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官差問我有沒有見過畫中人。
我看畫半晌,口吐狂言:「好俏的郎君,不知家在何處,可有婚配。」
官差大怒,斥道:「鄉野刁民,也敢惦記太子殿下。」
我趕忙低頭,訥訥認錯。
官差不知道,他遍尋不得的太子殿下,此刻就在他腳下的密室裏隱忍低吟。
-1-
目送官差離去後,我端了碗粥進了密室。
唐時和靠坐在一張石牀上,手腳皆被鐵鏈鎖住。
他被一塊黑布矇住雙眼,此刻呼吸沉重,竭力忍耐着痛楚。
他受了不少傷,偏偏我給他用的藥,雖然效果好,卻不能鎮痛,反而會讓他痛上加痛。
我舀起一勺粥送到唐時和脣邊:「殿下,朝廷在到處找你,我見了你的畫像,不得不說,畫像比殿下本人遜色千百倍,遠不及現在豔色無雙。」
金尊玉貴的太子受此折辱,猛地推開我,鐵鏈被帶着獵獵作響,連帶着粥也灑了一地。
即便如此處境,太子殿下仍然傲骨錚錚,好一個孤高君子模樣。
唐時和平復呼吸,問道:「姑娘囚我於此,目的爲何,不妨一說。」
我盯着他的反應:「我一個鄉野刁民,能有什麼目的,不過是年歲到了,給自己尋個俏郎君暖被窩。」
我話說得粗鄙,唐時和卻並未動怒。
「尋常鄉野刁民可沒有姑娘的膽量和本事。」
「三皇兄派人截殺於我,若非姑娘及時相助,我或許已經遭遇不測。」
「姑娘對我有救命之恩,現下種種我皆可既往不咎,姑娘放我離去,金玉珠寶,榮華富貴,我皆可許給姑娘。」
太子被我囚禁已有七日。
他奉命查一樁貪腐案,在回宮的路上,被人暗中截殺。
彼時,太子身邊的護衛都已力戰身亡。
就連他本人也身中一刀,流了不少血。
他走投無路之際,是我救下了他,給他治傷,也是我將他鎖在了這間密室。
所以囚禁是真,救命之恩也是真。
我毫不謙虛地攬下了這份功勞,伸手撫上唐時和的臉。
「金玉珠寶,榮華富貴,我都看不上,我想要惡人引頸受戮,想要亡者死而復生,殿下可以許我嗎?」
唐時和一時愣怔無言。
我嗤笑:「既然殿下都許不了,那就怪不得我做個色中餓鬼,賞玩殿下的這副好皮囊。」
片刻之後,唐時和竟出言挑釁道:「姑娘口口聲聲喜歡我這副皮囊,可卻是雷聲大雨點小。」
「姑娘,只耍些嘴上功夫,可做不得色中餓鬼。」
他身負鎖鏈,眼蒙黑布,明明是階下囚,卻從容不迫,一副已經看透了我的模樣。
就是這副端着的臭模樣,令我怎麼看怎麼不爽。
我垂眼打量他。
太子殿下一向潔身自好,若真被我一個鄉野刁民玷污,必定恥辱不已。
思及此,我欺身而上,壓制住他。
他的衣衫被我一把撕開,露出儒雅外表全然不符的精壯腰身。
我捏着他的腰身回擊道:「殿下不妨省省嗓子,少說些挑釁之言,免得一會兒,沒力氣求饒。」
如此大的動作,清高的太子竟然沒有半點不愉和掙扎。
他有些縱容地任由我施爲,語氣十分篤定地喚了一聲:「歲歲。」
我的身體猛然一僵,隨即興致全無,翻身下牀。
「殿下,在我的榻上喚別人的名字,實在晦氣,這次就算了,若有下次,小心你的舌頭。」
唐時和矇眼的黑布竟漸漸濡溼,臉上淚水淌過。
「我會認錯很多人,唯獨不會認錯我的太子妃。」
「歲歲,你還活着,真好。」
-2-
自從認定我是歲歲之後,太子就變了。
變成了一副不值錢的樣子。
我再去給他送粥時,他躺在石牀上,衣領扯得鬆散,衣內風光若隱若現。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撐着自己起身,從躺變爲坐,坐姿也是散散漫漫,好似扶風弱柳,一吹即倒。
整個動作好似耗盡了他的全部力氣,他的身體極小幅度地輕輕顫抖,鼻中時不時冒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
看上去倔強又脆弱。
好一套我見猶憐的絲滑小連招。
我將粥碗放到他面前,他伸出手試探着去摸,鐵鏈跟着嘩啦啦地響。
他的腦袋也在擺動,動作很是小心翼翼,似乎是在尋找着什麼,又似是在剋制自己不去尋找。
明明他蒙着眼什麼都看不見,卻做足了姿態。
可以想象,如果他黑布下的眼睛一定水潤而誘惑。
唐時和摸到粥碗,雙手小心握住,頭卻仍然抬着,衝着空蕩蕩的牆壁小聲叫道:「歲歲。」
我對他的所作所爲無動於衷,只是站在他邊上不出聲,冷漠地看着他表演。
他卻好像篤定我還在,接連叫了三聲。
見我始終不理他,唐時和的語氣終是漫上委屈。
「歲歲,我端不起來,我手腕疼,傷口也疼,你來喂喂我好不好。」
我還是不理他。
唐時和終是息了聲,整個人看上去可憐巴巴的。
像一隻被拋棄了的小狗。
他拿起勺子盛起一勺粥送到嘴邊,還未來得及喫,手腕卻似不受力一般抖了一下,一勺粥灑了半勺,好巧不巧地灑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慌忙放下勺子,用嘴舔去手臂上的清粥。
語氣更加委屈地道:「歲歲,好燙。」
我只覺心頭火起:「唐時和,堂堂太子,國之未來,用這等勾欄手段,你還要不要臉。」
我囚禁太子,喂他食物,解他衣服,做出一副霸王硬上弓的姿態,都是爲了羞辱他。
太子殿下怒不可遏、恥辱萬分,纔是我想看到的東西。
像現在這樣,別說霸王硬上弓了,抽他一巴掌都怕他爽到。
唐時和聽見我的聲音之後,終於找對了方向,轉過來對着我道:「歲歲,我現在,只想要我的太子妃。」
聽聞此言,我上前一步,輕輕捧住唐時和的臉。
他乖乖地,沒有分毫掙扎。
「殿下的深情真叫人動容。」
我咬着他的耳朵,語氣溫柔繾綣。
「只可惜,雲氏一族都已戰死邊關,我不是雲歲豐,我就是個普通村婦,我叫……」
頓了頓,我終於說出了那個讓我有些難以啓齒的名字。
「公孫鐵花。」
我陡然收回雙手,語氣亦變得冰冷而輕蔑。
「殿下發春,也該認對了人,免得像現在這般,止增笑耳。」
言罷,我丟下愣怔的唐時和,大步離去。
-3-
還真叫唐時和猜對了,我的確是雲歲豐。
大將軍雲殊之女,唐時和未過門的妻子,王朝的太子妃。
但那已是過去。
雲家滿門戰死,雲歲豐亦不例外。
現在,我只是公孫鐵花,一個普普通通的鄉野女子。
這是個複雜的故事,也伴隨着我與唐時和之間的愛恨糾纏。
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兒,自小受寵,行事也肆無忌憚。
父親打了一場勝仗要回京述職,我從未去過京城,便纏着他要一起去。
我的義兄科考題名,留在了京城做官。
我已經數年未曾相見了,此番去京城,也想探望義兄。
我爹拗不過我,帶我一路去了。
皇帝設宴爲我爹接風,飲了幾杯酒,藉着醉意點我爲太子妃。
彼時太子未立,言下之意便是,我嫁給誰,誰就是太子。
如此榮寵,讓我一下子成了衆人的中心。
饒是我自小習武,不懂旁人心裏的彎彎繞繞,也感受到了場中氛圍一下子變了。
變得波瀾詭譎,莫測難明。
這是一件很麻煩的事,稍有不慎便是一場禍端。
父親替我推脫,說我性情驕橫,擔不起儲妃的重任。
我也趕忙說自己與諸位皇子都不熟悉,不知如何選擇,請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卻渾然不在意,言之鑿鑿地讓我做他的兒媳。
並且十分大方地對我說:「朕的兒子,你可以慢慢挑。」
話到此處,我們都很難再說什麼了。
父親述職結束,返回邊關,而我就這麼硬生生地被扣在了離家萬里之遠的京城。
我爲了逃避這樁天降的婚事,開始在京城裏胡作非爲。
不,準確地說,只是釋放本性。
我在邊關待到現在都沒有定親,就是因爲,我爹能看上眼的幾個人,全都被我一槍一個地給打服了。
別說娶我了,走路都要躲着我走,生怕被我看上。
勾引男人我不會,讓男人對我避如蛇蠍,我還是經驗頗豐的。
父親離京的第一日,我就開始給別人下戰書。
我雲家是將門世家,卻不是唯一的將門,京中習武之人還是相當多的。
如果有人不想接我的戰書,我便大肆挑釁一番,逼得他們不得不應戰。
打到後面我乾脆設了個擂臺,守着擂臺任人挑戰。
我對自己的武藝很自信。
我根骨奇佳,是個練武的奇才,武藝甚至超過了幾位兄長。
能上我擂臺的人,不是我的對手。
有本事勝我的,沒臉上我一個未及笄小姑娘的擂臺。
就這樣,我七天打了一百場,百戰全勝。
與我對戰之人,無不鼻青臉腫,狼狽下臺。
原本摩拳擦掌,那些湊熱鬧向我獻點殷勤的皇子們,一下子就退卻了七七八八。
可惜太子之位的誘惑實在太大,有人不願意就此放棄。
譬如靈秀宮貴妃娘娘所出的三皇子,唐時興。
還有原本並未摻和,卻在我擺擂後陡然對我生了興趣的奇葩。
譬如中宮皇后所出的七皇子,唐時和。
我對這兩個人的印象都不算好。
三皇子總是衆星拱月地被人圍着,油腔滑調地說着一些噁心的話,七皇子總是獨自坐在一處,看着別人推杯換盞,自斟自飲。
三皇子唐時興身上透露着一種真實的虛僞,而七皇子唐時和身上則縈繞着一種虛假的清高。
三皇子得到些新鮮玩意,總邀請我過府觀賞,他不止邀請我一個,而是會辦一個小宴會,邀請不少人一起來,我也不好直接拒絕。
我自小習武,三皇子熱衷的那些書畫詩文,我全然欣賞不來。
三皇子總是勸我,要多接觸些高雅之物,少舞刀弄槍,日後才能做好女子典範,一副爲我好的語氣。
我實在懶得理他。
我在世人眼中不是一個合格的女子,可那又如何。
我爹親口和我說過,他南征北戰,走到今日,不是爲了讓他的女兒委曲求全,逢迎旁人的。
所以我想習武,就習武;我想打人,就打人。
看在他是三皇子的份上,我才收斂了脾氣。
三皇子堅持了一個月,而我毫無變化,他終於受不了我這個不識好歹的女人了。
在我告退離開之後,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賤人。
我的耳力極佳,聽了個清清楚楚。
我猶豫了三秒,決定衝回去把三皇子也給打一頓。
剛走兩步卻被一隻手拽了回來。
拽我的人是唐時和,「雲姑娘,當衆毆打皇子會給將軍惹麻煩的。」
我抬眼打量着他,盤算着要不要先把礙事的七皇子打一頓。
唐時和緩緩補充:「等他落單了再動手。」
-4-
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唐時和負責把三皇子騙了出來,而我負責讓三皇子爬不起來。
我們將門世家,打人,是有技術的。,是有技術的。
三皇子被打得抱頭鼠竄,身上卻沒留下半點傷痕,還不知道是誰幹的,只是自己喫了這個啞巴虧。
有了這段狼狽爲奸的經歷,我連看唐時和順眼了不少。
唐時和邀請我去他宮中玩,我心情正好,便沒拒絕。
唐時和準備了點心招待我,樣樣精緻,笑着問我:「中宮的糕點比之靈秀宮如何?」
我品了一口道:「沒什麼區別。」
唐時和搖頭輕笑,「也對,都是御膳房做出來的點心,都是一樣外表光鮮,味道平平,確實沒什麼區別。」
他笑起來清雅俊逸,自有一股少年風流氣。
我情不自禁地被吸引,開始胡言亂語:「不過你笑起來,比三殿下好看。」
唐時和頓了一下,笑意更深。
「雲姑娘小小年紀便喜歡賞玩男色,倒是個色胚種子。」
我誇他,他卻笑話我。
我不由臉色一黑,抬手潑了他一碗茶。
卻見他順着茶水的力道側頭,露出修長的脖頸,茶水順着他的脖頸一路向下滑落,留下一行清晰的水漬,最終被衣服吸收。
隨着衣衫慢慢沾溼,衣內風光開始若隱若現。
他搖起摺扇,就那麼慵懶地笑着,壓過了滿園春色。
「雲姑娘,恰好本皇子有幾分姿色,不知,可還能入眼?」
我雖然在邊關長大,見慣了男人身體,但這種花活卻是頭一回。
猶記得第一次在宴席上,三皇子與諸位大臣推杯換盞,熱絡至極,唐時和卻坐在一處,自顧自飲酒,對周圍種種皆不感興趣,仿若遺世獨立的高嶺之花。
我當時一眼認定他是假清高,卻也沒想到假到這種地步。
哪裏是高嶺之花,分明是狐狸窩裏跑出來的燒狐狸。
我摸了摸有些發燙的臉,強自鎮定道:「你想讓我選你。」
唐時和笑着認了:「是,我想娶你,你喜歡什麼,我都願意給你。」
「我想要天下安泰,歲歲豐年,殿下,你若是做得到,什麼都不給我,我也會選你。」
唐時和很認真地道:「這個有點難,但我會盡力。」
因爲這件事,我開始有意收集唐時和的消息。
這才發現唐時和在民間的風評極好。
這些年朝廷與蠻夷交戰,徵調了不少男丁,許多百姓家中男丁逃的逃,死的死,留下些女眷,是唐時和一直在私下照拂。
只是他行事低調,沒讓這些事情傳開。
我及笄時,娘被絆在了邊關,脫不開身。
我的及笄之禮,是皇后娘娘替我辦的。
公事公辦,並不熱絡。
皇子們也送了我禮物,慶賀我及笄。
三皇子送了我一套首飾,唐時和送了我一杆銀槍,槍名照夜。
皇帝再度問我想要嫁給誰,語氣多了幾分冷意。
我在京中的荒唐事不可能沒有傳進皇帝耳朵裏,可他卻並未藉機收回成命。
我心中已然有數了。
我爹曾說過,雲家手握軍權,盤踞邊疆幾十年,儼然如土皇帝一般,無論誰做皇帝都會忌憚雲家。
但云家子弟征戰,不爲建功立業,只爲護國護民,無論戰死沙場,還是死於黨爭,都無怨無悔。
雲氏只求大局,不求小家,父如此,子如此,人人如此。
蠻夷王賊心不死,隨時可能發動大戰,我們都不希望因爲皇帝的忌憚生出變數。
所以我此番進京,本就打着長留京城,安撫君心的主意。
只是沒想過會被皇帝強行指爲太子妃。
既然躲不開,那也不必躲了。
在沉吟片刻之後,我道:「陛下,臣女願嫁給七殿下。」
我希望太子是一位心懷天下之人。
既然唐時和有心爲百姓打算,那我願也奉其爲主君。
這對我而言,遠遠比他爲了投我所好展露出來的東西重要得多。
皇帝不鹹不淡地掃了我一眼。
下旨立七皇子爲太子。
-5-
太子大婚是一件複雜事,單是籌備便要將近一年的功夫。
而一年太長,足以生出諸多變故。
皇帝無緣無故病了幾場,身子日漸虛弱。
太醫苦查無果,最終將病因歸爲異術所致。
皇帝下旨徹查,結果在皇后娘娘院子裏翻出一隻巫蠱娃娃。
皇后脫簪請罪,堅稱自己是受人陷害。
唐時和爲了證明皇后清白,查驗此事,卻意外扯出了一樁貪腐大案。
疑似是邊關抗擊蠻夷的軍費被貪污了。
我立刻開始憂心起邊關的糧草。
可還未等我寫信告知父親此事,便有戰報傳來。
蠻夷攻城。
我再也坐不住,當日便去尋了唐時和。
我告訴唐時和,我要回邊關一趟。
我這一走,婚期恐要推遲,我不想讓唐時和難堪,所以提前通知他一聲。
但也僅是通知,無論他會不會阻撓我,我都會走。Ṫŭ̀₀
唐時和難得正經:「我已讓朗逸重新籌措了一批糧草送往邊關,確保有備無患。」
朗逸是唐時和的奶兄弟,是他的半個親人,輕易都不會支使。
我沒想到唐時和在自己焦頭爛額之際,還能如此周全,頓時有些喫驚地看着他。
唐時和:「歲歲,我想讓你知道,我想娶你,只是因爲你,與其他種種皆無干系。」
「所以,此去邊關,萬望珍重,無論多久,我都等你回來成婚。」
呵,我差一點就信了他的鬼話。
-6-
我回到邊關,告知了我爹這個消息。
我爹趕忙查證,發現糧倉之中果然充斥了發黴的陳糧。
我們立刻縮減了每日的乾糧,一邊抵抗蠻夷,一邊安撫軍心。
我們等啊等啊。
始終沒能等來唐時和口中的那批糧草。
我爹不願與城中百姓爭糧,帶了三萬兵馬突入了蠻夷領地,去劫蠻夷的糧草。
這一戰至關重要,不止是我爹,還有我娘,我兄長,我叔叔,我嬸嬸,我堂兄堂妹。
雲家之人不分男女,無論老幼,全部身披鐵甲,上陣殺敵。
可蠻夷好像未卜先知一樣,竟然提前設下了圈套。
蠻夷大王子親自上陣督戰,將我們困在了蠻夷之地。
是夜,我開始擦拭銀槍。
這柄槍是唐時和送給我的及笄禮,鋒利堅韌,乃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好槍。
可惜當時沒告訴唐時和,他送我的槍,我其實很喜歡。
槍名照夜,希望能如其名一般照亮長夜,帶來希望。
我要於今晚去刺殺蠻夷大王子,爲父親創造突圍的機會。
父親沒有攔我,只是嘆了口氣。
我的親人們與我一個個擁抱。
此行兇多吉少,這可能是我們最後的告別。
我成功了。
我不僅摘下了蠻夷大王子的頭顱,還僥倖給自己留了一口氣。
可我也失敗了。
我沒想到,蠻夷王竟也在軍中,他很快穩住了局面,我父親沒能突圍出來。
我強撐着趕回了城中,既然還有餘力,我要調動一批守城的士卒去接應父親。
可我卻在城裏見到了朗逸。
他正指揮着手下人,將一袋袋糧食填進軍營的糧倉。
我幾乎脫口而出:「你怎會纔來?」
哪怕他早上幾日,又何至於到這等地步。
朗逸走過來時,我聞到一股馨香。
我本就虛弱的身體陷入無力,哐噹一聲栽倒在地。
朗逸拿起了我的照夜槍,端詳着槍上未乾的血跡,讚道:「娘娘還真是武藝超羣,令人欽佩。」
「不過,雲氏死絕,殿下的麻煩才能迎刃而解。」
我好像想明白了。
朗逸故意來晚。
這樣一來,雲家不得不出城與蠻夷死戰。
雲氏一死,皇后娘娘的巫蠱之禍便可順勢潑到雲氏身上,潑到我身上。
如此皇后自然可以保全了。
朗逸舉起照夜,刺進了我的身體。
照夜沒能照亮黑夜,反而讓我永失光明。
唐時和,這就是你的真心嗎?
-7-
我死後,重生成了一個名叫公孫鐵花的鄉野女子。
我一爬起來,就看見被人追殺的唐時和。
在我神志清醒之前,我就已經救下了他。
等我意識到我救的人是唐時和之後,我將他帶回來鎖在了地下。
直到現在。
從唐時和那裏出來之後。
我提了一個籃子出去買菜。
我不想知道唐時和是怎麼認出我的,此刻只想換個心情。
菜市上賣菜的孫嬸子是公孫鐵花的熟人。
我纔過去,對方便招呼着:「鐵花娘子,來看看,都是剛摘的蔬菜,新鮮着呢。」
我換上笑意,走了過去。
我也是富貴出身,不會挑菜蔬好壞,只是依照公孫鐵花的記憶,裝模作樣地擇選一番。
我稍一偏頭,遠遠地又看見朝廷的官差。
孫嬸子也跟着看了看,隨即嘆了口氣:「天殺的,也不知道是哪路妖人要謀害太子。」
說着,她便雙手合十,誠心祈禱:「老天保佑,一定讓太子殿下這般好的人平平安安的,讓朝廷要早點找到殿下。」
我裝作漫不經心:「說不定是太子背地裏做了什麼壞事,遭了報應呢?」
孫嬸子一下子急了:「鐵花娘子,你怎麼能說出這等喪良心的話來,若不是太子殿下護着,我們這些女流之輩哪裏有現在的日子過,早就被那些黑心爛肺的東西喫幹抹淨了。」
她一下子拍掉我挑菜的手:「你走,我的菜不賣你了。」
我趕忙向她認錯,言稱是我說話沒過腦子。
孫嬸子這才放了我一馬。
她復又陷入憂慮之中:「若是太子回不來,往後的日子可不知要怎樣咯。」
我心思一動,趕緊順着孫嬸子的話問了下去。
此次邊關戰敗,朝廷損失不輕,三皇子便以國庫空虛爲名,提議增收賦稅充實國庫。
這是太子從來不會做的事。
是以大家一個個自發祈禱,求太子殿下能早日回去,主持大局。
我心中五味雜陳。
從菜市回來,我又買了一沓子紙錢。
沒有碑,沒有墳,我就在院子裏燒了這一沓子紙錢祭奠我雲氏的族人。
看着慢慢燃起的煙火,我自言自語道:「你以前教我,雲家子弟征戰,不爲建功立業,只爲護國護民,無論戰死沙場,還是死於黨爭,都無怨無悔,爹,你那時是不是已經想到會有這一天了。」
「舍小家而全大義,這是你教我的,所以你也不會怪我的,對嗎,爹?」
紙錢慢慢化爲灰燼,無人應答。
面對唐時和,我一直很迷茫。
他就在我手裏,我輕易就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但他是太子,殺與不殺,會關係到一國百姓未來幾十年的命運。
若他是個禍國的惡徒,我可以毫無壓力地索了他的命。
可他偏偏深受百姓愛戴,無數人將期望寄託於他的身上。
這個抉擇對我而言,實在是太重了,所以我只能把他鎖在這裏,極盡可能地羞辱他,以發泄心中的恨。
但現在,我下定決心了。
我再一次走下密室。
這一次,我解開了唐時和身上的鎖鏈。
「歲歲。」
唐時和又叫了我一次,語氣裏竟滲出一絲不安與慌亂。
我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將他從石牀上拉起來。
在他扯下矇眼的黑布之前,我給他的小腹上來了一拳。
唐時和喫痛,捂着小腹倒在地上。
我對他說:「殿下,你可以走了,去與三殿下接着爭吧。」
在踏出密室的前一刻,我聽見唐時和因爲疼痛而變得扭曲的聲音。
他說:「歲歲,別走,別丟下我。」
我沒有爲他停步。
-8-
我放了唐時和,但也不代表我要留在這讓他秋後算賬。
唐時和如果看見我,就會發現我的確不是雲歲豐。
我沒必要去賭,更不想和他再有什麼交集。
我這一拳不輕,沒有一炷香的時間,唐時和爬不起來。
我趕忙收拾東西,一時間又不由得有些後悔。
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該爲了刺激他告訴他公孫鐵花這個名字。
搞得現在還要狼狽逃竄。
好在我東西不多,簡單收拾一下,便離去了。
我已經想好了去處。
雲家雖然沒人了,但我還有義兄在。
義兄名叫許硯疏,是我父親同袍的獨子。
他生父戰死之前,將義兄託付給了我爹。
我爹對義兄極爲上心,生怕他出點什麼事,辜負了昔日同袍的囑託。
所以無論義兄如何哀求,父親都不肯教義兄習武,而是請了先生教義兄讀書。
義兄長大之後,我爹便將義兄送到了朝廷做官。
如今雲家悉數戰死,義兄卻不受牽連。
我年少與義兄關係極好,如今剛好去投奔他。
月明星稀,義兄一身素色錦袍,坐得端正。
雲家戰死之後,是義兄爲雲家衆人操持了身後之事。
如今他形容憔悴,眼底有掩不去的悲慼之色。
「你說你知道歲歲的遺言,你最好如實交代,若膽敢用歲歲愚弄我,本官一定讓你悔不當初。」
我不敢直接透露身份,爲了能見到義兄,我便讓門房轉告義兄,說我知道雲歲豐的遺言。
義兄果然見了我。
看着義兄此刻的表現,我不由鼻子一酸。
義兄已經是我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了。
我緩緩道:「小時候,雲歲豐看見下面士卒有人娶新婦,非鬧着自己也要娶,然後逼你換羅裙蓋上蓋頭,扮演她的新娘。」
「你不通武藝,拗不過雲歲豐,只能不情不願地換上她的羅裙。」
「她的羅裙小了一號,穿在你身上緊繃繃的,你攥着拳頭,羞得面色通紅,偏她還不識趣,又蹦又跳地喊着我有娘子啦。」
義兄的憤怒褪去,眼神漸漸變得猶疑。
我繼續道:「爹知道後氣壞了,他說我這樣逼你罔顧人倫,會損你名譽,他要打我,你還把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不讓爹打。」
「最後爹勒令我們把這件事嚥進肚子裏,所以這件事,只有我們三個知道。」
我看向義兄,義兄已然緊張至極,連手都在微微顫抖,偏偏不敢喚出我的名字。
我率先道:「義兄,我是雲歲豐,出了一些意外所以我,呃…」
話未說完,我便被義兄抱入懷中。
記憶裏自那次少時的荒唐之後,義兄一直是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樣,從不曾做出現在這般失態的舉動。
但此刻他卻將我越抱越緊,聲音決絕。
「歲歲,義兄發誓,絕不會讓你,再受到半點傷害。」
-9-
我自知,我雖武藝過人,但在才智上卻實在欠了幾分。
義兄與我不同,他自小便腦子好使,我就將邊關之事盡數告訴了義兄。
連帶着將我關於唐時和借雲家給皇后脫罪的猜測也告訴了義兄。
義兄蹙眉,思索片刻之後。
「此事不對。」
「若太子想要坑殺雲家,爲何要讓朗逸專程晚到,他只要什麼都不做便夠了。」
我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
確實,唐時和只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屆時城中無糧,雲家還是要冒險迎敵。
義兄又道:「而且,你去了邊關作戰,所以不知道,在你們出事之前,皇后娘娘的巫蠱案已然查清,是冷宮一位廢妃心懷怨恨,咒殺皇帝,嫁禍皇后,如今她已認罪伏誅。」
義兄輕輕揉了揉額頭,三言兩語之中,便推出了事情真相。
「朗逸已然背叛,他口中的殿下,恐怕不是太子殿下,而是三殿下。」
「我大概明白了。」
「盧貴妃用巫蠱嫁禍皇后,太子調查此事卻抓到了三皇子貪污軍費的手尾,所以巫蠱案纔會如此輕易收場。」
「朗逸送去的那批糧草補上了賬目的缺漏,爲了不被揭穿,他們必須坑殺雲家,掩蓋這批糧草實爲後補的真相。」
我只聽得心頭火起。
三皇子爲了掩蓋自己貪污的事實,不惜坑殺雲家,導致邊關戰敗。
偏偏旁人還以爲是雲家人貪功冒進,放着糧食充足的城池不守,偏要出城殺敵,葬送全軍。
他將所有責任盡數都推到雲家身上。
可死人無法辯駁,只能任由污水加身。
雲家何其無辜,百姓又何其無辜。
三皇子這樣的人,不配活着。
思及此,我頓時不是滋味。
我誤會了唐時和,將他囚禁許久。
那時我看到了朗逸,篤定是唐時和害了雲家,甚至沒想過好好與他談談,一味想要折辱他。
唐時和怕不是根本不知我爲何要如此待他,只是認出了是我,便想着先哄我。
這麼一想,我心中越發愧疚。
幸好,幸好唐時和平日裏便行善積德,我掙扎許久,最終還是把他放了。
不然我當真要後悔終生。
我道:「既然已經推出真相,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我先去殺朗逸,再去殺三皇子,最後宰了蠻王,給我雲家族人一個交代。」
義兄無奈搖頭:「你有幾條命,夠這麼用,放心,義兄還在呢。」
他聲音愈冷:「雲家也是我的家,害死雲家的元兇,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我立刻表示一切都聽義兄的安排。
我小時候惹事,都是義兄給我擦屁股,義兄一直很可靠。
我一度覺得,他比我爹還可靠。
義兄頓了片刻,言語之間多有遲疑:「既然你對太子殿下的誤會已經解除,接下來有何打算嗎?」
我明白義兄想問的是我與唐時和之間的婚約。
我搖搖頭:「他貴爲太子,總要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作爲臂助。」
「我已經不是雲歲豐了,我對太子已經沒有用了。」
義兄喃喃道:「是啊,你已經不是雲歲豐了,也不再是我的義妹了。」
義兄的眼眸有一瞬遊離,但很快又恢復了清明。
「公孫鐵花這個身份也不安全,從現在起你是來投奔我的遠房表親,名字就叫柳歲。」
我點點頭,表示一切由義兄安排。
義兄神情鄭重:「從現在起,未免露出破綻,切不可再叫我義兄。」
說完這句,他的語氣復又變得溫柔。
「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硯疏,或者叫我,表兄。」
10(唐時和)
回到太子府之後,唐時和仍然覺得自己處在一片混沌之中。
邊關大敗,雲氏滿門戰死,無一生還。
乍聞此消息,他的心情跌落谷底,他根本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他與歲歲明明已經要成婚了。
天知道,他掙扎了多久才能在歲歲面前輕描淡寫地同意了她的離去,因爲他不想在她心裏留下一分一毫的污點,所以他尊重她的選擇。
可若早知道她會一去不回,哪怕歲歲因此生恨,他也要將他的歲歲困在京城。
貪污案本已有了眉目,可隨着邊關大敗,局勢瞬息變化,他所有的努力都前功盡棄,最後也只抓出幾隻小魚小蝦。
而歲歲的死,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幾乎失了理智一般,把自己的命放上了賭桌,只爲了抓住那一縷虛無縹緲的勝算。
可是他賭輸了。
因爲三皇兄派來殺他的人,是皇室暗中培養的密衛,而密衛,一向只負責保護皇帝的安危。
這樣重要的力量,父皇交給了三皇兄,而非他這個太子。
讓他輸得一敗塗地。
在等死之際,他卻被人救下來,鎖入了地下。
從頭到尾,他都沒機會看清囚禁者的樣貌。
可對方一張口,他就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囚禁他的人,是他的歲歲。
沒有理由,沒有證據,他就是那麼覺得,他不會認錯讓他淪陷的那個靈魂。
歲歲還活着,這個認知讓他不可遏制地生出雀躍。
哪怕歲歲囚禁了他,對他的態度莫名大變,他還是會因爲對方還活着這件事本身而欣喜。
他什麼都不想,只想用盡手段抓住他失而復得的心上人。
可他卻再一次硬生生地與他的歲歲錯過了。
唐時和有些出神,他手執黑棋,無意識地撥弄起盤上的棋子。
棋盤上原本佔據上風的白棋,頃刻便亂了。
朗逸坐在他對面,笑道:「臣難得有機會贏殿下一局,殿下可不能這般耍賴。」
「殿下遇刺失蹤多日,我們都擔心壞了,萬幸殿下好好地回來了。」
隨着朗逸出聲,唐時和的理智漸漸歸籠。
是了。
邊關驟然大敗,貪污案無疾而終,歲歲對他態度逆轉,都不會無故發生。
如果真的有人在幫三皇兄填補缺漏。
那麼最有機會做到這一切的人,便是他眼前的奶兄,朗逸。
唐時和丟掉手中棋子,看着面前的朗逸。
「奶兄見諒,是本宮心亂了。」
「奶兄可知,我此行因何失蹤?」
朗逸不疑有他,順勢道:「必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賊人。」
唐時和卻道:「因爲歲歲,她還活着。」
他盯着朗逸的眼睛,清楚地看見了朗逸一瞬間強壓下的驚恐。
「太子妃,還活着?」
唐時和收回視線,溫聲道:「奶兄,你是我最信任之人,知道歲歲對我有多重要。」
「請奶兄幫我,掘地三尺,也要把本宮的太子妃,找回來!」
-11-
在繼雲歲豐和公孫鐵花之後,我有了第三個名字,柳歲。
義兄將我照顧得極好,一切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我卻總是難以平靜。
唐時和回到太子府,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尋我。
一連數日,只要我一出門,便能看見漫山遍野尋我的人。
如此大張旗鼓的尋人,就連朝中都生出了許多不滿的聲音。
而我唯有沉默以對。
我一直以爲皇子們對我的糾纏都是爲了太子之位。
從未想過唐時和竟然會對我有如此深的情誼。
他說的那句他想娶我,只是因爲我,而與其他無關,竟然是真的。
可惜太遲了。
唐時和不可能找到已經死了的雲歲豐。
而現在的我,也不可能再成爲他的太子妃。
我再出現,只會讓雙方徒增煩擾。
所以,我們之間縱然有了些誤會,也沒有解開的必要了。
全當是Ṭûₖ我對不起唐時和。
我本想,就這樣再也不見,時間自會讓過往種種悄無聲息地湮滅。
可現在的一切,又讓我萌生ŧű₁出一種衝動。
我想去見見他。
我想親眼看一看他好不好,我想爲我先前對他做的一切道一次歉。
於是,在某個深夜,我換上夜行服,蒙了面,悄悄地潛入了太子府。
看着唐時和的睡顏,我才恍然意識到。
我好像還是第一次這樣安穩地,鄭重地看着他。
他睡得並不安穩,即便在睡夢中,也時不時地蹙眉。
我爲他掖好被角,低聲道:「殿下,對不起。」
「殿下福緣深厚,日後會好起來的。」
我剛欲走,一支羽箭陡然衝着唐時和直射而來。
情急之下,我取了唐時和牀頭的茶碗將羽箭打落。
茶碗立刻破碎,碎裂聲驚醒了睡夢中的唐時和。
他猛地坐了起來,愣愣地發呆。
第二支羽箭立刻又射了過來。
我趕緊一把將唐時和拉開:「別愣神,找個地方躲起來,有人要殺你。」
他卻看着我道:「歲歲,你又救了我。」
我看見屋外人影閃過,立刻道:「我去抓人。」
唐時和卻拉住我追問:「抓完人,會回來的,對嗎?」
我怕刺客跑掉,只能含混地嗯了一聲。
唐時和鬆開了我:「歲歲,我會一直等你回來。」
我翻窗出去,追趕射箭之人。
對方一身府裏小廝的衣服,見我追上,毫不猶豫地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我拿起弓箭,還未來得及查看,便見有人衝着我喊道:「刺客殺人啦,快抓刺客。」
我心中一梗,頓時意識到,我現在這副打扮,的確比刺客更像刺客。
我不敢被他們抓住,立刻帶着弓箭,逃回了義兄府中。
義兄很快被驚動,替我遮掩了搜尋之人。
沒過多久,搜尋的人都撤了回去,據說是刺客抓到了。
我有些茫然。
義兄很快整理衣衫,前往太子府拜會太子。
等義兄再回來,已是下半夜。
他雙眉緊蹙:「刺客半夜行刺太子,被小廝發現後殺人滅口,匆忙逃竄。」
「幸而朗逸尋回了太子妃,太子妃出手,誅殺了刺客。」
義兄的視線看向我:「歲歲,雲歲豐找回來了。」
我的雙眼慢慢睜大。
如果雲歲豐回去了。
那麼,我又是誰。
-12-
義兄對我坦誠相告,顯然是相信我纔是真正的雲歲豐。
這也讓我稍稍安下心來。
我問:「表兄,你可見到了那位太子妃?」
義兄點頭:「見到了,不僅樣貌和你先前分毫不差,甚至神情和習慣也看不出異常。」
我只覺得寒毛倒豎,脊背發涼。
「這怎麼可能?」
義兄安撫我道:「對方費盡心機潛到太子身邊,必有所圖。」
「放心,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她早晚會露出馬腳。」
這日,皇帝以慶賀太子、太子妃平安歸來爲由,舉辦了一場宴席。
我隨義兄一起去了。
唐時和如今的處境並不好。
皇帝身體愈發糟糕,可政事上卻越發倚重三皇子,而非被立爲太子的七皇子。
雲氏戰敗,貪腐案無功而返,唐時和遇刺失蹤,幾件事摞在了一起,又讓唐時和的威望受損。
宮中隱隱傳出皇帝想要廢儲另立的風聲。
原本我死了,唐時和可以名正言順地另尋一位貴女娶爲正妻。
如此,他便能重新獲得一位強有力的岳家作爲臂助。
可如今「雲歲豐」的歸來斷掉了這條路。
雲氏一族戰死,若是唐時和退婚,便會讓人覺得他冷血功利,不近人情。
可不退婚,「雲歲豐」佔着太子妃之位,卻已無法再給唐時和帶來多少助力。
唐時和無論怎麼做,都得不償失。
這場宴會明明是以慶祝太子太子妃平安歸來所辦,可在宴上,皇帝態度不鹹不淡。
朝臣們推杯換盞,俱是給三皇子敬酒。
三皇子成了宴席的主角,身爲太子的唐時和,反倒無人問津,只是與身邊的太子妃低聲言語。
因爲並未正式成婚,兩人仍是分席而坐,如此交談,反倒盡顯親暱。
宴會到了後半段,「雲歲豐」突然給義兄敬了杯酒:「雲家出事,多虧義兄料理雲家的身後事。」
義兄如常回復:「雲家也是我家,此爲應有之義。」
「雲歲豐」似有些失態,一連多飲了好幾杯酒。
很快便因不勝酒力,離了席。
我立刻跟義兄使了個眼色,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雲歲豐」被送到房間中休息,她躺了片刻,見人都出去,很快翻出了一身宮人的衣服。
她換上衣服後,在臉上快速塗抹了幾下。
頃刻之間就變成了一張與雲歲豐全然不同的臉。
我喫驚地看着這一幕。
我知道她是誰了。
她是蠻夷的暗探千影。
數年之前,蠻夷培養了一支極其擅長喬裝的暗探隊伍,祕密潛入了朝廷。
父親費了很大的代價,纔得到了這支隊伍的名單,將他們一一拔除。
即便如此,還是有一人始終沒能找到。
最後一人便是千影。
難怪她能將我模仿得分毫不差,若是她一直就在京城,想必已經見過我許多次了。
千影四下看了看,關門離去。
我不動聲色,繼續跟着千影。
事情越來越複雜了,朝廷的儲位之爭最後竟然和蠻夷扯上了關係。
千影最後要見的人,竟然是朗逸。
朗逸顯然與千影現在的這張臉極爲熟悉。
朗逸一見到千影,便十分熱絡地迎了上去:「趙娘子,殿下找來的人,竟真和太子妃長得一模一樣,那個蠢貨竟然真的信了,雲歲豐可是我親手殺的,怎麼可能還回得來,他如此瘋癲,哪裏有半點太子的氣度,要我說,只有三殿下才配得上太子之位。」
千影掏出一摞銀票,遞給朗逸:「做得不錯,這是三殿下賞你的。」
朗逸又驚又喜,拿過銀票:「殿下可是又有什麼吩咐?」
千影揮了揮手,朗逸立刻湊了過來。
千影一笑,猛然將朗逸推入身前井中。
「殿下已經有了更得用之人潛伏到太子身邊,你自然就沒用了。」
「殿下吩咐,讓你此後永遠閉嘴。」
-13-
井中有水,朗逸並沒有當場死亡。
甚至還有力氣在井中呼救,可惜此地極爲偏僻,放眼望去只有我一人。
我好整以暇地坐在井邊欣賞着朗逸的掙扎,並且發出了無情的嘲笑。
朗逸明顯氣急了,卻還是耐着性子求我:「姑娘,我是當朝太子的奶兄弟,你救我上去,我必有重謝。」
我朝井邊看了一眼,露出一個猙獰的笑意。
「你在向我求救,朗逸?」
「你用我的槍殺了我,還要我出手救你,你不覺得好笑嗎?」
朗逸一下瞪大了眼睛,聲音驚恐:「你…你…」
我發出一陣陰鷙的笑聲:「冤有頭債有主,朗逸,我回來找你索命了。」
井下撲通一聲,朗逸竟然是兩眼一閉昏死過去,直接栽倒在了水裏。
我這纔將人拉了上來,帶回了義兄府上。
朗逸先是被三皇子殺人滅口,又被我嚇了一跳,已然心緒紛亂。
義兄稍稍唬了他幾句,他便一股腦地全招了。
事情與義兄先前的猜測大差不差。
朗逸已然背叛唐時和,也是他送去的糧草爲三皇子填補了虧空。
爲了此事不被發現,他故意等雲家帶兵出城作戰,才帶着糧草去往邊關。
他還說,唐時和回來後,口口聲聲說他見到了太子妃,命他尋找。
他便將此事告訴了三皇子,如今那位假太子妃也是三皇子安排的。
我們讓他寫了證詞,蓋上手印,留作證據。
我們都不希望太子被一個假的太子妃矇蔽,此番拿到了朗逸的證詞,便將太子請了過來。
唐時和是自己來的,他見到朗逸時並無怒意,甚至並不意外。
「奶兄,我把你當親兄弟一般,爲何要如此待我?」
原本還驚魂未定的朗逸在見到唐時和後立刻激動起來,他怒道:「親兄弟?」
「我這些年頂着你奶兄的身份爲你做事,我拿到了什麼好處?」
「我想攬些錢財你要管,我想搞幾個女人你也要管,不過是些賤民,你也要管東管西,你自己要做清清白白的聖人,也不讓身邊人喫飽,這就是你口中的親兄弟。」
「你不知道三皇子有多好,他比你大方一百倍一千倍。」
唐時和垂眼道:「我管你,是想讓你活,三皇子縱你,是爲讓你死。」
「朗逸,若我不認這層關係,你也只是自己口中的賤民之一。」
唐時和眸光黯然,不再與朗逸對峙,轉過頭對義兄道:「硯疏兄,朗逸便先留在你這吧,僅憑他的證言,還不足以讓父皇信服,我還需要更多準備。」
朗逸的事情告一段落,可唐時和卻隻字不提假太子妃的事情。
義兄留了太子在府中用膳,我順勢問起太子妃的事。
唐時和似才注意到我一般:「這位是?」
我福身:「殿下,妾賤名柳歲。」
「柳歲?和歲歲同一個歲字的歲?」
唐時和的語氣很淡,卻莫名有一股咄咄逼人的味。
朝廷規定,百姓取名只需避諱皇帝、皇子們的名諱。
所以太子妃的名諱,本就無須避諱,現下顯然是唐時和在無理取鬧。
我的心情再次複雜起來。
唐時和,爲何要執着到這等地步,你讓我如何是好。
義兄上前將我擋在了身後,直視唐時和:「殿下,柳歲是我遠房表妹,家中出了變故,這纔來投奔我,義妹向來心胸寬廣,不會在意這點小事的。」
唐時和意有所指:「硯疏兄對自己遠房表妹的維護,倒是遠勝於一同長大的義妹。」
義兄頓了頓:「殿下有所不知,柳歲不僅是我的遠房表妹,還是我母親生前曾爲我定下的未婚妻。」
我的大腦一瞬間空白,有些僵硬地扭頭看着義兄。
義兄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唐時和將目光投向了我:「柳姑娘,你是硯疏兄的未婚妻?」
我張了張口,什麼也沒說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竟覺得唐時和眉眼舒緩了些許。
「柳姑娘,你可知被人棄若敝屣是什麼滋味?」
我不知唐時和爲何突有此問,只覺得心頭突地一跳。
唐時和也並未等我回答。
他只是輕輕笑了,笑裏帶着自嘲。
「我知道。」
「所以我不會放棄我的太子妃,你們說她是假的,那便將真的找出來對峙,否則便都是無稽之談。」
他的目光再次轉到義兄身上:「硯疏兄,倘若讓我再從你這裏聽到半點玷污太子妃的言論,休怪我,翻臉無情。」
-14-
唐時和走後,義兄突然道:「歲歲,方纔太子殿下咄咄逼人,未免生亂,我纔不得不假稱你是我的未婚妻。」
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表兄放心,事急從權,沒關係的。」
義兄卻又道:「但,既然你與太子殿下的婚約已然作不得數,也該重新考慮自己的婚姻大事,與我假戲真做,也不失爲一種選擇。」
我原本放下的心,立馬又提了上來。
義兄還如往常一樣目光溫柔,可我卻已不敢不謹慎對待。
我退了兩步,悄然換回了那個稱呼。
「義兄,你是我義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我之間成婚,只會惹人非議。」
義兄卻步步緊逼。
「歲歲,你再看看你的臉,你現在這副模樣,與我的義妹可還有半分相似之處,就算你此刻站出來說你是雲歲豐,你是我的義妹,又有幾人會相信。」
「你我之間,已無人倫之礙,男婚女嫁,無人可以指摘。」
「更何況,你姓雲我姓許,即便我成爲雲家養子,我們也是兩姓之人,成婚,本就不違法理。」
「縱然有流言蜚語,我也會讓所有人閉嘴,歲歲,在乎非議之人從來都不是我。」
我一步步後退,義兄一步步緊逼。
我大聲喚了一聲:「義兄…」
義兄卻充耳不聞。
「當年,義父讓我入京爲官,我答應了,因爲留在邊關日日與你相見,你只會把我當作哥哥。」
「只有分開一段時間,等我長成一個真正的男人,我才能擺脫哥哥的魔咒,與你重逢。」
「我在京中事事爭先,步步爲營,爲的就是弱化雲家養子的身份,成爲別人眼中配得上雲家嫡女的少年ṭůₔ英才,爲的就是能夠光明正大地向你提親。」
「我早已準備好了一切,只等你及笄,不曾想狗皇帝隨口一言,指你爲太子妃,就打碎了我所有準備,我只能將一切苦楚,吞入腹中。」
不知不覺間,我已退到了牆邊,退無可退。
義兄繼續道。
「我讓了一次,可結果便是,聽到你戰死的消息。」
「你可知,我當時有多恨,我恨唐時和,既然沒本事護住你,憑什麼抓着你不放,我更恨自己,爲何爭也不爭便選擇放手。」
「幸好老天爺垂憐,給了我後悔的機會,將你送了回來,這一次,我絕不相讓。」
「歲歲,我知道你想讓唐時和坐穩儲君之位,造福蒼生,所以,你不想讓他將精力用在你的身上。」
「但唐時和不好騙,他早晚會弄清你的身份,與其到那時候再做糾纏,不如干脆選我,徹底絕了他的念想。」
我靠在牆邊,義兄離我已經極近。
四目相對之間,我能感受到義兄迎面撲來的熾熱氣息。
在我的記憶裏,義兄一直是個內斂的人,很少見如今這般極具侵略性的姿態。
在我心裏他一直是最好的哥哥。
我斟酌着詞句:「義兄,我暫時沒有這個想法,爲了斷掉太子的念想而與你成婚,對你而言並不公平。」
我的四肢已經繃緊,做好了發力的準備。
此刻我退無可退,就算是我的義兄,想要再進一步,我也會把他撂倒。
義兄的眉眼暗了一瞬。
「歲歲,我不追求公平。」
說完這句,他主動後退了兩步,重新回到了與我體面的距離,也重新回到了我熟悉的姿態。
他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溫柔地笑着。
「但我永遠尊重你的選擇。」
-15-
躺在牀上,我翻來覆去地睡不着。
無論是唐時和今日的表現,還是義兄最後的眼神,都讓我有一種惴惴不安的感覺。
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我足夠強大,便可一力降十會。
可真的陷入京中的泥沼時,我卻感覺自己空有一身力,卻無處使。
我的殺人技,能在邊關橫着走,卻在京城掀不起一絲浪花。
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卻沒人告訴我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越近清晨,我那種不安的感覺便越來越強烈。
我再也待不住,起了身,去尋義兄。
義兄並不在房中。
我心頭猛然一緊,急忙開始尋找。
我在府中找了一圈,最後,在關押朗逸的囚室見到了義兄。
他的眼神很冷,手中還舉着一把劍。
朗逸瘋狂地求饒:「許大人,許爺爺,你別亂來,我是太子的奶兄,太子還沒說要處置我,你不能殺我。」
「我能做你們的人證,我能幫你們彈劾三殿下,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我還知道隱祕,此次坑殺雲家,不止是爲三殿下平賬,背後還有人授意…放過我,我保證全都告訴你。」
朗逸被綁着,此刻躲無可躲,只是將身體縮成一團,竭力遠離着義兄。
他嚇得涕泗橫流,身上溼濡一片,屋內很快升起了一股腥臊味。
我趕忙大喊:「義兄,你要做什麼?」
朗逸是我們現在拿到的唯一證據。
義兄卻充耳不聞。
我一邊向着義兄衝過去,一邊大喊:「許硯疏!」
可惜還是晚了,義兄的長劍徑直劈下,一劍砍掉了朗逸的頭顱。
朗逸的屍體最後顫了兩下,便倒在了地上,鮮血濺了義兄滿身滿臉。
我無力地停下腳步。
義兄掀起衣角,一點點擦去臉上的血跡,直到臉上乾乾淨淨,這才轉過頭看我。
他還是那樣的平靜,平靜中帶着點無奈的寵溺。
像極了我小時候惹了麻煩,火急火燎地來尋義兄庇護時,他看我的眼神。
那時,他總是拍着我的肩膀,笑着對我說:「歲歲,別慌,交給義兄來處理。」
耳邊再次響起義兄的聲音,他像以前一樣笑着對我道:「歲歲,別慌。」
可這一次,義兄一手抓着劍,一手拎起朗逸死不瞑目的頭顱。
他站得離我遠遠地,滿身血跡沒有一滴沾到我身上。
「從現在開始,我做的一切,都與你無關。」
「去找唐時和吧,他會留下你的。」
我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義兄,無論你要做什麼,告訴我,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他從我身旁走過,輕輕搖頭。
「這些活髒,還是讓義兄一個人來吧。」
「歲歲,我會讓這天下如你所願。」
-16-
這一日,義兄一手拿劍,一手拿着人頭,就這樣帶着滿身血跡一路從府門走至皇宮大殿。
於衆目睽睽之下,彈劾太子。
他稱貪污案皆爲太子自導自演,是太子貪污邊關餉銀,致使雲家不得不鋌而走險出城應戰,事後,他又讓朗逸前往邊關,補足缺額,營造出賬目無錯的假象,將戰敗的污水潑在雲家身上。
聽聞義兄在殿前目眥欲裂,聲聲泣血,字字句句皆是憤懣之言。
可皇帝問起證據,他卻只有手中朗逸人頭。
皇帝大發雷霆,欲治義兄之罪。
是三皇子出面,一面對義兄好言相勸,一面爲義兄竭力作保,才讓皇帝稍息雷霆之怒。
事後,義兄向三皇子跪地叩首,稱自己願爲三殿下效死以報今日之恩。
得知這些時,我已在太子府邸。
誠如義兄所言,唐時和甚至什麼都沒問,就讓我進了門。
我本是想向唐時和詢問是否與義兄私下有所謀劃。
可當我知道發生了何事之後,已經無需再問了。
三皇子深受帝王恩寵,朗逸的證言不足以撼動他。
所以,義兄是要以身入局,去探查三皇子的罪證。
他兵行險着,冒着被殺頭的風險,用彈劾太子這張完美無缺的投名狀,成功博取了三皇子的信任,叩開了三皇子府的大門。
我不敢想象,義兄在向三皇子俯首叩拜時該有多痛苦。
那是我們共同的仇人。
我如何能讓義兄一個人承受這樣的痛苦。
我對唐時和道:「殿下,妾要回家了。」
唐時和不肯放我走。
「柳姑娘,硯疏兄之意,是想讓我來保你,你只有留在太子府,才能徹底與硯疏兄劃清界限。」
我仰頭看着唐時和:「可我與許硯疏一輩子都劃不清界限。」
「因爲我是他母親爲他定下的未婚妻。」
唐時和被激得半晌沒說出話。
他眼圈變得通紅一片,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竭力壓抑着委屈。
「歲歲,你非要這麼對我嗎?」
我默然,狼狽地躲開了唐時和的眼神:「殿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即便已經有了猜測,我還是覺得不敢置信。
爲什麼,明明換了一張臉,明明故意在他面前改變了說話的習慣。
爲什麼唐時和還是一次又一次如此輕易地認出了我。
不過,這樣也好,就讓唐時和早日斷了念想,趕緊處理掉那位蠻夷探子假扮的太子妃。
唐時和垂眼,再睜開時人已經恢復了冷靜。
「柳姑娘,我也不想辜負硯疏兄的囑託,所以我絕不會讓你走。」
「你想出太子府,就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撂倒唐時和不難,從太子府闖出去也不難。
可唐時和將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用他自己的命威脅我,我卻沒了辦法。
我與唐時和對峙良久,見他脖頸間漸漸溢出血痕,我終是頹然。
「你們這些男人,一個一個,俱是會拿捏人心的狡詐之徒。」
-17-
我在太子府住了下來。
自義兄拜入三皇子門下,原本好名聲悉數散了。
他爲三皇子衝鋒陷陣,弄得人心惶惶。
再沒人將他當成光風霽月的少年郎。
人人都說許硯疏瘋了,成了三皇子手下的一條瘋狗。
不僅旁人怕他,就連三皇子手下的人也多是怕他。
可相應地,他越發得三皇子信重,日益接近三皇子府的權力核心。
千影頂着雲歲豐的身份,處境日益尷尬,原本與太子定下的婚期,也因諸多事端屢次推遲。
兩人並未正式成婚,千影也沒住進太子府,而是住在了我當年的舊居。
現下不得不兩頭跑,一邊頻頻去義兄府邸拜訪義兄,一邊又常來太子府安撫着唐時和。
她做出其中必有誤會的模樣,兩邊說和。
把雲歲豐的憂愁演得入木三分。
大概是折騰得挺累,她本人都憔悴了幾分。
一晃我在太子府住了兩月,終於收到了義兄的第一封密報。
信中內容很簡單,卻足夠觸目驚心。
「三皇子大肆徵掠錢財,疑似在私鑄兵甲。」
私鑄兵甲,可是謀逆大罪。
我突然想起來,先前刺殺唐時和不成當場自盡的刺客所用弓箭被我帶回。
事後,我已確認那弓是軍中型制,卻沒有出處,似乎根本不是朝廷所制。
若是三皇子在私鑄兵甲,那便可以解釋了。
拿到此信,我立刻去尋唐時和。
我住了這麼久,除了第一日唐時和攔了我,之後便一直躲着我。
可這等重要之物,我不敢假於人手。
於是我轉了個圈,從窗戶翻進了他的房間。
唐時和驟然見到我,嚇了一跳,旋即冷着臉道:「夜闖他人居所,非君子所爲,柳姑娘,請自重。」
於是我將紙條塞到他手裏,又從窗戶翻了出去,隔着牆與他說話。
「殿下,有情報。」
唐時和的聲音才傳出來:「只是此事?」
我應道:「對。」
過了片刻,唐時和咬牙切齒的聲音才傳過來:「好,好、得、很。」
氣氛一下子變得詭異,我覺得我實在應該說點什麼。
「殿下,太子妃爲蠻夷密探千影所扮,此事千真萬確,殿下真的不準備處理嗎?」
唐時和反問:「柳姑娘是以什麼身份,又是以什麼立場,來管本宮的家事。」
我頓了頓:「殿下是天下的太子,我是殿下的臣民,犯顏直諫,爲應有之義。」
「殿下身爲儲君,國之未來,肩負百姓期望,該爲大局着想,當斷則斷。」
唐時和冷笑:「連讓自己心愛之人成爲正妻之位的本事都沒有,算什麼國之未來,又談何肩負百姓期望,就算手握神器,也不過是王權傀儡,一事無成。」
「柳姑娘,在你心裏,本宮要靠出賣色相才能坐穩太子之位嗎?」
想起我們初識的場景,我沉默了…
我的沉默把唐時和也幹沉默了。
他的氣勢一下子弱了下來:「情報我已知曉,千影留着另有用處,更深露重,柳姑娘回去休息吧。」
-18-
大抵是我在太子窗前站得有些久,被好事之人告訴了千影。
千影翌日一早便來了太子府。
我在錦鯉池餵魚的時候,千影氣勢洶洶地找上了我。
我有幸從她身上看到了我嫉妒時的模樣。
還怪有趣的。
她一個蠻夷細作,裝得可真敬業啊。
千影冷冷道:「你不是我義兄的表妹嗎,爲何又勾ṭŭ̀₍引太子殿下?」
我也同樣打量起她。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的距離接觸千影,即便如此近,我也沒從她臉上看出半分破綻。
這麼了不得的喬裝手藝,若是能被我們所學,必有大用。
唐時和說得對,千影果然很有用。
殺了她的確太可惜了。
幸好唐時和昨日提醒了我,不然這麼近的距離,她這麼挑釁,我很難忍住不動手。
我許久沒有打理千影,千影眉眼越冷。
「放肆,本宮在問你話呢。」
在沉默片刻之後,我終於意識到,這是我的盲區。
從小到大,我都沒機會應對內宅的刁難,偶有幾次口舌交鋒,我也直接將人打到了閉嘴。
以至於面對千影此刻的姿態時,我竟然不知道正常該如何應對。
想了想,我將手中魚食盡數丟下,「聽聞太子妃武藝超絕,妾想向太子妃討教一二。」
我向着千影抱拳,行了一個武人禮。
接着一腿掃了過去,千影瞳孔瞬間放大,慌忙躲過這一腿,頓時又漏了破綻。
我跟上一拳,徑直將人撂倒在地。
千影驚叫一聲,要說的話,盡數被堵在了嘴裏。
千影作爲蠻夷密探,有幾分武藝在身,不過顯然更精通喬裝遊說之術,武藝只是稀鬆平常。
不出意外的話,千影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安安分分養她的腰了。
果然,這纔是我擅長的解決方法。
我故作喫驚,上前扶着千影坐下。
「娘娘,您真是個好人,這也太讓着我了吧。」
千影捂着腰,疼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惡狠狠地瞪着我。
唐時和這才姍姍來遲。
「事情我已聽人說了,來人,給太子妃尋個大夫看看,養傷要緊。」
他的眼神在千影身上打了個轉,狀若無意地落到我身上,帶着蠱惑人心的笑,輕輕眨了下眼。
「一些無足輕重之人,不過是暫且有用,才留在身邊,歲歲無須放在心上,交給我來處理,絕不會讓她再礙你的眼。」
千影聲音越加柔軟,「殿下若是喜歡,將妹妹收入房中,我也沒有意見。」
唐時和搖頭:「我不會納任何人爲妾,也不會娶其他人,我此生只求歲歲一人。」
千影越發感動,輕輕喚了聲殿下。
唐時和也終於將目光轉回了千影身上。
「我從未想過歲歲能有乖巧黏人的模樣。」
千影的身形僵硬了一瞬,又問道:「那殿下是喜歡以前的我,還是現在的我?」
她撒着嬌道:「殿下不可以敷衍我,這對我很重要!」
唐時和淺笑:「以前的歲歲張揚明媚,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我一直很惶恐,害怕會被歲歲拋棄;現在的歲歲,做什麼都是在爲我考慮,歲歲心裏有我,更讓我銘感五內,心意堅決。」
我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千影被唐時和哄成了一塊黏糊糊的小糖餅,全程都在被唐時和牽着鼻子走。
我現在相信她來找我麻煩是因爲真的愛上唐時和了。
可讓千影爲之動容的字字句句,都是唐時和對我的陳情。
以前是我,現在還是我,從頭到尾都是我。
他對我和別人一直不一樣。
他是別人眼裏的清高君子,行爲舉止處處得體。
只有我知道他在我面前將自己的身段放得多低。
他是我親手挑選的君主,我願意爲他的王座犧牲。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將自己藏起來,讓他去擁抱更好的選擇。
可他卻一次又一次找到我,然後不厭其煩地告訴我,沒有別的選擇,我是他唯一的選擇。
我承認他的手段奏效了。
他的堅定正在一步步擊碎我的堅定。
-19-
又過了一段時間,朝廷採納了三皇子的提議,與蠻夷正式進入談和流程。
蠻夷的使臣隊伍已經踏上了出使之路。
聽聞蠻夷對此次和談十分看重,蠻夷王亦會親至。
三皇子的重心慢慢轉移到了迎接蠻夷使臣的安排上。
手下之事,幾乎毫無保留地交給了義兄。
這一晚,屋外開始起風。
咧咧作響的風聲擾得人睡不安穩。
幾番折騰之後,我隨意披了一件衣服,到院子裏練武。
不一會,唐時和溜溜達達地來到我面前。
「好巧,柳姑娘,你也沒睡。」
唐時和的衣服整理得實在不算妥當,一看就是剛從牀上爬起來的。
我沒有拆穿他,「夜間風大,殿下還不早點休息。」
唐時和打了個哈欠:「睡不着,出來走走。」
這話毫無說服力,弄得我差點笑出聲。
唐時和見我笑,也笑了。
他又試探着問我:「我想向柳姑娘請教,人究竟要如何從一個人變成另外一個人。」
這個疑惑,大概已經憋在唐時和心裏很久了。
我給了他答案:「大概是借屍還魂。」
他眼眸明亮:「皮囊能改,魂魄依舊,舉手投足仍是處處故人風姿,一眼可見。」
「柳姑娘,你看今日星辰…」
唐時和的聲音突然頓住。
我抬頭看去,同樣色變。
熒惑守心。
「大凶之兆…」
唐時和剛要說什麼,我耳朵一動,一把捂住他的嘴:「別說話,有聲音。」
我將耳朵貼在地面,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馬蹄聲。
先是一個,緊跟着是一羣。
我當機立斷奔向府門,府門一開,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廝騎馬衝了進來。
他跌跌撞撞地下馬,將一摞紙塞進唐時和手裏。
「殿下,許大人讓我交給你。」
唐時和剛接過,小廝便撲通一聲栽倒在地,沒了氣息。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三皇子的罪證。
他貪污錢財,強徵稅款,私鑄兵甲,售賣給蠻夷。
樁樁件件都是殺頭之罪。
唐時和立刻吩咐:「備馬,我要即刻前往宮中面聖。」
府外馬蹄聲響成一片,聽聲音有百人之數。
有人高聲喊道:「太子殿下,我等奉三殿下之名追捕叛徒,請太子殿下開府,行個方便。」
唐時和麪色難看,冷聲道:「放肆,太子府豈是爾等想闖便闖的。」
對面的人道:「既然殿下不肯,那我等便冒犯了。」
我有意緩和唐時和的緊張:「殿下,同爲皇子,三皇子的能用之人怎麼比你多這麼多。」
唐時和道歉:「對不起。」
我不再插科打諢,上了馬:「殿下,一會府門開了,你只管往前衝,其餘什麼都不用管。」
唐時和攔我:「對面人多,不要逞強。」
我嗤笑:「不過百人之數,也配叫多?」
「你只管往前,我保證,沒有人能越過我,攔下你。」
「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是縱橫沙場的女戰神。」
府門被對面撞開,我一馬當先衝在前面,爲唐時和開路。
長槍一掃,一顆人頭便滾落在地。
唐時和依言開始向前衝。
他從我身側衝出去的時候,下意識想要回頭,我喝止他道:「別回頭。」
唐時和衝出了包圍圈。
我抓緊繮繩,將一個個試圖追逐唐時和的人送下地獄。
我承認我有點逞強了。
如果是自小習武的雲歲豐,手握削鐵如泥的照夜槍,以一當百,的確不是難事。
可我現在是沒練過武的公孫鐵花,手中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制式長槍,還是個有風之夜,讓人加倍疲倦。
隨着體力急速下降,我的動作開始變形,身上開始被槍尖掃中。
我只是竭盡全力,拖延得更久一點,爲唐時和爭取時間。
隨着我猛力一擊,再次砍下一顆人頭之後,手中的長槍應聲而斷。
我知道,一切都要結束了。
就在此時,有人說了一句:「接槍。」
我依稀聽見這麼一聲,緊接着是一道銀光劃過,落在我身前。
是我的照夜。
熟悉的手感讓我精神一振,槍尖掃過之處,帶起陣陣血雨,讓我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我大笑着招呼眼前的敵人。
「一羣廢物,接着來啊!」
對方餘下的人已經不足一半,不知是誰先退了,緊接着餘下的人也呼啦啦地退了。
算算時間,唐時和應該已經到皇宮了,我沒有再追。
我收了槍,目光看向一處。
一個衣服洗得有些泛白的姑娘走了出來。
我抱拳:「多謝姑娘爲我送槍,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對方回禮:「唐淨秋。」
-21-
我大喫一驚,實在沒想到,眼前這個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的姑娘,竟是一位公主。
「許硯疏讓我幫你送槍,看在你是我皇嫂的份上我才答應幫忙,既然已經辦到,我也要回宮了。」
唐淨秋似乎無意與我交談,只說了這麼一句便要離開。
我趕緊追問:「公主可知道許硯疏如今怎樣了?」
唐淨秋看了我兩眼:「許硯疏在我三皇兄手裏,我三皇兄手腕狠辣,尤善酷刑,他沒機會舒舒服服地死,一兩日之內,你還有營救的機會。」
然後她又搖頭:「不過還是算了,你現在的狀態,只怕不能全身而退。」
我身上被紮了幾個血窟窿,還在滲血,但只要及時處理,並不會致命。
遠比我當初孤身刺殺蠻夷大王子時受的傷要輕得多。
聽到義兄沒死,我鬆了口氣。
「公主放心,三皇子罪證確鑿,太子殿下已入宮面聖,相信陛下很快就會問罪三皇子。」
唐淨秋好像聽見了一個笑話一樣。
「如果有證據就能給人定罪,那就好了。」
我心頭升起不祥的感覺。
「請公主賜教。」
唐淨秋嘆了一聲:「宮中巫蠱案,你知道嗎?」
我點了點頭。
唐淨秋又道:「以巫蠱之術詛咒皇帝嫁禍皇后被賜死的廢妃,是我生母。」
「可我母妃冤枉。」
「盧貴妃的貼身Ţű̂⁺侍女在皇后院中埋下巫蠱娃娃,是我母妃親眼所見。」
「我們在冷宮這些年,多虧了七皇兄照拂,才能安穩生活,所以,母妃在掙扎許久之後,決心出面做證,還皇后娘娘一個清白。」
「我們誰都沒想到,父皇其實早就知道巫蠱案是盧貴妃所爲,母妃出言做證,他二話不說把罪責扣在了我母妃頭上,殺了我母妃了結此案,以防此事再禍及貴妃。」
「這件事,我一直不敢與任何人提起,不過,我不日將與蠻夷和親,也無所謂了。」
「整個宮中,沒人比我更清楚,父皇到底有多偏愛盧貴妃母子。」
「皇后家族根深葉茂,朝中立嫡之聲遠高於立長之聲,雲家有兵權依仗,是對抗皇后的最好人選。」
唐淨秋長嘆一聲,反問我。
「雲歲豐,你真以爲父皇封你爲太子妃,是給你的一道選擇題嗎?」
「你真以爲,三皇子做得樁樁件件,父皇他一無所知嗎?」
「你真以爲,雲家舉族戰死,背後沒有父皇的手筆嗎?」
「別傻了,在我父皇眼裏,他的妻子只有盧貴妃,他的孩子只有三皇子。」
「他想讓你選的人是三皇子。」
「他屬意的儲君也是三皇子。」
「父皇根本不會讓七皇兄登基的,他不惜顛倒黑白、自損基業,也要保證他的皇位要落在他最愛的兒子身上。」
「你們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敵人,你們的對手,不是三皇子,而是我的好父皇!」
「你想救下許硯疏,只有一個方法。」
她蓮步輕移,走到我身前,在我耳邊低語:「殺了皇帝。」
說完這句話,她笑着退了一步,將一張紙條塞進我的衣襟。
「七皇兄登基,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你可以看到結果之後再決定,我等着你的消息。」
唐淨秋走後,我腦子裏仍是一片混沌。
過了一會兒,我從屍體上撤下幾塊衣襟,簡單包了包傷口,向皇宮的方向走。
唐淨秋之言如此荒謬,怎會是真的。
唐時和不會有事,我義兄也不會有事。
沒走多遠。
我就看見了一道人影。
他披頭散髮,身上凌亂不堪,衣裳也被磨破,混着沙石和泥土,像是在地上滾過,背上則揹着一個滿身是傷,被折磨得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血人。
我用了好久,才認出走來的人是唐時和。
我幾乎不敢相信看到的這一切,眼睛裏瞬間蓄滿淚水。
唐時和先是愣了一下,有些狼狽地別過了眼。
他步履蹣跚,唯獨聲線還竭力維繫着平日的從容。
他對我說:「歲歲,你別難過,我把你哥哥帶回來了。」
22(唐時和)
唐時和不敢回頭,他生怕自己猶豫片刻,便葬送了歲歲爲他開出的路。
只能壓下自己的擔心,一路往皇宮的方向狂奔。
許硯疏送出來的證據清楚詳細,樁樁件件都讓人觸目驚心。
三皇兄的所作所爲,遠比他預想的更加沒有底線。
縱然父皇再寵愛三皇兄,也不可能縱容三皇兄這等動搖國本的舉動。
這些東西,足夠一個皇子死上幾百次。
罪證呈上時,唐時和的聲音鏗鏘有力。
「父皇,三皇兄罪證確鑿,爲了毀滅罪證,不惜派人一路截殺兒臣,請父皇聖裁。」
皇帝翻着證據,聲音冷淡。
「太子,這些事,可有告知旁人?」
唐時和回話:「回父皇,事關皇室榮辱,兒臣未敢告知旁人。」
皇帝嗯了一聲,道:「不錯。」
「傳三皇子。」
三皇子進來時臉色灰敗,神情絕望。
他一進門就徑直跪在地上,「兒臣恭請父皇聖安。」
請安之後遲遲不敢起身。
皇帝聲音威嚴:「知道朕爲何傳你來?」
三皇子聲音發顫:「兒臣知、知道。」
皇帝的聲音依舊冷硬:「有什麼想說的。」
三皇子已經抖如篩糠:「兒臣知錯,請父皇恕罪。」
皇帝又嗯了一聲。
「朕早就告訴過你,雲家養出來的人,一個個俱是不識好歹的混賬東西,許硯疏不足爲信,你偏不聽。」
「如今被人反咬一口,可長教訓了?」
三皇子喫驚,從地上跪坐起來。
唐時和同樣不敢置信,他向上首的高位望去,撞上了一雙慈父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失望,沒有憤怒,只是有點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何其諷刺。
唐時和長到這麼大,第一次知道,原來他的父皇還可以這樣看着一個兒子。
就像一個真正的父親。
皇帝拿起那一摞極盡心血才送到他面前的罪狀,放在了紅燭焰上。
火焰瞬間將三皇子的罪狀點燃。
所有罪行化作點點灰燼,被偶然穿堂而過的風吹起,散落在兩人面前。
唐時和聲音乾澀,叫了一聲:「父皇。」
皇帝的聲音是一以貫之的冷硬。
「太子,可以回了。」
唐時和艱難地道了一句:「請父皇以社稷爲重。」
這一次,他只得到了一個字。
「滾。」
大風呼嘯而過,唐時和站在殿外,只覺得冷入骨髓。
他沒有就這樣離開。
其他的所有事都可以從長計議,唯有一件事必須在今夜解決。
不知道站了多久,三皇子終於從大殿裏走了出來,他揣着手,滿面紅光,春風得意。
三皇子看着仍站在大殿前的唐時和,調笑道:「太子殿下,大晚上的,風這麼大,瞎折騰什麼,還不早點回府,可別吹病了。」
唐時和怔了怔,慢慢抬手,摘下了頭上象徵着儲君身份的太子玉冠。
隨着發冠解開,唐時和頭髮散落下來。
唐時和捧着發冠:「皇兄,我願去太子位,擁立皇兄爲儲,求皇兄開恩,把許硯疏給我。」
三皇子看着唐時和,臉上越發張狂得意,視線從唐時和雙膝上掃過。
「皇弟,你就這麼求人?」
唐時和有些麻木地跪了下來,雙手將玉冠捧過頭頂。
「求皇兄。」
三皇子拎起玉冠放在手中把玩,他看着唐時和,仍不滿足。
「許硯疏就在我府上,你想要他,就跟在我身後爬過去。」
三皇子細細打量着唐時和:「我一向顧念兄弟之情,皇弟清高,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那許硯疏,我如此信他,他居然敢背叛我,我已經命人拔了他的指甲,用鐵刷爲他刷洗全身,說不得現在人已經死了呢,皇弟堂堂太子,又何必爲這等人勞心費力。」
唐時和自嘲一笑:「我哪有什麼清高的資本,皇兄說什麼就是什麼,我爬。」
三皇子趾高氣揚地走在前面,唐時和一路隨着他爬到了三皇子府。
三皇子瀟灑地踏入府門,唐時和抓住三皇子的一隻腳:「請皇兄,信守承諾。」
三皇子轉頭笑得更加猖狂。
「皇弟啊皇弟,我該說你什麼好。」
「你對雲歲豐可真是情根深種,可惜啊,真正的雲歲豐在邊關的時候,就被你的奶兄親手殺了。」
「你現在見到的雲歲豐,是我府上的趙姨娘扮的,她精擅喬裝之術,是不是扮得很像。」
「不知道皇弟碰沒碰過他,依皇弟的性子,想必還沒有,不過無妨,那女人已經被我玩爛了,皇弟想玩,爲兄也不介意。」
唐時和又一次跪伏在三皇子腳下:「求皇兄守諾。」
三皇子居高臨下地看着唐時和:「皇弟倒是執着,爲兄今日開心,許硯疏給你便是。」
「皇弟,以後再見到爲兄,記得要退避三舍,莫要再做惹爲兄不快之事。」
三皇子拍了拍手,一個滿身傷痕的血人被擡出來,丟在了唐時和麪前。
三皇子府的大門旋即關閉。
唐時和伸手探了探許硯疏的鼻息。
許硯疏氣若游絲,道了一聲:「沒死。」
唐時和道:「你最好一直別死。」
許硯疏艱難地道:「殿下放心,我絕不會讓歲歲傷心。」
唐時和活動着僵硬的肢體,將許硯疏拉起來,背到背上,一步一步趔趄着往前走。
「我也不會讓我的未婚妻傷心。」
-23-
誰也沒有想到,一場十拿九穩的問罪,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義兄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讓人連碰都不敢碰上一下。
唐時和的膝蓋與小臂傷得血肉模糊,問他怎麼傷的,他也不肯說。
御醫來了,什麼也不敢問,戰戰兢兢地給我們三個依次上藥。
義兄傷得最重,唐時和帶他回來的路上他便已經陷入昏迷,現下已經發起高燒。
御醫說,若能在三日內退燒,還有一線生機。
我與唐時和一起守着義兄。
太子府的變故傳入中宮皇后耳中,她卻問都沒多問一句。
傳過來的只有兩個字。
「廢物。」
冷漠得讓人觸目驚心。
連我一個外人都覺得難以接受。
唐時和靠牆坐着,只是無奈苦笑,好似並不意外。
可他將頭別過去的時候,分明也在落淚。
他又一次問我:「歲歲,你知道被人棄若敝屣的滋味嗎?」
我才知道我當初這個太子妃做得有多不合格。
我竟不知唐時和原來過得這麼苦。
我坐在唐時和身邊,他的頭靠了過來,長髮落在我身上,我沒有推開他。
「我母后是真心喜歡父皇,可父皇娶我母后,只是礙於我母后家族勢力,並無感情。」
「婚後一年,母后有孕,生下了她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我的大皇兄。」
「大皇兄是嫡長子,寄託了我母后全部的期待,而大皇兄也不負衆望,聰慧勤學,是儲君的不二人選。」
「就連父皇對母后的態度都因爲大皇兄的到來而變得溫情。」
「那是母后最珍惜的時光。」
「後來,盧貴妃進宮了,她一進宮便獲封貴妃,奪去了父皇所有的寵愛,很快生下了二皇子。」
「但二皇子命不好,剛滿週歲便染上了天花。」
「盧貴妃明知二皇子染病,卻裝作不知,故意讓大皇兄與二皇兄相處,害大皇兄染病。」
「事後還反咬一口,怪大皇兄傳染了二皇兄。」
「沒過多久,二皇兄與大皇兄便先後夭折。」
「母后幾乎瘋了,不擇手段地想要讓盧貴妃償命,與父皇的那絲情意也徹底耗盡。」
「父皇被惹得厭煩,卻拿母后無法,只得把盧貴妃送到了宮外別苑。」
「此後他不再提起貴妃,宮中也陸陸續續多了許多嬪妃。」
「貴妃在別苑住了三年,慢慢地大家都以爲貴妃失寵了。」
「直到父皇皇位穩固,母后再也無法撼動他,他才從別苑接回了貴妃,彼時三皇子已經兩歲,養得極好,大家才都知道,父皇沒有一刻忘了貴妃。」
「母后在絕望中掙扎了許久,最後向父皇妥協,她低聲下氣,用盡手段,才終於抓住機會懷上了我。」
「母后寄希望於我的出生,能像大皇兄一樣讓父皇回心轉意,可我實在做不到。」
「父皇那時還沒有對哪個孩子表現出特別的喜愛,唯獨對我表現出了特別的厭惡。」
「我只能在別的地方多做些努力,可無論我怎麼做,母后從沒對我滿意過。」
「她對我說得最多的話就是,如果你大皇兄還活着,一定會如何如何。」
「活人爭不過死人,我永遠也比不上我素未謀面的大皇兄。」
「人人都說我清高,殊不知我哪裏是清高,不爭不搶,是因爲我自知爭不過搶不到,所以離得遠遠地,免得自取其辱,遭人恥笑。」
我聽得落淚,唐時和只是繼續苦笑。
「我唯一勇敢了一次,就是對你。」
「你初入京中,就將我嚇了個徹底,你說的話做的事,我想都不敢想。」
「後來你在京中擺擂,將人打得鼻青臉腫,他們都說你這樣的女人兇悍,娶回家怕要捱打,我卻覺得若是有幸被你護着,該是件多安心的事。」
「我故意接近你,一邊試探你的口風,一邊看你的臉色,你說我笑起來比三皇子好看,我恨不得脫了衣服勾引你,我一點也不清高,如果能得償所願,我可以比任何人都下賤。」
「歲歲,既然你當初選了我,可不可以不要丟掉我,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我再也忍不住,流着淚摟緊了唐時和。
「你怎麼這麼壞,讓我根本不忍心拒絕。」
唐時和蜷在我懷裏,伸手抓了抓我的掌心,像是在撒嬌。
「歲歲,可憐可憐我吧,若是不壞一點,我就長不大了。」
我被這句話又弄得鼻尖發酸,很認真很認真地對唐時和說:「我會一直一直保護你,再不提那些有的沒的了。」
-24-
我第一次真正地與唐時和敞開心扉,我們的靈魂漸漸交融,不分你我。
慢慢地靠在一起睡着了。
天矇矇亮,照進窗的陽光將我們喚醒。
我這纔想起來唐淨秋塞給我的紙條。
我將見到唐淨秋的事說給唐時和聽,我們一起看了她的紙條。
紙條上畫了一個十分簡陋的地圖,圖上某一家酒肆被標了個圈。
唐時和道:「九皇妹的生母莊蘅夫人也是將門出身,是個很厲害的女人。」
「她在冷宮十五年,用石頭挖了一條通往宮外的密道,這個位置很可能就是密道的出口之一。」
「九皇妹原本已經從密道走了,莊蘅夫人死後,她又從密道回了皇宮。」
「我與九皇妹的關係原本還算好,但如今她爲了復仇回來,已然瘋魔,所謂情義早就絆不住她了,她極善鼓動人心,幸好你沒有受她蠱惑,若真是倉促之下刺殺皇帝,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九皇妹與我們目標一致,是個值得一爭的盟友,我去見她便好。」
我點點頭,沒有強求。
人各有其長,耍心眼子這種事,還是交給心眼子多的人爲好。
我只需知道,我要殺誰就夠了。
唐時和上書,自請去太子位。
但蠻夷使臣將至,皇帝不想在此時節外生枝,因此暫留此書並未批覆。
表面上還是一派風平浪靜。
我們都知道,皇帝的身體越發差勁,他已經等不及了,這場和談結束,皇帝必然會廢儲另立。
屆時,唐時和必死。
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唐時和有意避開三皇子的鋒芒,這段時間極爲低調。
背地裏忙成了一團。
他說千影身上握有三皇子的祕密,這個祕密足以終結一切。
義兄在第三日退了燒,御醫來看過,說義兄的求生之念極強,現下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可義兄仍然沒從昏迷中醒來。
我不放心,幾乎寸步不離地守着義兄,每日想方設法給他喂些湯水。
我又守了好幾日,累得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睡夢中,我聽見一道微弱的聲音喚我。
「歲歲、歲歲。」
我猛然起身,發覺是義兄在喚我時,又驚又喜。
「義兄,你終於醒了。」
義兄動了動,睜開的眼眸空洞而渙散。
「歲歲,義兄沒用,答應你的事,義兄沒做到。」
我一瞬痛哭出聲:「那些都不重要,義兄只要活着就好。」
義兄的頭輕微轉動,似是在尋我,我終於發現了異樣。
我有些惶恐地伸手在義兄眼前晃動,義兄的眼睛仍然空洞,毫無焦距。
我聲音發顫:「義兄,你的眼睛怎麼了?」
義兄卻道:「歲歲,別慌,義兄沒事。」
我又叫了御醫,御醫給義兄檢查了眼睛。
他說這是三皇子創出的一種玩法,扒開受刑者雙眼以煙氣燻灼,促使雙眼受激流淚。
施刑者收集淚水,開盤下注,賭人能流出多少淚。
御醫說,其他的傷勢都能好轉,唯獨這雙眼睛,能不能復明只有天意。
送走御醫,我渾身都在抖,我從未有一刻這麼迫切地想要殺死一個人。
不,殺了他實在太便宜他了,不千刀萬剮不足以平息我此時之恨。
唐時和不知何時來了,對我說:「歲歲,別衝動。」
我握住唐時和的肩膀:「我要殺了三皇子,現在、立刻、馬上,我要他死。」
唐時和握住我的手:「朝廷設宴,招待蠻夷來使。」
「你什麼都無須做,今日一切都會結束,歲歲,信我一次,好嗎。」
我漸漸冷靜下來,點了點頭。
待回到義兄身邊,我對義兄道:「義兄,你好好休息,三皇子所做的樁樁件件,不會這麼算了的。」
唐時和也向義兄保證:「硯疏兄不必擔心,我會保護好歲歲。」
義兄再度合上眼眸:「殿下,有勞。」
今日一切都會畫上句號。
若唐時和謀劃不成,我就刺殺皇帝,爲唐時和完成最後一件事。
-25-
大宴之上,三皇子同各位大臣有說有笑,招呼着一應來人。
唐時和堂堂太子,卻坐在末席自斟自飲,無人問津。
這番場面讓我一下子回憶起我被指爲太子妃的那場大宴。
一晃一年多過去,一切好像都不曾變過。
一切卻又全然不同。
因爲蠻王親至,這次大宴的規格格外高。
隨着蠻王落座,皇帝入場,皇后與盧貴妃分坐於皇帝左右,這場宮宴也正式拉開了序幕。
幾輪舞樂過後,提到了和親一事。
皇帝道:「朕之九公主,敦和惠敏,堪爲大任。」
與上一次相見時的樸素不同,今日的九公主穿了一身華服,比在座的任何一位公主打扮得都要精緻。
唐淨秋必然是不願和親的,不然不會借送槍的契機,以義兄爲餌,蠱惑我去刺殺皇帝。
可她今日坐在位上,神態從容自得,見我望向她,竟還對我笑了笑。
看上去心情極好。
隨着衆人的視線投向唐淨秋。
唐淨秋也大大方方地起身:「吾受百姓供養,享公主之尊,和親遠嫁,爲應有之義。」
「請父皇讓女兒爲父皇親手斟一杯酒,以謝父皇養育之恩。」
唐淨秋提着酒壺爲皇帝斟了杯酒,也給自己斟了一杯。
她先一步將杯中酒飲盡,皇帝這才舉杯飲了一口,算是給了九公主這個面子。
唐淨秋又端着酒壺,走到蠻王面前,斟下兩杯酒。
「妾也敬大王一杯,成婚之後,妾必恪守德行,侍奉夫君,撫育子嗣,爲兩國邦交盡力。」
蠻王大笑,與九公主碰杯,一飲而盡。
兩杯酒後,唐淨秋回到座位不再出聲。
我悄悄問唐時和:「酒裏有毒?」
唐時和輕輕搖頭:「宴上每壺酒每道菜都有人試毒,確認無礙才能上桌,想在酒菜中下毒,天方夜譚,酒沒有問題,只不過是酒香醉人,皇妹手裏的酒,格外醉人。」
他輕輕在我手中寫下五石散幾個字。
五石散算不得毒藥,但服下之後只會讓人更加興奮和情緒高漲。
只是這有何用?
在新一輪推杯換盞之後,蠻王竟大剌剌地盯着盧貴妃。
「早聞貴妃舞技驚人,不如獻上一舞助助興。」
盧貴妃當即蹙眉,臉色難看:「蠻王醉了,本宮從來不會跳舞。」
蠻王卻嗤笑一聲:「呵,真裝。」
三皇子打着圓場:「父皇,蠻王想看舞蹈,兒臣倒是備了一批舞姬,技藝絕佳,不如請蠻王掌掌眼。」
皇帝面色卻已黑如鍋底,連三皇子都沒有理會:「蠻王醉了,來人,給蠻王端一碗醒酒湯。」
蠻王有些不滿地眯起眼,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盧貴妃主動離席,稱自己身體不適,先一步離去了。
接着蠻王便說自己可能是醉了,讓人將自己扶了下去。
我終於從其中品出一些異樣的滋味。
又一次與唐時和耳語:「他們…認識?」
唐時和道:「豈止認識,我從千影嘴裏得知了一個祕密,蠻王二十年前曾僞造了商賈身份來過一次京城。」
「那段時間,盧貴妃住在宮外別苑。」
我陡然瞪大了眼睛。
他們是那種關係,不會吧?
唐時和說出來的東西比我所想的還要驚人。
「他們有一個孩子。」
-26-
我先是震驚,一下子豁然開朗,很多事情都被串了起來。
爲何父親費盡心機卻怎麼也找不出千影的下落。
爲何千影一個蠻夷密探會幫三皇子ŧű̂₎做事。
爲何一場和談蠻王卻要親自前來。
一切突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仔細回憶,三皇子的容貌也的確與蠻王有些相似之處。
我好像明白了唐時和的計劃,心中突然生出一陣快意。
皇帝若是知道他偏愛了這麼多年的女人和兒子,都是別人的,不知會是何反應。
這件插曲之後不少人都有些神思不寧。
唐淨秋在中途離席,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纔回來。
三皇子還在不停地東拉西扯,緩解着場中複雜的氣氛。
宴會的後半場就在衆人各懷心思下結束了。
盧貴妃在宴上受了委屈,爲了兩國邦交嚥下了這口氣。
宴席散後,皇帝立刻就要去看貴妃。
唐淨秋卻上前拖住了皇帝。
皇帝很快厭煩:「九公主,你到底想說什麼?」
唐淨秋突然大笑出聲,飲過酒的臉頰一片紅霞:「我的好父皇,兒臣都是爲您好啊,免得您看見貴妃與蠻王幽會的場面,氣傷了身子。」
皇帝眼底已經生了怒氣:「放肆。」
唐淨秋卻渾然不懼,反而笑得卻越發猖獗:「父皇不信,那便親自去瞧啊。」
他們就在那邊。
我們一路跟着唐淨秋走,很快聽到了爭吵之聲。
盧貴妃語氣憤怒:「你真是瘋了,爲何要來唐國,爲何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挑事,興兒離皇位只有一步之遙,我不允許任何人擋我兒子的路。」
蠻王哄道:「我爲何不能來,兒子長了這麼大,總該見一見親爹。」
「一想到我兒子會坐上他唐國的皇位,老子就心裏痛快,你也不必憂心,那老匹夫肯定想不到,他一直在替老子養兒子。」
皇帝聽到這些話,已然渾身顫抖。
他怒罵一聲,猛然拔出身邊侍衛的劍。
「賤婦,朕待你不薄,你就是如此回報朕的?」
他這一年來身體不大好,此刻氣血上湧,吐出一大口血。
他腳步虛浮,跌跌撞撞地過去,衝着盧貴妃一劍刺下。
蠻王見勢不妙,立刻逃離了現場。
盧貴妃吐血倒地,瞳孔翕張,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她沒有看向皇帝,也沒有看向蠻王,而是將視線投向了皇帝身後的唐時和。
皇帝用劍尖撐着身體,「三皇子呢?把三皇子給朕找來,朕要親手殺了這個野種。」
愛極則恨極,皇帝曾經有多愛盧貴妃母子,此刻就有多恨。
這纔有太監驚惶失措地來報:「陛下,陛下,三皇子他,他反了!」
皇帝又是一大口鮮血吐出,接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唐時和立刻扶住皇帝,我伸手將皇帝接過來,用衣袖遮擋,默默掐住了皇帝的脖子。
天賜良機,既然暈了,那就別再醒了。
唐時和站出來主持大局:「三皇子謀反,父皇突發惡疾,諸位聽本宮號令,即刻整兵,征討逆賊。」
三皇子倉促起兵,很快便被鎮壓,三皇子亦被生擒。
而皇帝,御醫雖然竭力救治,卻未見成效,就此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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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已經淪爲階下囚的三皇子,我還有點恍惚。
唐時和說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原來是真的妥當了。
我本已抱着破釜沉舟有去無回的決心,卻全然沒有用上。
三皇子看上去比我還要恍惚,關在牢裏還在不停地叫囂。
「唐時和,你到底用了什麼妖法,你這個廢物,你怎麼可能贏過我!!」
唐時和只是平靜地看着三皇子:「皇兄,多行不義必自斃,你今日下場都是自找的。」
「千影是蠻王派來爲你做事的死士,做了你那麼多年的趙姨娘,她知道你的祕密,對你忠心耿耿,既能爲你收攬情報、誅除對手,又能爲你梳妝打扮、侍奉枕蓆,你爲何要讓她心灰意冷?」
「你知道千影答應幫我時說了什麼嗎?」
「她說,原來我們這種東西,也可以被當成人。」
三皇子面容更加扭曲:「賤人、賤人,千影不過是一個卑賤玩意,我願意要她,是瞧得起她,她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我是她的主子!!」
我也終於知道了全部。
千影進入太子府的第一天,唐時和便認出了她不是真的雲歲豐。
但他不動聲色,默默接受了千影。
在我發覺千影身份,告訴了唐時和後,他就猜測三皇子身上可能另有祕密,只是沒有證據。
他不動聲色地籠絡着千影,讓千影的態度一點點倒向了他。
唐時和去見唐淨秋之前,先去見了千影,他與千影開誠佈公,說服了千影倒戈。
他從千影口中得知了三皇子出身的祕密,與九公主唐淨秋策劃了這一場大戲。
唐淨秋負責在宴上刺激蠻王與皇帝。
而在宴後,千影騙三皇子說他已經暴露,又假扮盧貴妃主動約見蠻王。
至於真正的盧貴妃,早已被同樣飲了酒,控制不住情緒中途離席的唐淨秋殺了。
唐時和溫柔地看着我:「歲歲,人交給你了。」
還未待我有所反應,三皇子好似明白了什麼,又是一陣叫囂。
「唐時和,想不到你也會搞替身這一套。」
他看着我極富惡意地道:「柳歲,你知不知道,唐時和真正喜歡的人是雲歲豐,他爲了保住雲歲豐的哥哥,可以跪在地上求我,像條狗一樣爬,這樣的人,你真要跟着他嗎?」
我猛然看向唐時和,我終於明白了他爲何會傷得如此怪異。
一瞬間,感動與怒火同時包裹了我。
唐時和拂了拂我的頭髮,宛若沒事人一樣:「不要聽他瞎說。」
我鼻尖一酸,險些落淚:「你這麼好,讓我怎麼還得清。」
反手握住唐時和,我又一次看向三皇子。
「殿下,你不好奇嗎,我爲何會叫柳歲。」
「柳是我義兄母族的姓氏,歲是我自己原本的名字,殿下,哪有什麼替身,我就是雲歲豐啊。」
「大概是連老天都看不過眼,才讓我死後重生,回來收拾你這個喪盡天良的東西。」
三皇子陡然瞪大了眼。
「不可能,怎會有如此荒誕之事。」
我舉起一塊燒紅的烙鐵,一步步逼近三皇子。
「殿下,我雲氏滿門的性命,我義兄滿身的傷痕,我夫君所受的恥辱,還有你對百姓的傾軋,一筆一筆都該還了。」
「殿下可以慢慢品鑑,我們邊關的十八酷刑。」
隨着烙鐵越來越接近,三皇子的囂張氣焰頓時全消。
他倉皇着想要躲避,卻無處可躲,只能眼睜睜看着烙鐵一點點烙在自己身上。
隨後便是撕心裂肺的慘叫。
「不,我是皇子,我就算有罪,你們也不能這麼對我。」
我輕笑,若是唐國的皇子,即便有罪也不能濫用私刑,可他是蠻夷的皇子,誰會爲他出這個頭呢?
很快,三皇子就趴在地上求饒。
「太子,太子妃,我錯了,饒了我吧,我是野種,我給你們當狗,汪汪汪。」
見三皇子如此沒有骨氣,我也頓覺索然無味。
我拉了拉唐時和,示意我們走,卻見他一臉傻笑地看着我。
唐時和眼睛亮亮的。
「歲歲,你剛纔叫我夫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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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時和登基爲帝,要立我爲皇后。
我問他我要以什麼身份做皇后。
我們之間的障礙並未解決,我現在的身份依舊配不上皇后之位。
想當皇后,必然處處阻礙、步步掣肘。
唐時和聽我這麼問,人都慌了,他說話的聲音打顫,語氣委屈。
「歲歲,你答應過我的,不能不要我。」
我趕忙安撫:「我是要解決問題,不是要解決你。」
當日混亂,蠻夷王趁機逃了。
兩國和談自然作罷,如今邊關又開始蠢蠢欲動。
我對唐時和道:「我要去邊關。」
取了蠻夷王的人頭,自然更讓所有人閉嘴。
唐時和再次緊張起來,「歲歲,上一次你說要去邊關,我說等你回來成婚,卻等來了你身死的消息,歲歲,我不想讓你去,我很害怕。」
我知道唐時和怕我出事,不想讓我上戰場。
但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不能只讓一個人努力。
更何況,這一次已經不一樣了。
那些潛伏在暗中想要將我們拉下水的人都不在了。
現在唐時和是皇帝,也是我最堅強的後盾。
我道:「你爲我做了那麼多,也該我爲你衝鋒陷陣了,夫君。」
「這一次,我一定回來與你成婚。」
唐時和很好哄,一句夫君,他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我又在京中待了一段時間,義兄的眼睛始終不曾好轉,不過身體卻恢復了不Ŧū⁹少。
我將義兄託付給唐時和照顧。
免去後顧之憂後,我去了邊關戰場。
我用回了公孫鐵花這個名字,這是這具身體本來的名字,也是唯一還能證明原身存在過的東西。
即便這個名字並不好聽,我也不想抹去她。
在邊關征戰一年,我用唐時和送我的照夜,取下了蠻夷王的人頭。
之後蠻夷送來國書,表示願向唐國稱臣。
我帶着蠻夷王的人頭班師回朝,百姓夾道相迎,叫我鐵花將軍。
唐時和更是一早就在城門口等我。
我將人頭給他,他說這是我送他的第一件禮物,他會一直珍藏。
然後他認認真真收了起來。
我先是哭笑不得,隨即又有點羞愧。
確實,唐時和還送了我一杆槍呢,而我腦子裏根本沒走這根筋。
唐時和論功行賞,先給我封了個鎮邊侯。
再沒人阻攔我們的婚事了。
這一次,我們真的可以成婚了。
大婚當天,義兄送我出嫁。
我看着義兄,道了一聲對不起。
義兄對我至真至誠,他的眼睛至今仍然未好,可我卻無法回應義兄的情意。
自始至終,我都只是將他當作哥哥。
義兄搖了搖頭:「歲歲,你永遠不用和我說對不起,即便你不選我,你也是我最珍愛的妹妹,義兄尊重你的選擇,也會一直做你的後盾。」
我拜別義兄,入了皇宮。
行過冊封禮後,唐時和並未急着與我洞房。
反而將我拉上了城牆。
城牆下,百姓一個個笑容滿面,同樣慶賀着帝后大婚。
我們在城牆上舉杯共飲,祈願天下時和歲豐。
幾杯酒下肚,我們的臉上都有了幾分紅暈。
唐時和將我抱回房裏,他臉色更紅,竟然開始退縮。
我一把將他摁住,不讓他跑。
唐時和配合地躺下,眼中盡是陰謀得逞的得意。
他附在我耳邊,出聲勾引。
「歲歲,今夜讓你騎龍。」
番外對弈
唐時和與許硯疏坐在殿中對弈。
唐時和執黑棋,許硯疏執白棋。
爲了照顧瞎子,每下一步都有人報出棋子的落點。
唐時和的黑子攻勢極猛,很快便佔了上風。
唐時和問道:「許卿的眼睛還不打算好嗎?」
許硯疏面不改色:「眼睛好壞,全看天意,豈是臣說了算的,陛下說笑了。」
許硯疏落一子,黑棋的優勢瞬間全消,白棋開始鋪開陣勢。
唐時和嘆道:「許卿這步棋妙啊,以退爲進,身入敵營,看着不顯山不露水,實則已佔據大好局面,險些讓朕陰溝翻船,大敗虧輸,許卿,好手段。」
唐時和重整旗鼓,尋出白棋一處破綻,白棋原本的陣勢被打亂。
許硯疏道:「陛下謬讚,臣的陣勢一旦布成,便可天衣無縫,直取勝局,可惜被陛下提前看穿,用計破局,不得不說,黑棋先手,的確佔盡先機。」
許硯疏再次落子,調整着白棋的陣勢。
「朕雖佔了黑棋的先機,但開局之前,不是許卿自己選的白棋嗎,這又如何怪朕?」
唐時和開始着手破除白棋的陣勢,很快白棋便落入了下風。
許硯疏也並不氣餒,調整思路,對抗黑棋。
「君臣有別,臣雖先選,又怎敢在陛下面前執黑。」
「許卿不敢,便莫怪朕搶佔先機。」
兩人你來我往,黑棋雖然佔了上風,可白棋卻始終牢牢佔據一角,兩人誰也奈何不得誰,一時陷入僵局。
唐時和道:「許卿敗局已定,何必如此掙扎,早日了結此局,也好做點別的。」
許硯疏指着一處道:「臣雖落入下風,但此處已然盤活,無法被陛下喫掉,反倒是陛下的棋,聲勢雖大,可一旦出現破綻,便會滿盤皆輸,一無所有。」
唐時和聳肩:「朕可不會讓你抓到破綻。」
許硯疏輕笑:「人總有疲敝之日,臣有的是耐心,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臣都等得。」
唐時和眼中泛起危險之色:「朕說的是棋,許卿說的是什麼?」
許硯疏渾然不懼:「臣說的自然也是棋。」
唐時和的視線轉回棋盤。
「許卿放心,莫說三十年五十年,便是今生今世,來生來世, 朕都不會讓你抓到機會。」
許硯疏毫不意外:「陛下今日何故邀臣下棋?」
唐時和道:「朕的皇后每每想起許卿這雙眼睛, 便愧疚難忍,難受得食不下咽,朕心疼皇后, 所以尋了個神醫, 爲你醫治眼睛, 定能讓許卿眼疾痊癒。」
朕的皇后幾個字被唐時和咬得極重。
許硯疏頷首:「臣多謝陛下好意,不過臣看過不少神醫, 都不見成效, 陛下也不必如此樂觀。」
唐時和道:「那還真是可惜。」
「朕即將南下巡遊,皇后亦會同去, 此行短則半年,長則三五年,現下還不好說,許兄眼疾不便,就只能留在京中休養了。」
許硯疏一怔, 終是將手中白棋扔下。
「陛下棋藝精妙, 這一局,臣認輸了。」
唐時和也放下手中棋子:「許卿早就該認輸了。」
「離南下巡遊還有一月, 許卿可要好好治你的眼睛。」
許硯疏拱手:「陛下認定的神醫,必定不同凡響,想必這次, 臣的眼睛可以藥到病除。」
唐時和心滿意足, 轉身欲走。
許硯疏又道:「陛下, 這一局, 臣認輸了, 但臣與陛下尚且年輕, 未來還有很多棋可下。」
唐時和挑眉:「許卿儘管鑽研, 有什麼招,朕都接着,無論許卿想下多少盤, 最後贏的人一定是朕。」
…
我尋了唐時和半天, 終於找到了他。
便開門見山道:「那什麼南下巡遊,要去你自己去啊。」
「我義兄眼睛尚未恢復,南下風景再好, 義兄也看不見, 帶上他不合適, 不帶他我又不放心, 乾脆我留下照顧義兄。」
唐時和道:「歲歲, 我知道你擔心義兄, 我已經給你義兄尋了神醫, 神醫說義兄的眼睛一月之內便可痊癒,如此剛好能趕上巡遊,到時讓義兄與我們同去, 一起看看南邊風景。」
我大爲驚喜:「真的?」
唐時和點頭:「千真萬確,不真你找我算賬。」
我頓時摟住唐時和:「我的好夫君,你可真好。」
唐時和漫起笑意,一把抱起我:「歲歲, 我們屋裏說。」
很快枝影搖曳,蟬聲饜足,一派和諧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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