去看看她。
我說好。
從醫院回來以後, 他就在自己房間整理東西。
眼眶紅紅的, 彷彿要離開。
我原本要告訴他的話，生生被嚥了回去。
我以爲他會去很久，誰知當晚他就回來了。
他說陳藝涵跟他要當年送他的手錶, 他到處都找不到, 後來到底還是在他自己家裏。
他給她送過去了。
我問, 「你不打算照顧她嗎？」
他有些驚訝的問我, 「這麼做有意義嗎？」
又說, 「都註定是過客了，送不送完最後一程有意義嗎？」
我點了點頭，把曾經準備好又咽下去的話說了出來。
「孫煜洋，從認識到現在六年了，你和前女友分手快四年了。時間是個好東西, 那扇窗打開了。
所以, 未來能不能還一起互相關照呢？」
人生有幾個六年？
我也不是完人。
好人是不能經商的，商人只有底線的高低之分。
例如股市，那就是個零和遊戲。
孫煜洋的臉慢慢紅了起來, 漸漸地呼吸急促。
又有些手足無措。
羽睫輕顫，有些笨拙的張口，「你看這事……應該我來的。」
「我的戒指……還在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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