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大我 12 歲,他教了我很多第一次。
我喜歡他,卻不喜歡他帶回來的女人。
我躲在他臥室門外,心如刀絞。
突然,咯吱一聲門開了。
滿臉紅暈的女人站在面前,看到我明顯一臉震驚。
然後一身浴袍的他也出現在她身後。
「這是你的……」女人又貼到他懷裏,語氣嬌得能滴出水來。
「侄女。」他瞟了我一眼,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哦……真可愛。」女人明顯喫了一驚,雖然沒搞清楚什麼狀況,依舊滿臉堆笑伸出手朝我示好。
我沒有理會,只是死死地盯住他。
「你走吧。」他朝那女人說,語氣冷漠,這是他的一貫作風。
這些年,他帶回來的女人多如牛毛,但我依舊不能習慣。
等那女人出了門,他才懶洋洋轉身準備回房間。
我站在門口,咬咬牙,跟着他走進臥室。
他剛要脫浴袍的動作一頓,微微側臉,「楠楠,出去。」
「不。」我倔強地站在那裏。
他無奈嘆了一口氣,也不換衣服了,只拿了一支菸,坐在沙發椅上,偏着頭點燃,然後透過嫋嫋的煙霧看我。「什麼時候回來的,我怎麼不知道?」
我以爲他會呵斥我偷聽,又說一大篇不要對他有想法的大道理,甚至會說狠話讓我以後別回這個家……
可是,他並沒有,這讓我沒法說出預備好的臺詞。
「你知道又怎樣?還不是照樣帶不同的女人回來。」我控制不住地帶上了情緒。
「小姑娘長大了,有脾氣了。」他低着頭笑,又吸了幾口煙,目光鎖在我臉上,「自己怎麼回來的?」
「坐大巴。」我不明白,他爲什麼總跟我繞彎子。
他滅了煙Ŧū⁴,走到門口,拉開門,請我出去。
我僵持在原地幾秒,看他一雙眸子黑得嚇人,怕他發火,不得不朝門口走。
「下次要來,提前打電話。」他語氣嚴厲,不容置疑。
「……」我咬咬牙,往門外走,心裏默唸了句,不要。
他目光盯着我,見我不說話,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語氣也軟下來,「坐大巴難受,下次我派人去接你。」
內心似乎有什麼情緒在翻湧,我ťúₚ轉過身,對上他那深不可測的眸子,「你對我這麼好,就只是因爲我父母的囑託嗎?」
他愣了一下神,隨即極爲平淡地吐出一個字,「是。」
他的坦誠深深刺痛了我,我立馬轉身,忍住自己的眼淚,「這樣的關心我不需要。」
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下樓。
-2-
他叫江肆月,今年 32 歲。
我 12 歲沒了父母,後來就一直待在他家。
他逢人就介紹我是他侄女,甚至越來越拉開我和他的距離,這讓我感到很苦悶。
侄女當夠了,我現在只想做他女朋友。
我待在自己房間,站在鏡子面前生氣。
鏡子裏的我,既不像他帶回來的那些女人前凸後翹,也不像她們伶牙俐齒會討他喜歡。
就在我自怨自艾時,收到了一條微信,是室友琳琳發來的。
「楠楠,我今晚出去了,如果我媽打電話問你,你就說我跟你在一起。」
我回復了一句,「好。」
琳琳是戀愛高手,才大二,男朋友已經換了好幾個,我很羨慕她,能把男人玩轉於股掌之間。
一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
我又給她發了信息,「琳琳,怎麼才能讓一個男的喜歡上你?」
發完我就後悔了,我真是病急亂投醫。
「喜歡上你,拆開來你就會知道答案。」她回過來的微信讓我一知半解。
我琢磨了很久,終於搞清楚了她的意思。
我從衣櫃最裏面翻出很早之前買的那套黑色蕾絲套裝,匆忙換上。
在鏡子前照了又照,我有些不敢直視鏡子裏的自己。
一直以來,我接受的教育都是女孩子要懂禮義廉恥,要做個矜持的淑女。
但我想到這幾個月,他帶回來的這麼多女人,就硬着頭皮裹了浴巾走了出去。
外面很黑,我也沒開燈,光着腳往廚房走。
我在廚房磨磨蹭蹭,等着他的到來。
因爲抽菸過多,他的嗓子不是太好,半夜都會下來喝一杯水。
果然——我聽到了他踩着拖鞋下樓的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的心咚咚咚地跳。
我告訴自己不能退縮,一狠心將自己的浴巾拉鬆了一些。
他進來後我可以裝作驚訝地行動,浴巾也隨之自然的滑落。
一切都完美得無懈可擊。
我期待着看到他亂了心智……
可是當他進來,我驚訝地叫了一聲,浴巾還沒來得及滑落,一件西裝外套便飛了過來,把我從頭到尾罩住。
我蒙了。
「半夜不開燈,嚇誰?」他語氣平淡,聽不清情緒。
我只看見他開了冰箱,拿了水,咕嚕嚕喝了幾口,然後轉身離開。
整個過程中,我一直囧在原地,忐忑不安。
最後,我伸手拉下了他的西裝,連同我的浴巾。
「江肆月,我不是小孩了,我今年 20 了。」我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氣,想要捅破這層關係。
「我也是女人了,你看不到嗎?」
我閉着眼又說了一句。
結果四周靜悄悄的。
我睜開眼,廚房裏哪還有他的影子,只有我自己在月光下有些悲壯的倒影。
他走了?
所以,我剛剛是對着空氣表白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我此時此刻的糟糕心情。
不一會兒,我又到了一條微信。
「我去趟外地,明天讓周管家送你回學校。」
我看着手機屏幕一陣心涼。
-3-
再次見到叔叔,是在半個月後,在他父母家裏。
在這期間,他除了發了一兩條微信問我有沒有錢花,就再也沒有其他話。
我想當面質問他爲什麼躲着我,不給我發信息。
可是他卻牽手把一個女人帶回了家,喫飯的時候,女人給他夾菜,他也沒有拒絕。
我握着筷子什麼都喫不下,嫉妒得發瘋。
我藉口上廁所給琳琳發信息,「如果一個男人半個月都不給你打電話,微信也只有一兩條,這代表什麼?」
「他對你沒興趣。」我可以想象琳琳說這話的時候的篤定,「到底是哪個男人,你怎麼還沒追到手?」
我握着手機屏幕發呆,心裏有些難受。
果然,他就是對我沒興趣。
「那一個男人把女生帶回父母家喫飯是什麼意思?」我還懷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和不甘心。
然後下一秒,我的希望再度破滅了。
「那就是他認定了這個女人,想和她過一輩子唄,你去男生家裏喫飯了?恭喜你啊……」
後面她又發來了一串文字,我都不想看了,只覺得心在滴血。
我沒有繼續喫飯,而是躲進了叔叔的房間。
叔叔似乎沒有發現異樣,徑直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我咬咬牙,脫掉衣服,胡亂套了一件他的襯衣就去了浴室。
我懷着必死的決心,站到他面前。
他躺在浴缸裏,原本閉着眼,像是睡着了,過了幾秒他睜開眼,看見我的一瞬間有些驚訝,隨即皺了皺眉頭。
我被他盯得忐忑不安,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這一刻,我很怕,怕他對我失望,怕他生氣以後再也不見我。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像是極力壓抑怒火,不久又恢復了一臉平靜。
「怎麼不喫飯?」
「沒胃口。」我咬着嘴脣,我討厭他偶爾的關心,更討厭他長時間的冷淡,越想越氣,我乾脆直接問他,「你要和樓下那個女人結婚嗎?」
「……」他愣了一會兒,突然換了嚴肅的表情,「這不是小孩子該關心的事情。」
「爲什麼是她?」我握着拳頭,手心出汗。
「爲什麼不能是她?」
「因爲……」我拼命權衡我豁出去值不值得,最後還是忍不住喪失了理智,「因爲我喜歡你,我想和叔叔在一起。」
我們倆僵持了幾秒。
他無奈嘆了一口氣,「楠楠,別鬧。」
「我沒鬧,我是認真的。」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他盯着我的眼睛,「我是你叔叔。」
「你不是。」我反駁他,「你和我根本沒血緣關係,憑什麼佔我便宜讓我叫叔叔?」
「……」大概是被我戳中,他一時間沒了言語,只是揮了揮手,「你先出去,你這樣很不合適。」
「我不。」我不想再退,我要一個答案。
他大概是被我逼到無可奈何了,忽然換了低柔的嗓音,哄着我,「楠楠……你聽話一點,先出去,這樣對你影響不好。」
「我不在乎。」我依舊倔強。
「有的後果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他終於發了火,一雙眸子充滿了怒意,我被他嚇得不輕。
即便如此,我依舊叛逆地不想聽,然後腦子充血,想都沒想,一下子撲進了浴缸裏。
泡沫之下是他火熱的軀殼,我呆在那像個傻瓜。我幻想過無數次與他這麼近,可真當我離他這麼近了,我卻緊張得整個人都愣住了。
比起我的侷促不安,江肆月倒是淡定得過分。
他越是淡定,我越是緊張。
到最後,惡作劇地撲上去的人是我,緊張得滿臉通紅的人也是我。
「還不起來?」他的聲音飄在我頭頂,語氣有些沙啞,也有些無奈。
我伸出一雙手想要撐起身來,卻不知道按哪裏借力,胸,腹部,手臂,按哪裏好像都不太合適。最後我放棄了,哭喪着臉,「我……起不來。」
他盯了我一眼,突然就笑了,下一秒他伸手扯了浴巾三兩下把我整個人裹住,將我整個人提出浴缸,然後自己起身揹着我拿了浴袍套上。
打理完自己,他又走過來遞給我毛巾和吹風機,面無表情地叮囑我,「把頭髮吹乾,衣服我待會讓張姨送上來。」
說完他就要走。
「江肆月。」我忍不住叫住他,我怕他以後再也不理我了。
他頓住身子,「今天的事,今天的話,我就當從來沒聽到過,以後別再任性了。」
說完他沒有猶豫,走出浴室。
留我一個人呆在原地,淚流滿面。
-4-
後來江肆月還是送我回了學校。
我和他坐在車子後座,誰也沒有開口。
他好像很忙,電話就沒有停過。
不過,他都不怎麼說話,只是偶爾嗯一聲。
他明明看見了我哭得紅腫的眼睛,卻沒有半句安慰,這讓我很生氣。
「江肆月,你就那麼不想和我說話?」
他剛掛掉一個電話,又一個鈴聲響起,我終於忍無可忍。
他愣了一會,捏着手機的手最終放下。
手機一直在振動,車廂裏氣氛尷尬。
「楠楠,你長大了,有的事,不用我說你也很清楚。」他揉了揉太陽穴,顯然這件事讓他很難辦。
「我不清楚,江肆月,我不清楚,我爲什麼不能喜歡你,就因爲你受我父母囑託把我養大,所以我就只能做你侄女?」
他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盯着我。
「這 8 年,你難道就沒有一點喜歡過我?」他越是沉默,我越是想叫囂。
他依舊沒回答我,只是摸出一支菸,偏頭點上,將車窗搖下,望着窗外,「沒有。」
「你……」我一開口,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他那兩個字像一把鋒利的刀,將我的心撕裂,「你騙人。」
他忽然回過頭來盯着我,眼底情緒複雜,深吸一口氣,才道:「楠楠,你才 20 歲,你還有大好的青春年華,你會有你的朋友,你的學業,以後也會……有你的男朋友,你有你的人生,而我,也會有我的人生。」
「我會結婚,組建自己的家庭,會有自己的孩子。你也會漸漸地不再需要我,你懂嗎?」
他說完就盯着我,眼神深不見底。
聽到他說他會有自己的家庭,還會有自己的孩子,我整個人大腦一片空白。
「停車。」我忽然沒了耐心。
前面的司機聽到了,偏過頭來看江肆月。
「停車,我要下車。」我受夠了這樣壓抑的氣氛,只想逃離。
「楠楠,別鬧。」他軟下聲來跟我說話。
「都聽你的,我算什麼?」我發瘋一般去開車門。
「停車。」他猛地讓司機停車。
我毅然決然地下了車,然後甩上了車門。
他沒有下車。
只是我走到哪,車子就慢吞吞地跟到哪。
我也沒心情去理會。
只是一個人失魂落魄地走在路邊,腦子一片混亂。
後來天漸漸下起小雨,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撐了一把傘,一直站在我身後,也不說話,就那麼一直跟着。
「江肆月,你一邊讓我遠離你,讓我不要對你抱有幻想,一邊又做這樣讓我誤會的舉動,你不覺得很殘忍嗎?」我回頭,一頭撞到他胸口,他條件反射地伸手,護住我的頭。
他愣了幾秒,最後拉起我的手,將傘塞到我手裏,「到了寢室給我發微信。」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向雨幕裏。
他真的好高,背影好直。
在過去的 8 年間,就是這樣一個身影,在每一個我孤單害怕的夜裏,給我依靠,在我最黑暗的時候將我拉上岸。
可是一轉眼,他就要跟我劃清界限,告訴我他要過自己的人生,而且他的人生裏不會再有我,這感覺就像是有人活生生從我身體裏挖了一塊肉,我疼得不能呼吸。
可是我也知道,就像他說的,他照顧我,只是因爲我父母臨終前的囑託,我只是一份責任。他對我,沒有摻雜任何其他的感情。
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
回到寢室,我直接拉黑了他的微信,刪掉了他的聯繫方式。
我也覺得自己沒意思,臉皮厚成這樣,別人已經這麼直接地表示不接受我,甚至討厭我了,我該死心了。
-4-
後來全寢室都知道我失戀了。
但她們根本不知道我失戀的對象是誰。
「楠楠,天下好男人一大把,你怎麼非得在一棵樹上吊死。」
「是呀,你這麼漂亮,班上好多男生都對你有意思,」
「看開點,走出失戀最快的方法就是開始一段新的戀愛。」
……
室友們七嘴八舌地討論着如何拯救我糟糕的心情。
我真是哭笑不得。
「楠楠,我明天去參加一個我男朋友的宴會,一起嗎?」琳琳突然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宴會上都是高富帥,肯定能找到你喜歡的。」
聽她這麼說,我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可後來一想,我也該出去看看別的男人了,我的世界不應該圍着一個不愛我的人轉。
於是第二天,在琳琳的唆使下,我穿上一條黑色吊帶裙,踩了高跟鞋,去了宴會。
宴會上都是些西裝革履的成功人士,琳琳挽着她那個三十幾歲的男朋友在這些人中間遊刃有餘,我有點佩服她。
我呆坐在沙發上,突然想到了江肆月。
他是不是也是需要琳琳這樣一個女朋友,美麗大方,性格開朗,帶出去能活躍氣氛,倍有面子。
而我這樣的,看見人羣都有些緊張得不敢東張西望的人,肯定是拿不出手的。
想到這,我有些生氣。我氣我自己,這些年被他保護得太好,從未參加過這樣的社交活動,也沒有費心研究過人情世故。
我隨手端起一杯紅酒,學着琳琳的樣子,一飲而盡。
在這之前,我沒喝過酒,叔叔從來不讓我喝,他說女孩子,喝酒容易喫虧。
我以前總是聽他的話,但我現在不想聽了。
於是我又多喝了幾杯。
就在我喝到整個人腦袋發暈的時候,人羣突然沸騰起來,我有些恍惚地朝人羣望去。
然後我就看見了江肆月。
他被人羣簇擁着,走進來,宛如一個大明星。
是我出現幻覺了嗎?他怎麼來了?
下一秒,我就清醒了一些,因爲我看到了他的左手正被一個女人挽着。
就是上次喫飯的那位,叫秦雨。
她臉上一直掛着從容的微笑,穿着一身旗袍,該豐滿的地方豐滿,該纖細的地方纖細,溫柔大方,舉止優雅,讓在場的女人都遜色了。
我看她站在他旁邊,跟所有人打招呼,而他悠閒自得,只是偶爾笑笑,好一對男才女貌的佳偶。
我突然就明白,爲什麼叔叔最終會被她拿下了。
我像一隻泄了氣的氣球,再也沒了鬥志。
-5-
就在我準備灰溜溜地走掉時,一個女聲響起。
「月,這不是你的小侄女嗎?」秦雨微笑着給我打招呼。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身上,一瞬間我覺得頭皮發麻。
「楠楠是吧,你跟誰一起過來的?」她拉着江肆月走向我這邊。
我一抬頭就看見他眼神有些詫異,繼而臉色就不怎麼好了。
「我同學。」我如實回答。
我想走了,一秒也不想多待。
「侄女?江總,你什麼時候有個這個漂亮的侄女?」
「是啊,真是深藏不露,怎麼侄女還藏着捏着?」
「小妹妹你好,我是你叔叔的朋友,到叔叔這邊來坐。」
一羣西裝革履的人開始跟我開玩笑。
我窘迫地站在原地。
「小妹妹,到哥哥這裏來,別跟他們混在一堆,他們都不是什麼好人。」
一個看起來較爲年輕的人走過來,熱情地拉住我的手腕,就要把我拉到他那桌去。
「陳燁。」一直不發話的江肆月,突然警告地喊了一聲這個男人。
「幹什麼,江肆月,你別整天一副嚴厲的樣子,小侄女都被你嚇傻了。」那個叫陳燁的男人輕輕推開江肆月,想要把我拉走,「乖,以後別跟你叔叔玩,他那個人玩不起,哥哥罩着你。」
我腦袋嗡嗡的,被他拉着走。
路過江肆月身邊,他盯着我,忽然開口,「喝酒了?」
「你這個人煩不煩,小妹妹喝酒你也要管,真沒趣。」陳燁打斷他。
我也不太想理他,只想有個人帶我離開這裏。
結果我剛走出一步,另外一隻手卻被他拉住了,「回家,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覺得他是在羞辱我,覺得我不夠得體,來這種地方丟了他的面子?
我咬咬牙,甩開他的手,朝着身邊的陳燁道:「哥哥,我想出去透透氣。」
「啊……好。」陳燁笑得張揚,還故意朝江肆月遞了遞眼神。
江肆月應該氣得夠嗆,因爲在我離開之前,他低沉着聲音喊了我的全名,「許楠。」
若是在以前,他以叫我的全名,我就知道自己做得過火了,但現在,我突然想看他生氣的樣子。
看到他生氣,我心裏竟有一絲報復的快感。
我甩開他的手,跟着陳燁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宴會廳。
他把我帶到他的副駕駛,爲我係好安全帶,然後饒有興趣地看着我。
「去哪?」我的聲音軟綿綿的。
「哥哥帶你去吹吹風,跟哥哥走,你敢嗎?」他笑着問我。
「敢……」我勉強睜眼看了他一眼,斷定他是個花花公子,「當然敢,哥哥去哪我去哪。」
「呵……」他忽然又笑了,「有趣。」
話落,車子滑了出去。
紅酒後勁真大,我覺得我整個人都快燃燒起來了。
後來我思緒飄忽,也不知道他一路說了什麼。
「哥哥,能帶我找個地方睡覺嗎?」我突然打斷他。
我說的就是字面的意思,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理解錯。
我腦袋好重,好暈,我現在想睡覺。
「你確定?」他挑着眉看我,一臉的戲謔,「你叔叔會剝了我的皮。」
「……」他一提江肆月,我的頭更痛了。
想着他帶女朋友來宴會,而自己被襯托得像一個傻子,我心裏更氣了。
「你和我叔叔關係好嗎?」我忽然問他。
他愣了一會,笑着望了我一眼,「不好。」
「不好,你管他?」我嘟囔一句,整個人癱在了副駕駛,實在是太困了。
「這麼叛逆?」他嘴上這麼說着,卻依舊帶我找了一個地方。
後來的記憶有些模糊,我好像睡着了。
再後來,我是被一陣電話聲吵醒的。
「沒動!老子沒動!
「江肆月,你是人嗎?我好心收留你侄女,你恩將仇報。
「哥,大哥,是你侄女自己非要來我這,我真沒碰她,她在睡覺呢。
「不是你想的睡覺,她睡了我沒睡,不是……她就是喝多了……草,我要怎麼纔跟你解釋得清。
「你小子要不要那麼變態,我做好事,你還搶我公司訂單?
「行行行,我把你侄女原封不動送回去。你別動我公司。算我求你。」
……
然後我勉強睜開眼,就看見陳燁掛了電話向我走過來。
「睡醒了?」他雙手撐在我牀邊,低着頭看我,聲音有些溫柔,又有些無奈,「你可能需要起來了,我得把你送回去。」
「回哪兒?」剛醒來,我腦子還有些不清晰。
「你說回哪?」他反問我,突然就笑了,「我在不送你回去,你叔叔就要把我公司剷平了。」
我呆呆地看了他幾秒,覺得有些抱歉,又覺得江肆月有些討厭,「你不用理他,他現在顧不上管我。」
「你……刪了你叔叔微信?還拉黑了他的電話?」 他突然笑着問我。
「嗯。」我如實回答。
「呵呵呵,你真行。你是上天派來收拾那個變態的吧。」他直起身子,讓出空間,「起來吧,我送你回去,你叔叔說要是半小時內見不到你的人,就把我滅了。」
「好。」我看他無奈的樣子,覺得自己好像給他添了麻煩,也不好意思再賴着不走。
-6-
我起來才知道,他把我帶回的是他家的別墅。
和江肆月家簡約黑色系的格調不同,他家的別墅豪華得晃眼。
他拎着鑰匙,領着我往外面走,結果一打開大門,就看見一輛黑色賓利停在門口。
看見我們走出去,黑色的車窗緩慢地搖下來,然後我就看見了江肆月那雙墨染了的眼睛,他直直地望着我,深不見底。
「得,還直接找上門來了,我也不用送你了。」陳燁打趣道。
我看見江肆月表面一臉平靜,我內心卻忐忑不安。
他這人就是這樣,不管內心是生氣還是高興,表面上卻永遠那麼平靜,讓旁人抓狂無比。
他喜歡管我,以前我心甘情願聽他的話,但如今,我爲什麼還要聽他的話?
於是,我面對司機打開的車門,卻轉身甜甜地叫了陳燁,「哥哥,我能加你一個微信嗎?」
陳燁驚在原地,不看我,反而去看江肆月,最後無奈摸出自己手機,「加吧,不過我平時可能沒什麼時間回微信。」
他這話也不知道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江肆月聽的。
我故意在他面前磨磨蹭蹭,營造出一種依依不捨的氛圍。
不知道爲什麼,我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做完這些,我才慢吞吞上了車。
回到車上,江肆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以後別去男性家裏,不安全。」
「我爲什麼不能去?」我冷笑,「他不是叔叔你的朋友?」
他一時間沒了語言,緩了幾秒才說:「不管是誰,只要是男的你就要慎重。沒有一個男的邀請女孩回家是……目的單純的。」
「叔叔,你這話好笑了,我不可能一輩子不去男生家裏吧,你自己說的,我也要交男朋友的。」
我用他說過的話堵他。
「你和他才見第一面。」
「那又怎樣?他給我的感覺不錯,說不定以後也可以朝男朋友那個方向發展。」我故意氣他。「又或者,你根本不想我找男朋友?」
看見他緊抿着脣,沉默着不說話,我就知道我的目的達到了。
「我沒有反對你交男朋友。」他嘆了一口氣,「女孩子要知道保護自己,特別是喝酒之後別去男性家裏。」
「去了會怎樣?」我反問。
我看見他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地忽略了我這個問題。
後來大家一路都很沉默。
我也懶得跟他聊天,在車上打盹。
回到家,我快速進了自己房間,即使知道他在身後跟着我,好像也有很多話想跟我聊,我依舊將他關在門外。
第二天早上,我剛起來,就聽見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楠楠。」是江肆月,他嗓子有些啞。
「什麼事?」我語氣特別不好。
「醒了嗎?」
「沒醒。」
門外一陣沉默。
「我想和你談談。」他又開口道。
我沉默一會,昨晚鬱悶的心情已經消散大半,但是想起一些無法改變的事情,依舊心裏堵得慌。
「談什麼?」我問。
「別鬧……」他在門外嘆了一聲氣,「不是我反對你談戀愛,只是那個陳燁不適合你。」
「哪裏不適合?」我又有些血氣上湧,氣他一大清早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和我談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的。
他根本不知道我因爲什麼生氣,或者其實他知道,只是裝作不知道。
「他比你大太多了,他接觸的人,經歷的事,都是你無法想象的……再說了,他還很花心。」
聽到這我就笑了。
看吧,他總是操心我的事,總是給我錯覺,卻又一口否定。
「叔叔不知道嗎?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我還挺喜歡陳燁這類型的。」
門外的他沒再說話。
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沉默可能就是生氣了,我就想看到他生氣。
後來他大概是被氣走了吧。
我咬咬牙,賭氣地回到牀上繼續睡。
-7-
睡到中午,肚子餓得不行,我爬起來找喫的。
結果剛走出去,就看見江肆月慵懶地靠在沙發上,蹺着腿,面前擺着一臺筆記本電腦,像是在工作。
看見我出來,他目光追隨着我,最後皺了皺眉頭,避開目光。
他直接關了電腦,走到門邊,彎下腰,最後拎着一雙拖鞋放到我腳邊。
「別光腳,你要我說多少次。」他有些微微發火。
「要你管。」我知道自己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但是我就是沒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他可以在跟我鬧不愉快之後,冷靜得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我做不到。
我感覺自己就像個跳樑小醜,整天鬧得上躥下跳,而他毫不在意。
「楠楠,你別任性。」他嘆了一口氣,「如果你真的喜歡陳燁,也不是不可以。」
他頓了一下,盯着我,「但晚上不能在外面過夜。」
呵……我被他氣到胸悶。
還真同意我談戀愛,他果然是不喜歡我。
我不知道怎麼發泄自己的不滿,只好笑着陰陽怪氣地說:「叔叔,你真搞笑,你都不知道把多少個女孩子帶回家了,卻不允許我在外面過夜,你不覺得不公平嗎?」
「許楠!」他又生氣了。
「嗯?」我卻一再挑戰他的底線。
「我們情況不一樣。」他無奈道。
「哪裏不一樣?」
「我……我是要結婚的,和你們年輕人談戀愛只是玩玩不同。」
「那更好笑了,叔叔是要和每一個帶回來的女孩結婚嗎?那我這嬸嬸可有點多。」
剛說完,我就看見江肆月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了。
趁他發怒之前,我拿着早餐,大搖大擺地回了自己房間。
雖然吵架吵贏了,但我心裏也並不覺得好受,反而更難受了。
我覺得我自己真是作得要死。
坐在牀上,煩躁不安,心情不爽,我又開始在放棄與不放棄之間反覆糾結。
最後,我還是下定決心逼着自己放棄。
我拿出手機,給陳燁發了一條微信,「哥哥。」
-8-
發完微信,我其實很迷茫。
我不知道因爲賭氣強行開啓一段曖昧關係,到底對不對。
可是我真的需要一個人,將我從這個泥潭中拉起來。
過了好一陣,那邊纔回了我消息。
「?」
沒錯,他就回了我一個問號。
「哥哥。」我又發了一條過去,因爲實在不知道發什麼。
過去的 20 年,我接觸得最多的男性就是江肆月,我也沒跟別的男人深入聊過。
所以現在,我想去撩一個男人,也不知道如何下手。
「江肆月罵你了?」
我愣了一下,其實也算不上罵。
但我還是回了一個,「嗯。」
「你別理他,他那人就那樣,出來玩嗎,哥哥帶你出去兜兜風。」
我看着手機屏幕,猶豫着要不要答應。
最後,我硬着頭皮問,「你不怕江肆月了?」
要知道昨晚,他可是嚇得連夜要將我送回來。
「怕呀……但你不是不開心嘛,怕也得忍着。」
我被他逗樂了。
既然他也怕我江肆月,還跟我一起和江肆月作對,他跟我就是一個戰營的人了。
「好。」
「等我半個小時,江肆月不在家吧?」
「在。」我笑着,想看他怎麼辦。
「他怎麼這麼變態?這會兒還在家守着,是防狼嗎?沒事,我把車停到你家後門,你偷偷溜出來。」
「好。」沒忍住,我嘴角又勾起了一抹笑意。
-9-
也許是突然有了一個人闖進我的生活,終於讓我暫時忘記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我的心情也慢慢好起來。
我打開衣櫃,開始爲自己的第一次約會挑選衣服。
一打開衣櫃,清一色的過膝長裙,粉色,藍色,淺綠色……
我對買衣服這件事從來不上心,以前也不喜歡打扮,衣服都是江肆月直接買了讓張姨掛在我衣櫃的。
我愣了片刻,才意識到這些年,他真是個稱職的叔叔,從衣食住行到學習教育,他都包了,我從未操心過這些事情,而是理所當然地享受他爲我做的這一切。
就連第一次來大姨媽,我的第一反應都是給他發信息。
那時我正是初三,坐在教室,因爲褲子上凳子上有血,我不敢動,嚇得瑟瑟發抖。
最後是江肆月來到教室,他幫我給老師請了假,然後用西裝裹着我,帶我去廁所,將一包衛生棉塞給我。
但這件事之後,他就開始天天避着我。
這讓我心理落差很大。
我不明白,爲什麼以前我和他無話不談,現在他卻好像討厭我,總是避着我。
就在我爲此苦惱的時候,他陸陸續續開始帶女人回來。
開始我還不懂,後來我才知道,他有了喜歡的女人,忙不過來,所以,忽略了我。
想到這裏,我負氣地關上衣櫃,從一個紙袋子裏拿了一套超短裙換上。
我不想再做乖乖女了。
-10-
我不知道我臉上是不是長東西了,上車後,陳燁一直盯着我看。
看得我渾身發毛。
最後他總結了一句,「江肆月這人是挺變態的,不過侄女也是真漂亮。」
他應該是在誇我吧,我有些害羞。
「你真是他侄女嗎?我怎麼以前沒見過你?還是他把你藏得太好。」他單手開車,笑着打趣我。
「算是吧。」我淡淡回了一句。
「那以後我還真得喊那個畜生叔叔了?」他笑着罵髒話。
我有些蒙,「什麼意思?」
「別怕,哥哥跟你開玩笑。你餓嗎?」他目光在落在我咕咕叫的肚子上。
一瞬間我有些尷尬。
「有點。」我伸手捂住肚子。
「海鮮能喫嗎?」他問。
「能。」
話落,他瀟灑地打了一下方向盤,帶我到了海邊的一家海鮮店。
他可能是常客,剛進去就被老闆熱情地招呼。
「怎麼一個人來了,你同學沒來?」老闆招呼着他往包間走。
我有些疑惑,卻又不想打斷別人對話,只好尷尬地站在原地。
「他忙,約十次也不見得來一次,乾脆不帶他了。」陳燁笑着跟老闆吐槽。
正在這時,老闆終於瞄到陳燁身後的我,「喲,看我眼拙得,這位是?女朋友?」
「一個妹妹。」陳燁看了我一笑,笑得意味深長,「楠楠,這是劉叔。我和你叔叔讀書那會兒就經常到這來玩。」
「這是?江肆月的侄女?」老闆有些詫異地看着我。
「對啊,想不到吧。」
「他侄女都這麼大了?」
「你好。」我淺淺地答了聲。
老闆多看了我幾眼,立馬又熱情地招呼我到裏面去。
「今天剛來了一些上好的海鮮,我給你們安排。」
「謝了,劉叔。」
後來,我喫得不算太多,不是因爲不喜歡,是因爲喫海鮮實在有些麻煩。
我一直喜歡喫青蟹,也喜歡蝦,以前喫飯都是江肆月給我剝,我只負責喫。現在輪到我自己上手,我就弄得到處都是,忙活了半天還沒喫到什麼肉。
陳燁一直看着我笨拙地喫這些東西,在一旁忍不住發笑。
「要我幫你嗎?」他笑着問。
「可以嗎?」我反問。
他一下子就笑得更猖狂了。
他拿過一雙一次性手套,拿着工具,熟練地幫我動起手來,還笑得燦爛,「可以是可以,只是,我陳燁還從來沒幫哪個女生做過這些。」
他說着,將一塊剝好的蝦肉遞到我嘴邊。
我條件反射地張了嘴,然後乖乖地將肉一點點吞下。
「喫了我剝的蝦,就得做我的女朋友。」
「咳……」我被他突然的話嚇得差點嗆到,不停地咳嗽。
「別緊張啊。」他急忙伸手幫我拍背,「哥哥又不會喫了你,怕什麼。」
後來我們安靜地喫飯,我聽着他談着天南地北。他很幽默,很會說笑,整個過程我都覺得很輕鬆,一點都不尷尬。
至於他說的那句話,我們都沒有再提起,就當一句玩笑。
從跟的他聊天中,我才知道他只比江肆月小 4 歲,今年 28 歲,他們倆曾經在同一所高中讀書,他從小和江肆月一塊長大。
因爲輩分低,他確實也得叫江肆月叔叔。
不過他從來沒叫過,按照他說的話,打死他也不叫。
-11-
「江肆月要是罵你,你就告訴我,我找他算賬。」陳燁送我回家,在家門口叼着煙,看着我信誓旦旦地說從此以後他要罩着我。
「怎麼算?」我笑着問他,感覺跟他相處僅僅一天,就開始熟悉起來,「你不是怕他嗎?」
「我……我是怕他。」他笑着吐了一口煙,「但我扛打。」
扛打?
我被他逗得笑得身子顫抖。
然後身後的門就在此刻打開了。
我看到陳燁的笑容僵住了,一回頭,就看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月光下,他的五官更爲立體,下顎線如被刀削過。
江肆月!?
看到他,我持續了一天的好心情又變得煩躁起來。
我突然想起什麼,於是回頭對着陳燁,裝作自然地說了出來:「你說的做你女朋友這件事,我要先考慮一下。」
陳燁整個人就傻了。
他站在那裏,看看我,又看看江肆月,最後無奈地苦笑着滅了煙,「好啊,你慢慢考慮,不急。」
「那,晚安。」我說完,並沒有理會江肆月詫異的目光,徑直走了進去。
「好,晚安。」
江肆月站在那裏,微微側臉,大概是覺得我走了,才目光直直地盯着陳燁。
他不知道,我只是轉了個彎,躲在了旁邊的門後,偷聽他們倆的對話。
「哥,不是……叔,你別動手,真的,我就是覺得你侄女挺可愛的,逗逗她而已。
「江肆月,你別這樣看我,看得我害怕,男未婚女未嫁,我追你侄女不犯法吧。
「好了,我錯了,我應該先跟你說,現在說也不遲吧?」
……
「你說帶她出去散心。」江肆月半天才來了這麼一句。
「對啊。」
「我同意了,讓你帶她去散心,不是讓你泡她。」
「這……」
「我看你還是太閒了,你公司最近發展得太順了是不是。」
「江肆月,你又想怎麼整我?你是人不是?我們好歹從小一起長大……」
……
後來我就沒有再聽了。
不知道爲什麼,聽到這些,我心裏既有些高興,又有些煩躁。我高興的是江肆月似乎並不喜歡我和別的男人接觸,所以我心裏的小火苗又竄起了一丟丟。我煩躁的是他還是在不停拒絕我。
我一直不懂他。
-12-
第二天,我就回了學校。
剛回去,林琳就湊到我跟前,「不是吧,你竟然是江城首富江肆月的侄女?」
「嗯。」我有些煩,我不想當他侄女,可是我是他侄女的消息卻越來越多人知道了。
「那你是妥妥的富家千金啊,深藏不露啊。」說着,林琳還裝作狗腿地給我扇扇子,「以後我們可得抱你的大腿,姐妹。」
我嘆了一口氣,過了好一會才說,:「他只是收養我,我不是什麼富家千金。」
「收養?」林琳明顯被嚇了一跳,我早就預料到了她的反應。
因爲以前我跟別人說,他們也是這樣的反應。
這樣的反應讓我有些不舒服,所以後來我再也沒有跟別人說過。
可是,現在我突然覺得需要找個人傾訴我的痛苦與糾結。
「嗯。」
「你那叔叔,該不會……有那什麼特殊癖好吧?」林琳小聲地問。
我被她問倒了。
這個問題,我還沒想過,但是我覺得她這個說法真離譜。
江肆月從小就很注重與我的距離,我成年以後,更是離得我遠遠的。琳琳這樣問,讓我覺得江肆月也有點太冤了。
於是,我內心有點火,忍不住把實情說了出來,「林琳,你沒發現大學兩年了,我從來沒有提到過我的父母嗎?」
「發現了啊,爲什麼?」
我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都以爲你父母可能是什麼位高權重的人,需要保密,就沒敢多問。」
我的思緒被拉回到 8 年前,這麼多年,我以爲自己不會再痛了,可是,怎麼可能?
「我父母不是什麼大人物,我爸是大學教授,我媽是圖書管理員。」我頓了一下,「江肆月原本也不是我的什麼叔叔,他是我爸帶的最後一個研究生。」
是最後一個研究生,也是我爸最得意的學生。
「這麼厲害?」她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那你怎麼叫他叔叔?」
我依舊很猶豫,可是多年的事壓在心底讓最近的我喘不過氣。
「我父母在 8 年前出了意外,之後江肆月一直養着我。」我苦笑。
儘管我儘量輕描淡寫地將那件事敘述出來,可是下一秒,我還是陷入到了無限的黑暗中。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誰也沒再說話。
後來林琳伸手將我抱在懷裏,無聲地安慰我。
可是,沒用,這樣的同情我已經看到太多,他們的目光總是讓我很受傷。
這一刻,我突然好想江肆月。
我想他拉着我的手告訴我,「楠楠別怕,我在。」
可是,他以後都不會拉我的手了,也更不可能說這樣的話了。
這樣想着,眼淚又掉了下來。
林琳感覺到我在哭,把我抱得更緊了。
我心底一片淒涼。
江肆月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
他換了一個陌生號碼,我沒有防備。
每次我心情低落,他的電話就會如約而至,曾經我把這當作和他之間的心電感應,可是現在我覺得可能只是一次偶然,只有我才認了真。
「喂。」他清冷而磁性的聲音傳入我的耳膜,我的眼淚更控制不住了。
我儘量不出聲,不想被他知道我在哭。
「不說話?」
我一直強忍着眼淚。
「我明天去法國,會去一週。別再拉黑我這個號。」他頓了一下,「有什麼事給我發信息,我沒回你就給周管家打電話。」
「嗯。」我勉強回了他一聲。
「……哭了?」他語氣變得低沉。
「沒。」我否認。
「……」他沉默,最後嘆了一口氣,「怎麼了?」
我不說話,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我覺得他這句「怎麼了」說得無比溫柔,讓我只想淪陷。
我提醒自己不要再掉入這樣的溫柔陷阱。
我掛了電話。
「你叔叔?」林琳在一旁,一臉好奇地問我。
「嗯。」我有些心煩意亂地捏着手機。
琳琳見我心情不好,沒有再追問。
我坐在牀上發呆,然後收到了江肆月的短信。
「別任性,有什麼想要的禮物,我給你帶回來。」
我看着短信,覺得莫名其妙。
結果一翻日曆,馬上就是兒童節了。
我真是哭笑不得。
所以,他現在還把我當小孩子?
我關了手機,沒回他。
-13-
後來的一週,陳燁也沒怎麼跟我聯繫。
大概是覺得那天我利用了他吧,又或許是害怕江肆月。
再次見到陳燁是在一家娛樂會所。
琳琳過生日,他的富二代男朋友請了我們全寢室去豪華 KTV 唱歌。
包間裏面震耳欲聾的音樂讓我有些喫不消,我藉口上廁所,去洗手間喘口氣。
然後剛一出來,就遇到了正在抽菸,滿身酒氣的陳燁。
「漂亮小侄女。」他聲音有些含糊不清,看到我倒是兩眼放光。
「陳燁哥哥。」我跟他打招呼。
看着他慢慢抬頭瞥着我,我有些害怕,他這一身酒氣,到底是喝了多少酒?
「一週不聯繫,這就不認識了?」他見我要走,輕輕捏住我的手。他的手好燙。
我除了江肆月,還從未握住別的男生的手。
「不是,你喝醉了,我還是找你朋友扶你回去吧。」我有些不自在,想將手抽出來。
他卻不放過我,輕輕一用力,我便撞到他懷裏。
我慌亂地抬頭,對上他那一雙裝滿星星的眼睛,一瞬間有些慌神。
他也低下頭來,與我的脣只有一毫米的距離。
我心跳得好快。
「怎麼辦,我現在一點也不想遵守約定了。」他的聲音帶着蠱惑。
「什麼約定?」我小聲地問。
他舔了舔嘴脣,最後還是忍住,放開了我,「去問你那個變態叔叔。」
「他?」
「他在 806,把哥哥我喝翻了,論拼命,我永遠拼不過他。」他苦笑一聲,「我答應了他,喝不過他,就離你遠遠地。」
什麼?
後來我被陳燁帶到了 806。
「勸勸你叔叔,酒可不是這樣喝的,會要命。」
陳燁把我塞到倚靠在沙發上的男人面前。
男人閉着眼休息,臉色蒼白,眼睛周圍帶着一絲青黑,他看起來很疲憊。
我坐在那兒,看着一屋子熱鬧非凡的人,看着滿桌滿地的酒瓶,有點心疼。
「江肆月。」我輕輕地拉着他的衣角,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隔了半晌才微微抬了抬眼,像是不敢確定,又多看了我兩眼,才慢慢閉上眼,啞着嗓子道:「楠楠。」
「嗯。」
「你怎麼到這來了?」他伸手捏了捏太陽穴,聲音裏面也透着醉酒後的疲憊。
「我不來,你是不是要喝死在這裏?」我咬着嘴,眼眶溼潤,明明很擔心,卻又說不出軟話。
他睜開眼,強撐着笑了一下,「別哭,死不了。」
說完,站起來,撈了我就往外面走。
「江總這就走?」
「江肆月,還有酒啊,你走了怎麼辦?」
「是啊,剛纔還說來一個喝倒一個,這就走了,玩不起?」
……
我膽戰心驚地聽着這些人的話,就怕他會被勸回去。
他身子也略微頓了一下,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伸手輕輕摸了一下我的頭,像是想起什麼,手又抬到半空。
然後他笑着道:「我家小姑娘嚇到了,不喝了。」
說完雙手插兜,瀟灑地往外面走。
我在目光注視下,怯生生地跟在他後面。
到了車庫,他身子靠在車邊抽菸,透過煙霧,用餘光看着我。
我也站在那裏盯着他。
「等我一分鐘,怕燻着你。」
「爲什麼要找陳燁哥哥喝酒?」我逼問他。
「哥哥?」他低着頭笑,談了談菸灰,「沒什麼,想喝就喝。」
「還騙我?」我一張臉漲得通紅,「難道你不是爲了不讓他和我接觸,才和他打賭的嗎?」
他這又是什麼意思?
「是。」他皺了皺眉頭,嘆了一口氣,「他那樣的男人,交往過的女生太多,隨便用個小伎倆就能把你騙進去。我說了,你們不合適。」
「那我和誰合適?和你嗎?」我有些氣急敗壞,「你真搞笑。」
「楠楠……」
每次我對他發火,他只會低聲叫着我的名字。
「江肆月,你到底要我怎樣,說不讓我喜歡你的人是你,我現在聽你的話,試着和別人接觸,你又這樣極力反對,你不覺得自己很矛盾嗎?」
「……」他盯着我,異常的沉默。
沉默了好一會,他又開口,「別在我的圈子裏找,我圈子裏沒幾個好人,就連我,也不是。」
「你當然不是好人。」我一邊掉眼淚,一邊紅着眼盯着他,「你不就是想讓我遠離你,遠離你的圈子嗎?我知道了。你也用不着糟蹋自己的身體,去打那些幼稚的賭。」
也不知道爲什麼,我一看見他,就哭得停不下來。
我覺得好丟臉,卻又控制不住。
剛纔看他躺在那,臉色蒼白,我都嚇死了。
「別哭。」他伸手,想幫我擦眼淚,卻被我偏開臉躲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裏是我讀不懂的情緒。
「回家嗎?」他問。
「不。」我自己擦了眼淚,聲音有些哽咽,「我和我同學一塊兒。」
他愣了幾秒,嘆了一口氣,「很晚了。」
「我都 20 歲了,你還能管我一輩子?」我反問他,心情有些糟糕,也不想和他多說。
他低着頭,思考了好一陣,啞着嗓子道:「你沒結婚之前,我都管。」
呵……我忍不住笑了。
「那我一輩子不結婚,你還要管我一輩子?」
他被我的話堵住了,一時間沒了語言,一雙眸子死死地盯着我。
很快,他微微轉身,修長的身子倚在車身上,又點了一支菸,然後仰着頭朝空中吐了一口煙,「看你。」
這句話,讓我內心又泛起了波瀾。
可是讓人誤會的話聽多了,我下一秒就想到了他這樣做的原因,「又是因爲我父母的囑託?」
他明顯身子僵住,大概沒料到我這樣說,半天才說:「他們對我有恩,我答應他們照顧你一輩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特別悲傷。
我被他弄得也有些情緒低落,低着頭不說話。
「他們當年把我託付給你,沒料到他們女兒會喜歡上你吧。」我苦笑。
「楠楠……」他低聲喚着我。
「江肆月,我拜託你,不喜歡我就離我遠遠的,不要再對我好了,你那些對我的好,對我來說都是插在我心口的刀,你明白嗎?」
我狠狠地盯着他,他動了動嘴,最後什麼也沒說。
後來我也不回地走了,轉身的一刻,我淚如決堤。
-14-
那次 KTV 遇見後,我和江肆月再也沒有聯繫過。
我也沒有再回過那個家。
後來我給陳燁發信息,他也沒有再回過。
我徹底變成了一個人。
每個月銀行卡匯過來的一筆生活費,成了我和江肆月唯一的聯繫。
那串數字越來越多,我卻不想再用他的錢了。
我去找了個兼職,我想看看,離開他我能不能靠自己活下來。
週末,我換好旗袍,踩着高跟鞋,去做一個頒獎典禮的禮儀小姐。
然後又遇上了江肆月。
他走上頒獎臺,爲別人頒獎,目光卻一直在我身上。
看到我的瞬間,他很詫異,雖然表情沒什麼波瀾,卻在後來我出去的瞬間擋在了我面前。
「沒錢了?」他問。
「不是。」我不願理他。
我從各大新聞報紙上看到了他和秦雨成雙入對的消息。
他們那樣般配,評論區都在感嘆他們是強強聯合的神仙眷侶。
「別賭氣。」他軟下聲音,盯着我。
「你不是要跟我劃清界限嗎?我還用你的錢算什麼?以後我要靠自己養活自己。」我咬着嘴脣,不肯正眼瞧他。
他盯了我一會,最後因爲我不看他,乾脆彎下腰來瞧我。然後他看着我彆扭的樣子,突然就笑了,「小孩子。」
他嘆了一口氣。
「你想掙錢可以,只有一點,不許被欺負。」說完他側過身給我讓路。
我蹬着高跟鞋就走了,沒再理他。
後來頒獎典禮的宴會上,一羣商界大佬都Ťṻ⁰在觥籌交錯,他被人羣圍在正中央。
我穿梭在人羣中給大家送酒,每一次抬頭都能看到他剛收回的目光,嘴角還噙着笑。
我知道他在笑我什麼。
僅僅半個小時,我已經扭腳 5 次,碰到別人 3 次,還把水果掉到地上 1 次了,他一定在笑我笨。
他怎麼這麼討厭?
負責人讓我去他那一桌送酒,我想拒絕,但是別的人都在忙,沒辦法我只好端着酒硬着頭皮過去。
我彎腰禮貌地詢問,然後將一杯杯酒遞到男人面前,輪到他時,我沒有詢問,直接把酒放他跟前,然後抬腿就想走。
「小妹妹,你這樣有點沒禮貌哦,你知道這位是誰嗎?」旁邊的大肚子男人突然叫住我,半開玩笑的語氣。
我看了江肆月一眼,不說話。
他倒也沒什麼情緒,修長的手指端起酒杯,小酌了一口。
「不知道。」我見他不替我解圍,心裏有些氣。
他聽見我這句話,低着頭輕笑了一聲。
旁邊的人大概被他的笑嚇到了,竟然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麼訓我了。
「小妹妹,這是我們江總,你也別去端酒了,就在這倒倒茶,伺候着吧。」剛纔那個兇兇的大肚男極會看眼神,看着江肆月笑,怕是誤會了什麼,對我的態度竟然突然好起來。
可是,我不想待在這。
「不好意思,我還得去另一桌倒酒。」說完,我扯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就想走。
結果我剛走出一步,手就被那個男的抓住了,「小妹妹,你別急着走啊,大人物都在我們這一桌,你跑那邊去幹嗎?」
「抱歉,這是我的工作。」我想將自己的手抽出來,奈何力氣大不過他,只好看向江肆月向他求救。
他搖着杯裏的酒,緊鎖着眉頭,卻並沒有行動。
「你一個女大學生,見沒見過世面?」男人怒意橫生。
負責人看見我這邊有情況,急忙跑了過來。
我剛要賠禮道歉,坐着的江肆月將手裏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捏住那個大肚男的手。
「江總……」男人痛得直叫,只好鬆開我的手,「江總您這是……」
「我家小姑娘,我沒怎麼帶她出來見過世面,真是不好意思了,王總。」他聲音低沉得嚇人,我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
「什麼?你們家的……江總……對對不起……」那個王總疼得一句話都說得斷斷續續。
周圍的人也嚇得夠嗆,紛紛站起來說和。
「王總也是沒想到是您家的……您饒了他這一次。」
「對,小姑娘出來體驗生活,真是年輕人的榜樣。」
「江總家家教真好,小姑娘一看就是人中龍鳳。」
……
一羣拍馬屁的人在旁邊勸說,江肆月卻根本不理會。
眼看王總痛得臉都泛青了,我害怕,伸手拉了拉江肆月的衣袖。
一臉暴戾的他轉過頭來看我,臉色才終於緩和了一些。
「痛嗎?」他溫柔地問我。
「一點點,沒事。」我活動了一下手腕。
他盯了我幾秒,最後纔回過頭去,一把放開那個王總。
王總立馬大聲呼救。
他看都沒看一眼,拿了餐巾擦了擦手,最後輕輕拉起我的手腕就往外面走。
-15-
走到車庫,我甩開他的手。
「你剛纔那樣,他要是出什麼事了怎麼辦?」我很擔憂他,我怕他因爲我攤上人命。
他剛纔那樣子太嚇人了。
跟他在一起 8 年,他對我一直很溫柔,就算現在我們鬧得這麼僵,他也只是冷漠不理會,我從未見他像剛纔那樣嚇人過。
「他才應該慶幸你沒出什麼事。」說着他又拉起我的手腕,仔仔細細地檢查,直到最後才舒了一口氣。
「工作就是這樣啊,我遇到這樣的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護得了我一時,還能護一世?」
「我說過,別讓人欺負你。」他也有些怒意。
「欺負?」我苦笑,「欺負我最多的不就是你嗎?」
「……」他沉默一會兒,「這樣的兼職別做了。」
「放手吧,江肆月,我不需要你做這些,真的,我以後始終要靠自己生活的,靠你生活,然後一腳被你踹開的日子太痛苦了,我不能靠你了,我再也不想靠你了。」
他看着我,低聲道:「楠楠,就算我跟別人結婚,我們也還是親人。」
「我不想做你的親人,我不想做你的侄女!你還不明白嗎?」我突然朝他大吼。
他也愣住了,僵在原地,不知道該拿我怎麼辦。
「楠楠。」他無奈地看着我。
也許他希望我冷靜下來,但是我實在控制不住自己。
我一次次地告訴自己要遠離他,不要在乎他,卻又在一次次見到他後,打破自己好不容易建造起來的防線。
他以爲我在生他的氣,其實我是在生自己的氣。
我氣自己沒出息,他江肆月有什麼好的,老男人一個,我還這麼喜歡他,喜歡得要死要活的。
「你結婚再請我吧,我一定去。」說完這句話,我就走了。
-16-
後來的日子還算輕鬆。
慢慢地我適應了沒有他的日子,也適應了做兼職掙錢的日子。
偶爾沒課,我也會跟室友去看電影,逛街。
室友們陸陸續續都有了男朋友,最後單身的只剩下我一個。
我其實不是很想談戀愛,我似乎因爲江肆月,已經失去了愛一個人的能力。
聖誕節,大家都去約會了,我一個人在寢室發呆,刷朋友圈看到陳燁發了一條堆雪人的動態,習慣性地給他點了個贊。
然後他的電話就來了。
「喂,陳燁哥哥。」
「嗯,你在哪?」他那邊聽起來熱鬧非凡。
「寢室。」我其實有些尷尬。
大半年都沒有聯繫過,他突然來的電話讓我很不適應。
「怎麼大過節的在寢室,不悶嗎?」他問。
「還行。」我該怎麼說,不回江肆月家,我還有哪裏可以去。
「出來玩嗎?哥哥來接你。」大半年不見,他的語氣聽起來那樣自然,就好像我們昨天才聯繫過。
我沒說話,保持沉默。
我其實在猶豫,因爲江肆月不喜歡我跟陳燁在一起,他說他不是好人。
其實我倒是不怎麼在意,但我還是忍不住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而且是我也還沒準備好接受其他人。
「說話呀,再不出來玩,山上的雪都化完了,給你三秒鐘考慮,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
「一、二、三,時間到了,你在寢室等着吧。我掛了啊。」
他說得太快,我還沒反應過來,電話就掛了。
我蒙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來得太快,我還沒想好怎麼拒絕,他已經在我樓下了。
他打電話讓我下去。
我不想讓人等,在衣櫃裏找了一件最厚的羽絨服就衝了下去。
陳燁坐在花壇抽菸,月光下我才發現他竟然染了一頭灰色的頭髮。
他仰起頭,朝着我笑,「半年不見,想哥哥了沒。」
「沒。」我尷尬地吐了一個字。
結果他故作生氣地站起來,摟着我的脖子,輕輕掐了一把,「懲罰。」
說完,他就自然而然地把我帶走了。
他帶我去了山上,距離市區有些遠,開車開了挺久。
一路上他依舊很健談,問了我在學校的情況,和室友們相處的情況,又說了這半年來他遇到的趣事,卻唯獨不提江肆月。
我想,是因爲那個賭約。
-17-
去了我才知道山上有一羣人,男男女女在一起打牌,聊天,玩遊戲,堆雪人。
大家都沒怎麼注意我的到來,好像也不是很在意這件事,依舊玩得很開心。
只有個別人見我緊跟着陳燁,偶爾問一句:「新女友?」
他笑着答:「一個小妹妹。」
聽他這樣說,我也放下了戒備,慢慢地跟這堆人玩起來。
陳燁不怎麼喜歡堆雪人,他說冷,所以讓我陪着他在屋裏打牌。
他打牌不是很專心,總是愛逗逗我,逗着逗着又自然而然地牽起我的手。
我想逃,他又鬆手,過一會又耍賴地牽上。
他做這些很自然,我有些害羞,但在這樣曖昧的環境下,竟然也不是很反感。
也不知道是屋裏的暖氣太足,還是我穿得太多,我的整張臉都紅透了。
大家玩到接近凌晨,說說笑笑各自回房。
我才意識到,我沒有房間,我剛想去前臺訂個房間,陳燁卻自然而然地捏了一下我的手,看了我幾秒。
我被他看得有些慌。
他忽然笑了笑,一張帥氣的臉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沒等我反應過來,低着頭吻上我的脣。
一股男性氣息迎面撲來,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我條件反射地就要躲,他卻伸手摁住我的頭。
我身子頓時動不了了,任由他親吻。
親了好一陣,他伸手捏了我幾下,啞着嗓子道:「去哥哥那?」
我腦子很混亂,心也跳得很快。
我想拒絕,可是,卻沒說出口。
他見我不說話,伸手捏了捏我的耳垂,笑着問:「害羞?」
沒等我回答,他直接摟着我去了他房間。
我覺得自己是被他蠱惑了,他的笑,他的眼神,就像是毒藥。他說什麼,我就做什麼,也沒辦法反抗。
一進門,他就抱着我去了房間,然後開始深深淺淺地親吻我,臉頰,耳朵,脖子,鎖骨……
我被他擁抱在懷裏,意亂情迷,ŧũ₇當他手伸向拉鍊,我才猛然回過神。
「別怕,哥哥很溫柔。」
他哄着我。
我屏住呼吸,思考了很久,終究是跨不出那一步。
今晚和他在一起,我很開心,現在的曖昧也很讓人上頭,但是我還是做不到。
他見我一直不肯鬆口,親了親我的臉,然後去了浴室。
我躺在那等心情平復,思考着今晚發生的事,有些糾結,也有些塵埃落定的釋然。
陳燁長得帥氣,爲人幽默,跟他在一起我很放鬆,不失爲一個男朋友的很好的選擇。
我以前一直說要徹底放下對江肆月的感情,其實都是自欺欺人,從來都沒有實質性地放下。
陳燁今晚的舉動,算是徹底斷了我對江肆月的念想。
我和他終於再也回不去了。
-18-
早上醒來後,大家見我從他房間出來,也沒什麼詫異的表情,只是招呼着去喫早飯。
喫完早飯又是滑雪,坐纜車,打雪仗。
他和他的朋友都玩得好瘋。
我有些膽小,總跟不上他的節奏。
不過他還算溫柔,總是顧及着我,很多項目他朋友叫他,他都牽着我的手,搖搖頭。
「你去吧,我就在這裏看你們玩。」
我有些不好意思,覺得連累了他。
「管他們幹嗎,我就喜歡跟你在一塊待着。」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腦袋。
「好。」我害羞地低着頭,任由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
談戀愛就是這樣的感覺嗎?
沒有很激烈,也沒有很讓人頭暈目眩,只是和他待在一起,就感覺得到絲絲縷縷的甜從心底蔓延開來。
他和他的朋友們都愛熱鬧,他卻爲了我甘願在這裏安靜地待着,所以他是真的愛我吧?
我沒有想過,有人會爲了我捨棄一些東西,還不討要回報。
晚上我依舊和他住一起。
洗漱後,他在牀上玩手機,見我過去,摟着我親了親,也沒有下一步動作。
我們就這樣膩膩歪歪過了兩日。
時間過得有些快,他將我送到寢室樓下,叼着煙,問我下一次假期是什麼時候。
我說只有等我考試完了,考試周特別忙。
他吐了一口煙,皺了皺眉頭,最後俯下身來,在我耳邊低聲說了句:「你要讓我等死是不是?」
「啊?」我被他這句話逗得臉紅心跳,急忙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我平時沒怎麼聽課,可能會掛科。」
他顯然不想聽我解釋,只是一個勁地笑。
最後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腰,「你乖一點,記得每天想哥哥。」
說完轉過身,朝我揮揮手,「走了。」
「再見。」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我有男朋友了嗎?我摸了摸被他捏過的地方,一切感覺有些不真實。
然而我開心不到兩秒,江肆月就出現在了我面前。
聽到一陣喇叭聲,我回過神,才發現一輛黑色賓利停在宿舍轉角不起眼的位置。
我Ṫùₛ的心咯噔一下,竟然有種偷喫之後被抓到的做賊心虛。
剛剛我和陳燁在宿舍樓下膩歪了半天,江肆月就坐在車裏看了半天?
心裏的甜頓時消失了大半。
我有些惱,又轉念一想,我並沒有做錯什麼,他不是想讓我跟別人談戀愛嗎?我跟陳燁談,也沒礙着他。
就算他不希望我跟陳燁在一起,那又怎樣,這是我自己的事。
這樣想着,我還是走到了他的車窗前。
-19-
「聖誕節過得開心嗎?」他搖下車窗看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沒什麼情緒。
我以爲他會追問我和陳燁去了哪裏,但他並沒有。
「開心。」我回他。
我等着他的下文,他卻低着頭,沉默了好一陣,最後說了句:「開心就好。」
說完,伸手從車裏拿出一個袋子,從車窗遞給我。
「什麼?」我看着袋子,並沒有伸過手去接。
其實要說內心沒有一絲好奇是不可能的,畢竟我和他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上次去法國給你帶的禮物。」他望着我,臉上滿是長時間工作後的疲憊不堪。
「謝謝。」我猶豫了一會,還是接過了他的袋子。
「江肆月。」我鼓起勇氣,叫他一聲。
「嗯。」他抬頭,眼裏閃過一絲光。
「我談戀愛了。」我大聲向他宣佈,就像是大聲宣佈,我不喜歡你了,我們終於可以和解了。
我期待着他開心的笑容,然後表揚我,「楠楠,你做得對」「楠楠,你終於懂事了」「楠楠,你談戀愛我就放心了」……
可是,他沉默了半天,就說了一個字,「好。」
「你呢,什麼時候結婚,過年嗎?」我故作輕鬆,想緩和一下沉靜的氣氛。
他勉強扯了一個笑容,「再看吧。」
「回家嗎?」他突然問,見我不回答,又道,「明天是老師Ṭų₌的忌日。」
他的話像是一道驚雷,激起了我心底的千層浪。
這兩天玩得太瘋,我雖然記着這事,卻也沒有時間太過悲傷。
我終於明白他今天的悲傷從何而來。
「好。」我轉到另一邊,開了車門坐上去。
這些年,父母忌日這天,我都會和他共同去祭拜。他不管在哪裏,不管再忙,都會提前回來,參加祭拜。
而且一到了這幾天,他就會情緒低落很久。
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不知道他到底跟我爸感情有多好,纔會 8 年來,雷打不動地做着這件事,而且還不離不棄,寸步不離地把我照顧ṭŭ̀⁵好。
每次我問起,他就說,我爸是他恩師,他是一輩子的恩人。
我覺得我爸若是泉下有知,一定會爲有這樣一個優秀且知恩圖報的學生感到驕傲。
「又喝酒了?」一上車,我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酒味。
「喝了一點。」他扯了一個笑容,將窗子開到最大。
車子在公路上平穩地行駛,風將我的頭髮吹得滿臉都是,他意識到什麼,又將窗子關小了一些。
「你以後還是少喝一點酒吧。」不知道爲什麼,看見他這副模樣,我還是有些擔心他,他這些年,煙癮重,酒癮也日漸增長,身體遲早要垮掉。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整日泡在菸酒裏折磨自己,撇除我對他的心思,我和他也是親人一般的存在。
不管怎樣,我都不希望他糟蹋自己的身體。
「好。」他用餘光看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聲音很淡。
我有些驚訝,不知道爲什麼他今天這麼順着我。
我說什麼他都說好。
這感覺,就像是訣別。
一想到訣別,我的內心就瘮得慌。
「你呢,最近錢夠花嗎?」他忽然偏過頭看我。
「夠。」我也扯出一個笑容,「兼職有工資,我又拿了獎學金,我也不買什麼貴的東西。」
他又沉默了一會。
「喜歡什麼就買什麼。」他忽然就苦澀地笑了,「反正我也養不了你幾年了。」
我望着他,覺得他話中有話,卻又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也該你男朋友養了。」他冷不丁地冒出這麼一句,讓我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指的應該是陳燁。
那他應該是同意我們在一起了,我突然鬆了一口氣。
「我不需要別人養,我自己可以養活我自己。」我嘆了一口氣,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也有賺錢的能力,就算苦一點,錢也能花得安心。
「他對你好嗎?」看得出來他醞釀了很久,繞了一大圈,還是談到了這個話題。
「什麼叫對我好呢?」我反問,「他沒有給我買禮物,也沒有給我錢花,但是跟他在一起,我很輕鬆,也很開心,這算好還是不好?」
他愣了片刻,說了三個字:「那就行。」
後來他在車上似乎是睡着了。
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了對話。
這樣也好,如果他再問我這兩天跟陳燁的具體情況,我應該很難回答。
後來周管家扶着他下了車,送他進了房間。張姨上去幫他收拾完,下來跟我說他好像醉得不輕,半夜起來吐了好幾次。
他到底喝了多少?
-20-
第二天去祭祀,我跟往年一樣,跟我爸媽說了特別多話。
就像他們在我身邊一樣,我把這一年發生的事一一跟他們交代,有趣的,開心的,悲傷的,出糗的,事無鉅細。
唯獨沒有提的是這一年來我對江肆月的逼迫,我偏執的感情,我將它埋在心底。
我告訴他們我找了男朋友,讓他們放心,我會好好學習,以後考研,考博,也做一個跟他們一樣有用的人。
在這期間,江肆月一直站在旁邊,倚在樹上默默抽菸,等待我講完所有的事。
他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偶爾在我提起某件事,他還會補充一兩句。
我突然意識到,把這些件事記得那麼清楚的,不只我一個人。
他甚至比我記得更清楚。
我時常懷疑他的腦袋是什麼做的,每天要遊刃有餘地面對商場上的算計,那麼多的應酬,回到家還能把我的每件事記得比我還清楚。
也許這也是我爸喜歡他的原因吧。腦子夠用。
「說完了嗎?」他滅了煙,問我。
「差不多了。」我看了看他,準備站起來。
但是剛要起來,腿卻麻得不行。
他本來都已經轉身要走了,但他就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又轉過身來,伸出胳臂讓我借力。
我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慢慢站起來。
他也不着急走,就那麼扶着我,等我緩了好一陣,腳不麻了,又往前走了。
我踩着小步子跟在他身後。
他走了一陣,發現我沒跟上,又停下來等我,等我上來了,又往前走,只是這一次,他步子放得極慢。
我爸媽並沒有葬在公墓,而是葬在山野上,這也是因爲我爸媽一輩子都想回歸到田園生活,死之後總算如願了。
這個山Ṫů₊坡有些陡,我從小沒走過什麼山路,記得爸媽剛去世那會,我在這山坡上一邊哭,一邊往山下走,一路跌跌撞撞弄得滿身是泥。
江肆月那會又高又壯,還是個冷酷無比的半大少年。他一個人走到山下,才發現我沒跟上,又跑上來找我,最後乾脆把我扛在肩上,還吼我,說我怎麼這麼笨,爬個山都摔成這樣。
他當時脾氣不太好。
在他家那會兒,他經常發脾氣,一開始我以爲是生我的氣,後來周管家告訴我不關我的事,是他自己走不出恩師去世的陰影。
後來慢慢地他收起了脾氣,開始好好跟我說話,學着像個家長一樣照顧我。他經常半夜和我坐在客廳,然後看着哭鼻子的我,嘆着氣反省自己的行爲。
「別哭,以後,我們相依爲命。」他抱着我顫抖的肩膀,自己也哭得泣不成聲。
因爲年齡相差 12 歲,住在他家,怕別人說閒話,周管家提議讓我叫他叔叔。
我剛開始有些不能接受,他就一個大男孩,叫哥哥還行,叫叔叔也太奇怪了。
他卻開玩笑說:「叫叔叔叫哥哥都一樣,我還不是被你欺負。」
我聽他這樣說,放下芥蒂,人前叔叔,叔叔地叫,回到家,將拖鞋,書包一扔,躺在沙發上,命令他給我拿水果,拿電腦,聽他給我講題。
他嘴上罵我「怎麼這麼蠢」,卻總是幫我整理好作業纔回書房做自己的工作。
回憶起那段時光,就是兩個走到懸崖邊上的人相互取暖,互相磨平棱角,最後變成了珍貴的猶如親人一般的存在。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願再叫他叔叔了呢?
大概是看了太多言情電視劇,女主叫男主叔叔,最後都沒什麼好下場。
青春期的我開始有了自己的小心思,開始偷偷把他寫進自己的日記,開始覺得班上那些半大的男孩幼稚且可笑,不及江肆月萬分之一。
我開始琢磨着自己的那些青澀情感,難以說出口的萌動,要如何才能實現。
隨着時間的推移,我發現自己越來越不能自拔,終於在一次洗了澡後,穿了一件真空吊帶試探他。
結果他當時看了我半天,最後猛地收回目光,那天我們一晚上沒說話。
既尷尬又羞恥,我一晚都睡不着,想着明天怎麼跟他解釋。
結果早上起來,他早就不在了,等過了幾天再回家,他帶了一個女人,跟那女人介紹我是他侄女。
那一刻,我心痛到不能呼吸。
後來我深陷在痛苦與不甘的沼澤,明確跟他表示我喜歡他,他也明確地拒絕了我。
再後來這種我試探他拒絕的戲份一再上演。
我累了,好累。
想到這裏,我突然想到了陳燁。
我舒了一口氣。
終於有一個人可以將我從這泥潭中拉出來了。
-21-
我摸出手機,給陳燁發了一條信息。
「哥哥。」
他沒有回我,我又把手機摁滅了。
江肆月沒怎麼說話,一直在皺着眉頭回信息。
我時不時地看看手機,有沒有回覆。
「中午想喫什麼?」他突然開口問。
「都行。」我沒什麼胃口,也不感興趣。
他打電話訂餐。
正在這時,陳燁的微信卻來了,「怎麼了?」
「想見見你。」我回得很直接。
以前每年的忌日,情緒低落的我都是和江肆月一起度過的。
如今,我第一個想到的人是陳燁,第一個給了我愛情的男人。
「好啊,我去學校找你。」
我回了一個「好」字。
「有一家海鮮店,我還沒帶你去喫過,我訂了餐,帶你去試試。」江肆月突然看着我。
我想起陳燁之前帶我去的那家,脫口而出,「陳叔那家嗎?我喫過了。」
他側過頭來,疑惑地看着我,有些詫異。
「陳燁哥哥帶我去喫的。」我回答。
「……」他沒了話語,過了半晌,才又問,「好喫嗎?要再去嗎?」
「不了。」我搖了搖頭,想起什麼,又說,「我要回學校,把我放在學校前面那條街吧。」
我不想讓陳燁和他撞見。
他愣了片刻,又說:「好。」
下車的時候,他提醒我拿車上的禮物,我怕待會陳燁問起,我懶得解釋,就讓他帶回家裏。
他也說好。
告別了江肆月,我站在宿舍樓下等陳燁。
他還是一頭灰髮,叼着煙,那樣的放蕩不羈,摟着我就上了車。
他說帶我去一個度假村,我告訴他我要考試,要複習,沒時間了。
他卻求着我,「小楠楠,你都不想哥哥的嗎?」
我心軟了,最後回宿舍拿了複習的書,跟着他去了度假村。
又是跟他的一羣朋友。
他們是第二次見我,有些驚訝,然後笑着跟我打招呼。
我也學着別人的樣子,儘量大方地跟他們打招呼。
陳燁就是這樣,走哪裏都呼朋喚友一堆人,我要跟他在一起,不能總讓他將就我,就那麼坐在角落看別人玩。
於是我也鼓起勇氣,儘量讓自己融入他們,看起來沒那麼突兀。
玩了一下午加晚上,玩瘋了,晚上我累癱在牀上,哪裏還有心思看書,閉上眼就想睡覺。
結果,剛閉上眼,陳燁細細密密的吻就來了。
我也沒有拒絕,任由他把我親到渾身酥軟。
「小楠楠,你要哥哥忍到什麼時候?」他問我。
「今天不行。」我面對他的軟磨硬泡,依舊是拒絕。
「又不行?你是想玩死哥哥嗎?」他略帶哭腔,不肯罷休地動起手來。
我嚇得摁住他的手,驚呼,「陳燁。」
「嗯?」他不管不顧地親吻我,「楠楠乖,哥哥也是正常人……」
「不行。」我推着他,死活不肯。
他卻是像沒聽見我說的話,動作強硬。
「真的不行!」我突然大吼。
這一吼把他震住了。
他終於停止了動作,愣愣地看着我。
他生氣了。
我覺得自己應該要跟他解釋一下,今天是我父母忌日,就算不是,我也無法接受這麼快就徹底接受他。
他看了我很久,最後冷冷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還喜歡江肆月那個畜生?」
我被他這句話驚到啞口無言。
「不是。」我有些無力地反駁。
我承認我是喜歡江肆月,但是決定和他在一起後,我就已經徹底將江肆月放下了。
跟他在一起,我沒想過別的男人,也沒有因爲別的男人拒絕他。
「還騙我?」他翻身坐起來,盯着我看,「你別告訴我,江肆月天天護着你,不讓我接觸你,對我各種打壓,還差點跟我反目成仇,他這麼做是僅僅把你當侄女?」
「我不知道。」我有些委屈,不知道他爲什麼說這些話誤會我。
「你既然那麼喜歡他,爲什麼還要招惹我?」他忽然很生氣,「許楠,我這輩子都沒被女人耍過。」
扔下這句話,他翻身下了牀,穿好衣服,最後頭也不回地走了,留我一個人在牀上嚇得瑟瑟發抖。
我覺得自己好失敗。
爲什麼一段戀愛,持續不超過幾天就會鬧成這個模樣。
我也不懂爲什麼喜歡過某個人都成了我的黑歷史,不能接受太快的進展,也是我的錯嗎?
我也覺得好委屈。
後來我哭得渾渾噩噩地睡着了。
第二天起來,陳燁依舊不在。
他朋友將我送回了學校。
我想了很久,一週都有些心緒不寧。
我想發微信給他解釋,卻看到了朋友圈,他朋友發的圖。
照片上,酒吧裏,陳燁摟着一個女生無比親密。
那一刻,我突然淚如決堤。
我知道,我的初戀結束了。
短暫的幾天不到的初戀。
從那以後我沒再找過陳燁。
他也沒有再聯繫我。
他就像是我黑色夜空中的流星,一瞬即逝,我的心也漸漸變得麻木。
這就是戀愛的感覺嗎?
我寧願不要。
-22-
我以爲我可以治癒自己。
我以爲陳燁不過是我生命中的一個匆匆過客。
我以爲我也沒多喜歡他,最多一個月我能就將這段往事忘記。
可是半個月後,我看着手機上的新聞,陳燁和秦雨訂婚,秦家第一千金的愛情塵埃落定。
我還是呆在原地,半天不敢相信。
一個是半個月前一口一個小妹妹,哄着我的陳燁。
一個是江肆月說好要訂婚的女人。
這兩人怎麼突然走到了一起?
下午的高數考試,我腦子一片混亂。
直到交卷,我才發現自己除了名字一個字沒寫。
回到寢室,我躲在被子裏,痛苦地捂住雙眼。
這個世界怎麼了?
他給了我最溫柔的一面,將我帶入天堂,然後又在我毫無防備時給我致命一擊。
於是全寢室都知道,我又失戀了。
他們問我怎麼回事,我也不說。
要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哭了不知道多久,等我醒來天已經黑了。
我在寢室坐了很久,最後還是跟陳燁發了微信。
「你在哪裏,我想見見你。」
那邊不一會就有了回應。
「思豪酒店,你來吧。」
坐在出租車上,我有些猶豫,覺得自己有些衝動。
但是這樣回去我不甘心,我覺得自始至終我都很被動,被動地接受他的靠近,最後再被動地接受他的結束,他甚至沒有給我一句話。
我不想再這樣,我需要他的解釋。
我鼓起勇氣,下了車就直奔酒店大廳,他告訴我在宴會廳。
我推開門剛要走進去,就撞見了一個人——
「小楠?」秦雨穿着昂貴的晚禮服,上下打量着我,「江肆月不在。」
她絲毫沒有因爲背叛了江肆月而感到羞愧的意思。
「我找陳燁。」我死死地盯着她,可是不過半分鐘就泄了氣。
她的坦然自若,讓我招架不住。
「呵……找他做什麼?想爲你叔叔討回公道?」她笑着喝了一口紅酒,「小楠,我不欠你叔叔的,他對我的態度,是個女人都受不了,我秦雨也不是什麼愛倒貼的人。」
「那是你跟江肆月的事,我找陳燁是我跟他的事。」我懶得跟她解釋。
「什麼意思?」她疑惑地看着我。
看了幾秒,她突然就笑了,「你還小,不過現在的小孩都像你這樣豁得出去嗎?」
她說着貼近我耳邊,「勾引了你叔叔,還來勾引陳燁?休想。」
我聽她的話,驚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我沒有招惹陳燁。」我咬着脣,忍住即將掉出來的眼淚,「是他招惹我的。」
「呵呵呵……」她聽見我這樣說,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招惹你?你確定不是自作多情?他每天都跟各種各樣的女生泡在一起,難道你覺得他會爲了哪個女生停留?他一直求着我和我家聯姻,我只要鉤鉤手指,他就把身邊的女孩處理得乾乾淨淨。小妹妹,像我們這種人,哪裏會有什麼愛情,只有利益的捆綁,我勸你別戀愛腦一頭扎進去。」
我站在原地,聽着她的話,心涼到絕望。
「他什麼時候和你在一起的?」我不甘心地就想要一個答案,一個讓我徹底死心的答案。
她愣了一秒,「半年前,我還在跟你叔叔交往的時候,他就找了我很多次,我那個時候也跟你一樣,以爲可以獲得一份愛情,但江肆月真讓我失望,所以我答應了陳燁的提議,怎麼,他也去招惹你了?」
聽她說這話,我絕望了。
最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人潮湧動的街道,看着過往的行人,紅了又綠的燈,慢慢都變成了模糊的影子。
我痛苦地蹲下去,抱着頭,低聲哭泣。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我也不理會,就像是與這個世界徹底隔離,沒了思考的能力。
後來好像雨停了。
我愣了好一陣,然後抬頭望天空,結果天空沒有看見,看見了頭頂有一把傘,我順着傘望過去,就看見了江肆月。
他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一雙眼睛黑得嚇人,蒼白的臉上是我讀不懂的表情,雨水順着他肩膀流下去,滴在他皮鞋上,濺起一串串水花。
他與我對視了好一陣,最後嘆了一口氣。
「回家吧。」他說。
我咬着脣不說話,低下頭,不想讓他看到我如此狼狽的模樣。
他又等了我好一會,最後蹲下來,與我對視,「回家,嗯?」
我偏過臉,咬着脣,眼淚再一次忍不住掉下來。
「別哭。」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可是他越是溫柔,我越是委屈得想哭,眼淚止都止不住。
他伸手,托住我的臉,用大拇指給我擦眼淚,「楠楠乖,不哭。」
說完,我再也忍不住,撲到他懷裏,哭得昏天暗地。
「江肆月,他騙我,他騙我。」我一邊哭,一邊委屈地控訴。
他一隻手撐着傘,一隻手回抱着我,輕輕拍着我的背,啞着嗓子,「都過去了。」
他抱着我,站在雨中,安慰着我,等我情緒好些了纔將我領到車上,替我係了安全帶,回家。
-23-
考試也結束了。
我沒有再回過學校。
整個寒假,我都躲在家裏面不出門。
江肆月好像也沒有以前那麼忙了,他把工作都移到了家裏,天天守着我。
他可能擔心我想不開。但我哪有那麼脆弱。
自從我父母走後,我就知道了生命有多麼珍貴,我又怎麼會輕易浪費呢?我活着,也是替我父母活着。
只是,我沒能夠像答應他們的那樣好好活着,我很失敗。
快過年的時候,學校成績出來了,毫不意外,我的數學掛科了。
江肆月這一陣也沒有再帶過女人回來。
彷彿又回到了以前,那段我們毫無顧忌,無話不談的時光。
他每天聽我聊網上的趣事,很有耐心,也很配合,聽說我掛了科就買了數學書自己在那裏研究,然後一本正經地給我講解。
可是我還是不爭氣,他每次講到一半,我就會昏昏欲睡,最後乾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每當此時,他總是搖着頭嘆氣,卻也不叫醒我,只是在一旁看電腦,守着我醒來。
有一天我又睡着了,等我醒來去找他,他正在看電腦,我走進去,他看了我一眼,也不理我。
怎麼這麼嚴肅,這麼專注?
我突然就想使壞。
我悄悄蹲在地上,慢慢地爬了過去,然後從桌子下面爬起來,伸手抓住他褲腿,從桌子下伸出一個腦袋,準備嚇他個半死。
「啊……」我探出頭,吼了一聲,他瞬間低下了頭。
他肯定被我嚇到了,要不然怎麼愣在那裏,好半天回不過神。
看他一雙眼幽幽地盯着我,嘴脣微顫,我就有一種惡作劇得逞的快感。
我剛要爬起來,他卻猛地伸手遮住我的眼睛。
「江肆月你放手。」我掙扎着要拿開他的手。
他卻用另一隻手捂住了我的脣,不讓我說話。
幹什麼?
「今天會就開到這吧。」他突然說了一句,然後關上了電腦。
什麼開會?
開會?!
我覺得自己錯了,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終於變老實了。
「他他們不會……誤會吧?」過了好一會,我才低聲詢問。
他幽幽看了我一眼,「你說呢?」
「那……會怎樣?」
「能怎樣?大概明天的新聞頭條就是江氏集團總裁金屋藏嬌吧。」
「啊?」
我不知道自己幼稚的舉動會給他帶來這麼大的困擾。
我不知道怎麼辦了。
「現在知道怕了?」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又把我從地上拎起來,「還講課嗎?」
「不了吧。」我羞愧難當,還聽什麼課。
-24-
後來也不知道江肆月怎麼處理的,一週過去沒看到關於他的報道,我這才舒了一口氣。
只是那天過後,我總覺得和他的氣氛有哪裏不對了。
不管是說話,還是動作,總覺得有些曖昧。
我很擔心自己是不是又在自作多情,我擔心又會打破我和他現在這樣和諧的關係,把兩個人都弄得很疲憊。
於是我儘量避免與他接觸,避免與他眼神交流。
可是一旦他靠近我,那種臉紅心跳的感覺又來了。
我很苦惱。
年前聚會非常密集,他推了很多,但有的不得不去。
晚上我一個人待在家裏,他微信告訴我,今年大年三十他趕不回來了,說初一再和一起過。
我說好。
我去翻日曆,怔住了。
今年的初一和情人節是同一天。
是巧合,還是他有別的意思?
晚上我躺在牀上輾轉反側。
熬到後半夜,實在睡不着,我穿了睡衣起來,去他書房找本書看。
看了半天也看不進去。
我又去翻他收藏的報紙,他一直以來都有收藏報紙的習慣,報紙堆滿了一個專門的小屋子。
每一年,每一個月都專門做好了分類標記。
我細細地翻着,最後目光落在一個日期。
那是我父母的忌日,而這份報紙是 8 年前的。
我猶豫了好久,纔拿出這份報紙。
我只是好奇在我父母去世那天,還發生了那些事。
我翻開報紙,一下子就震住了。
「某著名高校教授因救一落水青年不幸身亡。」
我很震驚。因爲,我父母是因爲落水去世的,但當時的通報沒有提到落水青年的具體情況,只說那個青年下落不明。
我當時沉浸在父母去世的痛苦中,哭得昏天暗地,根本沒有想過要去找那個人。
可是我此時看到的這份報道,跟我當年看到的不一樣,這上面寫着落水青年爲情所困跳江輕身……
而且,他不是別人,正是該教授的學生。
我的手,腳,牙齒都開始抖,文末用鋼筆寫了一行字,「老師,對不起,我會一輩子照顧好您的女兒。」
我的雙目開始失焦,腦袋嗡嗡作響,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像一個瘋子。
原來,那個落水青年是江肆月。
那個口口聲聲說要照顧我一輩子的男人。
那個我做什麼都對我無限縱容的男人。
那個既不停拒絕我,又不敢放棄我的男人。
所以這麼多年,他養着我只是爲了良心安穩?
我像是突然被人抽乾了力氣,倒在地上。
往事如過眼雲煙,一幕幕在我腦子裏閃過,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有了答案。
-24-
我走了。
我不知道如何面對他。
一想到他害死了我的父母,造成了我這些年的慘劇,我就痛到不能呼吸。
我恨他,更恨我自己,因爲我自己竟然一點也恨不起來他。
他可是兇手啊,我卻因爲自私的感情,從心底恨不起他。
我罵自己沒出息,罵自己沒有底線,罵自己不分黑白,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他後來打電話來找我,一直跟我說對不起,我一個字也沒回。
他應該知道自己的事敗露了,纔會打電話來承認,可是,那有什麼用呢,我和他終於永遠也沒法在一起了。
「江肆月,我們的緣分到此爲止吧。」我回了他最後一條微信,徹底將他從我人生中刪除。
「好,楠楠,照顧好自己。」
這是我和他最後一次聊天。
後來開學,經歷了一個寒假的痛苦折磨,我突然性情大變。
我開始勾搭不同的男孩子。
每天微信聊天都忙得回覆不過來,似乎只有這樣,我纔可以強迫自己忘記那些不愉快。
室友好心提醒我不要這樣玩火,我仍舊不在意。
可是,白天我可以和男生卿卿我我,但到了晚上,我又整夜失眠。
我覺得自己病了。
我室友不知道從哪裏搞到了江肆月的電話,偷偷告訴了他我的近況。
於是江肆月開始不厭其煩地來學校找我。
我很煩。
他總是將車停在寢室樓下,透過那扇窗戶看着我。
而我總是淡定地從那裏路過,從未走過去一次。
就像是一場無休止的拉鋸戰,表面上看起來我好像贏了。
以前總是我纏着他,他拒絕我。
現在他整天纏着我,我卻一次都不給他好臉色看。
他也沒有後退過,就那麼在寢室樓下守着。
我曾跟室友開玩笑,「他有本事就守一輩子,看誰堅持到最後。」
「最後還是我贏,他熬不過我,畢竟,他比我老。」
室友只是擔心地看着我,無話可說。
我不知道我怎麼了。
這樣下去,我遲早會走上抑鬱的道路,只怕熬不到他放棄,我就先瘋了。
-25-
一個男朋友,確切地說是一個剛被我甩掉的男朋友李飛約我出去玩。
我答應了。
看,現在的我就是這樣,只要有人找我,只要我能有事情做,哪裏我都會去。
李飛和他的朋友租了一輛車去山頂的滑翔傘俱樂部。
玩到晚上,他只開了一間房。
我知道他想幹什麼,我之所以甩了他,就是因爲他想我和他睡。
我可以親吻,可以擁抱,但睡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甩了他。
我當着他朋友的面,自己去開了一間房,他有些磨不開面子,狠狠地盯着我,「不跟我睡,還跑來約會,你什麼意思?」
「跟你約會就得跟你睡?你把我當成什麼?我不過是打發下無聊的時間,怎麼,你喜歡用強?」
「許楠,這麼不給我面子,你確定你不會求我?」
「求你?」我笑着道,「做夢。」
很快我就知道,他爲什麼會說那句,你確定不會求我?
因爲我喝了他遞過來的水,此刻在酒店衛生間,渾身無力,全身發燙,身體還產生了一些難以啓齒的感覺。
我大概查了下,知道自己被他算計了。
房卡在他那裏,剛纔我上廁所,讓他在門口給我拿下包。
此刻他正站在廁所門口,低聲道:「楠楠,出來,乖。」
「李飛,你怎麼這麼卑鄙?」我反鎖了廁所門,不讓他進來。
「卑鄙?楠楠,你總是不讓我碰你,你是心理有病,我是幫你克服心理障礙。」
「你放屁!」
我聲音都變得軟了。
身體很難受,很難受。
我不想跟他廢話。
打開水龍頭,一直用冷水衝着自己,可是冷到發抖,那種羞恥的難受卻一點都沒消減。
他開始在外面踹門。
我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我捏着手機猶豫了好一會,纔給江肆月打了電話。
「江肆月。」我用微弱的聲音喊着他的名字。
「楠楠……」他有些緊張,大概是聽到我聲音不對,着急地問,「你在哪?」
「我不知道。」我腦袋已經開始暈了,有些不能思考。
「發個即時定位給我,別關機。」我聽到他那邊汽車發動的聲音,他一邊安慰着我,一邊告訴我很快就到。
後來我難受得不再說話,就在那哼哼唧唧,身體開始不聽使喚。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
只感覺自己被他抱了起來。
他把我放在後座,用安全帶捆着我,「我送你去醫院,你忍一忍。」
「好。」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回答。
可是路,太漫長了。
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風雨交加。
我聽見雨滴打在頂棚上,越來越大,耳邊的風也像是要把車子掀翻。
後來車子停了,好像是下山的路被倒下的樹攔住了。
他去後備廂,拿了工具想去把樹弄開。
可能覺得太費勁,太花時間,他又走回來焦急地看着我,開始打電話,一邊打一邊罵人。
「再難辦,你就算把工程人員給我從牀上撈起來,也要給我把路面清理了。」
他有些氣急敗壞。
「江肆月。」我喊着他。
「我在。」他看着我一臉擔憂。
「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難受。」我一邊哭,一邊想要抓到什麼東西。
「說什麼傻話。」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腦袋嗡嗡的,身子一邊羞恥地扭動,手不安分地就去摸他,「我好難受,如果我要死了,能不能把我埋在我父母那」
「楠楠……別說傻話。」他聲音有些哽咽。
「不是……江肆月,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哭得泣不成聲,「可是我真的好喜歡你。」
說完,我感覺要難受到昏死過去了。
突然我被人攬進懷裏,他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我身上。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開始肆無忌憚尋找他。
……
我很累很累,最後睡着了。
我做了一個夢,夢裏面,江肆月伏在我耳邊告訴我,「楠楠,我也喜歡你。」
我笑了,這應該是夢吧,現實中,江肆月怎麼可能那樣說?
可是,這一切爲什麼又那麼真實?
後來我想想,夢也好,現實也好,我都不想醒來。
第二日,正午的烈日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輕輕皺了皺眉頭,結果一隻手便伸了過來,給我擋住陽光。
我這才勉強睜開眼,抬頭便對上江肆月柔情的目光,我驚了一瞬。
在這一秒,昨晚的一幕幕猶如電影在我腦海閃過,回憶起某些場景,我羞紅了臉。
他卻很淡定地看着我,對視幾秒沒忍住,輕輕一笑,開口道:「現在知道累了?」
聽他這麼說,我臉更紅了。
他卻摸了摸我的頭,「睡吧,我守着你。」
我心裏泛起一陣甜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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