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說,我跟了顧衍舟八年,是塊石頭也該捂熱了。
可他們不知道,石頭捂久了,也會心冷。
第八年的紀念日,我親手烤了他最喜歡的蛋糕,在家裏等到凌晨三點。
手機屏幕亮起,是朋友發來的一張照片。
燈紅酒綠的包廂裏,他慵懶地靠着沙發,一個年輕女孩幾乎偎在他懷裏。
而他嘴⻆噙着的,是我許久未見的縱容笑意。
「年年,你別多想,衍舟他就是喝多了……」
我沒回復,只是平靜地放下手機,看着桌上早已融化的蛋糕。
原來,不是他生性冷淡。
八年的時光像一場冗長的夢,此刻,夢終於醒了。
-1-
窗外的霓虹燈明明滅滅,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像極了我此刻支離破碎的心情。
桌上的蛋糕,是我從下午就開始準備的。
蛋糕邊緣的奶油已經有些塌陷。
白色的奶油,紅色的草莓裱花,是他曾經在某次醉酒後摟着我說喜歡的樣式。
曾經一句無心的話,我卻一直記着,直到今天笨拙地復刻出來。
八週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讓一個人刻骨銘心,也足夠讓另一個人習以爲常。
甚至厭煩。
就像我,精心維持着這份感情八年,最終可能也只是他眼中一道看膩了的風景。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是他那位萬能助理的短信。
「安小姐,顧總今晚有重要應酬,結束時間未定,請您不必等候,早些休息。」
措辭永遠那麼精準得體,替他隔絕一切不必要的打擾,包括我。
我記得以前他不是這樣的。
剛在一起頭兩年,他再忙也會抽空發個短信,哪怕只有一個「忙」字。
是從哪一天開始,連這點微不足道的敷衍,都需要假手於人了?
是第三年他第一次忘記我的生日。
還是第五年他開始頻繁出差,電話越來越少。
抑或是這第八年裏,他看我眼神越來越像看一件熟悉卻不再感興趣的擺設。
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抽搐性疼痛,細細密密的,並不劇烈,卻磨人得很。
顧衍舟胃不好,常年喝酒應酬落下的毛病。
這八年,我查遍了養胃的食譜,變着花樣給他煲湯煮粥,盯着他喫藥。
自己的三餐卻常常湊合,久而久之,竟也落下了相似的毛病。
身體先於意志做出了反應。
我下意識地轉身想去廚房,給他溫一杯牛奶備着,萬一他回來了呢。
腳步邁出去的瞬間,卻像被無形的冰釘釘在了原地。
何必呢?
照片裏燈紅酒綠,他慵懶地靠在沙發裏。
那個叫蘇晴的女孩幾乎半偎在他懷裏,仰着頭對他笑,年輕飽滿的臉上滿是崇拜。
而他嘴角噙着的那抹縱容笑意,我已經想不起有多久沒見過了。
他看起來好得很,不需要我的牛奶,也不需要我。
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深海里冰冷的暗湧,無聲無息地漫上來,瞬間淹沒了頂。
心臟像是被浸泡在冰水裏,收縮着,窒息般地疼。
我慢慢地走到餐桌前,拉出椅子坐Ŧũ⁵下。
目光落在那個精心製作的蛋糕上。
我拿起乾淨的銀勺,舀了最頂端帶着那顆最大最紅草莓的一塊,送進嘴裏。
奶油甜膩得發齁,草莓的酸味也無法中和。
一路滑過喉嚨,沉甸甸地墜入胃袋,引發更強烈的不適感。
一口,兩口,三口……
我機械地喫着,面無表情。
甜膩的味道麻木了舌尖,也似乎麻木了某處還在滲血的地方。
直到胃裏被塞得滿滿當當,一陣強烈的噁心感猛地頂了上來。
我衝進洗手間,吐得昏天黑地。
胃液混合着甜膩的蛋糕殘渣,灼燒着喉嚨。
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吐到最後,只剩下無力的乾嘔。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拼命撲臉,試圖壓下那陣翻江倒海的難受。
抬起頭,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得像紙,眼圈和鼻尖卻泛着不正常的紅。
精心描畫過的眼線被淚水暈開,留下狼狽的黑色痕跡。
嘴角甚至還沾着一點粉色的奶油殘渣。
真可憐。
我盯着鏡子裏那個陌生而狼狽的女人,忽然想起半年前他那個重要的項目慶功宴。
我穿了很久沒機會穿的黑色露背長裙,剪裁得體,甚至稱得上驚豔。
我滿心歡喜地問他怎麼樣。
他當時正打着領帶,聞言回頭瞥了一眼,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換一條吧,太緊,不合適。」
語氣平淡,甚至沒有多解釋一句。
後來,我是從別人閒聊中聽說。
那天他帶了蘇晴去,那個合作方剛畢業的女兒。
穿得像不諳世事的小公主,全程挽着他的手臂。
原來我的不合適,是礙了他和新歡的眼。
當時我是怎麼做的?
我默默換下了裙子,還暗自揣摩了很久,是不是自己身材不夠好,穿了不好看。
我甚至在那之後很久都沒再穿過那種風格的裙子。
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冷水持續沖刷着手腕,刺骨的涼意順着血管蔓延,卻讓我混沌的腦子前所未有地清醒起來。
我扯過毛巾擦乾臉和手。
回到客廳,我拿起手機,指尖冰涼,卻異常穩定。
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停留在三天前,我問他明天晚上回不回來喫飯。
他想必是忘了,或者覺得不值一提,沒有回。
我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下一行字。
「顧衍舟,我們分手吧。」
沒有質問那張照片。
然後,手指懸停在發送鍵上零點一秒,毅然按了下去。
信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緊接着,我點開他的號碼,拉入黑名單。
微信,刪除。
這一次,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2-
天光微熹時,我才終於有了一絲睡意。
身體像被掏空,連帶着情緒也暫時偃旗息鼓。
我沒有回臥室,那裏充斥着另一個人的氣息,即使他很少回來,也無處不在。
我只是蜷縮在客廳沙發上,拉過一條薄毯,昏昏沉沉地眯了一會兒。
醒來時,陽光已經有些刺眼,透過落地窗灑滿整個客廳,將那桌狼藉照得無所遁形。
蛋糕、殘渣、空酒杯……
還有我紅腫的雙眼。
胃還在隱隱作痛,提醒着我昨晚的狼狽。
我起身,沒有去看手機。
我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慢慢喝下。
然後開始清理餐桌。
我沒有像演苦情戲一樣把蛋糕整個扔進垃圾桶,而是用保鮮膜仔細包好,放進了冰箱。
畢竟浪費食物怪可恥的。
這八年來,我學會的最紮實的技能,大概就是如何高效地處理各種生活瑣碎,包括情緒。
做完這一切,我洗了個熱水澡。
熱水沖刷過身體,帶來些許暖意。
我看着鏡子裏依舊蒼白的臉,拿起護膚品,一絲不苟地完成每日的流程。
然後化了一個比平時稍濃的妝,遮住眼底的青黑和憔悴。
我需要看起來正常,甚至比平時更好。
今天還有事情要做。
我打開電腦,登錄網上銀行。
顧衍舟給我的副卡,我很少用。
我有自己的工作收入,雖然和他比起來微不足道,但養活自己綽綽有餘。
我只是習慣性地把他的卡帶在身邊,彷彿那是一種身份的證明。
現在看來,可笑至極。
我找到那家銀行的客服電話,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客服小姐的聲音甜美專業。
「您好,我想辦理一張副卡的掛失銷戶。」
「好的女士,請提供一下主卡人的身份證號碼和電話,以及您的身份證信息,我們需要覈實一下。」
我流暢地報出顧衍舟的身份證號和手機號。
這些數字,我恐怕到死都不會忘記。
八年,足夠我將關於他的一切刻入骨髓。
覈實過程很順利。
掛失,銷戶。
幾分鐘的事情。
「好的,安女士,副卡已成功銷戶。後續如有任何問題,請隨時聯繫我們。」
「謝謝。」
掛斷電話,我看着屏幕上顯示的我的個人賬戶餘額。
久違的掌控感,細微地鑽進心裏。
我深吸一口氣。
我點開合夥人趙茜的微信對話框。
趙茜是我大學同學,也是唯一一個從一開始就不太看好我和顧衍舟的人,但她尊重我的選擇。
我和她合夥經營一家小型設計工作室,我主要負責一些品牌視覺和插畫設計。
顧衍舟一直不太看得上我這份「小打小鬧」的事業,覺得既辛苦又賺不了幾個錢,不如安心在家。
我以前會爭辯幾句,後來連爭辯都懶得,只是默默做着。
工作室的業務或多或少還是藉助了「顧衍舟女友」這塊招牌。
現在,這塊招牌快要沒了。
我斟酌着用詞。
「茜茜,在忙嗎?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我個人生活方面有些變動,可能會對工作室的業務有一點點影響。
「我想先把目前手頭的項目跟進完,暫時就不接新的了。你看可以嗎?」
趙茜的消息回得很快。
「年年?你沒事吧?什麼變動?需要我幫忙嗎?」
她的敏銳和關心讓我鼻尖一酸,但我很快忍住。
「我沒事,就是一些私事,需要處理一下。
「工作室這邊,我怕精力不夠,影響進度。」
「進度你不用擔心,有我呢。
「你真沒事?顧衍舟那混蛋又欺負你了?」
看着屏幕上「混蛋」兩個字,我幾乎能想象趙茜咬牙切齒的樣子。
心裏那點酸澀忽然就散了些。
「沒有。只是想通了一些事。等我處理好了,再詳細跟你說。」
「行,你不說我就不問。工作室的事你別操心,天塌不下來。
「需要我的時候,隨時電話。」
「謝謝茜茜。」
關掉對話框,我靠在椅背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還好,工作上的過渡比想象中順利。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異常平靜。
顧衍舟照舊不回家。
我像往常一樣去工作室處理未完的項目。
晚上我在沙發翻看資料時,顧衍舟難得回來了。
表現得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我按照慣例給他拿拖鞋,放洗澡水,問他工作累不累。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扯開領帶,隨口應了幾句,視線甚至沒有在我臉上過多停留。
他大概是覺得,我那天的分手短信,真的只是一時鬧脾氣。
如今已經雨過天晴,恢復了正常。
他洗完澡出來,習慣性地走向臥室。
我站在客廳,輕聲說。
「我還有點設計稿要趕,今晚睡書房吧,怕吵到你。」
他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但終究只是「嗯」了一聲,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看,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書房裏根本沒有可以睡覺的地方。
我站在緊閉的臥室門外,聽着裏面隱約傳來的聲響,最終歸於寂靜。
連試探都是多餘的。
我開始收拾東西。
我的證件、學位證書、各種重要的文件。
我常穿的幾件衣服,我喜歡的幾本書,我畫畫的工具。
所有他送的首飾、包包、貴重禮物,我一樣都沒拿。
它們被整齊地收在衣帽間的角落裏。
我把所有要帶走的東西,分幾次,一點點地寄存在了趙茜家的儲物室裏。
這間公寓太大,少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根本不會有人察覺。
日子一天天過去,距離我發出那條分手短信,已經過去了一週。
顧衍舟似乎完全沉浸在他的世界裏,對我的懂事十分受用。
甚至有一次讓助理送回來一條價格不菲的項鍊,說是客戶送的,覺得適合我。
我看着那精緻華美的盒子,連打開的興趣都沒有。
我在等一個日子。
顧衍舟的生日快要到了。
往年這個時候,我早該開始偷偷準備禮物,計劃着怎麼給他驚喜。
他的朋友們也會開始攢局,嚷嚷着要好好慶祝。
今年,我也記得很清楚。
但這一次,我要送點不一樣的。
在他狂歡的時刻悄然退場,應該很合適吧。
生日前一天晚上,他又沒有回來。
助理照例發來了短信。
我最後一次巡視了這個我住了八年的地方。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信封。
裏面是公寓的鑰匙,還有那枚他當年隨手送給我、我卻珍藏至今的鉑金指環。
我把信封放在客廳茶几最顯眼的位置。
旁邊是一張簡單的便籤紙,上面只有三個字。
「我走了。」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然後,我拉上最後一個行李箱的拉鍊。
手機屏幕亮起,預約的網約車已經到達樓下。
電梯緩緩下行,數字不斷變換。
我的心跳異常平穩。
夜風吹起,帶着這座城市特有的喧囂和疏離。
我坐進車裏,對司機報出機場的名字。
車子駛離小區,匯入川流不息的車河。
我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裏那棟越來越遠的豪華公寓樓。
再見了,顧衍舟。
再見了,我的八年。
天,終於要亮了。
-3-
飛機轟鳴着衝入雲層,將那座承載了我八年愛恨的城市遠遠拋在腳下。
窗外是刺眼的陽光和無垠的雲海,一片潔白。
我沒有哭。
眼淚似乎在決定離開的那一刻就流乾了。
胸腔裏只剩下一片被掏空後的麻木ẗũ⁻,偶爾泛起細密的疼。
提醒着我那場長達八年的凌遲終於結束了。
飛機落地港城,溼熱的海風撲面而來,帶着與北京乾燥冷冽截然不同的氣息。
我拉着行李箱,隨着人流走出機場。
陌生的粵語廣播,匆忙的旅客,巨大的廣告牌上閃爍的繁體字……
一切都提醒着我,我真的離開了。
趙茜幫我短租了一個小公寓,在一棟不算新的居民樓裏。
地方不大,但乾淨整潔,有一個小小的陽臺,能看到遠處一線海景。
打開門,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和消毒水味道混合在一起。
我把行李箱放在門口,走到陽臺推開窗。
潮溼的風吹進來,稍微驅散了屋內的悶氣。
手機終於還是開機了。
預料之中的震動持續了好一會兒。
幾十個未接來電,大部分來自幾個關係近的朋友,還有趙茜的。
微信消息更是爆滿。
我忽略掉所有來自北京號碼的來電提示,先點開了趙茜的語音。
「年年!你到了嗎?房子還滿意嗎?
「顧衍舟他……」
她的聲音急切又帶着擔憂,提到顧衍舟名字時頓了一下,似乎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給她回電話。
「茜茜,我到了。房子很好,謝謝你。」
我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你嚇死我了!怎麼真說走就走?
「顧衍舟今天快把你電話打爆了!他找不到你,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
趙茜語速極快。
「我跟他說我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嗯。」
我淡淡應了一聲。
「別管他了。以後他的電話,你不用接。」
「可是……年年,你真的沒事嗎?
「你到底怎麼打算的?」
「我沒事。先安靜待幾天,然後找工作。」
我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總要活下去的。」
趙茜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行,你沒事就好。需要錢隨時跟我說。
「對了,你之前的作品集我又幫你整理優化了一下,發你郵箱了。
「港城那邊有幾個不錯的設計公司,你可以投投看。」
「好,謝謝。」
掛了電話,我依次點開那幾個最要好朋友的微信。
內容大同小異,都是詢問和關心,語氣裏多少帶着些難以置信。
我統一回復了類似的話。
「我已離開北京,安全,勿念。
「暫時想一個人靜靜,抱歉。」
沒有提及顧衍舟,沒有解釋原因。
處理完這些,我才點開那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發送時間是今天上午。
「安年,你在哪?回來!」
命令式的口吻,一如既往。
哪怕到了這個時候,他依然覺得我只是在鬧。
只需要他一聲令下,我就該乖乖回到他身邊。
我看着那行字,心裏沒有任何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直接刪除了短信,將這個號碼也拉入黑名單。
世界清靜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渾渾噩噩。
白天,我強迫自己振作,瀏覽招聘țü⁵網站,投遞簡歷,對照着趙茜發來的作品集一遍遍修改。
晚上,失眠和噩夢如期而至。
總是夢見回到那間公寓,顧衍舟冷漠地看着我。
或者夢見他在身後追我,我卻怎麼也跑不快。
驚醒時,往往一身冷汗,心臟狂跳。
打開燈,才能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胃痛的老毛病時不時發作。
這邊的飲食清淡,但我沒什麼胃口,常常隨便買個麪包或者泡麪應付了事。
帶來的錢不多,我必須精打細算。
投出去的簡歷大多石沉大海。
偶爾有一兩個面試,也因爲狀態不佳或者對方覺得我經驗不足而無疾而終。
挫敗感像潮水一樣湧來。
離開時的決絕和勇氣,在現實的打磨下,似乎正在一點點流失。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沖動了?
離開顧衍舟,我是不是真的什麼都做不好?
一個下着淅淅瀝瀝小雨的下午,我又一次面試失敗。
心情低落地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高跟鞋踩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有些打滑。
路過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茶餐廳,玻璃窗上凝結着水汽,裏面透出溫暖的光。
鬼使神差地,我推門走了進去。
店裏人不多,放着舒緩的粵語老歌。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份簡單的套餐。
飯菜的味道說不上多好,但熱騰騰的,驅散了一些身上的寒意。
我小口吃着,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發呆。
「請問,是安年小姐嗎?」
一個溫和低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抬起頭。
一個男人站在桌旁,身形很高,穿着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外面套着一件質感很好的羊絨大衣。
他沒有打傘,頭髮和肩頭沾着細小的雨珠,顯得有些風塵僕僕。
他的眉眼十分英俊,鼻樑高挺,下頜線條清晰利落,看年紀大概三十出頭。
氣質沉穩內斂,眼神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我確定我不認識他。
「我是。您是?」
我放下筷子,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他似乎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抹禮貌的笑意。
「冒昧打擾。我叫陸景深。是趙茜的朋友。」
趙茜?
我微微蹙眉。
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解釋道。
「上週和趙茜通電話,她提起你來了港城,正在找工作。
「剛好我今天路過這附近,想起她說你大概住這區,沒想到真碰上了。」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語氣從容不迫,眼神坦蕩,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但我心裏依舊存着一分警惕。
趙茜怎麼會隨便把我的行蹤告訴一個男人?
「原來如此。陸先生有事嗎?」
我的語氣依舊疏離。
陸景深並不介意我的態度,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落在了我面前幾乎沒動幾口的套餐上。
「沒什麼要緊事。只是既然碰上了,想打個招呼。」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
「安小姐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是這邊的飲食不習慣嗎?」
他的觀察很敏銳。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幾天沒睡好,喫不好,氣色肯定很差。
「還好,只是有點累。」
我簡短地回答。
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刻意套近乎。
他從大衣內側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遞到我面前。
「這是我的名片。我在港城經營一家小公司,業務上和設計也有些關聯。
「安小姐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或者對本地不熟悉想問問路,可以隨時聯繫我。」
名片設計得很簡潔,質感很好。
上面寫着「長恆實業集團」,他的名字下面印着「總裁」的字樣。
長恆實業……
我似乎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一時想不起來。
「謝謝陸總。不過我可能沒什麼需要幫忙的。」
我沒有去碰那張名片。
我不想欠任何人人情,尤其是陌生男人。
陸景深似乎預料到我的反應,他微微笑了一下,並不強求。
他將名片輕輕放在桌角。
「沒關係,就當是多認識一個朋友。」
他看了一眼窗外。
「雨好像又大了。安小姐待會兒怎麼回去?」
「我住附近,走回去就好。」
「好。那就不打擾你了。」
他頷首示意。
「再見,安小姐。」
「再見。」
他轉身離開,高大的身影推開茶餐廳的玻璃門,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我低頭,看着桌角那張純白色的名片。
「陸景深」三個字印得清晰有力。
趙茜的朋友?
長恆的總裁?
巧合遇到?
我心裏劃過一絲疑慮。
我將名片收進包裏,並沒有打算聯繫他。
外面的雨聲漸漸大了,敲打着玻璃窗。
我望着窗外陸景深消失的方向,怔怔地出神。
這個世界,似乎並不像我想象的那麼小。
-4-
雨一連下了幾天,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潮溼的空氣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連帶着心情也一併發了黴。
我沒有聯繫那個叫陸景深的男人,他的名片被我隨手塞在錢包夾層裏,幾乎快要忘記。
現實的壓力遠比一場莫名其妙的偶遇來得真切。
銀行卡里的數字每天都在減少。
港城的物價遠比我想象的要高,尤其是房租。
趙茜幫我墊付的押金和第一個月租金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上,我必須儘快找到工作。
投出去的簡歷依舊大多石沉大海。
偶爾有幾個回覆,不是薪水低得難以維持生計,就是對方對我空窗期較長的履歷表示疑慮。一
次視頻面試時,對方委婉地問起我是否已婚已育,未來幾年是否有相關計劃。
我握着電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維持住聲音的平穩。
「目前單身,以事業爲重。」
掛斷電話,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感席捲而來。
離開顧衍舟,我好像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胃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蜷縮在沙發上,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連綿的雨線。
手機屏幕亮着,屏保還是多年前和顧衍舟去海邊時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笑得沒心沒肺,依偎着他,眼裏全是光。
我猛地起身,幾乎是粗暴地抓起手機,換掉了那張照片,換成了一片純黑的背景。
不能再看了。
每看一次,都像是在嘲笑現在的自己有多麼狼狽不堪。
失眠越來越嚴重。
即使偶爾睡着,也總是陷入光怪陸離的夢境。
有時是顧衍舟冷漠嘲諷的臉,有時是父母擔憂的眼神,有時是自己在一個巨大的迷宮裏奔跑,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醒來時,枕頭上常常是溼的,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
我開始害怕夜晚,害怕那種獨自一人被無邊黑暗和回憶吞噬的感覺。
又一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
我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後背一片冰涼。
窗外雨聲淅瀝,昏黃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恐懼和無助像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下意識地摸向身旁,空的。
冰冷的牀單提醒着我,我已經是一個人。
我顫抖着手摸到手機,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十二點。
通訊錄翻來翻去,最終停在趙茜的名字上。
不行。
她最近跑業務,已經很累了。
指尖無意識地滑動,忽然觸到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陸景深。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他的名片。
除了電話號碼,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私人郵箱,字跡蒼勁有力。
我需要和人說說話。
任何人。
哪怕只是聽一聽聲音,確認自己還沒有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
我顫抖着手指,編輯了一條短信。
措辭刪刪改改,最終只剩下最簡單的一句。
「陸先生,抱歉深夜打擾。您之前提過,如果對本地不熟悉,可以詢問您。
「請問附近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嗎?」
發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屏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
沒有任何回覆。
看,連陌生人都覺得你莫名其妙。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巨大的羞恥感湧上來,我幾乎想立刻把手機扔掉。
就在我準備關機徹底隔絕外界時,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短信。
是來電顯示。
陸景深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動。
我的心猛地一縮,幾乎是驚慌失措地按下了接聽鍵。
「安小姐?」
電話那端傳來他的聲音,低沉溫和。
帶着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卻聽不出絲毫被吵醒的不耐煩。
「你不舒服?」
他的直接讓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只是有點胃痛,想買點藥。」
我的聲音因爲緊張和虛弱,聽起來有些飄。
「地址發給我。」他言簡意賅。
「不用!真的不用麻煩您!」
我急忙拒絕。
「我只是想問一下藥店……」
「這個時間,附近的藥店都關門了。」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你把地址發給我,我這邊有備用的胃藥,順便給你帶點喫的過去。
「空腹胃痛喫藥效果不好。」
他的態度自然又強硬,帶着一種久居上位的篤定,讓我一時找不到理由反駁。
在這樣脆弱冰冷的深夜裏,那一點點帶着強制性的溫暖,讓我失去了拒絕的力氣。
我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把地址發了過去。
「大概二十分鐘到。如果很難受,先喝點熱水。」
他叮囑了一句,便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我坐在黑暗裏,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我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但胃部的抽痛和心裏那片巨大的空洞,讓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起身,打開燈,飛快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沙發和茶几。
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着濃重的青黑,頭髮也有些亂。
我用手梳理了一下頭髮,又覺得自己的行爲有些可笑。
二十分鐘後,門鈴準時響起。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打開門。
陸景深站在門外。
他沒有穿西裝,只是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和深色長褲,外面套着那件羊絨大衣。
頭髮不像上次見到時那樣一絲不苟,有些隨意地垂下,額角甚至還有被雨水打溼的痕跡。
他手裏提着一個紙袋。
他看到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看起來比上次更糟糕。」
他開口,語氣平靜,並沒有多少憐憫的成分,反而奇異地讓我不那麼難堪。
他走進來,帶來一股室外的冷氣和淡淡的鬚後水味道。
他把紙袋放在茶几上。
裏面除了胃藥,還有一份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和幾個看起來就很軟糯的奶黃包。
「先喫點東西再喫藥。」
他把粥碗的蓋子打開,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我看着他熟練地做着這些,一時有些怔忡。
顧衍舟從未做過這些。
他胃痛時,是我忙前忙後。
我生病時,他最多讓助理送藥過來,或者不耐煩地說一句「怎麼這麼不小心」。
「謝謝您,陸先生。真的太麻煩您了。」
我低聲道謝,聲音有些哽咽,趕緊低下頭,拿起勺子小口喝粥。
溫熱的粥滑過食道,落入抽痛的胃裏,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
陸景深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並沒有過多地打量這個狹小的出租屋。
他的存在感很強,即使沉默着,也讓人無法忽視。
「剛來港城,不適應是正常的。」
他開口,聲音平穩。
「尤其是天氣和飲食。這邊溼氣重,雨季長,很容易引發腸胃不適和情緒低落。」
他說的很客觀,並沒有刻意探究我情緒低落的更深層原因。
「嗯。」
我輕輕應了一聲,繼續小口吃着粥。
奶黃包很甜,軟軟的,融化在嘴裏,似乎連帶着心裏的苦澀也沖淡了一些。
喫完東西,喫了藥,胃痛慢慢緩解下來。
氣氛有些沉默的尷尬。
「陸先生,藥和粥多少錢?我轉給您。」
我拿出手機。
陸景深看了我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睛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不用。就當是謝謝趙茜上次幫我牽線了一個不錯的插畫師。」
他站起身。
「時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如果明天還不舒服,最好去看看醫生。」
他走到門口,像是想起什麼,回頭看我。
「安小姐。」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
「低谷只是暫時的,給自己一點時間。」
說完,他拉開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關上的門,心裏五味雜陳。
他沒有問任何讓我難堪的問題,沒有流露出過多的同情,甚至沒有多待一分鐘。
他只是在我最無助的深夜,送來了一碗熱粥和一句算不上安慰的話。
但恰恰是這種保持距離的、恰到好處的援手,反而讓我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被平等尊重的感覺。
我走到窗邊,看着樓下。
過了一會兒,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駛離了巷口。
尾燈在雨霧中劃出兩道紅色的光痕,很快消失不見。
雨好像小了一些。
我回到沙發上,抱起還殘留着些許暖意的粥碗。
胃裏暖暖的,身體也不再那麼冰冷。
我知道明天醒來,依舊要面對找工作的壓力。
但至少這一刻,我感覺自己,好像又能稍微喘過一口氣了。
-5-
胃藥和那碗熱粥的效力持續到了第二天上午。
難得睡了一個沒有中途驚醒的覺。
我看着窗外依舊陰沉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陸景深說的對,低谷是暫時的。
我不能讓自己爛在這個出租屋裏。
我重新坐回電腦前,瘋狂地投遞簡歷。
不再侷限於那些光鮮亮麗的大公司,一些小型工作室、甚至小項目,我都開始嘗試接觸。
薪水低一點沒關係,先活下去,先讓自己忙起來。
外賣太貴,我就去附近的街市買最便宜的蔬菜和麪條,自己學着煮。
雖然味道寡淡,但至少熱乎,乾淨。
日子依舊艱難。
但我不再完全沉浸於自怨自艾。
就在我幾乎快要適應這種掙扎的節奏時。
北京的電話,還是猝不及防地打了進來。
是一個關係還算不錯的朋友,周薇。
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
「年年?真的是你?
「你……你還好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握緊了手機。
「薇薇,我沒事。你怎麼知道這個號碼?」
我離開後,只和極少數人保持了聯繫,周薇並不在其中。
「是……是顧衍舟找不到你,都快把我們這些人的電話打爆了。」
周薇的聲音壓低了些,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裏。
「他找不到你,都快急瘋了。
「年年,你們到底怎麼了?怎麼突然就……」
「沒什麼。」
我打斷她,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只是覺得累了,想換個環境生活。」
「可是……可是你這樣一走之之,他真的很擔心。
「他這幾天狀態特別差,公司也不怎麼去,聽說還喝進了醫院……」
我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冷靜。
苦肉計嗎?
但那又怎麼樣呢。
他的健康,早已不再是我的責任。
「薇薇。」
我放緩了聲音,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
「他的事情,以後不用告訴我了。
「我離開,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已經做了決定,就不會再回頭。」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周薇才重重嘆了口氣。
「我知道,我知道他有時候是挺混蛋的……
「但是年年,八年啊,真的就這麼……
「算了算了,我不說了。
「你一個人在外面,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一定要跟我說,知道嗎?」
「嗯,謝謝您,薇薇。」
我心裏劃過一絲暖流,至少還有朋友是真心關心我。
「幫我跟大家說一聲,我很好,勿念。」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久久沒有動彈。
顧衍舟在找我?
他急了?
我以爲聽到這些,我會有點報復性的快感,或者至少會有些許波動。
但奇怪的是,並沒有。
我站起身,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我忽然想起離開那天,放在茶几上的信封和那張只寫了三個字的便籤。
「我走了。」
都過去了。
安年。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
你的未來在前方。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電腦前。
屏幕亮起,顯示有一封新的郵件。
是之前投遞的一家小型設計工作室的回覆,通知我明天下午去面試。
心,忽然輕輕地跳動了一下。
我將周薇帶來的那點紛擾徹底拋諸腦後,開始仔細準備起明天的面試。
而與此同時,北京的某家高級私人醫院病房裏。
顧衍舟靠在病牀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手背上打着點滴,胃部的灼痛感稍緩,但心裏的煩躁和怒火卻越燒越旺。
病房裏站着幾個噤若寒蟬的朋友,包括剛剛偷偷給安年打完電話的周薇。
「還是沒消息?」
顧衍舟的聲音沙啞,帶着壓抑的怒火,他看向周薇,眼神銳利。
周薇心裏一緊,慌忙搖頭:
「沒……沒聯繫上。可能……可能換號了吧。」
「換號?」
顧衍舟嗤笑一聲,眼底卻是一片冰寒。
「她安年能跑到哪兒去?她身上有多少錢,能支撐多久?
「待不下去了,自然就會乖乖回來。」
他的話擲地有聲,帶着他一貫的傲慢和篤定。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處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
他習慣性地去摸牀頭櫃,想拿手機,卻摸了個空。
助理小心翼翼地遞上他的私人手機。
他解鎖屏幕,下意識點開微信,那個熟悉的對話框依舊停留在很久以前。
他煩躁地劃掉,又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撥過去。
聽筒裏傳來的,依舊是那個冰冷而機械的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操!」
他猛地將手機摔了出去。
最新款的手機砸在昂貴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病房裏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顧衍舟胸口劇烈起伏着,胃部又是一陣抽搐的疼。
他閉上眼,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安年安靜地看着他、爲他煲湯、替他整理衣領的畫面。
那麼乖,那麼順從他的一個人,怎麼就敢……
怎麼就能這麼決絕地走了。
甚至連一句像樣的告別都沒有。
只留下那麼一張可笑的字條。
她憑什麼?
「找。」
他睜開眼,眼底佈滿紅血絲,聲音冷得嚇人。
「繼續給我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我找出來!」
他倒要看看,離了他顧衍舟,她安年能硬氣到幾時。
他堅信,她很快就會後悔,會哭着回來求他。
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
-6-
那家叫做拾光的小型設計工作室,藏在一條不起眼的舊街巷裏。
門面不大,玻璃門上貼着手繪的營業時間和小幅插畫,透着幾分拙樸的暖意。
推門進去時,風鈴叮噹作響。
前臺後面坐着一個扎着丸子頭的年輕女孩,正埋頭畫着什麼,聽到聲音抬起頭,露出燦爛的笑容。
「您好,請問找哪位?」
「你好,我約了下午三點面試,我姓安。」
「啊!安小姐是嗎?請稍等,我通知一下 Maggie 姐。」
女孩熱情地引我到旁邊的小沙發坐下,又給我倒了杯水。
我有些拘謹地坐下,打量着四周。
工作室面積不大,但佈置得很用心。
牆上掛着各種風格的設計作品和插畫,書架塞得滿滿當當。
角落裏堆着顏料畫材,空氣裏瀰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紙張的味道。
和北京那些寫字樓完全不同。
一個穿着寬鬆亞麻長裙、戴着黑框眼鏡的女人從裏間走出來。
看起來三十多歲,氣質幹練又帶着點藝術家的隨性。
「安年?」
她伸出手,笑容爽朗。
「我是 Maggie,這裏的負責人。這邊請。」
面試過程比我想象中輕鬆。
Maggie 沒有過多追問我的空窗期,更多的是在看我的作品集,問我對一些項目的想法,以及爲什麼選擇來港城。
我避重就輕,只說是想換個環境,尋求ŧúₖ新的發展機會。
「你的基本功很紮實,色彩感和構圖都不錯。」
Maggie 翻看着我的畫稿,點點頭。
「尤其是這幾張人物插畫,情緒捕捉得很細膩。
「我們這邊正好接了幾個文創項目的插畫單子,需要人手。」
她合上作品集,看着我。
「薪水可能給不到很高,畢竟我們廟小。
「但項目分成還不錯,時間上也相對自由,可以遠程。
「你願意試試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幾乎是我這段時間聽到最好的消息。
「我願意。」
我幾乎是立刻回答,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好。」
Maggie 笑起來。
「下週一能開始嗎?先跟一個繪本的項目,試試水。」
「沒問題!」
走出工作室時,外面的天依舊陰沉,但我的心情卻像是破開了一道口子,漏進了一絲久違的陽光。
雖然只是一個開始,薪水微薄,前路未卜。
但這意味着,我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在這裏活下去。
不再是依附於誰的莬絲花。
我沿着舊街巷慢慢走着,腳步都輕快了些許。
路過街角的麪包店,聞到剛出爐的菠蘿油香甜氣味,我甚至破天荒地走進去買了一個。
熱乎乎、酥脆香甜的口感在嘴裏化開,帶來一種簡單而真實的滿足感。
回到出租屋,我迫不及待地打開電腦。
開始查閱 Maggie 提到的那個繪本項目的相關資料,構思畫風。
沉浸在工作中時,時間過得飛快,那些困擾已久的焦慮和悲傷,似乎也暫時被隔絕在外。
直到窗外華燈初上,我才感覺到眼睛酸澀,脖子僵硬。
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身體,準備給自己煮碗麪當晚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短信。
來自陸景深。
「安小姐,胃好些了嗎?」
簡短的問候,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就像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剋制而有分寸。
我看着那條短信,猶豫了一下。
他那晚的援手確實解了我燃眉之急,但他的身份和那份過於巧合的偶遇,又讓我覺得不那麼簡單。
但基本的禮貌還是要有的。
我回復過去:「好多了,謝謝陸先生關心。也再次感謝您那晚的藥和粥。」
短信發送成功,我放下手機,沒指望他會立刻回覆,甚至可能不會再回復。
然而,幾乎是立刻,手機又亮了。
「不客氣。舉手之勞。工作找到了嗎?」
他的直接讓我有些意外。
我想了想,還是回了。
「嗯,找到一份插畫的工作,剛接了一個小項目。」
「恭喜。拾光工作室在本地文創圈口碑不錯,Maggie 很有想法。」
我看着這條回覆,愣住了。
他怎麼知道?
我並沒有告訴他。
似乎察覺到我的疑惑,下一條短信很快跟了過來。
「趙茜之前提過你擅長插畫,港城這類規模的工作室不多,猜的。冒昧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但我心裏那點疑慮並未完全打消。
趙茜怎麼會跟他提起這麼多我的細節?
我壓下心裏的異樣,回了句。
「謝謝。是的,在拾光。」
「很好。有任何需要,或者對項目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依然可以隨時問我。
「港城的一些文化項目,我略有了解。」
「好的,謝謝陸總。」
我用了比較正式的稱呼,劃清界限的意圖明顯。
那邊沒有再回復。
我放下手機,看着鍋裏翻滾的麪條,心情有些複雜。
陸景深像是一個突然出現在我灰暗生活中的一個謎。
他看似溫和有禮,卻又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掌控力和信息網。
他恰到好處地出現,提供幫助,又迅速退開,絕不糾纏。
這和我認知中那些圍繞在顧衍舟身邊、或巴結或別有目的的人完全不同。
他到底想做什麼?
僅僅是因爲趙茜的朋友這層關係?
我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剛剛到手的工作做好。
接下來的幾天,我幾乎全身心撲在了繪本的項目上。
查找資料,構思人物,嘗試不同的畫風。
Maggie 對我很放心,給了很大的創作自由。
工作的充實感極大地緩解了我的焦慮和失眠。
雖然還是會偶爾想起北京,想起顧衍舟,但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似乎在慢慢鈍化。
偶爾,我會在深夜對着畫稿發呆時,收到陸景深的短信。
有時是分享一本關於港城民俗的老書電子版,說可能對我的項目有啓發。
有時是簡單的一句「注意休息,別熬夜。」
有時甚至只是一張港城某個角落的夜景照片,沒有配文。
我很少回覆,也不知道該如何回覆。
但他的存在,微妙地提醒着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我並不完全是孤身一人。
下午,我去工作室和 Maggie 討論最終確定的畫稿。
討論很順利,Maggie 對我構思的主角形象和小鎮風情插畫非常滿意。
「太棒了,年年!就是這個感覺!
「溫馨又帶着點懷舊的憂傷,很適合這個故事!」
Maggie 毫不吝嗇她的誇獎。
我鬆了一口氣,臉上也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離開工作室時,心情是雀躍的。
雖然項目很小,報酬也不高,但被認可的感覺,太久違了。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打算去附近的超市買點菜,晚上犒勞一下自己。
路過一個巨大的電子廣告牌時,上面正在播放財經新聞。
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一閃而過。
是顧衍舟。
他穿着筆挺的西裝,站在某個發佈會現場,面對鏡頭和閃光燈,神情是一貫的冷峻和疏離。
新聞字幕滾動着關於他公司最新併購案的簡短報道。
我的腳步頓住了,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剛剛因爲工作而雀躍起來的心情,瞬間被一種冰冷的現實感沖刷得乾乾淨淨。
看,這就是我和他的世界。
隔着屏幕,隔着千山萬水,隔着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的世界裏是併購案、是發佈會、是閃光燈。
而我的世界,是爲了一份微薄的報酬熬夜畫稿,是計算着超市的折扣商品,是在潮溼的夜裏害怕失眠。
那八年的相伴,此刻想來,虛幻得像一場夢。
我不過是僥倖闖入他世界的灰姑娘,午夜鐘聲敲響,被打回原形是遲早的事。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細細密密地疼。
我低下頭,匆匆走過喧鬧的街道,只想儘快回出租屋。
就在我心神不寧地走到公寓樓下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我身邊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陸景深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今天戴了一副金絲邊眼鏡,顯得更加斯文沉穩。
他看向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敏銳地捕捉到了我還沒來得及完全掩飾的失魂落魄。
「安小姐。」
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剛下班?」
我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握緊了手裏的購物袋。
「陸總。好巧。」
「不巧。」
他推開車門下車,站在我面前,身高的優勢帶來一絲無形的壓迫感。
「我剛好在附近見完客戶,想起你住這附近,順路過來看看。」
他的解釋依舊無懈可擊,但我卻莫名覺得,他或許是看到了剛纔廣告牌下的我。
這個念頭讓我感到一陣難堪。
「我挺好的。」
我垂下眼睫,不想讓他看到我眼底的狼狽。
「項目進展不順利?」
他問,語氣裏沒有打探,只有就事論事的平靜。
「沒有,很順利。」
我立刻否認,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些。
「Maggie 姐很滿意初稿。」
「那就好。」
他點了點頭,視線落在我手裏略顯寒酸的購物袋上,裏面裝着打折的蔬菜和麪條。
他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很快移開,彷彿只是無意間掃過。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我愣住了。
「既然順利,值得慶祝。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私房菜,味道清淡,應該合你的胃口。
「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請安小姐喫個便飯?」
-7-
陸景深的邀請來得太突然。
我和他之間,似乎遠沒到可以一起喫飯慶祝的關係。
他那晚的援手我已感激不盡。
此刻他突兀地站在我破舊的公寓樓下,提出共進晚餐。
怎麼看都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我下意識地想拒絕。
「不了,陸總,太麻煩您了。我隨便喫點就好……」
我的目光掃過手裏的購物袋,裏面的打折標籤無所遁形,這讓我感到一陣微妙的難堪。
「不麻煩。」
陸景深的態度卻很自然,彷彿這真的只是一次順理成章的、朋友間的邀約。
「那家店老闆是我朋友,食材很新鮮,手藝也好。
「你剛來港城,總該嚐嚐地道的味道,總不能天天喫麪條。」
他連我天天喫麪條都知道?
我的警惕心又升了起來。
但看着他坦然的目光,到嘴邊的拒絕忽然有些說不出口。
胃裏適時地傳來一陣空虛感。
這些天不是泡麪就是清湯掛麪,確實有些膩煩了。
而且,剛剛被顧衍舟的消息打擊到的心情,也需要一點別的東西來轉移注意力。
或許……出去喫一頓好的,也沒什麼不好。
我猶豫着,手指無意識地摳着購物袋的提手。
陸景深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臉上。
「那……好吧。」
我終於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謝謝陸總。」
「我的榮幸。」
他微微頷首,側身替我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車子內部寬敞而潔淨,瀰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雪松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氣息很像。
我拘謹地坐進去,繫好安全帶,雙手放在膝蓋上,目視前方。
陸景深上車,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
他沒有刻意找話題,只是放了一點舒緩的鋼琴曲。
氣氛並不算尷尬,只是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疏離。
他說的那傢俬房菜館果然不在鬧市,而是藏在一條僻靜的斜坡。
門面很低調,推開厚重的木門,裏面是別有洞天的雅緻。
老闆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看到陸景深便熱情地迎上來,用粵語熟稔地交談着。
目光在我身上短暫停留,帶着善意的探究,卻並無冒犯。
陸景深替我拉開椅子,點菜時自然地Ťũ̂₍詢問了我的忌口和偏好,然後熟練地報了幾個菜名。
等待上菜的間隙,他替我斟了一杯熱茶。
「工作還適應嗎?」
他開口,話題依舊圍繞着安全區。
「嗯,還好。Maggie 姐人很好,項目也很有意思。」
我捧着溫熱的茶杯,指尖慢慢回暖。
「那就好。初創階段總會辛苦些,但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是幸運。」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種過來人的平和。
「你的畫很有靈氣,堅持下去,會有成績的。」
他的話很誠懇。
這讓我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謝謝。」
我低聲說,心裏那點因爲顧衍舟而泛起的冰寒,似乎被這杯熱茶和溫和的話語驅散了些許。
菜很快上來了。
果然如他所說,清淡而精緻,最大程度保留了食材的本味。
我起初還有些放不開,小口小口吃着。
但美食當前,胃裏的饞蟲被勾起,也漸漸忘了矜持。
陸景深喫得不多,更多的是在慢條斯理地喝茶。
偶爾動筷,也會恰到好處地爲我介紹一兩句菜的來歷或做法。
他的舉止優雅得體,帶着一種融入骨子裏的教養。
我們聊得不多,話題始終圍繞着港城的藝術展覽、風土人情,以及一些設計行業的瑣事。
他見識廣博,言談間卻從不賣弄,總能引到讓我也能接上話的地方。
這頓飯喫得比我想象中要輕鬆許多。
結賬時,我堅持要 AA 制。
陸景深看了我一眼,沒有堅持,尊重了我的意思。
走出餐館,夜風帶着涼意。
他依舊紳士地替我拉開車門。
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沉默着。
鋼琴曲在密閉的車廂裏緩緩流淌。
快到公寓樓下時,我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一個北京的固定號碼,有些眼熟。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我下意識地想掛斷,但手指卻僵住了。
陸景深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目光淡淡掃了過來。
手機固執地響着,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格外刺耳。
最終,我還是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
「喂?」
「安年,你到底怎麼回事!」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尖銳又帶着怒氣的女聲,是我在北京時的一個朋友,李莉。
她家境不錯,一直以能混進顧衍舟的圈子爲榮,平時沒少巴結我。
我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有事嗎?」
「有事嗎?你還好意思問!你一聲不響跑了,知不知道給衍舟哥惹了多大的麻煩?
「他這幾天心情差到極點,項目都受影響,我們這些人也跟着提心吊膽。
「你鬧脾氣也要有個限度吧?」
她的聲音又急又衝,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帶着毫不掩飾的指責和埋怨。
我的血一下子湧到了頭頂,手指緊緊攥着手機,指節泛白。
「這是我的事,跟你沒關係。」
我冷下聲音。
「怎麼沒關係?衍舟哥找不到你,都快把我們逼瘋了!
「天天問,天天找!
「安年,你差不多行了!玩失蹤這種把戲有意思嗎?
「你不就是想要他低頭哄你嗎?
「現在目的達到了,趕緊回來!別作了!」
「作?」
我簡直氣笑了,胸腔裏堵得發疼。
「李莉,你以爲你是誰?
「我和顧衍舟之間怎麼樣,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你!」
李莉被我的話噎住,頓了一下,語氣更加尖刻。
「好好好,我不管!反正話我帶到了!
「衍舟哥說了,讓你趕緊回來,別再挑戰他的耐心!不然……」
「不然怎樣?」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不然……不然有你好果子喫!」
她似乎也有些底氣不足,扔下這句狠話,猛地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只剩下忙音。
我拿着手機,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在他眼裏,在他那些朋友眼裏,我安年到底算什麼。
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寵物?
連離開,都成了不識抬舉。
巨大的悲哀和無力感席捲而來,剛剛那頓飯帶來的些許暖意,瞬間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車子不知何時已經停在了公寓樓下。
陸景深沒有催促,也沒有詢問,只是安靜地坐在駕駛座上。
目光看着前方,給了我一個消化情緒的空間。
我死死咬着下脣,直到嘴裏嚐到一絲血腥味,才猛地推開車門,衝了下去。
夜風一吹,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安小姐。」
陸景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我不想讓他看到我此刻狼狽不堪的表情。
他下車,走到我身邊,遞過來一件東西。
是他的名片,和那天在茶餐廳給我的一樣。
「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可以打這個電話。後面那個是私人號碼。」
我看着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捏着那張單薄的名片,沒有接。
「謝謝陸總,不用了。」
我的聲音帶着壓抑後的沙啞。
「我自己能處理。」
我不想再欠他人情,也不想把他捲入我和顧衍舟這攤爛事裏。
陸景深沒有堅持,收回了名片。
他的目光落在我緊繃的側臉上,沉默了幾秒。
「很多時候,麻煩自己會找上門,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
他淡淡開口,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有時候,接受幫助並不是軟弱。」
說完,他微微頷首。
「早點休息。」
然後,他轉身上車,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見。
我獨自站在清冷的夜風裏,看着空蕩蕩的巷口,良久沒有動。
李莉的電話像一盆冷水,徹底澆醒了我。
我以爲我逃開了,原來並沒有。
只要顧衍舟不肯放手,我的麻煩就遠未結束。
而他似乎,真的沒打算輕易放過我。
-8-
那一晚之後,我變得更加警惕。
手機裏來自北京的陌生號碼一律拒接,微信上非必要的聯繫人也設置了免打擾。
陸景深沒有再出現,也沒有再發短信。
這反而讓我鬆了口氣。
我不需要憐憫,更不需要過度關心。
週三下午,我正全神貫注地在工作室趕稿,修改主角的一個表情細節。
風鈴響動,有人推門進來。
丸子頭前臺女孩的聲音響起:「先生您好,請問您找哪位?」
一個冰冷傲慢的男聲,清晰地穿透了整個不大的工作室。
「我找安年。」
我的畫筆猛地一滑,在數位板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痕跡。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我僵硬地、一點點地抬起頭。
顧衍舟就站在工作室的門口。
他穿着一身昂貴的定製西裝,外面罩着黑色羊絨大衣,身姿挺拔。
與這間充滿藝術氣息卻略顯凌亂的小工作室格格不入。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像淬了冰的刀子,精準地鎖定了我所在的位置。
幾天不見,他看起來瘦了一些,下頜線條更加凌厲,眼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但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壓抑着怒火的冰冷。
他怎麼找到這裏的?!
巨大的震驚和恐慌瞬間攫住了我,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工作室裏其他兩個正在埋頭工作的設計師也好奇地抬起了頭,面面相覷。
Maggie 從裏間聞聲出來,看到顧衍舟,愣了一下,顯然被對方的氣勢所懾,但很快鎮定下來。
「這位先生,您找年年有事?我們正在工作,如果您沒有預約……」
顧衍舟根本看都沒看 Maggie 一眼,他的目光始終牢牢釘在我身上,邁開長腿,徑直朝我走來。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富有壓迫感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
他走到我的工位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他身上冷冽的木質香調襲來。
曾經讓我迷戀的氣息,此刻卻只讓我感到窒息般的恐懼和厭惡。
「玩夠了嗎?」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不容錯辨的命令和極度的不耐煩。
「跟我回去。」
我的手指冰涼,緊緊攥着畫筆,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顧先生,我在工作。請你離開。」
「工作?」
顧衍舟嗤笑一聲,視線掃過我桌上廉價的數位板和屏幕上半成品的幼稚畫稿,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
「就畫這些玩意兒?
「安年,你鬧也要有個限度。
「別再挑戰我的耐心。」
「顧先生,請你放尊重一點。」
Maggie 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語氣帶着維護。
「年年是我們工作室的員工,她在做很有價值的工作。」
顧衍舟這才施捨般地瞥了 Maggie 一眼,眼神淡漠。
「員工?價值?呵。」
他重新看向我,語氣加重。
「我給你三分鐘,收拾東西。」
「我不走。」
我咬着牙,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卻帶着從未有過的堅決。
「顧衍舟,我們已經分手了。我的事,跟你沒關係。」
「分手?」
他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怒意,像是被我的話激怒了。
「我同意了嗎?
「安年,跟了我八年,一聲不響就玩消失。
誰給你的膽子?」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手指像鐵鉗一樣箍着我,冰冷的觸感讓我渾身一顫。
「放開我!」
我用力掙扎,卻根本無法撼動他分毫。
屈辱和憤怒讓我的眼眶瞬間紅了。
「顧先生!請你立刻放手!不然我報警了!」
Maggie 也急了,大聲警告道。
工作室裏的其他人都站了起來,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顧衍舟對我的掙扎和 Maggie 的警告置若罔聞,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底翻湧着我看不懂的情緒。
「報警?安年,你真是長本事了。
「跟我回去,別讓我說第三遍。」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絕對的掌控欲,彷彿我還是那個必須對他唯命是從、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所有物。
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甩開他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顧衍舟。」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抖,卻清晰無比。
「你聽清楚。我不是在跟你鬧脾氣,也不是在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我離開你,是因爲我受夠了。
「受夠了你的冷漠,你的忽視,你的理所當然。
「我看見你就覺得噁心!請你立刻離開,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最後幾句話,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積壓了八年的委屈、憤怒和失望,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
工作室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 Maggie。
她大概沒想到平時看起來溫順安靜的我,會爆發出如此激烈的情緒。
顧衍舟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陰沉、震怒,甚至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
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微微起伏。
空氣凝固了。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一個溫和卻帶着不容忽視力量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循聲望去。
陸景深站在門口,依舊是那副沉穩從容的模樣。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手裏拿着一個文件袋。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室內詭異的局面,最後落在臉色鐵青的顧衍舟和眼眶通紅、渾身發抖的我身上。
他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沸騰油鍋裏的冷水。
顧衍舟的視線猛地射向陸景深。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無聲地對峙着。
陸景深率先移開目光,彷彿沒看到顧衍舟眼中迸射出的冰冷敵意。
他走向 Maggie,語氣平常。
「Maggie,約好了這個時間過來聊聊下季度藝術基金的合作,沒打擾吧?」
他的聲音溫和有禮,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將剛纔那場幾乎要失控的衝突隔絕開來。
Maggie 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
「沒有沒有!陸總您太準時了!請這邊坐!」
她連忙引着陸景深往會客區走,同時不着痕跡地對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穩住。
顧衍舟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看着陸景深從容不迫的背影,又猛地轉頭看向我,那眼神銳利得幾乎要將我刺穿。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從牙縫裏擠出一聲極冷的嗤笑。
「很好,安年。」
他的聲音低啞,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你真是……好得很。」
說完,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工作室。
門被他摔得震天響,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他走了。
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席捲而過。
我撐着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脫力般滑坐到椅子上。
工作室裏鴉雀無聲,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
陸景深和 Maggie 在會客區低聲交談着什麼,他的聲音平穩如常,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
但我能感覺到,他偶爾投過來的目光。
彷彿他早已預料到這一切的發生。
我知道,顧衍舟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9-
Maggie 快步走到我身邊,蹲下身,擔憂地看着我。
「年年,你沒事吧?那個人他……」
「我沒事。」
我打斷她,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想擠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卻發現臉部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
「對不起,Maggie 姐,給你添麻煩了。」
「這說的什麼話!」
Maggie 眉頭緊皺,語氣帶着憤慨。
「該道歉的是那個神經病!
「他是誰啊怎麼這麼囂張?
「光天化日就敢動手動腳!要不要報警?」
「不用。」
我搖搖頭,疲憊地閉上眼。
「報警沒用。」
顧衍舟有的是辦法讓這種事情不了了之,反而可能給工作室帶來更大的麻煩。
會客區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
陸景深站起身,對 Maggie 頷首道。
「Maggie,合作的具體細節,我的助理明天會過來跟你對接。我就不多打擾了。」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
Maggie 連忙起身。
「好的好的,陸總,今天實在不好意思……」
「無妨。」
陸景深淡淡應了一句,目光轉向我。
但他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風鈴再次輕響,工作室裏重新恢復了安靜,卻是一種人心惶惶的安靜。
另外兩個設計師小心翼翼地看過來,眼神里充滿了好奇和同情。
「都幹活吧。」
Maggie 揮了揮手,驅散這令人不適的氛圍。
她給我倒了杯熱水,塞進我手裏。
「嚇壞了吧?喝點水壓壓驚。
「今天你先回去休息吧,稿子不急在這一天。」
我的手冰冷,捧着溫熱的水杯,汲取着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不用休息,Maggie 姐。」
我抬起頭,眼神漸漸聚焦。
「我沒事,可以繼續工作。」
逃避沒有用。
躲回那個出租屋,只會讓我更加沉浸在恐懼和不安裏。
只有工作,才能讓我感覺自己還活着,還有價值,還能掌控一點點自己的生活。
Maggie 看着我,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好,別太勉強自己。」
我重新坐回電腦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那未完成的畫稿上。
下班離開工作室時,天色已晚。
我格外警惕,幾乎是三步一回頭,確認沒有人跟着,才快步走回出租屋。
鎖上門,背靠着冰冷的門板,我才允許自己徹底鬆懈下來。
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來自趙茜。
我撥了回去。
「年年!你怎麼樣?顧衍舟是不是去找你了?!」
趙茜的聲音急得變了調,
「我剛聽周薇說,他好像查到你工作室地址了!他沒把你怎麼樣吧?」
「他來了,又走了。」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吵了一架,沒什麼。」
「這個王八蛋!」
趙茜在電話那頭氣得罵人。
「他到底想幹什麼!非要逼死你才甘心嗎?!
「年年,要不你先回來吧?或者換個地方?我總覺得他不……」
「我不走。」
我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我哪裏也不去。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憑什麼要我東躲西藏?
「該滾的是他。」
電話那頭的趙茜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強硬。
「年年……」
「茜茜,我知道你是爲我好。」
我放緩了語氣,卻依舊堅定。
「但這一次,我不會再退了。
「他能怎麼樣?
「大不了就是攪黃我的工作,或者讓我在港城待不下去。
「但只要我還能畫,還能喘氣,我就不會向他低頭。」
趙茜沉默了很久,才重重嘆了口氣。
「行!我支持你!需要錢還是需要人脈,儘管開口!別一個人硬扛!」
掛了電話,我看着狹小卻整潔的出租屋。
心裏那種孤軍奮戰的悲涼感,被趙茜毫無保留的支持沖淡了些許。
我不是一個人。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顧衍舟沒有再出現,也沒有再通過任何朋友來騷擾我。
直到週五下午。
我正專心畫稿,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安小姐,我是陸景深的助理 David。
「陸總讓我提醒您,注意查看您目前居住公寓的業主信息變更通知。
「如有任何疑問,可以隨時聯繫我。」
業主信息變更?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
我立刻登錄了租房時用的 APP,查詢租賃合同信息。
當看到業主姓名那一欄時,我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
原本的業主名字是一個陌生的港城人名,而現在,竟然變成了。
顧衍舟。
他竟然……竟然買下了這棟樓?!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恐懼瞬間將我淹沒。
他瘋了嗎?
爲了逼我回去,用這種手段?
我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
就在我驚慌失措,幾乎要崩潰的時候,又一條短信進來了。
還是 David。
「安小姐,陸總已經以長實集團的名義,向當前登記的業主發去了正式函件。
「表明您是目前該單元的唯一合法租客,租賃合同受法律保護,任何所有權的變更均不影響您的居住權。
「同時,我們也會關注後續動向,確保您的權益不受侵害。請您安心。」
陸景深……他早就知道了?
Ťũ₍他甚至在我自己發現之前,就已經替我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我握着手機,在工位上呆坐了許久。
直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
這一次,是陸景深本人的短信。
只有簡短的三個字。
「還好嗎?」
我看着那三個字,眼前彷彿又出現他沉穩平靜的臉龐。
「謝謝您,陸總。我很好。」
謝謝您,在我最孤立無援的時候,給了我最需要、也是最體面的支撐。
短信發送成功。
過了一會兒,那邊回覆過來。
「那就好。」
再無多言。
我放下手機,重新拿起畫筆。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數位板上,反射出細碎的光點。
我的心,從未像此刻一樣堅定。
-10-
陸景深的這份人情沉甸甸地壓在我心上。
我斟酌了許久,給他發了一條短信,措辭謹慎地再次表達感謝。
並委婉表示不希望他因我而與顧衍舟產生不必要的紛爭。
他的回覆很快,依舊簡短。
「不必掛心,分內之事。顧氏與長實在商業上偶有摩擦,並非因你。」
他的話半真半假,我卻奇異地被安慰到。
無論真相如何,他給了我一個不必揹負人情債的理由。
生活的重心重新回到了工作上。
繪本的項目順利交稿,Maggie 非常滿意,很快又給了我一個新的商業插畫項目,報酬比之前豐厚了些。
我甚至開始嘗試接一些零散的工作,雖然忙碌,但銀行卡里逐漸增長的數字給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我漸漸熟悉了港城的街巷,知道哪家茶餐廳的菠蘿油最正宗,哪裏的菜市場最新鮮實惠。
我甚至報了一個粵語夜班。
失眠和噩夢依舊會有,但頻率在降低。
胃痛的老毛病,在我規律的飲食和刻意調理下,也很少再犯。
我開始嘗試着,一點點地,把顧衍舟的女朋友這個烙印從身上剝離。
那天下午,我提前完成了手頭的工作,Maggie 給我放了半天假。
陽光正好,我難得有閒情逸致,去了港城著名的藝術館看一個當代畫展。
畫展人不多,我沉浸在不同色彩和構圖營造的氛圍裏,心情是久違的寧靜。
在一幅色彩極其濃烈的抽象畫前,我駐足良久。
「這幅畫的評論很兩極分化。」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我嚇了一跳,猛地轉頭。
陸景深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旁,同樣看着那幅畫。
他今天穿得略顯休閒,深色高領毛衣外搭一件卡其色風衣,少了些商場的凌厲,多了幾分儒雅。
「陸總?」
我有些驚訝。
「您也來看畫展?」
「嗯。偶爾也需要換換腦子。」
他側頭看我,嘴角噙着一絲很淡的笑意。
「覺得怎麼樣?」
我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幅畫,斟酌了一下詞句。
「很……強烈。像是在用色彩尖叫,但內核又很悲傷。」
陸景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錯的解讀。畫家早年喪妻,這幅畫是他妻子去世一週年時畫的。」
我心下了然,再看那扭曲狂亂的色彩,彷彿能觸摸到那蝕骨的悲痛。
我們並肩在畫廊裏慢慢走着,偶爾就某幅作品交流一兩句看法。
他的藝術鑑賞力很高,見解獨到,卻從不賣弄,更像是朋友間的平等交流。
氣氛意外地融洽,沒有之前的疏離和尷尬。
看完畫展,陽光依舊明媚。
我們隨着人流走出藝術館。
「喝杯咖啡?」
陸景深很自然地提議。
「附近有家不錯的咖啡館,露臺可以看到海。」
我猶豫了一下。
上次喫飯是情況特殊。
這次……似乎沒有理由再接受他的邀約。
他似乎看出我的猶豫,補充道。
「剛好關於藝術基金和拾光後續的合作,有些細節想聽聽你們一線的想法。Maggie 最近好像很忙。」
他搬出了公事作爲理由,得體又讓人無法拒絕。
「……好。」
我點了點頭。
咖啡館的露臺視野極佳,微鹹的海風吹拂着臉頰,很是愜意。
我們聊了一會兒工作,陸景深問了些很具體的問題,關於本土文創的痛點,年輕設計師的需求。我根據這段時間在拾光的見聞,坦誠地說了自己的想法。
他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着咖啡杯沿。
正事談完,氣氛有片刻的鬆弛和沉默。
就在這時,隔壁桌几個年輕女孩的議論聲,不太清晰地飄了過來。
「哇!真的假的?顧氏那個鑽石王老五要聯姻了?」
「你看財經網爆出來的消息啊!雖然沒點名,但暗示得很明顯了,就是蘇家的千金蘇晴嘛!」
「門當戶對啊!聽說他們最近走得很近,還被拍到一起去看了婚戒!」
「嘖嘖,果然豪門最後都是商業聯姻,之前的那些女朋友啊,都是玩玩而已……」
我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冰冷的麻木感。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溫熱的咖啡濺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燙意。
原來是這樣。
他所謂的找我,不過是不甘心失去所有物的佔有慾在作祟。
他早就有了新的目標,門當戶對,強強聯合。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然後猛地擲入冰窖。
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臉色在一點點變得蒼白。
陸景深的談話聲停下了。
他顯然也聽到了那些議論,目光落在我瞬間失血的臉上,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對不起,陸總……我,我突然有點不舒服,先走了。」
我的聲音乾澀發顫,幾乎語無倫次。
不等他回應,我抓起包,幾乎是落荒而逃般衝下了露臺。
海風撲面而來,帶着鹹腥的氣息,我卻覺得窒息。
我沿着海濱長廊漫無目的地快步走着,眼前的碧海藍天變得模糊不清。
那些被我強行壓抑、試圖埋葬的過往,瘋狂地翻湧上來,嘲笑着我的天真和愚蠢。
他怎麼可能會有半分悔意?
他的人生早已規劃好了康莊大道,而我,不過是路邊一朵被他隨手採摘、又隨手丟棄的野花。
巨大的恥辱感和悲傷如同海嘯般將我吞沒。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夕陽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悽豔的橙紅。
手機在包裏震動個不停,我麻木地拿出來看,是趙茜,還有周薇。
甚至還有一兩個很久不聯繫的北京舊友。
我統統沒有接。
不用接我也知道她們想說什麼。
無非是看到了新聞,來安慰我。
多麼可笑。
全世界都知道了,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不,或許我早就應該知道,只是愚蠢地不願意相信。
我在海邊的長椅上坐下,抱着膝蓋,看着潮水一次次湧上沙灘,又一次次退去。
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湧了出來,無聲無息,卻洶湧澎湃。
不是爲了顧衍舟,而是爲了那徹頭徹尾被否定的八年,爲了那個付出全部真心卻被人踐踏如泥的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流乾了,海風也變得刺骨。
一件帶着體溫的羊絨大衣,輕輕披在了我的肩上。
我渾身Ŧű̂₈一顫,猛地抬頭。
陸景深站在我面前,夕陽在他身後勾勒出修長的輪廓,他的表情隱在逆光裏,看不真切。
「海邊風大,小心着涼。」
他的聲音平靜如常,彷彿只是碰巧路過。
他沒有問我爲什麼哭,沒有提那則該死的新聞,更沒有一句空洞的安慰。
他只是遞過來一張乾淨的手帕。
素雅的灰色格紋,帶着淡淡的、和他身上一樣的雪松氣息。
我看着那方手帕,沒有接。
他也沒有強求,只是將它輕輕放在我身邊的椅子上。
然後,他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了下來,與我隔着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坐着,他看着遠處沉入海平面的夕陽,我看着腳下被潮水打溼的沙子。
誰都沒有說話。
海鷗在頭頂盤旋鳴叫,潮聲起伏不定。
直到夜幕徹底降臨,華燈初上。
陸景深才緩緩站起身。
「回去吧。」
他說。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他向我伸出手,不是要拉我起來,而是等着我將肩上的大衣還給他。
我脫下大衣,遞還給他。
布料上還殘留着我的淚水和他的體溫。
他接過大衣,搭在臂彎,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沒有詢問,沒有告別,就像他來時一樣自然。
我獨自坐在長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我拿起椅子上那方灰色的手帕,緊緊攥在手心。
是的,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而有些人,有些事,也該徹底埋葬在今天這個夜晚了。
-11-
或許是吹了太久的海風。
海邊的那個夜晚之後,我生了一場小病。
發燒,咳嗽,整個人昏昏沉沉地在出租屋裏躺了兩天。
Maggie 讓我好好休息,不用擔心工作。
趙茜每天幾個電話遠程噓寒問暖,罵顧衍舟罵得花樣百出。
我沒有再哭,也沒有再去看任何關於北京、關於顧氏、關於聯姻的消息。
那些東西像被海潮帶走的泥沙,沉入了我意識深處不願觸碰的角落。
病好後,我像是蛻掉了一層舊皮。
我甚至把那頭爲顧衍舟留了多年的長髮剪短了。
利落的及肩發,看起來清爽又幹練。
陸景深那方灰色手帕,我洗乾淨熨燙平整,想着找機會還給他。
但他沒有再聯繫我,彷彿那晚海邊的沉默陪伴,也只是他順手爲之的紳士風度。
日子彷彿又回到了之前的軌道,忙碌,充實,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平靜。
直到這天傍晚,我加完班從工作室出來,遠遠看到公寓樓下停着一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
我的心猛地一沉,腳步頓住。
顧衍舟靠在車身上,指間夾着一支菸,煙霧繚繞,模糊了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憔悴,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昂貴的西裝也起了些褶皺,整個人透着一股濃重的疲憊和落魄。
這不像他。
他一向是精緻而鋒利的,像出鞘的寒刃。
從未如此失魂落魄。
他看到我,掐滅了煙,直起身。
我站在原地,沒有上前,也沒有後退,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心裏不再有恐懼,也不再有多餘的情緒波動。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距離拉近,我聞到了他身上濃重的菸草味,還混雜着一絲酒氣。
「年年……」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卑微。
這個稱呼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我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我了。
「顧先生。」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對待一個陌生的訪客。
「有事嗎?」
我的冷淡似乎刺痛了他。
他眼底掠過一絲痛楚,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哽住了。
他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個絲絨盒子,遞到我面前。
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條璀璨奪目的鑽石項鍊。
設計繁複華麗,在昏暗的路燈下折射出冰冷耀眼的光芒。
很昂貴,很顧衍舟風格的禮物。
像是試圖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彌補一切。
「上次……是我不對。」
他避開我的目光,聲音低沉。
「我不該去你工作室鬧。這個……賠罪。」
我看着那條項鍊,心裏只覺得一陣荒謬的可悲。
八年了,他依舊不懂我。
或者說,他從未試圖去懂過。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冰冷的石頭。
我沒有接那個盒子,甚至沒有多看那條項鍊一眼。
「不必了。」
我淡淡地說。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禮物就不用了。如果沒別的事,我上去了。」
我繞過他,準備離開。
「年年!」
他猛地伸手拉住我的手臂,力道很大,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只是用力想掙開他的手。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談的了。」
「我知道你看到了那些新聞。」
他的聲音急切起來,帶着一種慌亂的解釋。
「那是假的!是家裏放出去的風聲,是爲了穩定股價!
兮我跟蘇晴什麼都沒有!我……」
「顧衍舟。」
我打斷他,終於回過頭,看着他焦急失措的臉,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你和誰聯姻,跟誰在一起,都和我沒有關係了。
兮你不用跟我解釋。」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抓住我手臂的手指收緊了些。
「怎麼會沒關係!安年,我知道我錯了。
「我以前忽略了你,是我混蛋!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他的話,遲到了太久。
姍姍來遲,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機會?」
我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裏帶着無盡的涼意。
「顧衍舟,你需要的不是一個機會,你需要的是一個能對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永遠不會離開的寵物。
「可惜,我不是。」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你走吧。別再來了。
「你的禮物,你的道歉,我都不需要。」
我說完,轉身快步走向樓道口。
「安年!」
他在我身後低吼,聲音裏帶着絕望的嘶啞。
「你要怎麼樣才肯原諒我?你說!
「只要你說,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的腳步停在了樓道口。
我沒有回頭,只是看着面前冰冷的防盜門。
「顧衍舟。」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毒的冰錐,一字一句,清晰地釘入他的心臟。
「如果有一天,你破產了,衆叛親離,一無所有,變得又老又醜,躺在病牀上奄奄一息……
「那個時候,我或許會考慮,去看你一眼。」
說完,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厚重的防盜門在我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他驟然變得粗重的呼吸,和外面那個冰冷的世界。
背靠着門板,我聽到外面傳來拳頭重重砸在車門上的悶響。
我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聽着。
我知道,我和顧衍舟之間,早在那個聽到他說「玩膩了」的夜晚,就已經徹底結束了。
之後的他,無論做什麼,都不過是徒勞無功的掙扎,和自欺欺人的表演。
顧衍舟坐在疾馳的車裏,車窗大開,冷風灌入,吹得他眼睛酸澀。
腦海裏反覆迴響着安年最後那句話。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他從未想過,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溫柔似水的安年,竟然能說出如此刻薄、如此絕情的話。
可偏偏,他又清楚地知道,這是他應得的。
這八年,他給予她的冷漠、忽視、理所當然……
如今,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被她親手,一刀刀地還了回來。
他忽然想起很多早已被遺忘的細節。
想起她熬夜爲他整理資料時疲憊的側臉。
想起他胃痛時她急得眼圈發紅的樣子。
想起留下的戒指,和那張字條。
原來,那不是鬧脾氣。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踩下剎車,將車停在路邊,伏在方向盤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好像,真的把那個全世界最愛他的人,弄丟了。
並且,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12-
第二天,我收到一個同城快遞。
沒有署名,寄件人信息模糊。
拆開一看,是一個保溫桶。
裏面是一鍋顏色可疑的湯。
似乎是某種失敗的煲湯嘗試,食材半生不熟,調味詭異。
附着一張卡片,打印的字跡,僵硬地寫着。
「養胃。」
我盯着那鍋東西,愣了幾秒,隨即反應過來。
除了顧衍舟,不會有別人。
他居然……學着煲湯?
想象着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習慣被人伺候的大少爺,在手忙腳亂地對着一堆食材和廚具的樣子。
我心裏沒有半分感動,只覺得無比荒謬和可笑。
八年裏,他從未爲我下過一次廚,甚至在我生病胃口不好時,也只是讓助理訂高級餐廳的粥品。
現在做這些,給誰看?
我面無表情地蓋上保溫桶,連同那張卡片,一起扔進了樓下的垃圾桶。
接下來的幾天,我收到了各種快遞。
一大束俗豔的藍色玫瑰。
一個昂貴的限量版玩偶。
甚至只是一張老照片的複製版。
是我們大學時在某個小公園的合影,照片上的我笑靨如花,依偎着他。
每一件禮物,都像是在拙劣地復刻着過去的某個碎片。
可笑至極。
所有的禮物,我看都沒看,直接讓快遞員原路退回,或者乾脆扔進垃圾桶。
好幾次我深夜加班回來,或者清晨出門,都能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靜靜地停在街角陰影裏。
他不下車,不鳴笛,只是那樣沉默地停着。
有一次,我甚至透過車窗,對上了他投過來的視線。
那雙曾經盛滿傲慢和冷漠的眼睛,此刻佈滿了紅血絲。
我漠然地移開目光,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徑直走進了樓道。
他的存在,不再能引起我內心的任何波瀾。
看,這就是顧衍舟。
連挽回,都帶着他固有的掌控感和自我中心。
他以爲他放下身段做這些,我就該感恩戴德,回頭是岸。
但他不明白,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Maggie 引薦我接觸到了一個本地的文化保育項目,爲一系列即將消失的老手藝和老街巷繪製插畫記錄。
項目不大,但意義非凡。
我揹着畫板,穿梭在港城的大街小巷,走訪那些即將搬遷的老店鋪,聽老師傅們講述他們傳承了幾代人的故事。
陽光曬在臉上,畫筆記錄下即將消逝的風景。
在這個過程中,我彷彿也一點點找回了那個被遺忘了很久的自己。
我的畫風也在悄然發生變化,不再是迎合市場或誰的喜好。
變得更加大膽、真摯,充滿了生活的溫度和力量。
項目中期彙報那天,我帶着整理好的畫稿和記錄去見負責人。
對方是一位頭髮花白、氣質儒雅的學者。
他仔細地看着我的畫,聽着我的講解,頻頻點頭。
「安小姐,你的畫不僅僅是在記錄,更是在訴說。」
老先生推了推眼鏡,眼中滿是讚賞。
「你捕捉到了這些老東西背後的魂。很難得,真的很難得。」
那一刻,一種巨大的成就感湧上心頭。
項目結束後,我的這組插畫意外地在本地一個小型藝術展上獲得了關注,甚至有一家知名的文化雜誌聯繫我,想要刊登並做一期專訪。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趙茜。
她在電話那頭興奮地尖叫。
「年年!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太棒了!
「讓那個瞎了眼的顧衍舟看看,離開他你有多厲害!」
我握着電話,臉上帶着平靜的笑容。
聽到顧衍舟的名字,心裏已激不起半點漣漪。
「跟他沒關係。」
我輕聲說。
「這是我自己的路。」
是的,這是我自己的路。
雖然崎嶇,雖然孤獨,但每一步,都踩得無比踏實。
周薇也輾轉聯繫上了我,語氣小心翼翼,不再是替顧衍舟當說客。
她告訴我,顧衍舟最近變得很沉默,公司的事也不怎麼上心,像是變了一個人。
我安靜地聽着,偶爾回應一兩句,心情平靜。
掛斷電話前,周薇輕聲說。
「年年,看到你現在這麼好,我真替你高興。真的。」
「謝謝薇薇。」
我真誠地道謝。
我學會了享受獨處。
週末的下午,我會自己去逛博物館,去看一場冷門電影,或者只是窩在出租屋裏,看一本喜歡的書,畫一些隨心所欲的畫。
我不再需要依靠誰的陪伴來確認自己的存在,也不再需要透過誰的愛意來定義自己的價值。
一天晚上,我收到一條短信。
是陸景深。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只有一句話和一個鏈接。
「港島文化期刊最新一期電子版,或許你會感興趣。」
我點開鏈接,是那本知名文化雜誌的電子門戶。
首頁焦點圖推薦,赫然就是我那組關於老手藝老街巷的插畫。
標題寫着:《筆尖的溫度:一位插畫師與港城的時光對話》,旁邊是我的名字——安年。
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的名字和作品,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在胸腔裏湧動。
我深吸一口氣,回覆道。
「謝謝陸總分享。看到了ẗü⁼。」
過了一會兒,他回覆。
「畫得很好。恭喜。」
我沒有再回復。
但我們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奇怪的、無需言說的默契。
他不再試圖靠近,像是一個耐心的守望者。
而我,開始慢慢習慣這種若即若離的存在。
我知道,我正在一點點好起來。
不是因爲誰的拯救,也不是因爲誰的回頭。
僅僅是因爲,我終於學會了,如何自己擁抱自己,如何自己成爲自己的光。
遙遠的北京,顧衍舟坐在空蕩冰冷的公寓裏,手裏拿着助理千方百計弄來的那本港島文化期刊。
雜誌印刷精美,紙張光滑。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期刊上那個名字。
安年。
不再是依附於他的顧衍舟的女友。
只是一個閃閃發光的,名叫安年的插畫師。
心臟像是被鈍器重重擊打,悶悶地疼。
他閉上眼,將期刊緊緊按在胸口,彷彿這樣就能抓住一絲早已消散的溫度。
可惜,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虛無。
-13-
港城的雨季似乎永無止境,潮溼悶熱,黏膩得讓人喘不過氣。
雜誌專訪刊登後,我在本地設計圈裏算是小小地有了一點名氣。
找上門來的合作漸漸多了起來,雖然依舊忙碌,但工作的選擇和議價能力都提高了不少。
我甚至開始有計劃地存錢,想着或許有一天,可以在這座城市真正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窩。
我和過去北京的朋友聯繫得越來越少。
生活軌跡不同,能聊的話題自然也少了。
這天,我接了一個爲一家新開業的高端酒店繪製壁畫的工作。
項目不小,預算可觀,是我獨立承接過的最大單子。
我幾乎投入了全部心血,從構思到打樣,反覆修改,力求完美。
工作進行得很順利,酒店方的負責人對我很是滿意。
直到項目接近尾聲,快要驗收的時候。
那天下午,我正站在腳手架上進行最後的細節修補,酒店的藝術總監李小姐匆匆走來,臉色十分難看。
「安小姐,麻煩您下來一下。」
她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客氣,帶着壓抑的怒火。
我心裏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爬下腳手架。
「李小姐,出什麼事了?」
李小姐將手中的平板電腦猛地遞到我面前,屏幕上顯示着本地一個頗有名氣的八卦論壇的頁面。
一個加紅加粗的標題異常刺眼。
《深扒才女畫師 A.N.!靠身體上位?插足他人感情?黑歷史驚人!》
帖子內容極盡污衊之能事,用詞惡毒。
說我之前在北京就是靠攀附權貴才獲得資源,如今來了港城,又迅速搭上了某位商界大佬,靠不正當競爭纔拿到了現在這個酒店項目。
甚至還附了幾張角度刁鑽、看起來頗爲曖昧的照片。
是我之前和陸景深在藝術館門口、以及在海邊咖啡館交談時的畫面。
拍攝者顯然刻意選擇了容易引人誤會的角度。
帖子下面已經蓋起了高樓,各種不堪入目的猜測和辱罵洶湧而來。
我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這……這是污衊!是假的!」
我聲音發顫,急切地想要解釋。
「李小姐,這些照片是斷章取義!我和陸總只是普通朋友,我們……」
「安小姐!」
李小姐不耐煩地打斷我,眼神冰冷。
「我相信你的人品,但酒店不相信輿論!
「現在這個帖子傳播很廣,已經對我們酒店的聲譽造成了負面影響!
「董事會那邊壓力很大!」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不容置疑。
「很抱歉,這個項目我們必須立刻終止。
「之前的款項我們會照付,但後續的尾款和公開署名……恐怕沒有辦法了。
「請你立刻收拾東西離開。」
彷彿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將我徹底凍僵。
我幾個月的心血,眼看就要成功的項目,就因爲一篇莫須有的污衊帖子,全部付諸東流。
「李小姐,這不公平!這是造謠!我可以解釋……」
我徒勞地掙扎着。
「安小姐,請你體諒我們的難處。」
李小姐的語氣毫無轉圜餘地。
「在輿論平息之前,我們不能再冒險。請你配合。」
她說完,不再看我,轉身離開。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到出租屋的。
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委屈和憤怒幾乎要將我撕裂。
我把自己摔進沙發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是誰?
是誰要這樣毀了我?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除了他,還有誰會有這樣的手段和動機。
用如此卑劣的方式,在我即將站穩腳跟的時候,給我致命一擊。
就因爲我不肯回頭?
就因爲我不再受他控制?
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是趙茜,還有幾個看到帖子的朋友,都在急切地詢問情況。
我看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忽然覺得無比疲憊,一個也不想接。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惡意徹底擊垮時,門鈴響了。
我機械地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着的人,卻讓我愣住了。
不是我想象中的任何一個人。
是顧衍舟。
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憔悴不堪,眼睛裏佈滿了駭人的紅血絲,臉色蒼白,嘴脣乾裂。
他手裏緊緊攥着一份文件,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看到我,他眼底猛地迸發出一股複雜至極的情緒。
「年年……」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
「對不起……我來晚了!但我解決了!我都解決了!」
他急切地將手中的文件塞到我手裏,那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和一份聲明草稿。
「你看!我已經單方面宣佈徹底終止和蘇家的任何合作意向,那些聯姻的謠言不會再有了。
「還有這個……」
他指着那份聲明。
「我會立刻召開記者發佈會,公開澄清所有事情。
「那些污衊你的帖子,是蘇家那邊搞的鬼。
「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會告訴所有人,是我顧衍舟混蛋。
「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語無倫次,情緒激動。
我看着他那份所謂的「聲明草稿」,上面用最卑微的語氣,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他身上,試圖將我完全摘出去。
如果是以前,我或許會有一絲動容。
但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他根本不懂。
他以爲這樣犧牲自己,就能替我洗清污名?
就能讓我感動回頭?
他只會把局面攪得更糟。
只會讓那些看客更加興奮。
只會讓我和他之間那點不堪的過往,被更加赤裸地攤開在公衆面前,供人咀嚼。
而且,他用這種決絕的方式對抗家族,終止合作,蘇家豈會善罷甘休?
最終的報復和怒火,只會更加兇猛地傾瀉到我頭上。
他這不是在救我,他這是在用他的方式,再一次毀掉我剛剛重建起來的生活。
我猛地將那些文件狠狠摔回他身上。
紙張散落一地。
「顧衍舟!」
我的聲音因爲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放過我?!」
顧衍舟被我的反應驚呆了,他愣在原地,像是無法理解。
「我是在幫你……我在彌補……」
「彌補?」
我尖聲打斷他,積壓了太久的怒火和委屈終於徹底爆發。
「你用你的自以爲是來彌補?用你的玉石俱焚來彌補?
「你問過我需要嗎?!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
「是蘇家會更恨我!是所有人都會看我的笑話!
「是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都會因爲你再次化爲烏有!」
我一步步逼近他,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顧衍舟,你的愛到底是什麼?是佔有?是控制?是得不到就毀掉嗎?
「八年前是這樣,八年後還是這樣!
「你從來沒有真正尊重過我!從來沒有!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說後悔,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在把你給我的傷害,一遍又一遍地加深!
「你讓我覺得我這八年,就像一場徹頭徹尾的、噁心透頂的笑話!」
顧衍舟的臉色在我的控訴下,一點點變得慘白如紙。
他踉蹌着向後退了一步。
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又搞砸了,而且砸得無比徹底。
「不是的……我不是……」
他徒勞地想要辯解,聲音破碎不堪。
「滾。」
我指着門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
「顧衍舟,我求你,滾出我的生活。永遠,永遠都不要再出現。」
我的眼神里的恨意和絕望,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徹底斬斷了他眼中最後一絲光亮。
他看着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最終,踉踉蹌蹌地、失魂落魄地轉身離開。
背影佝僂,像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我重重地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上,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平息。
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新短信。
來自陸景深。
內容很長,不像他以往的風格。
「帖子已處理。源頭已鎖定,證據確鑿,系蘇家旁支所爲,與顧衍舟終止合作有關。
「律師函已發出,所有相關鏈接一小時內會清除乾淨。
「酒店方那邊我已溝通,項目可以繼續,尾款和署名不會受影響。
「好好休息,明天一切照舊。」
沒有一句多餘的安慰,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問題解決方案。
我看着那條短信,怔了許久。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夜空如洗,露出一輪清冷的明月。
光照了進來。
無比平靜。
-14-
酒店的壁畫項目最終還是完成了。
陸景深以長恆實業的名義做了擔保,並提供了蘇家那邊操縱輿論的確鑿證據。
酒店方權衡利弊,最終還是選擇壓下風波,讓項目繼續。
驗收那天,李小姐的表情有些複雜,帶着歉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但終究沒再多說什麼。
我的名字,最終還是印在了酒店的宣傳冊上,和那面巨大的、傾注了我心血的壁畫一起,留在了那裏。
風波平息得比想象中更快。
網絡的記憶是短暫的,新的熱點很快覆蓋了舊聞。
那些惡毒的揣測和污衊,像退潮後的沙灘,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跡,很快就會被新的浪潮抹平。
顧衍舟再也沒有出現。
彷彿我那日決絕的「滾」字,終於將他最後一點糾纏的勇氣也擊得粉碎。
但那都與我無關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甚至比以前更好。
經過這次風波,我在圈內的名氣反而更紮實了些。
畢竟,能被陸景深親自出面擔保清白的人,總歸是有點分量的。
找上門來的合作更多,也更優質。
我租了一間更大更明亮的公寓,有一個小小的陽臺,可以種些花草,陽光充足的時候,能曬乾畫筆畫布上的潮氣。
趙茜來看過我一次,看到我狀態很好,終於徹底放心。
抱着我又哭又笑,罵了顧衍舟整整一個晚上。
日子平靜得像一汪深深的湖水,映照着藍天白雲,再也掀不起驚濤駭浪。
和陸景深的關係,也進入了一種微妙而穩定的狀態。
他是一個極好的交談對象,博學、敏銳,且善於傾聽。
和他相處,讓人感到舒適和被尊重。
但我始終保持着距離。
不是不喜歡,也不是不心動。
平心而論,陸景深這樣的男人,很難讓人不心動。
但我太知道,一段健康的關係應該建立在什麼樣的基礎之上。
現在的我,剛剛從一片廢墟里掙扎着爬出來,好不容易建立起一個完整而獨立的自我。
我需要時間,去確認這個我是穩固的,是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而存在的。
我不能,也不會,在剛剛逃離一段窒息的關係後,就匆忙投入另一段。
哪怕它看起來再美好,再誘人。
那對他不公平,對我自己,更不公平。
一個傍晚,我和陸景深在海濱長廊散步。
夕陽將海面染成金紅色,美得驚心動魄。
我們聊起一個即將舉辦的國際雙年展,陸景深狀似無意地提起。
「組委會那邊我有熟人,他們正在徵集獨立策展人方案,我覺得你的視角很獨特,可以試試。」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我知道。
我停下腳步,看着海平面上那輪巨大的、正在緩緩沉落的夕陽。
「陸景深。」
我輕聲開口,沒有像往常一樣叫他「陸總」。
他側過頭看我,夕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眼神深邃而專注。
「謝謝你。」
我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語氣真誠而平靜。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幫助,謝謝你的尊重,也謝謝……你的欣賞。」
他的眼眸微微動了一下,似乎預感到了什麼,但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待着。
我深吸一口氣,清晰地、緩慢地說道。
「現在的我,可能還沒有準備好,去開始一段新的、認真的感情。」
海風吹起我的短髮,拂過臉頰。
「我需要一些時間,或許很長一段時間,只是完全地,成爲我自己。而不是誰的誰。」
我說完,看着他,心裏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坦然。
陸景深沉默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夕陽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種複雜而深沉的情緒。
最終,他微微彎起了脣角。
「我明白。」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像傍晚的海風。
「安年,你首先是你自己,這比什麼都重要。」
他沒有說「我會等你」,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失望的情緒。
他只是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浩瀚的金色海洋。
「那就,祝你一路順風。」
他輕聲說。
「我會在這裏,看着你發光。」
我的心,在這一刻,被一種溫暖而充盈的情緒漲得滿滿的。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只是並肩站着,看着夕陽徹底沉入海平面。
港城的藝術圈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偶爾,還是會聽到一些來自北京的模糊消息。
聽說顧氏經歷了一些動盪,但最終穩住了局面。
聽說顧衍舟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幾乎成了工作機器,感情生活一片空白。
聽說他偶爾會一個人去以前常去的餐廳,點一桌菜,卻一口不動,只是坐着發呆。
聽到這些的時候,我心裏已經沒有任何感覺。
聽過也就忘了。
我的生活被新的項目、新的朋友、新的探索填滿。
我去了巴黎進修了兩個月。
陸景深恰好在那邊有個併購案,我們碰巧遇見,一起喫了一頓飯。
像老朋友一樣聊了聊塞納河畔的風景和各自的工作,輕鬆而愉快。
回來之後,我和 Maggie 一起,將「拾光」工作室發展得越來越好,甚至拿到了兩個頗有分量的獎項。
我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插畫集,名字叫《新生》。
首發現場來了很多人,趙茜特意從北京飛過來,哭得比我還厲害。
我站在聚光燈下,看着臺下讀者們真誠的眼睛,心裏平靜而充實。
我終於走到了這裏。
靠着自己的一雙腳。
窗外,又是一年港城的雨季。
但我知道,我的心裏,早已住進了一個永不落幕的晴天。
(全文完)
番外:顧衍舟
三年後。
北京的深秋,梧桐葉落了一地,金黃裏透着蕭瑟。
顧氏頂層的總裁辦公室裏,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幾個高管垂手站着,大氣不敢出。
聽着坐在首位的男人用冰冷沒有起伏的聲線,逐條駁斥一份漏洞百出的併購方案。
顧衍舟穿着熨帖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面容依舊英俊,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鮮活的情緒,只剩下一副冰冷精確的軀殼。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掃過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重做。明天早上八點,我要看到能用的東西。」
他合上文件夾,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出去。」
高管們如蒙大赦,幾乎是屏着呼吸退出了辦公室。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辦公室裏只剩下顧衍舟一人。
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眼底深處是無法掩飾的疲憊和空茫。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帝都景象,車水馬龍,喧囂不息,卻彷彿都與他隔着一層無法逾越的玻璃罩。
他成功了。
這三年,他幾乎是以一種自毀的方式投入工作,將顧氏的版圖擴張到了前所未有的規模。
那些曾經嘲笑他「爲情所困」、「一蹶不振」的人,如今在他面前只剩下敬畏和諂媚。
可他心裏清楚,這座用財富和權力堆砌起的帝國,內裏早已是一片荒蕪,冰冷徹骨。
胃部傳來熟悉的抽搐痛感。
他熟練地拉開抽屜,拿出藥瓶,倒出兩片白色藥丸,甚至不需要水,就那麼幹嚥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開,卻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自噬般的悔痛。
藥是常備的。
自從她離開後,他的胃病就再沒好過,甚至更嚴重了。
不是沒人提醒他注意身體,也不是請不起最好的廚師和營養師。
只是,再沒有人,會笨拙地學着煲各種養胃的湯,盯着他喝下去,會在他應酬晚歸時,一邊皺着眉抱怨,一邊把溫熱的醒酒湯遞到他手裏。
那些他曾經習以爲常、甚至覺得厭煩的瑣碎關懷,如今都成了奢侈的妄想。
電腦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個很小的文化新聞推送。
【港島新銳插畫師安年作品入選國際雙年展, 獨特視角獲評委會盛讚】
只是短短一行字,卻像一道強光, 瞬間刺破了他冰冷的僞裝。
他的手指猛地顫抖了一下,幾乎是失控地點開了那條推送。
網頁加載出來,首先映入眼簾的, 是一張她的照片。
不是在發佈會,也不是在領獎臺,像是在某個畫展的現場。
她穿着簡單的白色襯衫和卡其色長褲, 短髮利落,正側着頭和人交談。
嘴角帶着淺淺的、自信從容的笑意。
眼神明亮而堅定, 整個人散發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蓬勃而獨立的光彩。
那麼陌生,又那麼……耀眼。
刺痛了他的眼睛。
照片下面,是關於她作品的簡短介紹和讚譽。
他死死地盯着那張照片,盯着她的笑容。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然後用力擰絞, 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她過得很好。
離開他之後, 她飛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好。
好到他再也無法觸及,甚至連仰望,都顯得徒勞。
他後來才知道, 那場針對她的網絡風暴,是陸景深出手, 乾淨利落地解決了所有麻煩。
而他,除了無能狂怒和將事情弄得更糟,什麼也沒能爲她做。
他甚至連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說一句「對不起」的資格都沒有了。
因爲他知道,她不需要。
她的平靜和成功, 就是對他最殘忍的報復。
「呵……」
一聲壓抑的、破碎的輕笑從他喉嚨裏溢出, 帶着無盡的自嘲和蒼涼。
他關掉網頁, 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
辦公室裏死一般寂靜,只有他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三年了。
一千多個日夜。
他試圖用工作麻痹自己,用酒精灌醉自己,身邊不是沒有出現過更年輕更漂亮的女人, 試圖填補那份空虛。
可是沒用。
全都沒用。
那個女人的身影,早已融入他的骨血, 成爲他無法擺脫的夢魘。
每一次呼吸, 都帶着失去她的痛楚。
他曾經擁有過這世上最純粹最毫無保留的愛意。
卻被他親手碾碎了。
他弄丟了他的稀世珍寶。
並且, 永遠, 都找不回來了。
助理的內線電話小心翼翼地響了起來, 提醒他下一個會議即將開始。
顧衍舟放下手,眼底的血絲尚未褪去, 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冰冷和漠然。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又是一那個無懈可擊、冷酷無情的商業帝王。
只是那挺直的背影裏,透着一股無法言說的孤寂和蒼涼。
他走向門口,腳步沉穩。
卻在推開門的瞬間, 餘光瞥見窗外一片旋轉着飄落的梧桐葉。
像極了很多年前,在那個大學校園裏, 落在她髮梢的那一片。
他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然後,面無表情地,走進了外面喧囂繁華、卻再無她的世界。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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