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臥底，打錢

和師兄師姐臥底進王府。
在假山碰頭交換情報時被靖王當場撞破。
他倆當機立斷吻在一起僞裝成偷情。
我震驚：「你倆太狗了，我怎麼辦？」
「你自求多福！」
我心一橫，跪下給師兄哐哐磕頭：「求求你別親了，你和她有情，那我呢？」
他倆：「你纔是狗吧！」

-1-
臥底進王府前，我和師兄師姐抓鬮選身份。
我抽到了廚娘——禍從口出病從口入，可以伺機下毒。
師姐抽到了馬伕——收集靖王出行情報，方便安排刺殺。
師兄……抽到了爬牀。
師兄臉紅了。
師兄臉黑了。
一把將我們手心的紙條搶了回去，嚷嚷着：「不公平，重來！」
這個獨斷專行的暴徒！
重抽了三次後，他拿着手裏的馬伕終於滿意點頭。
我攥着手心的爬牀丫鬟眼淚汪汪。
……
進王府三個月，後花園裏一共有一千零八十二塊磚石，每一塊我都撫摸無數遍了，也沒等到靖王陸扶淵路過。
更別說爬牀了。
我苦大仇深地找到師兄師姐進行地下接頭，求助他們怎樣才能見到陸扶淵。
師兄熟練地搓着馬鞭：「不知道啊，他從沒騎過我喂的馬。」
師姐專注地擇着豆角：「不知道啊，他也沒喫過我燒的飯。」
看着兩人沉浸式陷入自己的角色，我仰天苦笑。
這陸扶淵是有多怕死，在自己家還要隱姓埋名深居簡出。
「不過組織那邊暫時沒有動靜，小師妹你也不用……這麼猴急。」師兄安慰我。
我流下兩行熱淚。

-2-
夜半時分，我爬上後花園假山，邊撕饃饃扔湖裏餵魚邊望月興嘆。
「娘嘞，我怎麼這麼命苦啊，算命的不是說我是富貴相嗎？
「我到底要怎樣才能見到……」
正聲情並茂地嘆着，我聽見一道不尋常的水波流動之聲，敏銳捕捉到一絲殺氣。
「譁」的一聲，水面突然躍起一黑影，手持凜凜長劍，向我踏空襲來！
好像也不是向我，而是向我身後……
「王爺小心！」有侍衛大喊。
王爺？
陸扶淵！
我一個激動，腳一滑，以臉朝地的姿勢從假山上摔了下來。
這一摔好巧不巧，把同行大哥從空中擊落，啪嘰掉在地上，成了我的人肉墊子。
侍衛迅速朝我們圍攏。
「哎我去你大爺！」
大哥怒罵一聲，憤恨地瞪我一眼，咬破舌下毒藥，自盡而亡了。
完了。
真是對不住。
同行總是更能共情同行，我愧疚難當，心虛地匍匐往前爬，企圖穿過層層包圍逃離案發現場。
一雙金絲雲紋長靴靜靜立在我眼前，阻攔了去路。
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了嗎？
我視死如歸地仰頭——視野中只有Ţù₅兩條結實有力的腿。
「咳咳。」
氣質出塵的男人輕咳一聲，後退兩步，手不動聲色地掩了下前裾，嗓音清冷：「你是哪個院的丫鬟，如此勇猛？」
有些人的聲音吧，一聽就知道是帥哥。
憑着這股好奇，我大着膽子坐起來。
這下子看清了。
嘖。
我在思考。
當初我看的畫像是不是陸扶淵死對頭畫的？
以及我們爲什麼要和陸扶淵作梗？
孰正孰邪孰對孰錯，我恐怕得親自見過組織頭頭後才能下定論啊。
陸扶淵垂眼：「你護駕有功，起來吧，可有哪裏受傷？」
我爬起來，伸手摸摸肚子摸摸腿，摸摸大腦和脊椎。
一摸可不得了。
我當即慌了神：「完了完了，我怎麼摸哪兒哪兒疼啊，我八成是摔出內傷來了！」
忘了問師兄幹這行醫療費報不報銷。
我一分錢還沒拿到，可不想自費打工啊！
陸扶淵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舉起。
眼神有點像看傻子。
「你這手指，是不是摔折了？」

-3-
陸扶淵安排了大夫給我醫治，聽說我只是後花園的一名灑掃丫鬟後，將我提到身邊。
還單獨闢了間屋子給我靜養。
短短一日，這變化對我來說簡直翻天覆地！
我彷彿已經看到他的大牀在向我招手。
只要好好勾引他，爬牀指日可待！
不過我還是得找機會去見見師兄，問問他報銷的事兒。
說不定能多賺一份錢。
……
假山裏。
我與師兄鬼鬼祟祟。
「你是說，你如今是靖王的救命恩人？」
「昂~」我得意地揚起下巴。
師兄覷起眼，雙手握住我的肩膀轉來轉去，懷疑地上下打量我。
我不忿，瞪回去。
他氣得鼻孔冒煙：「你爲什麼要救他？
「你是不是腦子壞了，忘了我們此行目的？」
他居然問我爲什麼要救陸扶淵？
那我能直說嗎！
我吼回去：「你傻啊，他被別人殺了任務就不算我們完成的了。
「要不是我反應快，現在我們連根毛都撈不到！」
師兄一頓，撓着後腦勺想了想，然後心虛地眨眼，作痛心疾首狀。
「你居然兇我，你忘了那年冬天，草叢裏傳來一聲啼哭，我走近一看，是你……」
我：「……」
又來這招，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師兄見我不爲所動，冷哼一聲：「這次就不怪你了，咱們再做打算。」
我腦海裏閃過陸扶淵的臉，忍不住嘿嘿笑：「可是我覺得靖王一看就是個好人哎，你接的這任務靠譜嗎？」
他突然湊近，向我比畫了個拳頭，發出極具誘惑力的聲音：「事成之後，黃金萬兩。」
我登時苦惱地撓起下巴：「嘶，你覺不覺得咱們任務進度有點兒慢了？」
帥哥看一萬遍也不可能是自己的，但黃金到手了就真的到手了。
師兄呵呵冷笑：「小師妹雖欠缺大智慧，但有點兒小聰明，你且回去，今後一切行動需嚴格聽我指令行事。」
總感覺他在誇我，又哪裏不對。
臨走前，師兄拍拍我的肩：「記住，做我們這行，最忌諱的就是愛上客人。」
我目送他遠去的背影，轉身悶頭往回走，撞上一個胸膛。
我抬頭一看，嚇得臉都白了。
「王……王爺。」
陸扶淵穿着絳紫色官袍，襯得人長身玉立，就是臉色沉鬱不太好看，眉間像凝結了一層霧。
他聲線冷硬：「二妞，那是何人？」
二妞是我的化名。
師兄取的，說聽起來就給人一種沒心機很質樸的感覺，更容易接近陸扶淵。
我覺得他說得對。
但此刻從陸扶淵嘴裏一本正經念出來，我聽得渾身難受。
我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回王爺，他是府上的馬伕，叫顧霆安。」
顧霆安是師兄的化名，他本名叫毛二虎。
「馬伕爲何在此與你相會？」
我戰戰兢兢：「奴婢和他是同鄉，想託他給我老家的孃親寄銀子回去，但是您別多想，我們不熟的。」
說着，我故作不經意地抬手撩了撩額前碎髮，朝陸扶淵眨眨眼，露出一抹含蓄嬌怯的笑。
快看，我在勾引你！
陸扶淵眼神一滯，語氣果然緩和些許，不過依舊困惑：「本王爲何剛纔聽他說什麼，【做我們這行，最忌諱愛上客人】？」
我倒吸一口涼氣。
艱難從牙縫裏擠出話：「呃，我們剛剛在聊村裏的事兒，進王府前，他是我們村給狗看病的。」
陸扶淵：「……？」

-4-
自那天差點被發現後，我一直老老實實足不出戶地待在屋子裏休養。
陸扶淵每日神龍見首不見尾，我都見不到他幾次。
不過我也不是毫無收穫。
我意識到，我們接的應該是個熱門任務。
一連半個月，王府一共進了七批刺客。
每一批刺客都是單槍匹馬孤勇前來，刺殺一失敗就二話不說咬毒自盡，不給半點被抓活口的機會。
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死士，和我這種半路出家的完全不同。
只有那晚我遇到的大哥稍微例外了一下。
想到他，我心中過意不去。
晚上夢裏都是大哥死不瞑目舉着劍追殺我：「哎我去你大爺！爺！爺！爺——」
我從夢中驚坐起，只覺大哥音容猶在。
這一覺簡直比不睡還疲憊，我連忙尋來幾部經書，想挑個日子爲他誦經悼念。
……
這夜，我睡得正沉，院外傳來混亂的腳步和嘈雜人聲。
我披上衣衫打開門往外瞧。
陸扶淵兩眼緊閉，嘴脣黑紫，神色痛苦地被攙着往主屋進去，身後跟着一串拎箱子的太醫。
看上去情況危急。
翠嬤嬤路過我，立即抓住我的手哭哭啼啼：「二妞，王爺他身中劇毒陷入昏迷了！」
看她哭得雙眼紅腫肝腸寸斷，我心底暗自咋舌。
現在哪行哪業都不容易。
像我們臥底，完成一個任務說不定得花個三年五載。
像翠嬤嬤當僕役的，平日裏得伺候人就算了，主家一有點什麼事兒還得陪哭，不哭就顯得不忠不仁。
又比如說陸扶淵，做王爺夠威風夠體面了吧，可成天面對的不是刺客就是下毒。
就算日防夜防又哪防得過來。
要我說他與其天天在外面瞎跑灌一肚子毒藥回來，還不如窩在府裏，便宜便宜我得了。
不過這話是不能說出口的。
我陪着翠嬤嬤抹了兩滴淚，痛心又焦急地問：「啊，那怎麼辦啊？」
翠嬤嬤一噎，眼中閃過一陣無語。
「行了，沒你事兒了，玩兒去吧。」

-5-
大師說經書一連誦滿七天，大哥就會去輪迴轉世不再纏着我了。
我叮囑過這幾日不要打擾後，一番沐浴，就開始誠心誠意地誦經。
連翠嬤嬤送來的早膳都顧不得喫。 
翠嬤嬤看在眼裏，每次都張嘴想說些什麼，又憋回去，臉上顯露出一種詭異的欣慰。
我被她盯得心裏發毛。
歇息間隙，我看着陸扶淵房裏的太醫換了一個又一個，皇宮裏的藥材如流水般源源不斷送來，還有公公每日專程來問候陸扶淵的病情，再回宮稟報。
這排場，無一不彰顯着——陸扶淵很貴，很受寵。
想當年我們練功，身上被揍得青一塊紫一塊，日子久了褪不下去，師父那個黑心肝只會撫着我們頭頂輕笑：「乖孩子，別傷心，揍均勻一點就看不出色差了~」
第七日，我終於完成，剛長舒一口氣，翠嬤嬤興沖沖闖進屋來：「二妞，王爺醒了，說要見你！」
……
紫檀木榻上，一隻骨節纖長的手從朦朧的牀幔後伸出來。
一旁的侍從將牀幔掀起。
我眼神止不住亂瞟。
陸扶淵一襲白色中衣，緩緩撐起身來盤腿坐好，一頭如瀑青絲慵懶散在身前。
他抬手，手背虛抵在泛着瀲灩水光的脣邊，輕咳幾聲，線條優美的鎖骨一陣晃動。
我腿抖了兩下，差點沒忍住，一個箭步衝上去給他撫背。
這面容豔得，不像是昏迷七日，更像是……咳咳。
陸扶淵止住咳嗽，聲音有些虛弱無力：「都下去吧。」
啊？
我剛來就讓我走啊？
我轉身茫然地跟着一衆侍從往外走。
陸扶淵叫住我的語氣裏透露出ṭũ̂⁸一絲無語：「……二妞不用出去。」
我又停住腳步。
他閉眼緩了緩，才叫我：「過來。」
我垂着腦袋，一步步謹小慎微地靠近那張大牀，心神微微盪漾。
有點太突然了，我還沒想過用什麼姿勢呢。
陸扶淵離我僅三尺之隔。
我腦子暈乎乎的。
這會兒沒有護衛，我對他下手豈不是手到擒來？
可下哪種手呢。
是爬牀還是取他首級？
但師兄叮囑過等他指令再行事，我還是不要魯莽吧？
「二妞，你有心了。」
耳邊傳來陸扶淵的聲音。
我還在糾結爲難中，一時沒反應過來，有心？
有什麼心？
歹心還是色心？
「我中毒昏睡這幾日，一直聽見有人低語，聽翠嬤嬤說，是你茶飯不思寢食難安，日夜爲我誦經祈福。」
陸扶淵抬眼望向我。
鴉羽般的長睫下，一雙狹長眼眸依舊沉靜，但多了一絲往日從未有過的溫和笑意。
嗯？
每次見到陸扶淵，他總是神色淡淡，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
我差點閃到眼睛，脫口而出：「你笑我？」
服了，死嘴怎麼一緊張就胡言亂語！
陸扶淵嘴角抽了抽，有些無奈地歪了下頭：「你……我沒有笑你，只是突然想到有趣的事。」
我尷尬低下頭，反應過來，不對啊。
我什麼時候爲陸扶淵誦經了？
難道是菩薩因爲我不知道大哥名諱，就用就近法則把我的祈福分配給陸扶淵了？
也不是不行。
我掩面跺腳，害羞道：「王爺身體無礙，奴婢就安心了。」
看我對你這麼好，快點滿足一下我爬牀的心吧！
陸扶淵脣角極快地勾了下，溫聲問：「你的手可好了？」
「好了好了，託王爺的福，早好了！」
沒好也不妨礙。
「嗯，既如此，你替本王更衣，本王想出去走走。」

-6-
我從未如此近距離接觸過一個男人！
以前我接觸最多的男人就是師兄，他長得粗眉大眼，虎背熊腰，皮膚又黑，跟頭黑熊精似的。
所以我面對陸扶淵這種姿色真的很難把持住。
怎麼能拿這個考驗我！
我的指尖從他挺拔的背部輕輕劃過，因爲極力剋制而忍不住微微抽搐，向下，是一段消瘦的腰……
陸扶淵背脊滯了下，輕聲：「嗯？」
我一個激靈，連忙按住自己的死手：「奴奴奴婢看到王爺背上很多傷。」
陸扶淵沉默半晌，才道：「都是三年前戰場上受的舊傷了。」
「三年前？」
「嗯，三年前我十五歲，第一次隨舅舅出征，要不是有人相救，恐怕就回不來了。」
他嗓音很淡，彷彿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我轉到他身前系衣帶。
察覺到他烏黑的眸子裏劃過淡淡的悲傷。
我想了想。
學着記憶裏師父的動作，伸手搭在他頭頂，輕輕撫了下，安慰他：「乖孩子，別傷心。」
陸扶淵垂眸定定看我，須臾。
「二妞，你看錯了吧，我沒傷心。」
我：「可是奴婢看您剛剛都快哭了。」
他沉默半晌，說：「國庫裏有進貢的西洋鏡，可使人明目，等過段時間我尋來給你。」
怎麼好好的突然說要送我東西。
我不好意思地埋頭偷笑。
……
陸扶淵在花園中走了半個時辰，被我勸了回去。
回到院中，有個小丫鬟朝我跑來，遞給我一沓東西。
「二妞姐姐，這是一個叫什麼……姓顧的大哥這幾日送來的手帕，託我交給你。」
「！！！」
我接過來，一共七方帕子，展開，每方都繡着一隻龍蝦的頭。
上面的飛針走線越到後面越凌亂焦躁，感覺第七日那方都快繡出火星子來了。
完了。
我心中猛然一震。
暗暗瞥了眼還未走遠的陸扶淵，頓時想以頭搶地。
我咬牙問小丫鬟：「那你怎麼現在纔給我？」
她委屈地撇撇嘴，囁嚅道：「是你說不讓打擾……」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沒事的沒事的。
聽到動靜，陸扶淵折回來，凝視着我手中的帕子，似不經意般問：「那馬伕送的？」
我扯着嘴角乾笑：「是啊，是顧霆安送給奴婢的。」
陸扶淵蹙起眉心：「真少見，這帕子上繡蝦頭是何寓意？」
「……」
我後背歘歘冒冷汗。
外行人可能不懂，但我和師兄師姐彼此一看便知。
絕對不會有人想到——蝦頭就是蝦首，即下手！
所以師兄讓我趁陸扶淵昏迷對他下手！
可惜，已錯失良機。
「呃，奴婢幼時家窮，喫不上蝦肉只能喫蝦頭，後來習慣了覺得別有一番滋味，難爲他還記得奴婢這點小愛好。」
爲了讓他更信服，我甚至捧着帕子露出一抹懷念的笑容。
可那笑落在陸扶淵眼裏似乎有了歧義。
「害羞什麼，不是說你們不熟嗎？」
我：「！」
我笑得這麼慈祥你說我是害羞？
陸扶淵直直看向我，眼神頗爲複雜。
他張了張脣，有些艱難地開口：「你年紀小，天性……單純，容易誤入歧途，不要被男人隨便一點好處就誆騙了。」
我：「嗯？」
他似遮掩般咳了一聲，眼神錯開：「你若閒來無事，就到我書房多讀些書，可以明智知理。」
說罷，迅速拂袖而去。
哪還有半點病弱的樣子。
我撓撓頭。
嘰裏呱啦半天。
聽得我雲裏霧裏的。
當晚，全王府的晚膳都是蝦，個個手掌大小，肉質肥美鮮嫩。
我撐到半夜爬起來吐。

-7-
陸扶淵可能被毒老實了，這幾天都待在府裏處理公務。
怕被師兄逮住，我硬是好幾天沒敢出院子。
他成天讓小丫鬟給我送東西。
他送一次，我繡一件還回去。
陸扶淵將我倆的你來我往看在眼裏，臉色一天比一天古怪，強行把我叫到書房讀書。
他在書房臨窗的位置給我加了一張桌子，桌上擺滿了小喫茶點，讓我拒絕的話語咽回了肚子裏。
陸扶淵正對着我的方向。
我調整出一個端莊中不乏妖嬈的坐姿，以給陸扶淵一種正經又不太正經的感覺，才做作地翹起蘭花指翻開書。
我微微抬眼，用餘光偷偷觀察陸扶淵。
服了，沒看我！
算了，下次再努力吧。
我看不了一點兒正經書，一看就打瞌睡，只得在正經書裏夾話本子。
比如《這個臥底不太冷》。
本想瞻仰一下行業前輩的風姿，拜讀一下屬於我們臥底的風流軼事。
結果邊看邊忍不住吐槽的心。
屁，咱這行哪有寫得這麼誇張！
但是裏面某些片段寫得還是可圈可點的，我一邊罵一邊繼續往下看。
「可有從書裏悟出什麼道理？」
陸扶淵擱下竹簡，銳利目光向我看來。
我正看到刺激的地方，臉紅心跳，冷不丁被抽問，差點痿了。
「呃，這個道理嘛，那個，嗯，奴婢覺得天下的道理都非常有道理……」我頭都快撓禿了。
胡話我可以逼一下自己編出一套又一套，但學問就算逼死我也編不了。
我的閃爍其詞讓陸扶淵察覺到不對。
他從桌案前起身，一步步朝我走來。
不急不慢，步態從容。
可我覺得他每靠近一步我就離完蛋更近一步。
陸扶淵在我身前站定，緩緩攤掌，聲音溫柔而不容拒絕：「拿來。」
我抖若篩糠，顫顫巍巍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的手很大，手指比我長出一個指節。
兩隻手輕輕貼在一起，他手心的溫度蔓延到我手心，我鬼使神差地勾動着食指畫了個圈。
陸扶淵閉了閉眼，呼吸凌亂，說話差點嗆到自己：「……不是這個。」
好吧。
我可憐弱小又無助地把手抽回來，認命地把話本子奉上。
陸扶淵穩住心神，定定看我幾眼，無視我哀求的目光，以一種讓人很想掘地三尺的語氣念道。
「……事畢，我攀着他汗涔涔的胸膛，憧憬着等我們攢夠了錢，就歸隱山林，生幾個孩子，此生足矣。
「他邪獰笑着，將被子拉過頭頂，咬住我的耳朵喘道，那我們現在先造孩子……」
「別！王爺你別唸了！」
我哀號一聲，抱着腦袋，開始走馬燈，悔恨爲什麼要進王府，爲什麼要拜入師門，爲什麼要出生。
陸扶淵那張清雋白皙的臉上浮現一絲緋紅。
我懷疑是氣的。
他屈起指節，在我頭頂輕輕敲了兩下，語氣頗有些怒其不爭：「冥頑不靈。
「你今天將此書抄寫十遍，不抄完不許睡覺。」
我垂死掙扎：「不抄書行不行，奴婢全都記住了，不信背給您聽，他的大手沿衣襟向下……」
陸扶淵氣笑了：「我讓你抄《禮記》，不是話本子！」

-8-
這件事很快被我拋到腦後。
反正從小到大我就沒老實抄過書。
用完晚膳，陸扶淵突然召我進臥房。
曖昧的時間，曖昧的地點。
我害羞得不敢抬頭，在背後絞着手指左搖右晃，掐着嗓子問：「王爺，你的牀大不大，一個人睡怕不怕？」
陸扶淵不理我。
房間裏無聲蔓延一種尷尬的氣氛。
好吧。
我反省，我有點冒昧了。
「抬頭。」
我應聲抬頭。
？
房間裏什麼時候多了張書案，還有紙筆，意思不言而喻。
服了。
抄書就算了，陸扶淵還要親自監督我。
我不信他真這麼心狠手辣，抬起惹人憐惜的淚眼望去。
燭火在陸扶淵臉上跳躍出明滅的光影。
映照出他的冷漠無情：「我打聽過了，那顧霆安除你之外還與府中一名膳房的女子來往親密。」
我：「嗯？」
陸扶淵嗓音莫名低沉。
「他做這行終究不能長久，若他對你好我還能替他謀份正經差事，可一心分二女不是君子所爲，此人不宜託付終身。
「二妞，終身大事不可草率，我們既……有緣相識，我不能眼見你誤入泥沼。」
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陸扶淵在說我和師兄師姐。
我氣得想翻兩個大跟頭。
合着我每天給他拋媚眼，「祈福」，安慰他，「陪」他看書，都做這麼多了他居然污衊我和黑熊精有一腿？
奇恥大辱！
我把牙咬得格格作響，殺心都快起了，又努力壓抑下來。
我無所謂地抬頭望天：「哦，那咋了？」
這下子氣的是陸扶淵了。
他閉眼，揉了揉額角，似乎很頭疼：「把書抄完再回去睡覺！」
說完，眼不見爲淨地躺下翻過身去，睡了。
我氣沖沖在書案前坐下，開始抄書。
熬滅了三支蠟燭後，我放下筆，活動了一下脖子，用鎮紙將紙張壓住。
我咬牙切齒地看向那張大牀，陸扶淵睡得正安詳。
等着吧。
我暗下決心，早晚有一天，我會得到——這張牀的！
窗外月上林梢，寒鴉飛過。
今夜，我還有正事。
更深露重，夜風寒涼。
我打了個冷戰，隨手撈了件衣物圍在脖子上，輕手輕腳地退出陸扶淵房間。
……
「Ŧŭ⁻李照水你現在完全不把我和你師姐當回事是吧，你看看我爲了繡帕子手被紮成啥樣了ţŭ̀ₖ！」
師兄氣得直呼我本名。
我耷拉着腦袋裝聾，這黑燈瞎火的誰想看熊蹄子啊。
師姐靠着石頭，覷眼打了個哈欠：「罵人別帶我。」
師兄一噎，又梗着脖子罵了我半天。
「你看看你什麼樣子，穿得不倫不類，脖子上搭塊布，手踹袖子裏跟個店小二似的，猥瑣至極！」
我全程當縮頭烏龜。
師姐先不耐煩了：「你能不能趕快說正事，再過半個時辰我就得起牀準備早膳了！」
「阿鸞，你好凶啊。」師兄委屈地噘嘴。
師姐白他一眼。
我微妙的眼神在二人間來回穿梭。
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師兄一頓，清清嗓說道：「那就說正事。
「靖王那裏有封密信，是一份名單，小師妹你抓住機會將它找到帶出來。」
怎麼又是我？
我敢怒不敢言！

-9-
由於昨晚精力消耗過度，第二天翠嬤嬤來叫我才醒。
「二妞你快去王爺房裏一趟。」
由於睡眠嚴重不足，我滿肚子火氣！
瞪着眼去找陸扶淵時，他正在用早膳。
見我來，陸扶淵神色古怪地打量我一眼，讓我摸不着頭腦又因爲即將做對不起他的事而有點心虛。
於是火氣消散。
我試探着開口：「王爺叫我來是爲了顧霆安的事？
「其實經過昨夜的奮筆疾書，我明白了王爺的良苦用心，已下定決心和他斷絕來往。」
「是嗎？」陸扶淵有些心不在焉。
「當然了！」我真誠點頭。
我真的再也不想抄書了！
「既如此，甚好。」
他別開眼，「不過我叫你來倒不是因爲這個，我是想知道你……昨晚幾時回房的？」
我心登時提到了嗓子眼。
難道昨晚假山密會被他發現了？！
我心中忐忑，面上卻不顯：「太晚了，奴婢不記得了。」
他垂眸，薄脣糾結地抿緊，面龐一片可疑的紅。
像是羞惱。
他斟酌着開口：「我昨晚丟了一樣東西，房裏只有……你出入，可有瞧見？」
我下意識問：「東西？什麼東西？」
不會是密信吧？
我昨晚才接到任務啊，難道師兄師姐先下手了？
話一問出口，陸扶淵的表情愈發精彩，青紅交加。
他皺着眉，似乎很難以啓齒：「那東西對你應是無用……算了，你若喜歡就拿去吧。」
陸扶淵看上去，有一種經過內心激烈掙扎之後選擇妥協的無力感。
可我真沒拿他東西啊！
我大喊冤枉：「不行，王爺今日一定要說清楚丟了什麼東西，不能這樣敷衍了事，不然奴婢的名聲就不清白了！」
「不用了，你，你下去吧。」陸扶淵閃爍其詞，逃也似的大步往外走。
「不行，王爺你倒是說話呀！」
我一路鍥而不捨地追在他耳邊喊。
追到他慌不擇路直接出了王府大門，纔不甘地嚥下滿肚子被冤枉的委屈回房。
我憤憤地撲騰進牀上，側過臉，枕邊放了一團白色不明布料。
很可疑。
我顫顫巍巍，拿起來抖開。
是誰？！
是誰往我牀上放男人的褻褲？！

-10-
我非常愧對陸扶淵。
褲子被盜了還要被我這個「小偷」追着喊冤枉。
以至於在盜密信時我都心不在焉。
我鬼鬼祟祟地在書房門外徘徊，生怕被人瞧見我溜進去。
翠嬤嬤從身後一巴掌拍我腦袋上：「別磨蹭了，王爺吩咐了讓你好好讀書，快進去！」
我嚇得腿一軟。
「知、知道了！」
在翠嬤嬤的催促下，我「光明正大」地搖進了書房。
陸扶淵書房裏有三個書架，以前都是擺放他常看的書。
我來了後，其中一個書架被騰出來，一半放他指定我看的書，一半放話本子——沒我想看的情節那種。
我翻遍了書房也只找到一封類似於「名單」的信，粗略掃一眼，上面居然還有我、師兄師姐、翠嬤嬤的名字。
有點怪。
我猶疑了片刻，還是偷藏在袖子裏帶出來給了師兄。
臥底這麼久，我還是第一次完成任務，而且如此順利，心中滿滿的成就感！
……
王府上上下下忽然忙碌了起來。
我問過翠嬤嬤，才知道是陸扶淵要過生辰了。
到時候皇宮裏各位貴人以及朝廷官員都會前來道賀。
我掰着指頭算了算，再過五日就是王府發俸祿的日子。
我可以用這筆錢送陸扶淵一份生辰禮——不是真心想送，只是爲我的爬牀事業添磚加瓦。
但我思來想去也不知道送什麼好，於是跑去問陸扶淵。
「王爺王爺，你猜我給你的生辰準備了什麼禮物？」
陸扶淵從成堆的公文裏抬起頭來，凝視我半晌，語氣微妙：「南海紅珊瑚？」
那是什麼東西，一聽就好貴。
我搖頭，神祕兮兮道：「不對不對，再猜。」
陸扶淵：「金柄玉如意？」
我磨着後槽牙皺起眉頭瞪他。
這人有點太貪了吧。
我一個丫鬟能送得起金啊玉的？
「不對不對！」
他嘴角彎了下，以驚訝到有點誇張的語氣說：「總不會是我最愛喫的茯苓餅吧？」
聽着像我能承受得起的。
我怕他還要再猜，連忙拍手，崇拜地望着他道：「哇，王爺真聰明，這麼快就猜到了！」

-11-
壞消息。
不知爲何管家說月俸得遲幾天發，我買不了現成的茯苓餅，只能自己做。
好消息。
我膳房有人。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師姐威風凜凜地叉着腰把那些人統統趕出膳房，敬佩地豎起大拇指：「師姐，你好威武！」
她不屑輕笑：「瞧你那點出息。」
師姐長得花容月貌，舉手投足萬種風情，一雙鳳眼勾魂攝魄，是我見過——嘿嘿，除我以外最漂亮的女子。
她天生體弱不能習武，但性格堅韌，跟着師父學了醫術自醫，毒術自保，最適合臥底在膳房偷偷給陸扶淵下毒了。
食材早已準備好，茯苓餅做起來應該也不難——吧。
師姐在旁邊指導我，將粘米粉、糯米粉、茯苓粉和糖混合攪拌，加入牛奶，再放進鍋中蒸熟即可。‌
過程全對，結果……稍微出了點錯。
我將上面幾塊還看得過去的餅小心挑揀出來，把好的和糊的分兩個盒子裝起來，好的等着明日送給陸扶淵。
「這些糊了的咱就拿去給師兄喫吧，反正他不挑嘴。我叉着腰發出桀桀怪笑。
師姐：「……你別給他毒死咯。」
嘖，說的啥話。
……
假山老地方。
師姐把食盒遞給師兄。
師兄打開蓋子一看，眼中一亮，有些扭捏地笑：「阿鸞，你給我送喫的呀？」
師姐淡淡道：「小師妹做的。」
師兄立刻沉下臉惡意揣測我：「小師妹往裏面放了幾斤巴豆？」
我：「？」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美女之腹！
他惡狠狠齜牙：「我還沒跟你算賬呢，你是不是被陸扶淵迷壞腦子了，爲什麼上次偷出來的是這個月的王府俸錢簿！」
啥？！
俸錢簿！
難怪俸祿遲發了！
我還納悶兒那破名單裏怎麼會有我們的名字！
我不服氣地吼回去：「我第一次偷東西，你又不說清楚一點是什麼名單，怎麼能怪我！」
師兄：「我請問你呢，人家大費周折讓你偷王府俸錢簿幹啥，把下人都高價挖走讓靖王成孤獨府寡人嗎？」
「誰在那裏？」

-12-
我好像出現幻聽了。
剛剛好像聽見了陸扶淵的聲音。
看清師兄師姐慌張的神情，我才驚覺不是幻聽。
腳步聲靠近。
師兄急得抱着腦袋團團轉：「糟糕，要是被靖王發現我們三人在這裏，臥底的事就暴露了！」
「怎麼辦？！」
師姐無語地看着他。
師兄一拍腦門：「事到如今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們僞裝成偷情私會！」
咦～
我心底一陣惡寒，正想抗議，師兄一把掀翻我跨過去抱着師姐吻了上去。
我毫無防備地被推倒在地，憤怒抬頭，震驚得合不攏嘴。
畫面過於詭異。
黑熊成精襲人了！
等等——師姐她居然閉眼了？！
從小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怎麼我們仨就變成了我和他們倆？
「你倆太狗了，我怎麼辦？」
師兄抽嘴回我一句：「你自求多福！」
好好好。
孤立我是吧！
我心一橫，順勢跪下給師兄哐哐磕頭：「求求你別親了，你和她有情，那我呢？」
以至於陸扶淵帶着翠嬤嬤、管家、一衆下人走進假山山洞後，就看到這麼一幅場景。
一對男女抱在一起吻得難捨難分，我在一旁邊磕頭邊痛哭流涕，懇求他放嘴。
太亂了。
好像還有什麼火熱的冬天的事兒。

-13-
陸扶淵負手立在一旁，看我齜牙咧嘴地對着銅鏡給磕出包的額頭上藥。
「翠嬤嬤說你一早去了膳房爲我準備驚喜，還算着時辰帶我過去，果真是——好大的，驚喜。」
陸扶淵尾音拖得長而慢，嘴角還帶着上翹的弧度。
我頭一次被人的笑嚇得後背涼颼颼的。
「不解釋一下嗎？」
這咋解釋？
解釋不了一點兒。
我有苦難言，後悔怎麼沒給自己直接磕暈過去。
陸扶淵窮追不捨：「跟他不熟？
「和他沒什麼？
「下定決心斷絕來往？」
「嘶！」
我手一抖，給自己狠狠來了一下。
陸扶淵眉心狠抽了下，走近，冷臉從我手裏接過藥膏，再冷臉給我上藥。
「別動。」
他神情專注，只緊抿的薄脣透露出他的不滿。
冰涼的指尖蘸取少許帶着草香的膏體，撫上我的額頭，一圈一圈地輕柔按開。
但我還是誇張地叫着：「疼疼疼，噫嗚嗚噫~」
他指尖一頓，動作放得更輕，輕到沒什麼感覺。
我趁勢眼淚汪汪地賣慘：「王爺，奴婢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了，就跟中了邪似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哇！
「您也知道，奴婢小小年紀就離了家，出來混只爲求口飯喫，又性子柔弱沒經過事，哪懂那麼多。
「奴婢已經知道錯了嗚嗚~」
陸扶淵面無表情：「別裝可憐。」ŧŭ̀₆
「……」
我：「奴婢沒有裝可憐，奴婢其實……更心悅像您這般驚採絕豔神清骨秀光風霽月芝蘭玉樹……的翩翩男子！」
我雙手誇地比畫着着，一口氣說了半天，停下來歇了好久，才面紅耳赤地吼出那句：「奴婢又不眼瞎怎麼會看上一頭……顧霆安！」
他突然捧住我的臉頰，傾身俯近。
帶着薄繭的指腹輕輕劃過我的眼尾，將我好不容易擠出來的眼淚拭去。
我忍不住屏住呼吸。
陸扶淵靜靜凝視着我，晦暗的眼底翻騰着異樣情緒。
炙熱的，繾綣的，探究的。
彷彿想要分辨我在說真話還是假話。
我的臉有些發燙，怦怦亂跳，緊張地快速眨眼，像誤喫了師姐的毒藥。
他抬手，在我眼前輕輕揮了揮。
我結結巴巴：「你你你你做什麼？」
陸扶淵輕聲細語：「上次就想驗證一下，你的眼睛瞎沒瞎。」 
「……」
我撇嘴。
猛地仰起下頜，與他湊得更近，鼻尖快要貼上鼻尖。
我更加真誠地凝視回去：「那勞煩王爺快替奴婢看看，它到底瞎沒瞎？」
銅鏡裏，倒映出兩人無聲對視的畫面。
陸扶淵眼睫輕輕顫抖，耳根悄悄蔓延了一片紅。
他瞳孔驟然放大，喉結滾動了下，淡淡嗯了聲，如羽毛劃過心尖。
良久。
他做出判斷：「是他心術不正蠱惑了你，腦袋還疼嗎？」
真難哄啊！
我感動地想抱着他痛哭一場：「不疼了，就是一時說太多話，口有些渴。」
陸扶淵轉身去倒茶。
我撫着胸口暗自慶幸。
很快，他折身回來，將一杯溫熱的茶遞到我手中。
我捧着小口往下嚥。
他慢慢悠悠地說：「我叫管家給那二人一筆錢，將他們打發了。」
「！」
這是要讓我成孤家寡人啊！
「還有那座假山，似乎與你相剋，不是遇刺就是中邪，明日也一併找人拆了。」
「！」
還端我老巢！
他斜眼睨我：「怎麼？」
我只能扯着嘴角乖巧點頭：「都聽王爺的。」
「鬧這麼半天，我餓了，你今日做的茯苓餅呢？」
餅？
餅應該離家出走了吧。
我嘿嘿笑着：「奴婢手藝生疏，第一次做得不好，明日再補給王爺。」

-14-
當夜。
萬籟俱寂。
我背上包包，沿着牆警惕地四處張望，打算跑路。
開什麼玩笑。
等我搞定了陸扶淵，師兄師姐說不定孩子都有了！
看來這黃金萬兩隻能忍痛放棄。
我躡手躡腳，轉過拐角，撞上一片堅硬的胸膛。
嚇得我下意識一拳揮過去，又生生止住。
是陸扶淵。
他似笑非笑：「這麼巧，你也睡不着？」
我抬頭望天：「哈哈，不是，奴婢夢遊呢，耶，誰往奴婢手裏塞了個包袱？」
陸扶淵淡淡瞥我一眼，看穿但不拆穿。
「既然夢遊醒了，陪我走走？」
我急於脫身，假意關心他：「王爺近來不是還在喫藥清理餘毒嗎，還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他面無表情地說着一些讓我想死的話：「我沒中毒。
「靖王府混進了臥底，我假裝中毒不過是爲了引臥底現身。」
不兒？
這對嗎哥們兒？
「也不知那臥底是過於謹慎還是……單純的笨蛋，竟從頭到尾都未出現。」
我忍着揍他一頓的衝動，辯解：「能被選中當臥底的當然不可能是笨蛋，定是她慧眼如炬識破了您的詭……計謀，還蟄伏在暗處呢。」
陸扶淵揚了下眉：「是嗎。」
「這臥底如此厲害，真叫人頭疼，你有什麼好辦法抓住她嗎？」
我連連擺手：「王爺說笑了，我一個丫鬟，不能文不能武，能有什麼辦法。」

-15-
今夜，陸扶淵精神好得出奇。
硬是拉着我在偌大的王府裏走了三四圈，走得我腿都軟了，連連求饒，吵着要回去睡覺。
「不走了？那我們歇一歇。」
他拉着我爬上藏書閣的屋頂。
我破罐子破摔地直接躺下。
他看了我一眼，也躺下來。
陸扶淵望着星空，神情專注。
我緩過了氣，好奇：「王爺看什麼呢？」
「看天。」
我循着他的視線看去。
「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啊。」
陸扶淵：「對啊，這樣黑燈瞎火的天，走夜路一定很容易摔進坑裏。
「聽說最近京城裏來了個江洋大盜，爲了抓他全城宵禁，可疑之人通通得抓起來關進大牢。」
「所以。」陸扶淵側過臉看我，目光幽幽，「你沒事還是不要半夜出門。」
我呵呵笑道：「王爺開什麼玩笑，我沒想出門啊，哈哈。」
這夜，陸扶淵在我耳邊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
說他小時候的事。
母妃難產而亡，舅舅進宮要帶他去邊關，皇帝不允，最後由太后做主封他爲靖王出宮立府。
皇帝寵愛他，皇后憐愛他，可除了九皇子，其他皇子公主乃至宮人都對他敬而遠之。
「我沒見過母妃，關於她的一切都是舅舅講給我聽的。ẗū⁷
「他說，母妃是一個豪爽灑脫多謀善斷的女子，若非女兒身，一定會成爲比舅舅還出色的大將軍。」
陸扶淵轉眼看着我，漆黑的瞳孔盛着點點沉寂，問：「你呢，二妞，你的母親是怎樣的人？」
我一時愣怔。
我的母親？
早已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自己討了很久的飯，後來暈倒在草叢裏被師兄撿回去，眼看活不成了，師姐一碗藥把我灌活了。
後來，師父回來，見到我，眯着眼打趣：「喲，兩個大豆丁還學會養小豆丁了？」
可惜。
師父已走了很久了。
我打着哈哈：「奴婢的母親不過是個普通村婦罷了。」
陸扶淵定定地看着我，許久，小心翼翼道：「如果我有事瞞着你，你會怪我嗎？」
我心中一緊。
我一個臥底，你有事瞞着我不是應該的嗎？
「怪！」
「那怎樣才能不怪我？」
我靈機一動：「您給奴婢加月俸？」
「月俸？你想加多少？」
我一閉眼，美女大開口：「……黃金萬兩！」
陸扶淵不緊不慢地重複：「黃金萬兩？」
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是不是要得稍微有點多了。
他喉間溢出一絲笑：「夠花嗎？
「要不，我送你座錢莊？」
噗通噗通！
糟糕，我抬手撫了下胸口，好像中箭了。
男人易躲，黃金難防。
咋辦，感覺臥底當不下去了。
我心裏掙扎片刻。
默默往陸扶淵那邊挪了幾寸，望着他真誠無比地眨眼，神祕兮兮地笑：「王爺，您有什麼不好意思做但很想做的事嗎？」
我想通了，我和師兄師姐也可以替陸扶淵辦事，然後他給我們報酬！
反正他只是表面高冷，實際是個妥妥的熱心腸，最重要的是他不差錢！
「不好意思做？」
陸扶淵呢喃着，臉頰驟然爆紅，一巴掌捂住我的眼睛，嗓音帶着慍怒：「你想什麼呢！」
我服了。
我乾的是灰色產業不是黃色產業！
「王爺你想什麼呢！」

-16-
第二日是陸扶淵的生辰宴。
前院在觥籌交錯笙歌曼舞，後花園侍衛在捶捶打打地拆假山。
「咦，這靖王府的假山是大師修建，二哥何故將他拆了？」
我蹲在石階上，循聲回頭，看見一個衣着華貴的小公子，看着約莫十三四歲。
「九皇子！」
他身後，一個小丫鬟追上來，給他披上氅衣。
「太子駕臨，叫您回前廳呢。」
我看那小丫鬟身上透着一絲古怪，乾脆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我隨手拿了壺酒混進上膳的婢女中。
陸扶淵今日穿了件玄色衣袍，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面容沉靜，站在一旁。
主位上，長得很一般的太子正笑着舉杯與座下同飲。
我心中腹誹，真沒禮貌。
人家過生辰你擱這兒又唱又跳。
陸扶淵注意到我進來，遠遠看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
太子朗聲笑道：「九弟與二弟關係最要好，不知今日準備了什麼大禮？」
九皇子滿臉天真：「臣弟當然是給二哥準……」
話音未落，伴隨着他掏東西的動作，從衣襟裏掉出來一樣東西。
太子裝模作樣地好奇：「那是何物？」
有人眼疾手快撿起來，摸索一番，突然跪下，抖着聲音道：「稟太子，這是一種極其稀有的毒，名【七日醉】，正對得上靖王當日中毒的症狀！」
「七日醉，二弟前不久……」他突然暴起，「大膽九皇子，這毒從何而來如實招來！」
變故發生得太快，在場賓客都愣住了。
九皇子茫然道：「啊，啥？」
「啥？你還問啥？此毒衆目睽睽之下從你身上掉落，還能抵賴？」
太子怒喝，「給二弟下毒的人至今未抓到，現在想來，你最方便下手！」
九皇子嚇得血色盡褪，支支吾吾：「我沒有，對了，剛剛有個丫鬟給我披上氅衣……」
那小丫鬟一聽提到自己，連忙衝出來跪下：「奴婢冤枉啊，太子明鑑，奴婢哪有膽子做出這種事？
「若太子不信，奴婢只有以死明志！」
她迅速爬起，撞上柱子，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我隱在角落裏，看得呆若木雞。
不是？
這拙劣的栽贓，蹩腳的宮鬥。
都啥玩意兒，跟唱大戲似的。

-17-
自始至終，陸扶淵平靜旁觀，未置一詞。
「不僅毒害兄長，還污人清白，來人！」
太子叫人將九皇子拖下去，押入大牢。
九皇子那傻小孩兒還在眼淚汪汪地對陸扶淵喊：「嗚嗚二哥，我沒有害你……」
可憐見的。
屎倒淋頭了還惦記他二哥。
太子突然看向陸扶淵：「此事蹊蹺，既在二弟府上發生，丫鬟也是你府上的人，也須你移步協助審理。」
轉變太過生硬，太子臉上寫滿了算不明白的算計。
我忍不住吐槽。
這樣就能當太子的話，我也能，我師兄也能，我師姐更能！
那丫鬟躺在地上無人在意。
我揪了一把大腿，瞅準她哭嚎着撲了上去。
「阿菊，你年紀輕輕咋就去了啊……」
我邊哭邊伸手探向她胳肢窩，按住就是一頓瘋狂的撓。
撓！
撓起來就發狠了，忘情了，沒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剛剛明明已經飲恨歸西的丫鬟突然爆發出一陣毀天滅地的狂笑，在地上滾來滾去，像條活蹦亂跳按不住的魚。
但我自有精妙手法如膠似漆地纏上。
「別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說嘛，咋撞一下就死了。
我抽回手，茫然後退：「阿菊，你沒死啊？」
那丫鬟臉上又是血又是淚，糊作一團，跪在地上戰戰兢兢作驚訝狀：「奴婢居然還活着哎……」
太子兩眼一抹黑，差點栽倒，朝我目露兇光。
我委屈斜坐在地上。
太子咬牙切齒：「把這兩個丫鬟也押下去！」
我指着自己：「我也去？」
我不知道撓人胳肢窩犯法啊！
我們當臥底的進了那種地方還出得來嗎？

-18-
「慢着。」
陸扶淵終於開口。
太子眉心一跳，故作淡定：「二弟？」
陸扶淵抬手指向我：「她得留下。」
我感動得想哭：「嗚嗚王爺救我，我下次再也不撓人了！」
陸扶淵瞥了我一眼，又不忍直視地轉過身去。
太子態度堅決：「這丫鬟行跡可疑，必須押進大牢受審，二弟執意阻攔，難道今日之事——真有隱情？」
他把矛頭指向陸扶淵，那雙吊梢眼裏的陰毒藏也不藏。
完了。
我可憐巴巴地朝陸扶淵雙手握拳，求撈！
又忍不住忐忑。
一個王爺，一個太子，咋撈啊！
陸扶淵上前一步，神情依舊淡然：「我舅舅掌兵三十萬……」
？
還能這樣撈？
太子也怔了一下，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二弟這是何意，本宮不過是抓一個丫鬟！」
陸扶淵：「我舅舅掌兵三十萬……」
太子：「若她是無辜的，本宮自會放人！」
陸扶淵：「我舅舅掌兵三十萬……」
太子氣沖沖拂袖而去：「……回宮！」
賓客也一道散去。
偌大的前廳驟然冷清，只有我、翠嬤嬤、陸扶淵三人。
我還坐在地上，感激又感動地望着陸扶淵。
「起來吧。」
我撲上去抱住他大腿：「王爺，你真是一個好人，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你的！」
陸扶淵陷入沉默。
「那太子又笨又小心眼，奴婢以後見了他一定繞着走。」
陸扶淵嘆了口氣：「他是衝我來的，不關你的事。」
我知道太子今日是在針對陸扶淵，可陸扶淵不是一向很受聖寵嗎。
於是我忍不住問出口：「爲啥衝你來呀？」
陸扶淵回答得雲淡風輕：「因爲我殺了他的人。」

-19-
「戶部員外郎、吏部侍郎、御史中丞、禁軍統領、太子母族董太師府……嗯，董太師命大尚有一口氣。」
我：「……」
「都是你幹噠？」
「嗯。」
我強顏歡笑：「你一殺就殺一堆啊，哈哈哈哈太好笑了，你就殺一堆……」
剛剛誰說陸扶淵是個好人來着。
陸扶淵無辜眨眼：「是他們先對我動手的。」
「每天晚上那些刺客？」
他點頭。
我就說誰養得起那麼多刺客，原來是人家聯合出資的！
他得罪這麼多人，這王爺還咋當啊。
「呵呵，王爺，我突然想起我老家還有點事兒……」我邊說邊往外爬。
陸扶淵一把撈起我：「你別怕呀，他們被殺是罪有應得，我又不會殺你。」
我努力掙扎，陸扶淵把我死死按住，像雙耳失聰一樣自顧自解釋。
「三年前那一戰，爲了除掉我和薛家兵權，太子暗中勾結外敵，致我軍三萬將士無辜受死。
「我和舅舅追查至今，終於查清太子所有黨羽。
「可我將名單連同二十三具帶有東宮印記的刺客屍體擺在父皇面前，他卻毫無反應。」
陸扶淵垂下眼，神情落寞，「所以我只能自己動手了。
「你知道嗎，我明知道那些刺客是誰派來的卻沒有證據，所以我只能一個個親手把證據刻在他們的屍體上。」
我不知道啊！
我瑟瑟發抖，我懺悔，我有罪，我再也不當臥底了！
我僵硬地笑着，掰他的手：「王爺，我老家是真有事兒，今年過年我不回去按豬村裏人都喫不上豬肉……」
陸扶淵望着我，思忖半晌，皺眉：「你真想走？
「可你現在走出靖王府大門，外面那些埋伏的殺手能把你砍成篩子。」
我欲哭無淚。
「怕了？」
我終於憋不住了：「能不怕嗎，你得罪的可不只是太子，連皇帝都不幫你，我還年輕啊，我不想死啊！」
我還想給師兄師姐抱孩子啊！
陸扶淵驀然湊近，貼着我的耳邊，眼神陰鷙，露出森森白牙。
「現在怕已經晚了，從你進王府那一刻，就註定不能回頭了！」
我嚇得忘記了呼吸。
什麼善良好說話，什麼大好人。
他就是個惡鬼！
我得跑啊！

-20-
又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這次逃跑我連行李都沒拿，正望着高牆發愁怎麼出去。
「咚」的一聲。
一個沉重的物體飛到我肩上。
我下意識接住。
黑暗裏，我聽見翠嬤嬤的聲音。
「二妞，我白日裏聽你們說話也不太懂，只知道靖王府要完蛋了。
「王爺不肯走，我只能把他打暈。」
她抹了把額頭的汗，語氣鄭重。
「二妞，如今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王爺就託付給你了！」
我指着自己：「怎麼老是我？」
我是個臥底啊！
……
我單手扛着陸扶淵從翠嬤嬤指的暗道爬出來，兜頭碰上正往裏挖的師兄師姐。
六目相對。
他倆愣了一下，扔掉鐵鍬，一個猛子朝我撲上來。
「小師妹，我們再也不丟下你了！
「王府外面那麼多殺手，我們都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再也不讓你去爬牀了！
「下次你愛當馬伕就當馬伕，師兄去爬牀！」
我被哭得不知所措。
這就是遲來的深情嗎？
「咦，等等，你居然把靖王偷出來了？」師兄擦擦眼淚，「都啥時候了你還惦記着黃金萬兩？」
我：「……」
「這樣也好，我們直接把他交給萬事堂，就能得到師父的線索了！」
江湖上流傳着一個傳說——萬事堂，一事萬金。
我們下山是爲了找師父，當臥底也是爲了攢錢託萬事堂找師父。
我本來都放棄了，翠嬤嬤又陰差陽錯地把陸扶淵給我打包帶走了。
但是吧。
總感覺翠嬤嬤在背後幽怨地盯着我。
我把人甩到師兄肩頭：「快把他拿走。」
……
第二天朝廷就下了告示，靖王陸扶淵陷害皇子畏罪潛逃，朝廷下令全力抓捕，賞金萬兩。
我們乘着馬車一路小心翼翼往北走。
陸扶淵還在昏迷。
也不知道翠嬤嬤打得有多實在。
師兄捏捏陸扶淵的臉，像掂量小豬仔：「你說，他咋就這麼值錢呢？」
我不想理他。
「師姐，要不你再給他把把脈，可別到萬事堂人已經硬了。」
師姐無語：「你已經讓我給他把了十二次脈了，他好……醒了。」
我聞聲轉頭。
陸扶淵茫然睜開眼，看清處境後，小聲嘀咕着什麼。
「嚇唬兩句就跑了？
「算了，至少還知道帶上我……」
我湊近，露出和善的微笑。
「嘿嘿王爺，不好意思啊嘿嘿，其實嘿嘿我是——臥底！」
我驕傲地挺起胸膛，「我不叫二妞，我叫李照水，我師兄也不叫顧霆安，而是毛二虎，還有我師姐阿鸞！」
我期待地看着陸扶淵露出驚訝惶恐的表情。
師兄扯了下我胳膊：「小師妹，這就把真名說出去了不太好吧……」
陸扶淵目光在我師兄師姐臉上淡淡掃過，落到我身上，平靜地嗯了一聲。
「我知道。」
「你知道？！」我大驚，「你咋知道的，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一開始就知道。」
什麼！
我：「我不信！」
他：「蝦頭就是下手對吧？」
！
太失敗了！
我大受打擊，以手捶地又哭又笑：「哈哈哈哈哈，還是臥底失敗了嗎，哈哈哈失敗了！」
「行了別演了。」
師兄一腳踹我屁股上，我往前一撅，撅進了陸扶淵懷裏。
嗯～陸扶淵渾身香香的！
他兩隻手環住我，讓我有點捨不得爬起來。
我安慰自己，失敗並不可怕，他本人不還是落在我手裏了嗎。
於是我重新打起精神，笑盈盈道：「陸扶淵，我把你救出王府，你欠我一條命，所以，嘿嘿……能不能借我用用？」
他身體一僵，垂眉低眼，聲音都不連貫：「用，用什麼？」
我皺眉。
我救他的命當然也是用他的命啊，有什麼好問的。
「你知道萬事堂吧，他們想要你的命，我們先把你交出去，等問到想知道的事就把你搶回來。
「放心，我們技術很好的，絕不會讓你出事！」
陸扶淵：「其實，你想知道的事也可以問……」
ƭų⁾我一張白布塞進他嘴裏：「爲了裝得像一點，只好委屈你一下了。」
剛好把「我」字堵了回去。

-21-
原來萬事堂分堂就是一個土匪窩。
我牽着綁陸扶淵的繩子走進去，周圍二三十個土匪直勾勾地盯着我們。
大當家還對着陸扶淵十分眼饞地舔了一下嘴脣。
我看得一陣惡寒，不着痕跡地擋了擋。
「人抓來了，等我們得到答案，自然會把他交給你。」
大當家打了個響鼻，側身讓開。
後面是一間小竹屋。
走進去，隔着屏風，可以看見一道模糊人影。
我和師兄師姐互相小聲推諉：「你去問，你是師兄。」
「我不去，我社恐。」
「那讓小師妹去？」
「她那個笨腦子，問得明白嗎？」
陸扶淵扯了扯繩子那頭，我疑惑看他。
他用眼神示意：「要不我去？」
「……」
最後，師兄師姐在門口警惕着那股土匪，我走上前：「敢問閣下可知雲桑無常居士如今身在何處？」
屏風後神祕的女聲回答得很乾脆：「死了。」
我掀屏風的動作也很乾脆。
「狗東西，一上來就說我師父死了，會不會說話！」
屏風裂成兩半，那後面坐的居然不是女子，而是一個滿頭白髮的太監。
我愣了一瞬，揪起他的衣領按在地上，黑着臉道：「臭老頭，給你個機會重新組織一下語言！」
他嚇得渾身發抖，全然不復剛剛那副裝神弄鬼的模樣：「你你你，你們不講武德！」
什麼武德，師父沒教過！
我捏着拳頭要捶他。
老太監抱着腦袋哎哎叫喚：「我說的是事實啊，她出雲桑後去了西疆軍營，單身闖敵軍救靖王，有去無回啊！」
又在放屁！
我師父那麼厲害，是我見過武功最高強，頭腦最聰明的人。
根本不會死！
靖王？
我回頭惡狠狠瞪着陸扶淵：「你，過來！」
我站起身，蹬蹬蹬跑到他面前，扯開他嘴裏的白布，拳頭壓迫感十足地懸在他頭頂。
「你來說說，怎麼回事？！」
陸扶淵：「他胡說，你師父沒死。」
我的拳頭緊了緊，猶豫片刻，還是砸了他一拳：「你是不是怕我揍你不敢說真話！」
他疼得閉了下眼：「好吧，死了。」
我又是一拳：「你再亂說一句試試呢？」
陸扶淵：「……」
「二妞，你到底想聽什麼？」
我：「我說了我不叫二妞！」
陸扶淵：「對不起，叫習慣了。」
我平復了一會兒心情，問陸扶淵。
「你有什麼認識我師父的證據嗎？」
「玉佩。」
「玉佩？」
「你從天而降的第一晚，脖子裏掉出來半枚玉佩，另外半枚她當年救我時給了我，如今在我懷裏。」
我秉持着懷疑的態度在他身上摸來摸去，半刻鐘後，終於意猶未盡地掏出那半枚玉佩，和我脖子上的正好合成一塊。
真的是一塊！
我激動不已，當場給陸扶淵跪下磕頭：「拜見師父ťų⁰，師父億歲億歲億億歲！」
陸扶淵沉下臉：「你拜我做什麼？」
我恭敬又理所當然地回話：「師父說了，見此玉佩如見她本人，我拜的不是你是師父。」
陸扶淵：「……」

-22-
陸扶淵索性不再看我，而是轉身，面向那老太監。
「吳公公，許久不見，風光不再。」
那老太監，不，應該叫他吳公公。
老淚縱橫地哭訴。
原來他是宮中老人，以前替皇后做事，如今一直被追殺，就鋌而走險，用驚天的祕密換取萬事堂的庇護。
陸扶淵一個眼神，他就扛不住了，把知道的都說了。
比如：
太子非皇家血脈，皇后當年誕下的是一名體弱女嬰，被宮人抱走放進河中漂走。
又比如：
靠薛家扶持上位的皇帝當年曾應允若他即位，薛家大小姐便可光明正大參軍。
可事成之後一紙詔書封其爲宸妃——即陸扶淵的生母。
吳公公渾濁的眼變得幽深，放低了聲音：「王爺，其實宸妃當年產下你後並沒有死。
「皇上愛宸妃，可她心不在後宮，兩人互相折磨三年，最後宸妃以子換來自由身，生產完當晚就出宮了。」
陸扶淵瞳孔驟縮：「我母妃……她還活着？」
吳公公神祕一笑：「你其實見過她的。
「她的師父、雲桑無常居士、三年前闖入敵軍包圍救你的人——就是宸妃。」
我震驚出聲：「我師父是他母妃？！」
「就是有些可惜。」吳公公嘆氣搖頭，「她十八年前雖沒難產而死，但三年前爲救你死了。」
「……」
我和陸扶淵對着吳公公摩拳擦掌——我是因爲他又在說我師父死了，陸扶淵是因爲他語氣太欠揍。
陸扶淵突然抓住我的手，小聲道：「別衝動，她……還活着。」
此時此刻，我有些尷尬。
因爲整天和師兄師姐想着怎麼弄死師父的孩子。
「那我師父現在在哪兒？」
「你很快就……」
趁我們在說話，吳公公突然翻身躍出身後窗口，大喊道：「大當家救命啊！」
他奮力逃跑。
門外的土匪應聲而動，紛紛拔刀。
來不及多說，陸扶淵掙斷繩子，牽着我往外衝。
師姐坐在師兄肩上，從荷包裏掏出一把白色粉末，朝襲來的土匪撒去。
「咳咳！」
「師姐你撒藥能不能先給個信號！」
我欲飛身往上，陸扶淵擋在我身前，我嫌他礙事，一臂將他掄飛起來。
那藥很快起效。
剛剛還個個龍威虎震的土匪突然開始眼神迷離，手也軟了，腳也麻了。
丟了刀，朝身邊的兄弟撲了過去。
「大當家的，你胸好大~」
「吳公公，你也風韻猶存啊！」
「兄弟，讓哥香一個。」
「別別別，你們兩個，我喫不消！」
握草！
這什麼場面，沒見過！
我尖叫：「師姐你又變態了！」
一片雪白的衣袖遮住我的視線，陸扶淵摟住我的腰，旋身起飛。
我望了眼身後，見師兄師姐跟上來才放心。
只是，怎麼越飛身上越熱啊。
我揪着身旁人的衣領四肢纏上去。
「陸扶淵，我也想親個嘴。
「快點，我不要你給我錢莊了，我現在要親在你的嘴巴上！
「昂昂，求你了陸扶淵，親一個吧陸扶淵，親一個吧！」
陸扶淵抱着我從空中直線下墜。
甫一落地，我都顧不上疼，直接按着人就下嘴了。
香香軟軟，嫩嫩滑滑。
吸溜～
師姐從後面追上，拿一個瓶子在我鼻尖晃了一下：「你別給他親死咯。」
我瞬間靈臺清醒。
低頭。
陸扶淵已經陷入昏迷，嘴巴還被我啃出了血。

-23-
馬車上，我坐立難安。
師父教導我要做一個有擔當負責任的人。
按道理來說，我是主動那一方，就應該主動對陸扶淵負責。
可萬一他不需要我負責呢？
當然，我其實也沒有很想負責啦。
我本來打算借陸扶淵用一下就還給他舅舅，可現在既然知道了他是師父的孩子，還是得保證一下他的安全。
正努力思索着，我對上陸扶淵緩緩睜開的雙眼，連忙歉意地乾笑幾聲。
「你醒啦？」
他抬手揉了下額頭，又摸了摸嘴角，眼神遲鈍。
我心虛地左看右看。
「你餵我喫葡萄了嗎？」
「什什什什麼葡萄！」我羞憤地擦擦嘴，「你個大饞鬼！」
他看上去似乎不記得發生什麼了。
說不清是慶幸多一點還是失落更多一點，我狠狠哼了一聲。
陸扶淵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我脣上。
馬車突然停了，外面響起整齊劃一地動山搖的步伐。
我掀起車簾一角往外看，是身披鎧甲的一隊隊士兵，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正朝着我們來的方向行進。
我連忙把正要起身的陸扶淵按下去：「完蛋了，你父皇居然叫了這麼多人進京抓你！」
陸扶淵：「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我叫了這麼多人進京抓我父皇？」
「嗯？！」
陸扶淵起身下車。
我跟在他身後。
浩浩蕩蕩的隊伍中間，我遠遠瞧見一個騎高頭大馬的人影，越來越近，越看越眼熟。
我瞪大眼。
「師父！
「師父師父師父！」
我原地起飛，也不嫌她的盔甲冷硬硌人，一個猛子扎進她懷裏。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懷抱。
「師父師父師父！」
師父身體比以前還強壯，力氣比以前還大，單手接住我, 朝那些以爲我是刺客的士兵揮手，示意繼續行進。
「多大的人了，還撒嬌？」
熟悉的聲音。
我又委屈又想哭，像牽牛藤一樣纏着她：「師父師父！」
師父摸着我的頭：「行了行了, 你師兄師姐呢？」
師兄師姐？
「他倆在後面處理萬事堂的人呢。」
我想起什麼, 止住眼淚，抬頭, 望向不遠處的陸扶淵。
他遠遠站着。
站在人羣最後, 神情僵硬，疏遠淡泊。
我小聲告訴師父：「他都知道了。」
「嗯。」
師父沉吟一聲，策馬過去, 居高臨下, 淡淡俯視陸扶淵。
陸扶淵像慢半拍似的, 緩緩張嘴, 聲音滯澀地叫道：「……薛將軍。」
我打量着奇奇怪怪的二人，心底有些興奮。
他們要母子相認了嗎？
會不會抱頭痛哭啊？
我先安慰誰比較好呢？
師父一把將我丟給陸扶淵：「阿水腦子笨，你好好看着她，等我殺完你父皇再跟上來。」
「好。」
哎？
不對！

-24-
等我們再次進京，已是一月之後。
皇帝發佈罪己詔，細數臨朝二十一年來各項過錯，縱容太子犯法, 撞死在先帝陵寢前。
皇后混淆皇室血脈，飲下鴆酒畏罪自戕。
新帝阿鸞即位時，我和陸扶淵的馬車剛駛進城門。
我扒着窗往外看。
街道上一片祥和, 人來人往，沒有絲毫戰亂跡象。
「咦，新帝怎麼與我師姐同名？」
陸扶淵將剝好皮的葡萄塞進我嘴裏：「現在我們可以去國庫挑西洋鏡了。」
我嚼嚼嚼：「你快來聽聽，他們嘴裏說的禁軍統領，是不是叫毛二虎來着？」
陸扶淵指着大街：「看到那家錢莊了嗎, 一個月前它已經轉入你名下。」
？
「咳咳咳！」
我捶着胸口，臉漲得通紅。
陸扶淵給我順氣，嚇死人不償命地道：「還有我的牀, 等回府後也是你的。」
「我要你的牀幹什麼！」
他懶懶抬起眼皮：「你不是一直都對我的牀充滿佔有慾嗎？」
我：「你不要亂說啊！」
他突然湊近，在我的嘴角快速啄了一口。
「她沒有教你, 親了人要負責嗎？」
好吧。
他搬出師父來，我真的沒有辦法拒絕了。
只能負責了。
Q/A
1.Q：怎麼知道阿水是臥底的？
A 陸：【當初母親說遇到持另一半玉佩的人可以信任，但後來手帕事件實在過於明顯, 我想騙自己都不行, 以爲是她性子單純被人帶壞了, 想努力把她掰回正軌。】
2.Q：被阿水摸頭時在想什麼？
A 陸：【我當時滿腦子都在想怎麼搞死太子, 結果她說我在哭。】
3.Q：假山事件有何感想？
A 陸：【很氣，翠嬤嬤在我耳邊唸叨了一早上某人要給我做茯苓餅, 我一去就看到讓人眼前一黑的畫面。但據她說是中邪了, 所以我打算請風水大師重建靖王府。】
A 陸：【哦對了, 她現在還欠着我的茯苓餅。】
4.Q：收拾行李逃跑時帶走了什麼？
A 水：【當然是陸扶淵的褻褲了，我要偷偷帶走毀屍滅跡，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A 陸：【她睡着時我看了, 她什麼值錢的都沒帶，就帶了我的褻褲，一個女孩子要多喜歡我才能做到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