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復

和宿敵聯姻的第二年，我一不小心死掉了。
因爲我長得實在貌美又死得過於突然，地府派來接我的使者特意多給了我一個小時和親友告別。
可惜我親緣淡薄。
老媽早死老爸另娶，竹馬和哥哥爲了繼妹打得不可開交。
他們連我的病危通知書都懶得多看一眼，遑論處理我的後事。
我在停屍間對着自己破碎的屍體發呆，靈光一現，想到了我的便宜老公。
電話被接通的一瞬間，我先發制人：
「喂！我被綁架了，v 我 50，不然你的親親老婆和她肚子裏的孩子都要掛掉嘍……」
後來，那通說到一半就被掛斷的電話，成了欒城新貴賀祁一生之痛。

-1-
我掐着嗓子，故意把聲音拉得又黏又膩。
「會死得很慘哦，七零八碎的，超級拼裝都拼不回來的那種。
「哇，好可憐賀總的小孩，還沒叫過爸爸就要掛掉了。真可惜，還想生一個又像你又像我的小孩出來噁心你呢。
「怎麼不說話？就知道你個小氣鬼肯定巴不得我早點死掉。
「吶吶算了，謝謝你接我電話，ṱű̂⁾元大人原諒你了。往後要好好生活，找個比我更漂亮的老婆才能讓我看得起你。
「看在多年夫妻情分的份上，把我的屍骨埋在一個熱鬧點的地方唄，別讓我一個人孤零零的。算了，就知道你肯定不會滿足我的願望，沒轉頭扔進垃圾桶我就該謝謝你。」
「最後的最後，我還想告訴你，賀祁……我愛你。」
結尾那三個字被我讀得猶豫又掙扎。
我深吸一口不存在的氣，用盡全身力氣才壓制住了胃裏想要吐的慾望。
把這通真假參半的遺言說完，我感覺整個魂都清爽了。
賀家這小子打我高中起就處處看我不順眼，一個被放逐的豪門私生子，事事壓我一頭還要給我使絆子。
結婚後天天出去鬼混夜不歸宿不說，還動不動就對我擺張臭臉。
我早就想整他了。
車禍發生時賀祁恰好在外面出差，回到家剛好迎接老婆的骨灰。
嘿嘿，悄悄死掉，看看死對頭什麼反應。

-2-
使者飄到我面前咂舌：「你這也太缺德了。」
我搖了搖頭：「你不懂他，這個小王八蛋從小就冷血，陌生人在他面前排隊跳江他只會翹個二郎腿拿手機發朋友圈那種冷血。」
「哇塞，可能是你們地球人的習慣吧，我們地府不管天天左愛的對象叫陌生人。」
「這有什麼，生理需要而已。」
我沉思了一會，補充道：「還不如陌生人呢，陌生人在他面前跳江他發朋友圈，我跳江他能一腳把我踢飛到法國讓我別死他眼前。」
「不是姐，你不是萬人迷嗎？」
「是啊萬人迷，中國 14 億人口，有人喜歡我的概率不超過 0.0001，四捨五入可不是萬人迷嗎？」

-3-
確實是這樣的。
我媽留給了我一副好皮囊的同時，也給了我一副和她無比相似的壞脾氣。
跋扈任性、囂張自大。
除了哥哥和江旻，沒人願意留在我身邊。
小時候，哥哥對我百依百順，他說脾氣壞也沒關係，都是他慣的，誰要是敢在背後說三道四，他去收拾他們。
他和江旻告訴我，我是他們唯一的妹妹，就算我什麼都不用做，他們也會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擺到我面前。
那時候啊。
我爲了救路邊一隻小貓險些被失控的貨車撞死，哥哥爲了救我在醫院躺了兩個月。
他奄奄一息，卻溫柔地替我擦乾眼淚，和我說：「別哭，小真，你的安危比哥哥的一切都重要。哥哥生下來就是保護妹妹的，哥哥永遠在你身邊。」
可我長大ŧṻₙ了，他們也食言了。
哥哥車禍後沒多久，媽媽去世。
爸爸娶了自己年少時的白月光爲妻。
繼妹喬眠住進了我家。
最開始，哥哥和我一樣討厭文靜乖巧的繼妹，爸爸遠比愛媽媽更愛繼母，也比愛我們更愛繼妹。
哥哥不斷捉弄她、欺負她，把她關進地下室一晚上才放出來。
他告訴我，就是因爲這個女孩和她的媽媽，我們的媽媽纔會死。
我點了點頭，從此對繼母和繼妹沒有一分好臉色。
可我變了，哥哥也變了。
喬眠的堅韌打動了他，他喜歡上了喬眠。
當我又一次把喬眠送我的生日禮物當着她的面扔進垃圾桶時，哥哥下意識把巴掌甩到了我臉上。
我呆呆地看着他，而他眼底的猶疑轉瞬即逝。
下一秒，他心疼地攥着喬眠的手，她的指尖被銀針扎出了好幾個血泡。
「你知不知道她熬了幾個晚上才親手做出來這個玩偶，元真，你到底有完沒完？
「小時候不懂事就算了，你現在十六歲了，沒有人會慣着你了。
「有時候我覺得你和媽媽真像，永遠固執任性、被所有人討厭。」
我的臉在他提到媽媽的那一刻變得猙獰，桌上的花瓶碎裂在哥哥元皓頭上。
從那天起，他用「瘋子」代替妹妹，我用「叛徒」代替哥哥。
我們勢如水火。
後來我玩笑似地向江旻袒露心事，他卻告訴我：「算了吧，真真，你們都是一家人。」
我微微怔住。
餘光瞥到江旻的手腕，我送他的昂貴手錶被一個草編的手環所取代。
察覺到我的眼神，江旻不動聲色地藏了藏手腕。
「抱歉，手錶被我不小心弄丟了。」
如果我沒有在喬眠手腕上發現那隻由我親手設計、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手錶，我大概真的會信他的話。
那塊手錶進了喬眠的儲藏櫃，在新年那天被她當禮物隨手丟給了家裏的保姆。
而草編的手環，即便隨着時光枯萎發黃，依舊被江旻視若珍寶。
我告訴自己。
只是一塊手錶而已。
江旻，也只是我兒時的一個朋友而已。
沒什麼生氣的必要。
他只是和家裏那些人一樣。
我不喜歡喬眠，他們說我戾氣太重。
他們勸我放下過去重新開始，也是他們防我如防狼，永遠把我孤立在外。
我生病，喬眠也生病，就因爲她少時體弱先天不足，我的痛苦就變得無足輕重。
「你從小養尊處優，能有什麼事？元真，別玩這種爭風喫醋的把戲。」
元皓似乎忘記了我過去是個多堅強的妹妹。
因爲喬眠擅長忍耐，我生病時的痛苦、遇到困難的無助就成了無病呻吟。
因爲喬眠熱情主動，不惜委屈自己也要和我做朋友，我的迴避厭惡就成了他們嘴裏不知好歹。
因爲喬眠從小喫苦勤工儉學，我上大學就要彌補她的童年被家族放逐自生自滅。
元皓爲了她從公安大學退學，改修經濟，只爲了陪在她身邊。
喬眠有人撐腰，過得順風順水。
學會了撒嬌、學會了抱怨，在家裏人的嬌慣下逐漸養出了大小姐脾氣。
開始對人趾高氣昂，也不再對我百般討好。
甚至笑眯眯地警告我說我們是平等的，我不喜歡她她也不會再忍讓我。
她說得沒錯。
她用不着忍讓我。
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家了。
沉默不會讓他們覺得我懂事，發泄卻可能被送去精神病院。
年少時的張揚明媚成了上輩子，我變得陰鬱沉默。
開始兩面三刀，開始陽奉陰違，開始算計一切。
少女的生長痛爆發在 16 歲那年，成長如剝皮抽筋般疼痛。
而現在，我 24 歲。
這些年，我用盡手段奪回了我母親生前擁有的資產，手裏握着元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然後把家裏鬧得天翻地覆，從此和元家人老死不相往來。
家族羣的聊天記錄停留在兩年前喬眠畢業那天。
我毀了喬眠的畢業典禮。
元皓護愛心切，顧不得決裂的誓言，屈尊在羣裏和我Ṱú₆搭話。
雖然話不是很好聽。
「你還不如當年就被車撞死了算了。」

-4-
一語成讖。
孕檢時查出的骨癌沒能讓我死。
傍晚路上飛馳的跑車隨手要了我的命。
我死時病骨支離、破碎狼狽，還在期待着腹中的孩子能成爲自己在世上唯一的羈絆。
我不被人愛太久，也太久不會愛人。
或許這樣也好。
我爲了奪家產和唯利是圖的死對頭聯姻，勢如水火的關係甚至比不上我父母的「相敬如賓」。
生在這樣的家庭，我的孩子不會比我幸福。
剛剛被抱在手中的蛋糕被壓得粉碎。
鮮血順着額頭滑落到我口中，濃烈的腥氣讓我想咳嗽，肺部卻像被刀割一樣疼。
好疼啊，哥哥，你當年也這麼疼嗎？
手指劃到手機通訊錄頁面，我想打電話給賀祁，可失焦的眼睛一晃，電話撥給了我早已決裂多年的元皓。
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動手指了。
瀕死的恐懼讓我變得軟弱。
逐漸失去理智的大腦被多愁善感的心控制。
怎麼辦？
我該說些什麼？
這通突如其來的電話，會讓他驚喜還是生氣？
我好想哭。
好想告訴他我好害怕，不是說要一輩子保護我，你怎麼食言了呢？
萬般晦澀難開於口。
好在他並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那通電話很快就被掛斷。
回應我的只有冰冷的機械女聲——請在三秒後留言。
也是，本該如此。
可爲什麼流淚的感覺比流血還痛。
「我……聽你話……了。元……皓……我們扯……平了。」
愛我的人早在那場車禍後死得一乾二淨，我要去找他們。
算了，都要死掉了，想些別的吧。
我今天想做什麼來着？
啊，今天是我的生日。
腹中的孩子曾激起了我對這世界那一點微薄的期待。
女人一旦懷孕，總是天真地和從前判若兩人。
我提着蛋糕想去告訴剛剛出差回來的賀祁，我有個驚喜要給你。
想牽着他的手放到我的小腹上，像世界上所有孕育新生命的母親一樣告訴自己的丈夫。
我懷孕了。
雖然知道你很討厭，自大傲慢小肚雞腸，自己還像個小孩一樣臭屁，但我知道你會是個好爸爸。
我們不要鬥了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和這個小東西一起。
就像這世上最普通的一家三口那樣平靜又幸福地生活，過我夢想中的生活。
可惜沒機會了。
多好笑啊，賀祁。
上天註定讓你我彼此厭惡一輩子。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
中心塔頂端閃耀的大屏定格在我眼中，成了我生前最後看到的色彩。
照片裏喬眠被簇擁着站在舞臺中間。
原來今天是她的二十四歲生日。
就比我晚了一天。

-5-
「行了，走吧。」
我對使者揮揮手。
砸了繼母的生日宴。
搶了哥哥談了一年半的大生意。
在喬眠大學畢業典禮那天澆了她一頭狗血。
親自拍電影，讓我爸婚內出軌的事蹟登上大銀幕傳得轟轟烈烈。
還在被撞死後順手噁心了一把死對頭。
感情都崩了，我也爽了。
死之前難過得不行，靈魂離體的那一瞬間我卻瞬間輕盈。
說完那句「我愛你」，我笑得抬不起頭，要是我還活着，說不定會笑出眼淚。
我搖了搖頭，順手把手機丟到一邊，高高興興地跟在使者身後準備去黃泉路領號碼牌。
使者有些尷尬地指了指我的手機。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通話時間——五秒。
服了，原來我忍着噁心強行唸了這麼大一段臺詞，對面只聽見了第一句。
無所謂了。
我面無表情地把手機碾成粉末，接過使者遞給我的孟婆湯。
再見了，這見鬼的人生。
乾了這碗孟婆湯，我元真下輩子——
——掉到了死對頭牀上。
「老婆……」

-6-
頭痛欲裂，眼睛怎麼睜也睜不開ţūₕ。
低沉沙啞的聲音從耳後傳來，我身體一僵，從頭被電到脊椎骨。
這聲音化成灰我都認識。
但這聲音的主人從不叫我老婆。
即便情到深處，我掐着他的脖子遏制住他的動作讓他求我，他也只會紅着眼睛惡狠狠地叫我全名。
好樣的賀祁，我就知道你在外面還有個老婆。
我下意識想要把他踹到牀下去，可腳一蹬，卻蹬了個寂寞。
連踹了好幾腳都沒有熟悉的觸感，我安靜了三秒，猛地睜開了眼睛。
臥室還是那個熟悉的臥室，被子還是那個熟悉的被子，身邊的人還是那個熟悉的人……
不，有點不一樣。
男人緊閉的眉眼微微顫動，在睡夢裏也睡不安穩，原本乾脆利落的短髮已經長過眼睛，彷彿一瞬間回到了少年時。
可他更加瘦削的下巴和眉宇間的疲憊又暴露了年齡。
「真好笑，怎麼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話音剛落，賀祁猛地睜開了眼睛。
嚇了鬼一跳。
賀祁就自顧自地坐直了身子，對着牆壁愣了很久，才無奈地用右手捂住眼睛。
「我又做噩夢了老婆。
「夢裏你讓我買十份全家桶去祭拜你，我說不去，你說要親手把我烤成麥辣雞腿堡。」
……
他勾了勾嘴角，手從臉上移開，又是另一副表情。
賀祁轉過身，目視的方向正對我的眼睛，神情恢復了我熟悉的漫不經心：「你最好已經投胎了，不然等我找到你，你就完了。」
「我要狠狠報復你。」
話說完，他還伸手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
我傻住了。
賀祁背對着我穿西裝。
我的目光繞過他，正對走廊裏的全身鏡。
鏡子裏的我有着白花花的胳膊肥嘟嘟的腿毛絨絨的腦袋。
嗯？！
變成了生前隨手在商場買來噁心賀祁用的醜臉北極熊玩偶。
「抱歉啊元小姐。」地府使者姍姍來遲：「轉生處那邊出了點差錯」
「當年留給您那一小時影響了後面的因果，會造成無數本不該死的人死於非命。」
「換言之，您得暫時呆在這裏想辦法拯救世界。」
我？
我就是打了個惡作劇電話而已啊？

-7-
地府工作出了紕漏，我不幸成了受害者。
害我最深的卻不是地府，是賀祁這個死變態。
心狠手辣、六親不認的欒城新貴賀祁有戀物癖，喜歡的還是曾經自己最噁心的白色北極熊，做夢都在管人家叫老婆。
我本來該笑的，可我笑不出來。
賀祁起牀後出去溜達了一圈，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一套黑白女僕裝，二話不說就套在了我身上。
然後抱起我，面無表情地穿過別墅裏層層傭人，把我放在了副駕駛上。
二十分鐘後，我出現在了他的辦公室裏。
公司裏的人對此見怪不怪，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通過觀察，我已經基本確定了現在的情況。
現在是 2028 年，距離我英年早逝已經過去了三年。
三年，什麼都沒變。
少了我這個競爭對手，賀祁公司業績蒸蒸日上，我過去手下的員工基本都到了他那邊，大家都在努力又辛苦地活着。
賀大少活得更加瀟灑，夜夜流連酒吧，喝到醉生夢死，然後十二點準時回家，抱着他的北極熊老婆睡覺。
想也是，這個花花公子，身邊向來不乏紅顏知己，必定夜夜笙歌。
但婚戒他沒摘，據他和朋友說：「留着也好，省了不少麻煩，一次倒黴的婚姻差點要了我的命，我是沒這個精力再和別人談情說愛了。」
嗯，然後談上了北極熊。

-7-
爲了探尋更多影響因果的線索，當天晚上，我進入了賀祁的夢境。
他的夢裏有好多扇門。
我好奇地把手放在第一扇門的把手上，還未打開，裏面傳來一聲沙啞的悶哼讓我止住了腳步。
「求求我啊，求我給你。」
惡劣的女聲十分熟悉，但夢境瓦解人的意識，我第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男人的喘息越來越急促，我好奇地打開一道門縫，恰好看到攻守轉換那一幕。
片刻間，方纔還虛張聲勢的女人沒了動靜，賀祁將她整個人攏在身下，爽到臉色緋紅、髮絲完全被汗浸溼，卻仍不忘掐着女人的下巴開口挑釁：「不是讓我求你嗎？想讓我怎麼求你？說話？」
我「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耳後猛地燒了起來。
這個賀祁……
我深深地閉上了眼。
如果全是這樣的夢，我一定想辦法殺了他……
懷着這樣的心情，我打開了第二扇門。
這扇門裏什麼都沒有。
我驀地鬆了一口氣。
剛想出去，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元真。」

-8-
我猛地睜開了眼，靈魂被扯出夢境。
「恭喜啊元小姐，因果修正了百分之五十。」
「可我什麼都沒做啊。」
使者的聲音從我腦內響起，我茫然地對着牆壁發呆。
曙光破曉，天空的邊緣被柔和光暈勾勒。
我轉頭，晨光打在賀祁臉上，爲他蒙上了一層朦朧的面紗，讓這個惡名遠揚的男人變得人畜無害。
都是假象。
賀祁此人表裏不一，睚眥必報。
十幾歲的時候突然被領進賀家，在大家面前裝得謹小慎微，與世無爭，被賀家長子百般羞辱折磨卻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我爸曾嘲諷他是賀家領回來的一條好狗，不止是他，所有人都這麼認爲。
賀祁裝得太乖，就連後面成功上位，他們也都說他是走了狗屎運。
只有我知道他的真面目。
知道賀家至今下落不明的長子和因中風躺在病牀上半身不遂的賀老爺子都和他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但凡和他作對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啊，好像也包括我。
現在想來，實在是個過分可怕的人。
我的靈魂飄到牀邊，想到剛剛他做的夢和這些年的明爭暗鬥，眉心不自覺地跳了跳。
「你這混賬……」
我想給他一巴掌。
知道他感受不到，不過是發泄一下被當做春夢素材的怨氣。
可我的手剛抬起來，下一秒手腕就被人狠狠攥住。
男人的力道大得彷彿要將人骨頭折斷。
賀祁眼底清明，冷靜得像是從未睡着一般。
下一秒四目相對，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我就知道。」他艱難地開口，兩句話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你終於回來了。」

-9-
「你做夢呢。」
我冷冰冰地拋出這句話，一溜煙的功夫又鑽進了北極熊身體裏。
「是啊，我又做夢了。」
他揉了揉眉心，輕嗤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誰。
接受得還挺快。
不知道這些年做了多少虧心事，又做了多少稀奇古怪的夢。
北極熊的眼睛向上翻，翻了個白眼。
使者的聲音又陰測測地出現在我耳邊：「恭喜啊元小姐，百分之八十了。」
？
我從北極熊的身體裏鑽出來，指着賀祁隔空問使者。
「不對，他真能看得見我？」
「對啊。」沒等使者開口，賀祁搶答道：「我一直能看見你。」
方纔的驚愕煙消雲散，他挑着眉懶洋洋地靠在牀頭，表情放鬆眼神卻晦暗不明。
「我有陰陽眼。」
我愕然：「你什麼時候解鎖的這功能？」
「沒幾年。」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就是那個北極熊。賀祁，你昨天在玩我？」
他捂着臉，我能看出，他是在偷笑。
「王八蛋。」
我一腳踢在他膝蓋上，反被他用手拉進懷裏。
賀祁把頭埋進我的頸窩，環着我的力道大到彷彿要把我按進骨肉裏。
「別動，讓我抱會，就一會。」
大概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太可憐，我放棄了掙扎。
「抱什麼？賀總，我是鬼誒，你就不怕我是來找你索命的？」
賀祁嘴角溢出兩聲輕笑。
我望着天花板發呆，思索着如何應對如今的局面。
一覺醒來，三年已過。
莫名其妙的因果，無法進入輪迴的我。
直到耳邊傳來輕柔的呼吸聲，我纔回過神來。
這人睡着了。
「你是豬嗎？老孃現在還憋着一肚子火。」
「別火。」
「我是鬼誒，你就不怕我一不高興喫了你。」
「喫吧。」
又是這副敷衍至極的鬼樣子。
我拽起他的腦袋，質問他：「賀祁，你爲什麼會做那樣的夢？你就這麼飢渴啊？我就那麼讓你念念不忘？」
本着羞辱他的目的，我說這話的表情挑釁至極。
可賀祁似笑非笑，享受的模樣像是被我罵爽了。
「嗯。
「我做夢被我自己老婆睡，元小姐有意見？」
沒意見啊。
我有什麼意見。
當初婚是我非要結的。
我管天管地還管得着人家做合法春夢嗎？
我準備換個話題。
「賀祁。」
「嗯？」
「你把我埋哪了？」
他閉嘴了。

-10-
「這孫子肯定把我的骨灰隨手扔了。」
這是我單方面和賀祁冷戰的第三天。
他沒有對外公佈我的死訊，我甚至連個葬禮都沒有。
撞死我的人沒有被繩之以法，生前的朋友都被矇在鼓裏。
我——還有那個孩子的死。
就像一粒沙子落入大海，連一點波瀾都沒能引起。
我坐在別墅外的臺階上，外面的太陽暖洋洋的，可惜鬼感受不到。
「可他看起來很愛你啊。」
抽出空來看我的使者圍着我轉圈圈。
「裝的，他打生下來就喜歡演戲。愛來愛去和口頭禪一樣，說謊從來不臉紅。」
我託着腮，嘴裏叼了根狗尾巴草：「現在指不定在哪偷偷聯繫什麼靈異實驗室，準備把我抓過去大賺一筆。」
使者歪了歪頭，真誠發言：「我感覺不是誒，因果慢慢迴歸正常，說不定他原本要爲了你毀滅世界來着。」
……
「他不會的。」
我喃喃道：「費盡心機纔得到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他怎麼捨得。」
愛是什麼？
死人感受不到。
我的心臟早已停止跳動，早沒了活人的情感。
如果是因爲我。
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爲什麼遲遲無法糾正。
我因無法輪迴回到這裏，本身就是改變因果的一環。
「使者大人。」
「怎麼了。」
「這些年，元家怎麼樣？」

-11-
我叼着那根草回到臥室。
賀祁又睡着了。
鬼魂留在陽間的限制頗多，需要一個載體。
我想那隻北極熊玩偶就是我的載體，所以我不得已必須要留在賀祁身邊。
就算我再想走也走不掉。
「叮咚」一聲，賀祁的手機屏幕忽地亮起。
喬眠：「我後天回國，你來接我好不好？」
喬眠：「我們的事，我和我爸爸說過了，他也想見見你。」
喬眠：「反正她從來不管你，你真不來？賀總，機不可失啊。」
賀祁：「去。」
喬眠：「回答得好像很不情願一樣，我不高興了。」
賀祁：「你想怎麼樣？」
最新消息。
喬眠：「下週我過生日，你來出席我的生日宴，不許讓她跟過來。」
嘖。
還真是和使者說的一模一樣。
三年，元家日益落寞，勢力大不如前。
即便元皓再聰明，再有手腕，一門心思撲在女人身上也難成大事。
元皓和江旻爲了喬眠徹底撕破了臉，爲博美人一笑想盡辦法，可喬眠始終不爲所動。
她被江旻親手捧成了娛樂圈裏的大明星，享受着元家大小姐的光環優待，卻絲毫沒有爲這兩個男人所動的意思。
賀家的勢頭近年來很大，賀祁作爲新一代裏唯一完全繼承家業的那個，身份地位和其他「太子爺」不可同日而語。
一邊是日益衰落沒有利用價值的元皓江旻，一邊是勢頭正猛如日中天的欒城新貴。
或許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喬眠和賀祁走得越來越近。
可笑的是出於賀祁詭異的惡趣味，元家人並不知道我早就被埋進土裏了。
喬眠自顧自玩着禁忌遊戲，別有一番滋味。
也可能，我這位自命不凡的妹妹，是真的喜歡他。
畢竟面對別人，她可沒有這麼黏人。
元皓來警告過賀祁，不是警告自己的妹夫重於自己的妹妹，是警告賀祁離他心愛的女人遠一點。
然而他的警告並沒有什麼用。
元家日益衰落，還要靠親家幫襯，他得罪不起賀祁。
賀祁眼皮動了動，我知道他已經醒了。
「你的手段近些年越發高明瞭。」我由衷感嘆，「這次是認真的，還是隻想玩一玩？」
人的本性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更改，我素知他是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高手。
可對方是喬眠，那又要另當別論。
元家對他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他卻仍然要湊過去……
我探究又玩味地看着他，他也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打量着我。
「你就沒有什麼別的要問我？」
「我能有什麼要問。」
我死了三年，塵世緣分盡，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面上掛着自己生前習慣的毫無破綻的笑，實則手心都要被生生抓爛：「你要是能悄無聲息搶了元皓的摯愛讓他痛不欲生，對我，算大恩。」

-12-
騙他的。
其實元家人怎麼樣我根本無所謂。
我只是不想他一個人出去見喬眠。
氣氛逐漸陷入僵局。
這種互不干擾的模式其實是我們婚姻的常態，我很快就適應了下來。
但賀祁變了。
他比從前內斂得多，再不會一不滿就奪門而去。
就像現在，他明明面露不虞，卻還是坐在這裏。
就在背後靜靜地看着我，好像下一秒我就會消失不見。
他不開口煩我，我也權當不知道。
我有別的事情要憂心。
這幾天我幾次三番入他的夢境，那三扇門卻都落了鎖。
房間裏的資料和電腦裏的文件都顯示賀祁的生活正常又規律。
那 20% 的因果果然不在他身上。
「喂，你能不能別去見喬眠。」
「啊，你喫醋了。」
我喫你大爺。
「那你去見喬眠的時候帶上我。」
他沒看我，手有一搭沒一搭地玩弄着我的頭髮：「爲什麼？不是你說的，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都死了白癡。」我看都懶得看他，打開電腦查找資料：「屍體都成灰了。不過是善意地提醒你一嘴，好心被當驢肝肺。」
賀祁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元真，三年前你生日那天，你到底是出去幹什麼的？」
「買蛋糕啊，怎麼？過生日還不許人喫個蛋糕。」
「可你下午六點到六點零五分在警察局外面待了五分鐘。」
盯着我的視線灼熱無比，要透過我的皮膚看穿我的靈魂：「你知道那場車禍不是意外對不對？」
我側了側頭，迴避了這個話題。
「隨便你吧，愛去不去。」
我不能再開口乾擾別人的因果。
魂飛魄散的代價我受不起。
我選擇了沉默。
賀祁走過來掰過我的頭，Ṭū₅眼底是我看不破的情緒：「你就永遠閉嘴吧，遲早有你後悔的一天。」

-13-
他還是沒有帶我去。
北極熊被他留在家裏，我只能躺在牀上對着天花板發呆。
「你就不想報仇嗎？」
使者的聲音在我心間響起。
我面無表情地回應他：「不是你告訴我，我已經越過一次界，再犯規就會魂飛魄散，連同被我牽連的人一樣不得好死。這話不是你說的嗎？」
一通處理身後事的電話都會牽扯無數人死亡。
何談報復？
要是人人都有私心，那世界豈不亂套。
使者悻悻離場。
我在牀上翻過來覆過去合不上眼，只感覺這輩子都沒這麼煎熬過。
那天晚上，賀祁很晚纔回來。
電子鎖指紋確認的聲音響了一遍又一遍，我在牀上翻個身假裝聽不見。
直到重物墜地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才咬着牙爬起來。
「真是欠你的，化成灰了還要大半夜出去偷喫的前夫開門……」
推開門的瞬間，我愣住了。
下午出門時還好端端的人，現在無比頹廢地躺在地上。
什麼東西從他身上流下，慢慢在地板上蜿蜒出詭異的痕跡。
月光照耀下色彩模糊不清，但我還是憑藉氣味感受到了那是什麼。
是血。
最讓我震驚的並非是這些，而是他手裏握着的小玻璃瓶——白色的粉末讓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你瘋了嗎？」
我跪在地上扶起他，用力拍打着他的臉：「賀祁！你不會真喫了吧？」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睜開的眼睛竟然還帶着笑意：「你果然知道。」
……
「但你不能開口對嗎？」
……
「喬眠的生父在境外操縱黑色產業，她媽在國內替他打下手。你發現了，你想告訴警察，可你爲什麼沒說？」
……
他的手腕還在流血，黑色的西裝掩蓋了淋漓血跡，可一道一道深可見骨的劃痕仍然讓人心驚。
喬眠被保護得很好，並不知道親生父母背後的腌臢事。
但她身後的人可不是。
身份如此緊張，他的父親不會允許女兒主動靠近一個不受控制的人。
如果喬眠真的喜歡賀祁，那個男人一定會親自出面解決後患。
譬如軟硬兼施，把他拉下水，讓他成爲自己人。
再譬如利用一些藥物手段，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控制這個人的全部。
而他手上那些傷口。
大抵是那個男人想趁他喝醉哄他喝下那些東西，他爲了保持清明親自用刀劃的。
我不知道鬼的臉色能有多難看，反正再難看也難看不過面前這個人的慘白。
可現在的他彷彿感受不到疼痛般，反而緊緊把我抱在懷裏，哄小孩一樣一下一下拍打着我的背。
「別怕了，沒事的，我在呢。」
「別怕了。」
「沒事的。」
他的聲音在我耳畔環繞，我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傻子，我有什麼好怕的。
我早就死了。

-14-
數值仍保持在百分之八十，賀祁要做的一切都在因果之內，我無權阻止。
給他包紮傷口花了鬼好大功夫，我低着頭不想理他，卻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未有一刻從我身上移開。
賀祁突ṱŭ̀₄然笑着問我：「元真，如果我今天沒能活着回來，你會難過嗎？」
「你死不了，禍害遺千年。」
我沒騙他，爲了找回那失蹤的百分之二十，我去地府查過命譜。
賀祁此人，是壽終正寢、子孫滿堂的大富大貴之命。
「我說假如。」他對這個晦氣問題十分有興致：「我死了你會哭嗎？就像咱倆結婚那天，你喝醉了，抱着馬桶吐得稀里嘩啦，哭着哀嚎說你的人生就這樣了。」
……
「不會，你有什麼值得我哭的？」
我撐着太陽穴無語地看他：「賀祁，我死那天你哭了嗎？」
「沒啊。」他回答得很坦然：「你死了，我終於找到機會把你藏地窖裏的幾瓶紅酒全喝了，高興還來不及。」
他哼着歌，彷彿想到什麼開心的事情，拖着剛包紮好的胳膊滾到了牀的另一邊。
他拍拍空出來的牀位，可我懶得理他。
「元真。」
「幹什麼？」
「說句愛我聽聽。」
「腦子有病就去醫院。我死了，我死了你懂嗎？心都不跳了，還愛個毛蛋。」
我垂眸，繼續查着元家這幾年的動向，一轉頭，賀祁又睡着了。

-15-
喬眠大概真的以爲賀祁喜歡她，對他越發親近，一晚上發了一大堆信息。
但賀祁睡得沉，半點沒察覺。
心真大。
身邊待着個死人，到底是怎麼睡得着的。
我戳了戳他的臉，思緒回到三年前那個傍晚。
我拿着孕檢報告和癌症晚期通知單，提着蛋糕站在大街上左右踟躕。
那天晚霞很美，深秋落葉隨風飄零。
宣判我人生即將終結的通知和代表希望的生命同時來到，我爲此感到迷茫。
怎麼和賀祁開口，告訴他我們有了一個孩子。
又該怎麼告訴他，我可能沒有機會和他一起陪伴這個孩子長大。
是的，生下那個孩子就Ťũ̂⁺代表準備放棄治療。
拿到通知單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選擇。
來來往往人影幢幢，回家的那段路成了我人生中走過最漫長的一段路。
我在籌劃。
我無法陪伴我的孩子長大，卻可以給他我全部的愛，給他我所擁有的一切，爲他鋪好未來要走的路。
其實我不用想這些，因爲我知道，賀祁會愛他。
想到自己竟然如此信任他，我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也是那一剎那，我抬頭，發現印着喬眠臉的海報。
這地方我小時候常來。
莊園一樣的會所，華麗又夢幻。
明天是喬眠的生日，他們要在這裏爲她準備宴會。
鬼使神差，我拐了進去。
大堂如記憶中一般燈火璀璨、富麗堂皇，這般用心的裝潢，不難看出準備這一切的人心中飽含多少愛意。
說不難受是假的。
很多年前，這一切是屬於我的。
爸爸媽媽在臺下看着我，哥哥和江旻爲我放禮花，萬衆矚目的燈光屬於我一個人。
可惜就算中心的十層蛋糕再華麗，如今也和我無關。
我爲自己輕輕拭去眼淚，提着自己訂製的六寸小蛋糕準備離開。
我挺開心的。
賀祁出差一個月，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喫掉一整個小蛋糕。
可我剛想離開，卻在樓梯拐角處看到繼母和一個面目熟悉的中年男人。
戴着墨鏡的陌生男人讓我感到不安，可我感受更多的，是仇恨。
那張臉曾出現在警方的祕密通緝令上，是境外黑惡勢力的一方頭目。
我曾多次調查我母親真正的死因，她是有先天性心臟病，可本不該死得如此突然。
哥哥說她是被繼母氣死的，可我不信。
我費了很大的功夫，終於在她這些年的治療單中找到了一種特殊的注射劑。
短暫麻痹疼痛，卻會在漫長歲月裏成癮，將人掏空。
可那針劑的來源極其難查。
直到我發現那張通緝令，發現了這個男人。
那種藥，就出自他手裏。
背後一涼，是冷汗被秋風吹過。
我小心翼翼地離開，自己也忘了怎麼摸索到警察局。
我在警察局門口徘徊，仔細回想那張臉與記憶中的差別。
恰在這個時候，喬眠和元皓迎面走了出來。
「你又要幹什麼？」
元皓表情不耐：「阿喬的生父大老遠來給她過生日，你偏要在這個時候出來討人嫌？還是說剛剛在宴會廳鬧事的人就是你找來的？」
「快滾。」
我難得沒有反駁元皓的話，大腦裏只有那張臉。
「是又怎麼樣？我去哪裏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喬眠的生父？
如果是真的。
起碼不能被喬眠看出來我的異樣。
不然一旦喬眠察覺，極易打草驚蛇。
手被冷汗浸溼，我準備先離開。
「等等。」
喬眠突然叫住了我，她的目光掃向我手裏提着的蛋糕，笑得眉眼彎彎：「抱歉姐姐，大家最近忙，忘記了你的生日。要是沒人陪你，你可以來和我一起過，反正就差一天，沒關係的，我不介意。」
我沒理她，元皓的眼神冷漠得出奇。
他小臂上極其駭人的疤痕還是年少時爲保護我而留，同現在勢如水火的兄妹之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多諷刺。
說不難過是假的。
每當看到那張和我九分相似的臉滿是防備，我的心裏總是會刺痛。
但不論是生氣還是嚎啕大哭都不適用於我如今和他的關係。
胃裏突然翻江倒海般難受，我只想趕快逃離。
隱隱聽到身後男人的冷笑，說以後見到她就當沒看見。
我走得很快，很快擺脫了身後那些人和那些令人難堪的情感。
剛想喘口氣再回去。
那輛車就是在那個時候來的。
「就是這個死丫頭一直和我女兒作對？弄死她，就當送給眠眠的生日禮物。」
「不用告訴她，她還不知道我的身份，她那麼善良，知道真相說不定還會爲此愧疚。」
「我的女兒和我們不一樣，眠眠她啊，只要做個乾乾淨淨的小姑娘就好了。」
新買的蛋糕碎了一地，塵世一切終成虛妄。
等我再睜開眼，賀祁已經醒了。
他撐着頭，正在一動不動地注視着我。
「你做噩夢了。」
「又在瞎說，鬼怎麼可能做噩夢。我們一般都是別人的噩夢。」

-16-
後來這幾天，賀祁的日程單調到乏味，公司也不去，整天在家裏抱着我睡大覺，像是要把這三年沒睡的覺都補回來。
醒了就盯着我看個沒完沒了，閉上眼睛就睡得不知天地爲何物。
我對着始終停滯不前的進度條，半點辦法都沒有。
「哎，帶我去給喬眠過生日好不好？」
他躺在牀上閉着眼睛：「你求求我。」
「我求求你了老公，帶我去唄。」
賀祁轉身扭過了頭。
我疑惑地看過去，發現一抹詭異的紅暈從他脖頸後蔓延到耳垂。
我忍俊不禁：「老夫老妻了，你至於嗎？」
賀祁咬牙切齒：「你閉嘴。」

-17-
可他還是帶我來了。
喬眠真的很喜歡他。
就因爲他說了一句明天有事，喬眠硬生生把生日宴提前了一天。
熟悉的會堂，熟悉的人。
昔日的喬眠成了大明星，會場的佈置比以往還要華麗。
「這三年喬厲一直都沒有回國。喬眠在美國出差時他一直在她身邊，父女關係不錯，這次回國也是搭乘的同一航班。」
喬厲，就是喬眠的生父。
「他已經在境外金盆洗手，準備偷偷回來安享晚年。你父親和他們關係匪淺，是買賣方的關係。」
我輕輕抬了抬眼。
「喬厲斷了貨，你父親已經上癮，這些年被掏空家產和身體，也活不了多久。等他死後，元家的一切都要歸喬厲所有。而據我觀察，這一切元皓並不知情。」
能知道這些，說明喬厲已經把他當成了半個自己人。
我側頭看他。
賀祁今天穿了一套黑西裝，他故意鬆了衣領最上面的兩顆釦子，白皙的鎖骨大大咧咧暴露在空氣中。
像個求偶的花孔雀，全然一副浪蕩公子哥打扮。
我飄在賀祁身邊，聽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這些年的情況，一句也不能回答。
他這次出門並沒帶那隻醜八怪北極熊，據他所說，我靈魂的載體並不是那隻醜熊。
可他不肯告訴我是什麼。
兩句話的功夫，我們已經踏入了會場。
原本在接待客人的喬眠看到賀祁，立馬歡天喜地地湊了上來。
嬌嗔着去抓他的胳膊：「你怎麼纔來？我還以爲你不來了呢。」
幾年不見，喬眠越發貴氣逼人。
剛進元家時瘦骨嶙峋、楚楚可憐的模樣已成過往。
她變得從容優雅、樂觀開朗，嫩粉色的高定禮服襯得她無比矜貴，一看就是被人嬌養在手心的掌中花。
她不知道父母手上沾着多少血，以爲自己是窮苦人家出身的好孩子，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到了今天。
活得張揚又坦蕩。
「來啊，當然要來，這麼重要的日子我怎麼能不來呢？」
賀祁笑得吊兒郎當，人卻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兩步。
喬眠沒察覺，一直站在她身後的江旻卻皺了皺眉。
「真真呢？沒和你一起來嗎？」
賀祁輕輕掃了他一眼，嘴角仍然上揚，說的話卻透出一股寒意：「她怎麼可能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個小氣的女人有多討厭你們。」
我一腳踹向賀祁膝蓋，踹了個空。
江旻抿了抿脣，神色竟有幾分受傷：「怎麼可能？我們畢竟從小一起長大，我們……」
「那你來，她知道嗎？姐姐賭氣三年不肯回家，知道你過來肯定要生氣。」
賀祁笑得溫和有禮，眼中的極致溫柔一閃即逝：「她最近在和我鬧脾氣，已經很多天沒有理我了。」
「要我說，就是小時候給慣的。」元皓從遠處走來，自然地給喬眠披上披肩：「她不知禮數，你也不用事事都想着她。又是癌症又是車禍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還搞這麼幼稚的把戲博人關注。
「她只是嫉妒你。那孩子從小脾氣不好，上學的時候就沒別的孩子願意和她玩，一門心思不用在正事上，拈酸喫醋倒是很在行。
「有本事她一輩子都別回家，我就當我只有一個妹妹。」
生死門前走過一遭，再見元皓，我心中早沒了什麼情緒。
在這些人身上，我都沒能找到讓因果回升的線索。
賀祁懶懶抬眼，我看不懂他的表情。
很快，典禮開始。
大家紛紛落座，看喬眠在臺上閃閃發光。
她像獲獎感言一樣感謝着所有人，感謝到元皓時，順便邀請他站上了舞臺中央。
變故就是在這時候發生的。
舞臺中央的天花板突然漏了個洞，兩桶污水和一堆癩蛤蟆直勾勾砸到了喬眠和元皓頭頂。
「真的很般配，你說是不是？」
賀祁小聲和我說。
我瞠目結舌：「你當着喬厲的面搞這些，你瘋了？」
賀祁無所謂地笑了笑：「怕什麼？不是你說的嗎，禍害遺千年，他能把我怎麼樣？」

-18-
喬眠在大庭廣衆下失了面子，站在舞臺中央氣到渾身發抖。
這樣的招數，她只從一個人身上見到過。
喬眠轉過臉，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賀祁，雙眼逐漸泛紅，幾乎潸然淚下。
賀祁對着她聳了聳肩，笑得意味深長。
我問他：「你已經無聊到這種地步了？」
他一邊戳了戳我的腦袋，一邊褪下了右手手腕上老舊褪色到發黃的小皮筋。
「你當我是你啊？」
被弄髒了衣服，主角被迫離場。
賀祁也懶洋洋地起身，朝着同樣的方向走去。
我下意識跟過去：「你不能自己一個人走，喬厲最寵這個女兒，你毀了她的生日，他不會放過你……」
可這次，我的靈魂被禁錮在了原地。
眼看着他一步步離我遠去，我只能無力地瞪大眼睛。
「你要去做什麼？」
他沒回頭。
而我能夠透視的眼睛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在步入拐角的一瞬間，被人一棒敲在了後腦勺。
等他再睜眼，人已經被綁在了地下室。
喬厲坐在他對面，臉色陰沉：「小子，你瘋了嗎？」
「開個玩笑而已……呃。」
「砰」地一聲，是喬眠的保鏢一拳砸向賀祁的小腹。
「我女兒喜歡你我纔給你幾分好臉色，你們年輕人總是不識抬舉。」
賀祁重重地喘出一口氣，嘴角溢出絲絲血跡。
「你要是真爲她着想，最開始就不該選擇我。」
喬厲眯了眯眼：「你什麼意思？你是想說，你哄得我女兒對你死心塌地，但其實你並不喜歡她，對嗎？」
賀祁靜靜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你是不是沒搞清楚狀況小子，別說我們現在是一條道上的人，就算不是，我想弄死你和弄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你以爲就憑你這些年爲我們辦的事，你死了警察會管你？你但凡聰明點就不該讓我女兒傷心。」
賀祁和他對視很久，半晌，忽地笑了。
他笑得諷刺，嘲諷至極的表情我卻生生品出幾分絕望。
「在扮演一個慈父角色之前，你要不要捫心自問，問問你自己敢不敢讓你女兒知道你做的那些事？」
「喬厲，你三年前在成寧路上撞死的那個女人。」
「是我愛人。」

-19-
賀祁話音剛落，會廳中央大屏亮起，屏幕中間映出他和喬厲的臉。
換好衣服的喬眠姍姍來遲，和滿座嘉賓記者一起注視着眼前突然的畫面。
周遭安靜得可怕，除了我，他們都感受不到，這所會廳外面早已圍滿了人。
我看着賀祁充血的眼睛，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酸得難受。
可他面前那個人卻不會理解。
「什麼啊，原來你是真的愛她啊？」喬厲啞然失笑：「那麼愛她，她死的時候也沒見你出面啊！現在出來裝什麼深情？」
喬厲猛地站起來，一腳踢在賀祁小腹上。
椅子受到外力衝擊被擊倒，連同賀祁一起倒在一地灰塵中。
他因疼痛蜷縮起身體，嘴角咳出鮮血。
喬厲一腳踩在他的臉上，居高臨下。
「抱歉，見慣了你們京城商人薄情寡性的嘴臉，突然有點不適應。哦，我想起來了，那女的死的時候剛從醫院出來，她懷了你的小孩對吧？」
這是我第一次從賀祁眼中看到如此清晰刻骨的恨。
可他並不意外，像是早知道這件事。
像是，沒有把我當年那通電話當成玩笑。
喬厲仿若未察：「一屍兩命啊，怪不得。可你還那麼年輕，想要什麼樣的女人不行？幹什麼這麼想不開，要來和我作對？
「既然你註定要辜負我女兒，那我送你和那個女人一起去死。」
大廳裏越發安靜，記者們一頭霧水。
只有兩個人格格不入。
一個是喬眠，她完全石化在了原地。
另一個是江旻，他恍然大悟，後知後覺地發着抖。
我沒在會場看到元皓。
外面圍着的那些人逐漸逼近，我終於忍不住問使者：「再這樣下去賀祁會死的，你不是告訴我他是長命百歲的命格嗎？」
沒有回聲。
賀祁掙扎着坐了起來，他的臉上全是血，鮮血順着額頭滑落至眼角眉梢，和他這些年越發慘白的臉形成鮮明對比。
詭異到殊豔。
「殺了我，你以爲你就能全身而退？現在外面可都是警察。」
「就知道你信不過。你是警察的人？」喬厲又笑了：「老子敢動你，當然做了萬全的準備，殺個人而已，老子想殺誰就殺誰，誰都攔不住。」
「那你女兒和她母親呢？」
「我們早就離婚了。」喬厲笑得有恃無恐，「就算我做什麼，和她們母女又有什麼關係？」
「喬眠或許毫不知情，但元夫人可不無辜。」
「證據呢？證據在哪裏？」
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外面爆發出激烈的打鬥聲。
子彈聲和爆炸聲此起彼伏，大廳中滿是尖叫聲，地下室的人也察覺到了不對。
「媽媽？」喬眠突然尖叫出聲。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二樓觀景臺中央，繼母雙手已經被銬上了手銬，站在她身後的警察蒙着面，但自幼一起長大的情分依然讓我第一時間認出了那個男人。
是我的哥哥，元皓。
啊，原來他是警方的臥底。
那張印着喬厲臉的祕密通緝令，就是我在他的書桌上發現的。
這幾年的表演讓他們對他毫不設防，他輕而易舉地獲得了繼母參與犯罪的證據。
喬眠尖叫着想要衝向他母親，被江旻緊緊抱在懷裏。
「人呢？」我質問使者，「你不是說既定的命運無法更改，現在這種局面，賀祁要怎麼長命百歲？剩下的因果又在哪裏？」
亡命之徒發瘋，會死的絕不只是賀祁一個人。
在座的所有人都難逃一劫。
就在我等不及要割裂靈魂救人時，使者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既定的命格確實無法更改，可這個命格現在已經不屬於他了。」
大屏幕上依舊播放着地下室的畫面。
喬厲揮了揮手，手下去推門，可那扇門彷彿落了鎖，怎麼推都推不開。
「別白費力氣了。」
他懶洋洋地靠在牆上，終於恢復了素日裏吊兒郎當的模樣。
「喬老闆大概不是很瞭解我這個人，我沒什麼公德心，對別人的生死也不是很在意，內心扭曲得不像常人，大家越不高興我越高興。
「就像你說的，我老婆孩子都死了，活着也沒什麼意思，每次看到喬老闆一家團圓，我心裏就特別不是滋味。
「我們這樣的人，既然選擇了一個人來找死，就肯定做好了讓大家都陪葬的打算。藏在這座會廳下面的不單有癩蛤蟆，還有無數火藥，還是從你那裏搞來的。」
「這下不止我可以去找她了，喬老闆一家也不用到處東躲西藏，可以永遠團圓在一起。」
「所有人，傷害過她辜負過她的，包括我自己——大家一起去死吧。」
喬厲和他身後的人眥目欲裂，會廳中心的人聽到這話人心惶惶，哭嚎聲此起彼伏。
我張大了嘴巴，萬般晦澀難開於口。
「他把這個命格給了你，阿真。」
使者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因果在你手上。」
「三年前，他用三分之一的靈魂做抵押要你回來，那三分之一的命格到了你身上，所以你無法進入輪迴，所以他能看見你，能成爲控制因果的一部分。」
「鬼差不能摻和因果，可當年那通電話原本就是命定的一環，如果沒有那通在你死亡時間之後播出的電話，你死去的那一天，整個欒城就會陷入一片火海。」
「所以今天你只有兩個選擇。接受這個命格，會廳中心的所有人安然無恙，說不定你還有時間去救他；不接受這個命格，他被命運反噬不能入輪迴，這裏的所有人成爲你的陪葬品。」

-20-
我隔着層層人羣和牆壁與賀祁對望，只覺得這個人狡猾到極點。
怪不得，我用着他的命格重返人間，載體就是他本身。
所以他控制着我，他影響着我，他想讓我碰到他我就能碰到他，他想讓我無能爲力，我就只能無能爲力。
喬厲咬牙切齒：「開門啊瘋子，你真的想死嗎？」
賀祁不理他。
他看向鏡頭，沾滿鮮血的臉卻在大屏幕中顯得人畜無害。
「當然啦，我老婆是個嘴硬心軟的『救世主』，如果她現在願意走到我面前說一句我愛你，我一感動說不定就不想讓大家陪葬了。」
「元真。」他微微一笑，是我不曾見過的溫柔，「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新生快樂。
王八蛋。
我的手在抖，渾身都在抖。
「我接受。」

-21-
心跳復甦的瞬間，久違的，屬於人的情感如枯木逢春般瘋狂生長蔓延。
悲傷還未傳送到大腦，眼淚已經從眼眶中落了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難過、委屈、害怕、擔心……
無數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暴風雨一般向我席捲而來，讓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的身體逐漸化爲實體，第一反應是艱難地朝那個方向跑去。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或許是不理解我的眼淚，或許是不知道我是誰。
看向我的人有元皓，有喬眠，有我父親，有我兒時的青梅竹馬。
可那都不重要了。
「轟」地一聲。
地下室傳來巨大的爆炸聲，屏幕那頭在一片火光中沉寂。
我呆呆地看向前方。
我已經回來了，爲什麼還會爆炸？
啊，我想起來了。
以命換命啊，怎麼可能會有兩個人都存活於世的可能。
「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從我口中溢出。
我像瘋了一樣往那邊跑，眼淚模糊了視線，卻在下一秒落入一個曾經無比熟悉但我早已不需要的懷抱。
「真真！那邊危險，是哥哥，已經沒事了。」
別怕了，沒事的。
這話好熟悉。
我死命拍打着元皓的胳膊，連呼吸都覺得無比疼痛。
怎麼可能沒事了。
那個死騙子。
我用盡渾身力氣咬住他的手，他就是不放。
「對不起真真，對不起。」
元皓在我耳邊響起，隨之而來的還有警笛鳴聲，有人們劫後餘生的喜悅，有剩餘犯罪者被捕入獄的哀嚎。
我的眼淚哭幹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原來心如死灰是這種感覺。
今夜好長，遺憾好大。
我的眼前一陣昏暗，最終暈倒在了元皓懷裏。

-22-
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裏有三扇門。
第一扇門後，我和一個男人抵死交纏，他嘴裏說着威脅的話，只有在閉上眼睛時纔會展露片刻溫情。
第二扇門後，是一片空白，準確來說，四面八方佈滿鏡子，在這扇門後，我能看見的只有我自己。
就像搬家沒搬乾淨，我不合時宜地笑了笑。
第三扇門很悲傷，僅僅只是握到門把手，我就被門後的破碎情緒感染得說不出話。
我悄悄走進去，門後是三塊墓碑。
墓碑上的字模糊不清。
只能看出。
一塊屬於母親。
一塊屬於妻子。
一塊小小的，大概屬於某個孩子。
那個男人頭靠在妻子的墓碑前睡着了。
一陣風吹過，男人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可一Ŧûₖ無所獲。
「忘了。」他輕輕開口，平靜的語氣溢出無限的悲傷，「你已經不會再叫我起牀了。」
我的心澀得不像話，想要去叫住他，下一秒天旋地轉，眼前的景象扭曲成另一個樣子。
這是一間停屍房，男人跪在一個蓋着白布的屍體前泣不成聲。
說自己不會哭的男人雙眼了無生意，灰濛濛的眼睛像是心在被凌遲，疼痛成了麻木，崩潰化爲絕望。
眼淚止不住地流，卻因心口被扼住發不出一絲聲音。
這種感覺，這種痛苦，我記得我也曾經歷過。
身後有人和他說着些什麼，可他的世界已經黑掉了，他什麼都聽不見。
人們走了，整個世界只有他和我。
我看他靠着牆掏出手機，哭紅的眼睛和鼻子像個小孩子。
手機留言自動播放。
女人的聲音空靈悅耳，即使刻意壓低了聲音，故意把聲音拉得又黏又膩，聽起來仍然無比輕鬆。
像是得到了解脫。
除了結尾那句「我愛你」。
簡簡單單三個字，那女人說得無比艱難。
男人聽完嗤笑一聲，仰頭長嘆，蓋在臉上的手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恨死你了，元真。」
「我恨死你了。」
可他聲音委屈又可憐，我聽得出，他不是恨死她了。
他是恨她死了。
恨她不要他了。
恨世界之大，他又成了一個人。
恨她走得如此輕鬆，徒留他一個人守着無限悔恨度過餘生。
那女人的聲音在寂靜的黑夜裏一次又一次地響起，直到天亮了，我也醒了。
我睜開眼睛，元皓坐在我面前。
他不知道守了多久，神情憔悴不堪。
「你醒了，我去找醫生。」
他看起來欣喜若狂，我心裏卻毫無波瀾。
電視機裏播放着最近的新聞，市中心一場爆炸死傷慘重。
可惜除了賀氏的總裁，剩下的都是該死的人。
我的繼母參與犯罪被捕入獄，在接受審訊的前一天因爲心臟病突發死在了監獄。
而我的父親被抓進了戒毒所，聽說他重度成癮，被帶走時已經半身不遂。
喬眠的明星事業毀於一旦，人人都在唾罵她，一夜之間，她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她病了，躁鬱症。
江旻陪在她身邊，接受她病發時的歇斯底里。
她總在午夜趴在牀上哭泣，哭着說她不是那個人的女兒，說她是無辜的，她什麼都沒做錯。
我沒什麼感覺。
我似乎忘記了很多事情，那些人對我而言只是一個代號而已。
新聞播報完成，元皓回到我身邊。
我忘了很多事，可他仍然和記憶中一樣溫和，即便如此，我仍然牴觸他的觸碰。
他低着頭，表情有幾分無能爲力的受傷。
「他死前立了遺囑，說要把所擁有的一切都留給你。真真，他希望你忘記他，重新開始生活。」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元皓：「他是誰？」
元皓瞪大了眼睛。
外面天空放晴，又是新春伊始。
雪好大，晴光映雪，來年歲收。
剛好掃去過去存在的痕跡。
「今天天氣真好。」
（正文完）
番外：我的死鬼老公。

-1-
又是三年。
今年的初雪下得格外晚，恰在新年前一天。
外面有人敲了敲門，我打開門，看到一地玫瑰花。
又是江旻送的。
我對這位年少時的青梅竹馬早已沒了什麼印象。
只記得他很喜歡我已經瘋掉的繼妹。
雖然他後來解釋是因爲繼妹曾對他有救命之恩他纔多加照顧。
我沒了解過。
一個男人要想靠近你，你多看他一眼於他都是救贖。
我對江旻無意，更沒有什麼憐香惜玉之情。
這份被他說成是補償的花被我丟在門外，就和過去一樣。
我去洗手間洗了洗手纔去餐廳喫飯，但即便如此，還是被人發現了不對。
賀祁圍着我飄了一圈又一圈，然後一語不發，只坐在沙發上，用一種很憂鬱的眼神看着我。
「你又搞什麼？」我摸了摸鼻子。
賀祁控訴道：「我就做個飯的功夫，你又跑到哪裏偷香竊玉去了，一身化肥大糞味。」
「少來，鬼根本聞不見氣味，你少給我借題發揮。」
找回失去的記憶和他對我而言並非易事。
最開始那兩年，我每天活得渾渾噩噩，只能靠不斷地工作賺錢來麻痹神經。
刻在靈魂中的心結難以解開，我一靠近元皓就會生理性反胃。
爲了我的安全和健康着想，這些年我們很少見面。
所幸一切步入正軌後，他任務多又忙，也很少回來。
我每天兩點一線，也交了不少朋友，但都點到即止。
也有人想和我搭訕，但總是因爲各種各樣奇怪的原因將戀愛的萌芽扼殺在嬰幼兒時期。
他們往往被嚇得屁滾尿流，說待在我身邊能看見鬼。
特別兇的厲鬼。
我只是一笑了之。
誰家的厲鬼會做飯？
會收拾家務，會洗衣疊被，還會趁你睡覺幫你工作。
是好鬼。
感動中國十大好鬼。
我這人呢，沒啥優點，就是心態好，容易隨遇而安。
除了一開始感覺詭異，我很快適應了這個小夥伴。
有時候玩手機玩到很晚懶得下牀，還可以對着空氣喊一嗓子。
「幫我關一下燈，謝謝。」
燈就關了。
除了身邊跟着一隻看不見的鬼，另外夢裏總是有個陰陽怪氣的人。
我的生活和一般人沒什麼不一樣。
直到有一天，我回過去的家收拾東西，在牀頭髮現一封信。
我一拿到那封信，那隻鬼就和我搶。
他似乎很怕我看見，把信舉得特別高。
我眼看着那封信越飄越遠，即將送自己離開千里之外。
迫於無奈，只好用必殺技——裝哭。
這鬼最受不了這套，我很快把信搞到了手。
啊，不是信，是一頁被撕掉的日記。

-2-
我過去覺得我母親很傻。
她被那個男人騙得失去一切，卻在得知真相後義無反顧選擇繼續留在她身邊。
而那個男人更是薄情寡義到了極致。
爲了向上爬拋妻棄子攀上富家千金，讓我母親從原配變成小三，我也成了抬不起頭的私生子。
那男人新找的老婆把她當傻子耍弄，連那她生的那個沒腦子的蠢貨也敢耍威風耍到我頭上。
當他用腳踩住我的肩膀，嬉笑着讓我學狗叫，我就已經想好了他最後的下場。
我不是沒有想過放過他們，我不止一次勸過我母親離開。
以我的能力，能保證我們可以活得很好。
可她愛他，寧願不要名聲、粉身碎骨也要留在他身邊。
我冷漠地看着發生在我面前的一切，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不久後我母親鬱鬱而終，臨終前她告訴我，別恨我父親。
所幸我從不聽她的話，這次也一樣。
我忍耐了很久，才無聲無息地了結這一切。
處理老東西遺囑時，我久違地感到放鬆。
籤合同的時候我耐不住激動，一遍又一遍看向手錶。
對面的人問我怎麼了嗎？
我笑着告訴他，今天是我老婆生日。
那女人麻煩得很，不回去陪她她又要鬧脾氣。
但是該死的，誰都知道那女人根本不在乎這些。
恰在這時候，手機鈴聲響起，看到來電人是誰，我微微勾了勾脣，指着電話對身旁人無奈道：「看，又來催了。」
可她一如既往的喜歡惡作劇。
聽她說什麼生啊死啊的，我就不大高興。
想到母親死前悽慘的面容，我發誓回去告訴她，以後不要開這種玩笑。
再然後，我就笑不出來了。
她的臉被蓋上白布，平日裏張牙舞爪的人現在了無生氣。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腦和心都陷入一片空白。
我想起最開始認識時我是多麼討厭她，明媚又張揚，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包括我。
我有點想吐，因爲我發現我接受不了這一切。
太可怕了。
我哭到不能自已，連呼吸都艱難。
我竟然這麼愛她。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她已經成了一座墳。
後知後覺的情感於我而言宛若凌遲。
我想，我有點理解我母親了。
見過我的人都說我像那個四處留情的男人，連我自己也這麼認爲。
直到現在，我後知後覺到意識到我果然是我母親的兒子。
事到如今，我又有點慶幸。
我曾忍不住和她說過好多次愛，還好她不信。
不然憑藉她惡劣的性格和我被牢牢握在她手心的把柄，怕是她叫我去死我都願意。
手機留言自動播放那段我沒聽完的話，我看向她平坦的小腹，想到差一點，差一點點，我就可以擁有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家。
這女人真可惡啊不是嗎？
她總是輕而易舉把我耍得團團轉，而我沒辦法，我心甘情願，並且樂在其中。
就連這次，我對她都毫無辦法。
留言中釋懷又狡黠的聲音讓我心口繃着疼。
我想，我要報復她。
我死的時候她會哭嗎？會哭得和我一樣難看嗎？
真想知道我死那天你的表情。
……
……
……
如果思念的盡頭是重逢就好了。

-3-
「說了讓你別看。」
不知不覺淚流成河，一隻手溫柔替我擦拭眼淚。
我抬頭看向他，所以有了今天。
喫飽飯，他又湊上來吻我。
這人變成鬼後節操更是掉了一地。
結束後我迷迷糊糊地想，不能再這麼由着他胡來了。
我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牀，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罪魁禍首理論。
可我一低頭，樓下客廳擺滿了玫瑰花。
「新年快樂。」
他說。
我勾了勾脣：「這報復也不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