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了丞相的孩子。
丞相不知道,只拽着我的胳膊:
「子承兄,那夜的女子到現在都沒找到!」
「哦。」
「我好害怕她哪天突然帶着孩子找上門讓我負責啊 QAQ。」
我只笑笑,沒說話。
-1-
我坐在街角無人的小醫館裏。
這個眯着眼的老大夫捏着我的脈,左手把一會,右手把一會。
看了看被我用布帛勒出的平坦胸脯,和頭上束着的京中最流行的男子發冠。
猶猶豫豫地開口:「這位小姐……」
有種不好的預感。
「您這是喜脈。」
我深吸了一口氣:「勞您給我抓服藥吧。」
老大夫砸吧砸吧嘴,猶猶豫豫,最終點了點頭。
我無心理會他。
滿腦子都是那日清醒後的滿屋荒唐。
誰能承想啊,就那一夜,怎麼就喜當娘了呢。
造孽啊。
我拎着老大夫給我開的這一打子藥就往淮王府走。
這打胎藥怎麼還分這麼多服啊。
走進淮王府,守門的小廝見我拎着藥,多關照了幾句:「呂公子可是身體不適?」
我心虛得很,哪敢多談。
直說身體不適,跑回了藏賢園。
藏賢園是淮王府在外院闢出的一塊專供府中幕僚喫住的地方。
想我一個十六歲的女子,一大把子年紀不嫁人,被送到人家府裏當幕僚,和一大幫子大爺大哥同喫同住。
這麼離譜的事情全都是因爲我那個努力大半輩子還是沒生出兒子的爹。
我爹是臨天縣的縣令,從我爺爺那世襲來的。
對,沒錯,就是世襲。
臨天縣地如其名,是全天下離天子最近的小縣城。
都道臨天不倒,皇城不亂。
自我爺爺二十年前在奪嫡之亂中,以民爲兵死守臨天,爲當今聖上謀取戰機繼承大統後。
臨天縣的縣令就變成了我呂家的世襲之位。
這本是莫大的榮寵。
可皇上壓根沒有想過,這老呂家萬一生不出兒子可怎麼辦。
我孃親和姨娘們勤勤懇懇地努力多年,呂家添了五個女兒。
我是那第五女。
我出生時,爹爹已年近四十。
急病亂投醫,我出生沒半天,我爹就拄着木竿爬上京城後山,求見高僧善悟。
善悟當時只批了我爹幾個字:「誰道女子不如男。」
這老禿驢說也不說明白,我爹就純靠一個意會啊。
回到家三下五除二給我取了個名,呂子承。
在姐姐們招娣、迎娣、來娣、喜娣的名字之後,子承二字直接決定了我此生的命運。
裝孫子,繼承臨天縣令之位。
姐姐們學琴棋書畫時,我跟着文師父讀經史子集。
姐姐們繡花時,我跟着武師父練劍。
孃親和姨娘縱然心疼我,也阻止不了爹爹的大計。
直到我十四歲時,爹爹半夜裏塞給我一份文書和一個包裹。
在我孃的罵聲裏,我被送進了京城淮王府。
當幕僚。
-2-
我剛拿着藥進屋坐下,就有小廝在園子中放聲喊道:「王爺議事,請各位先生移步議事廳。」
喊完也不管屋裏的人聽沒聽到,掉頭便走了。
兩年來,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通傳方式。
這偌大的淮王府裏,養着百十個幕僚。
王府內,光藏賢園這般大的園子,就有五六個。
每次議事通傳時,這些小廝都像打仗似的趕時間。
此次通傳,藏賢園應是被這小廝排在了後頭。
待我和園中的同僚走到議事廳時,廳中人已來了大半。
滿屋子的幕僚,嘴一個賽一個地能說,整個廳內嘰嘰喳喳的,吵得我腦殼痛。
今天聽到這聲音,更是比往日心煩得厲害。
和同僚們招呼幾聲後,我便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邊總要清靜些,視野也好,能一下看到院裏走來的人。
淮王,孟澤先生和……李鈺。
我不自覺地想將手附在小腹上,又猛地驚醒將手放下。
這人怎麼,又來了。
每次來都沒好事。
淮王很快走進了議事廳,並將李鈺引往上座:「左相請。」
天子近臣,少年丞相,李鈺。
今天穿的還是像塊紫抹布。
李鈺坐下後,像是回到自己家了般,託着腮開始巡視四周,在找人。
孟澤先生則受了淮王的示意,面對衆人闡明今日要議的事宜,沒看到李鈺的小動作。
孟澤先生是淮王的左膀右臂,用我爹爹的話說,孟澤先生堪比淮王仲父。
他是臨天縣生人,直到現在,他的老父母都還在臨天縣的祖宅裏頤養天年。
早年間,孟澤先生尚未跟隨淮王,受族老欺辱,險些棄文從武去邊城當兵。
我爺爺惜才,出錢出力把他推回了文人堆。
也正是這份我爺爺留下的知遇之恩,讓我今天站在了這議事廳裏。
想我兩年前,拿着文書站在淮王府ƭū⁻外院偏廳。
孟澤先生硬是捏着眉頭認下了那封明顯是爹爹自己寫、自己蓋章的文書。
我偷偷看過,那份文書上白紙黑字寫着,呂子承,臨天縣呂氏三十四代孫。
看孟澤先生的反應,我一直覺得他是知道實情的。
但他還是收下了我,並在藏賢園給我安排了一個單間。
打那時起,我就覺得,這孟澤先生準是個幹大事的人。
等我回過神來,孟澤先生已經講完了今日的議事內容。
壞了。
果然,下一刻,就聽議事廳上座傳來李鈺的聲音,「子承兄,你怎麼看?」
李鈺與淮王交好,也是這議事廳的常客。
時不時就會窩在議事廳的椅子裏,聽淮王府的幕僚吵架。
按照他的話說,相府裏冷清得很,這地熱鬧。
而每次只要他在,總要問問我的看法。
全然是因爲我剛來淮王府時,恰逢他來做客。
給淮王行禮時,在滿地匍匐的幕僚中,我第一個直起身,鶴立雞羣。
因爲當時年紀小,淮王也沒計較,卻是被李鈺記住了。
自打那之後,就時不時點我的名字回答問題,我知這是考校指點之意。
可今天,我連什麼事都沒聽明白啊。
我暗暗懊惱地作了一揖:「稟王爺、丞相,子承……暫無想法。」
話音一落,李鈺、淮王、孟澤先生和議事廳內的所有人都詫異地看了我一眼。
往日每逢李鈺來時,我總要出出風頭的。
因着爹爹劍走偏鋒式的培養,我從小就在臨天縣的地頭看多了百姓的喫喝拉撒。
所以這兩年的幕僚生涯,還是幫淮王解決了不少接地氣的問題。
尤其是李鈺來時,我還總能恰巧地想出那麼一兩個亮眼的點子,被他點名後在議事廳裏高談闊論一番。
今天,我的反應有些出乎衆人的意料了。
我低着頭,不再言語。
孟澤先生則是圓滑地接過場子,點了其他幕僚的名。
整一個下午,李鈺托腮窩在凳子裏沒有說話。
我也靠在窗邊,聽着衆人議事。
大抵聽明白了,是皇上不滿今年的糧稅數額。
想要計天下耕地數目,以正稅額。
事是個好事,但落在誰頭上,卻是個紮紮實實的苦差事。
皇上儘管要做這事,自然堅信目前的狀況是地多稅少的。
這但凡查出數字對不上,哪個州府偷偷剋扣了稅額。
那定又是一場血雨腥風。ẗṻ⁾
光是在淮王府的這兩年,我也算是明白了今上的一些處世哲學。
但凡是這些得罪人的活,淮王作爲聖上幺弟第一個跑不了。
李鈺作爲聖上寵臣第二個跑不了。
今日這事也算是排得上號的大事了,怎麼議都沒議出個可行的法子。
孟澤先生只得散了衆人,說改日再議。
我落在衆人身後,慢悠悠地走出議事廳。
卻見李鈺倚在門邊:
「你今日怎麼魂不守舍的。」
我沒駐足,越過他:「沒休息好。」
他十分熟捻地跟了上來:
「自打從番邦回來,我下了幾道帖子找你,怎麼一次都沒來!」
走過長廊:「近日事忙。」
李鈺本想抓住我的胳膊,但猶豫了一下,疾走幾步攔在我的身前。
左右觀望看四下無人:
「那夜的女子到現在都沒找到!」
「哦。」
「哦?合着就我一人着急啊。」
我默默地看着他,你覺得呢。
按理來說,若不是我身在局中。
該着急的,本就該是他李鈺一人啊。
李鈺一窒,抬手捂住眼睛:
「我好害怕她那天突然帶着孩子找上門讓我負責啊。」
我只笑笑,沒說話。
他卻還是沒有停下的意思:
「萬一是個番邦女子,萬一真有萬一,那還是個混血!」
我深吸了一口氣,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李鈺少年成才,被聖上欽點爲相。
被百姓們傳得神乎其神。
但大家不知道的是,李大丞相在皇上青睞,家人寵愛下長大。
縱使在堂上再怎麼威風,擱在朋友身邊也不過是個還滿懷少年心性的顯眼包。
而我更是見過微曦晨光裏熟睡的第三幅樣子……
我晃了晃頭,把那不得體的畫面晃出腦袋:
「你該找衛祁。這事他比我通透得多。」
衛祁是當朝衛大將軍的小兒子,武狀元出身,對這些兒女情事好像手到擒來。
「他怎麼會比你通透呢。」李鈺急道。
我皺着眉,納悶地看着他。
李鈺吸了吸鼻子:「我的意思是,你當晚就在我隔壁啊!」
是啊,我就在隔壁。
如果不是你大半夜把那番邦的舞姬趕出門,我也不會被吵醒。
如果不是你藥力發作碰倒了桌椅,我也不會因爲擔心走進你的屋子。
如果不是你醒來後怕着急返程,我也不會找不到機會尋醫館喝上一碗避子湯。
連趕三天路回到京城,黃花菜都涼了。
天天求菩薩拜佛的,這孩子還是來了。
越想越氣:「我也管不了丞相的榻上事不是?」
說完繞過他走了。
「我說你怎麼還生氣了啊。」
這回他倒是沒追來。
但我也顧不上他了,現在處理了這個孩子纔是當務之急。
-3-
我在城外尋了處宅子。
我不知道女人落胎什麼樣。
這萬一喝了藥,腹痛什麼的,忍不住喊出聲,園內的同僚衝進屋看到了,這可怎麼解釋。
饒是我在淮王府歷練兩年,已能有些城府了。
但在處理這件事情上,還是有些慌了神。
向孟澤先生告假時,孟澤先生還特地關照了我幾句:
「自從陪左相出使番邦回來,就覺得你整日裏魂不守舍的。
「是在番邦發生了什麼事嗎?
「可是和左相在外起了齟齬?」
孟澤先生這兩年,全然將我當作了自家的小輩照拂。
我心中感激,但有些事,只能爛在肚子裏。
我一個字都沒說,只說離家久了,想回家看看。
見我不願說,孟澤先生也不問了。
只是准假之前,還是問了問我對耕地巡查的看法。
這事複雜,我近日心亂,也沒全然想明白,只說了一下簡單的設想:
「戶籍、賦稅、徵兵、進貢,都是從老百姓到皇城根。
「國有州府,府有鎮縣,縣有鄉里。
「四家爲鄰,識數者任鄰長。
「五鄰一保,識文者任保長。
「五保爲裏……能者任里長,層層設章,文書上報……」
孟澤先生點點頭:「想法雖還略顯稚嫩,但也有可取之處。」
我向孟澤先生敬了一揖。
孟澤先生嘆了口氣:「平日裏山水不露,左相不來,那議事廳裏就像沒你這個人一般。
「子承,儘管你和你爹爹的路,早些年就都被你爺爺定下了。但人生一世,還是得爭啊。」
我有些迷茫。
每每同樣的話,由孟澤先生說出來,就總覺得,是說給我這副女兒身聽的,而非是說給呂子承。
孟澤先生揮了揮手,讓我退下。
我也不再猶豫,這些話都可以後面慢慢品。
肚裏這個可是一日都拖不得了。
我給我爹去了封信,把該圓的謊圓了一遍。
說淮王暗中派我行事,只跟府內人說我回家探親。
我反覆叮囑他,無論誰人問起,都說我在家,別讓家裏人說漏了。
還讓他差人將侍劍給我送來,助我一臂之力。
我還是怕死,不敢一個人埋頭在屋裏喝藥。
如果這世上一定要選一個人知道此事,那我選侍劍。
這丫頭從小揹着我看了不少話本子。
我相信,這些活像話本子的狗血事情,侍劍接受起來要更快些。
信送了出去,萬事俱備,只等侍劍來尋我了。
隔天,侍劍沒到,丞相府特製的印花貼又來了。
是李鈺的侍衛親自送到園子裏的。
大有去也得去,不去也要把我綁去的意思。
我嘆了口氣,跟他一起出了淮王府。
沒去丞相府,倒是去了往日常去的茶樓。
上了二樓,一進門就看到李鈺和衛祁一人一邊攤在榻上。
一個兩個全是舉國皆知的少年英才。
怎麼天天就像沒骨頭一樣。
「今日又有何事。」
我可是有大事要忙,懶得在這裏哄他倆玩。
衛祁抬了抬頭:「你最近忙什麼呢?個把月都沒見着你了。」
李鈺看着我沒說話,直直看着我,大抵是和衛祁同一個意思。
我毫無感情地回視他,你以爲罪魁禍首的是誰。
我慢悠悠地坐在榻邊的椅子上。
端起早就倒好的茶抿了一口:「這茶倒是……」
話還沒說完。
窗外傳來一陣破空聲。
我也不是頭回見這陣仗了。
若說我能與他二人結緣,這也虧了兩年前在此間茶舍的一場刺殺。
我初來京城,好不容易尋了空閒出來街上逛逛。
在樓下喝茶時,偶然遇到李鈺。
衛祁那日遲來了片刻,李鈺認出我,便把我喊上樓解了會悶。
當衛祁趕來,我正打Ţų₅算告退之時。
數支箭羽從窗外明晃晃地朝着李鈺射了過去。
我自幼也是和武師父練了劍的。
不說武功高超,也算耳聰目明。
看着箭往李鈺身上射,下意識地將李鈺往旁邊推了一下。
沒承想,衛祁抽劍上前將箭羽統統攔下,箭沒傷到人。
李鈺卻被我猝不及防地一推,推下了榻,摔了個狗喫屎。
我當時都已經開始打腹稿寫絕筆信了。
但好在李鈺明事理,知我好心。
就在衛祁的嘲笑聲中,成全了這一場不打不相識。
事後,他們二人還會常來這間茶室喝茶,也總會捎帶上我。
這偌大的窗戶也很適合行刺,總是喝着喝着茶,飛點飛鏢暗器進來。
我問李鈺爲什麼不換個安全點的地方。
李鈺說,在這隻有一扇窗,讓衛祁坐窗邊就行。
我竟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所以,今天聽到聲音,我連動都沒動。
倒是李鈺警惕地看了一眼我,生怕我再猛地推他一下子。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
懶得理他。
但漸漸地,我感覺有些不對。
往日裏的刺客,只朝着這窗內射幾箭,便會被四周的丞相府府兵拿下。
而今日裏,這箭已經射了第三波了。
李鈺也覺察出了異常,從榻上坐起身,屈起腿望向窗外。
箭隨即又射了過來,衛祁再次擋下箭羽,但明顯要比前幾次喫力得多。
衛祁鬆了鬆被震得發麻的手:「雖然不太爺們,但我覺得咱們可能得跑了。」
我早已站起身,看到李鈺還安坐在榻上,氣不打一處來。
「別愣着了,走了。」我上前抓着李鈺的衣服就把他往外拽。
「唉,子承,子承,慢點子承。」
衛祁護着我們,走到了茶樓門口。
湧上來一羣黑衣人。
好傢伙,跟李鈺衛祁在一塊待久了。
真是什麼陣仗都能見到。
光天化日之下,當街都能刺殺了。
黑衣人衝上來時,衛祁揮劍斬了一個又一個。
李鈺帶的幾個侍衛也擋在前面。
但對面人太多了,總有那麼一兩個漏網之魚,越過衛祁和侍衛衝向我和李鈺。
我自認爲我比李鈺強點。
所以在黑衣人衝上來時,我把李鈺往身後一扒拉,剛想跟來人過上幾招時。
李鈺拽着我的胳膊往後一拉,然後一腳踹上了黑衣人的胸口。
眼見那黑衣人倒地捂住胸口直打滾,站都站不起來。
好傢伙:「你練過?」
李鈺嘴角抽了抽:「我好歹也是個男人。」
嗯?這話什麼意思,丞相不是個文官嗎。
來不及細究,對面的人越來越多。
衝到我和李鈺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多。
我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總想以我畢生所學招呼招呼這些刺客。
可每當我邁出一步,李鈺就把我拽回身邊:
「你那兩三下花架子,消停待着吧。」
我剛想反駁。
餘光便看到有那機靈的刺客翻上二樓,從樓梯上下來,走到了我們的背後。
眼見那刀要劈到李鈺身上了。
我搬起腳邊的凳子就砸了過去。
砸偏了黑衣人手裏的劍,那黑衣人爲避免被砸到要害,也閃了下身。
這一閃,勁道一寸,竟朝我撞了過來。
撞得我眼冒金星,直倒進李鈺懷裏。
李鈺忙問我有沒有事。
我沒事,但可能,肚子裏那個有點事。
不是吧。
不會在這個場合吧。
我忍不住捂了捂肚子。
李鈺見狀臉色一變。
扶着我的手不自覺地上了力道。
我甚至覺得李鈺要把我箍死了。
「衛祁。」李鈺厲聲喊了衛祁。
衛祁一回頭,看我白着一張臉,被李鈺扶着。
還以爲我受傷了,急吼一聲,手下的刀揮得更快了。
肚子裏的銳痛一陣一陣的。
我騰出勁,讓李鈺鬆些手勁:「撒開吧,死不了。」
李鈺沒鬆手,反而咬牙切齒地喊了我的名字:「呂子承。」
越來越疼的,漸漸地,我有些直不起腰。
我彎下腰的下一秒,李鈺左手撈起我,右手翻轉從刺客手中奪過一劍。
不只我呆了,我甚至覺得周圍的刺客都愣了一瞬。
就這樣,李鈺護着我向外走,衛祁也緊跟上來,護在我們的左側。
走出茶樓的門口,便看到我們的人從街角趕了過來。
「一羣廢物。」
這話聲音不大,在大家都忙着打架的時候,也只有我能騰出空聽了。
李鈺今天怎麼這麼暴躁。
支援到了,這烏泱泱的刺客也很快就被制服了。
就在我憑藉着強大的意志力,咬牙忍痛向李鈺、衛祁告辭,說我先行一步的時候。
李鈺扳住我的肩,近乎是用吼的:「別胡鬧了,行不行!」
我只記得,他眼角泛紅,因氣急,胸膛劇烈地起伏:「尋許太醫來!」
然後我就疼暈了。
爹爹,壞了。瞞不住了。
-4-
我睜開眼時,天已經黑了。
我在丞相府主院的牀上,睡了大半日了。
侍劍告訴我,但凡現在開門向外看,院牆外邊但凡少於十個婢子,她的名都能倒着寫。
但我已經騰不出心思關心這些了。
天都塌了。
侍劍鬼鬼祟祟地湊在我身邊。
跟我說她是在街上被撿回丞相府的。
當她被帶進屋時,一個老太醫正巧在向李鈺彙報我的病情:「兩月有餘,胎象不穩。」
就在她以爲自己走錯地的時候,她看到了在牀上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我。
身上只穿着裏衣,裹胸布也不見了。
我昏睡的這半天,侍劍半看半問,理清了不少事情。
我就知道侍劍接受起這件事情來會很快。
在我醒來的第一時間,她甚至還沒來得及關心我幾句。
就問我:「主子,孩子是誰的?」
問得太好了。
這孩子是誰的才比較合適。
我還沒來得及給孩子選出一個合適的爹,李鈺便走了進來。
我靠在牀邊,胸前沒有束縛,很不習慣。
不由自主地把被子往上提了提,蓋住了上半身。
李鈺摸了摸鼻子,坐在了牀邊。
我下意識向後一挪,頭髮也隨着動作從肩上滑下。
束髮早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拆了下來。
「躲什麼。」李鈺癟了癟嘴,小聲地嘀咕。
空氣中瀰漫着一絲奇怪的氛圍。
暈倒前的事,我也不是全無印象的。
一想起李鈺的那副樣子,我還覺得心口陣陣發麻。
清了清嗓子,我還是先向他道了謝。
我在他的牀上躺了大半日。
這半日裏除了那個老太醫,其他人都被勒令不許進到院子裏來。
這顯然是李鈺特意交代過了,想幫着瞞上一瞞。
「身子還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我搖了搖頭。
今日暈倒我還一閃念,可能不用喫藥就可以解決問題了。
但壓根沒想到,疼也疼過了,罪都受過了,怎麼這孩子還在。
合着那幾服藥還是得喝。
屋內陷入沉默,沒有人出聲。
我甚至聽到了侍劍站在幾丈外摳指甲的聲音。
「我並非有意騙你們……」我原想解釋一下。
但李鈺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沒事,挺好……」
我皺了皺眉,他在說什麼啊。
他後知後覺地緩過神來,瞄了眼侍劍,輕咳了一聲,倒是難得見他斟酌言語的樣子:「那個,許太醫說兩月有餘,按這個時間算……」
也是。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足夠他理出頭緒了。
我本該辯白的,可聽他這般直說,我的腦子全然是一團亂麻。
「我會負責的!」
聲音不輕,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侍劍聞言吸了一口冷氣,聲音也不小。
我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努力控制着嗓子,儘量不讓自己發出心虛的聲音:
「不是……」
不能認,認下了算什麼。
爲了呂家,我已經作爲男人活了十六年。
將來,我更會爲了呂家作爲男人活二十年,三十年……
「這孩子是個意外……是……回京後纔有的。」
侍劍又吸了一口冷氣。
你能不能出去……
李鈺彎着脣,倚在牀的另一側,意味深長的說:「哦?回京後……」
「嗯,回京後。」
我還在努力動腦子思考該怎麼圓比較好時。
侍劍瞪大了眼睛,尖着嗓子:「主子!難道是……表少爺!」
我愣了,李鈺嘴角的笑也僵了。
表兄前些日子來京城辦事,確實順路來看過我。
甚至於,這事李鈺也是知曉的。
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
侍劍啊!侍劍,你不愧是你,我此生不可多得的左膀右臂
我說服自己,頂着渾身的雞皮疙瘩,應下了。
李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氣笑了。
他咬牙切齒地喊了我的大名,猛地坐起身向我這邊靠,我背靠在牀頭退無可退。
怎麼辦,心慌得很。
但還沒等他說話,有人站在院外大喊丞相大人。
這男聲有些尖,一聽就是宮裏的人。
李鈺不耐煩皺了皺眉,帶着些脾氣起身開了門。
估摸着來人有點分量,李鈺終究還是忍着氣,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跟着那公公進宮去了。
走之前,他還特意警告我,讓我在這院中好好待着,一切等他回來再議。
一時之間,我還真被他唬住了。
直到歇了半宿才反應過來,我在這院中待着,幹什麼,養胎嗎?
天剛擦亮,李鈺還沒回來。
我帶着侍劍馬不停蹄地跑回了淮王府。
難得一大早藏賢園裏連個早起晨讀的人都沒看見。
倒是方便了我取藥。
我拎起那老大夫給我開的一沓子藥,帶着侍劍又馬不停蹄地衝進了我事先在城南安排好的小院裏。
當我把藥親手交給侍劍時,侍劍猶豫了,問我當真要落了這個孩子嗎。
不知道爲什麼,我當時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的居然是李鈺的臉。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熬藥。」
可侍劍又問我,話本子都是一碗湯下去,孩子就沒了,爲什麼我要喝一沓。
管他幾副,喝就是了。
總歸是正經醫館開的藥。
喝了幾碗藥下肚,我看着空空的藥碗,心裏也有些空落落的。
這出鬧劇,總該結束了。
今天起,我又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並沒有。
直到我在家宴上因爲一道紅燒鯉魚吐了半天酸水,纔想起大姐姐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
生活得不仔細,就是會喫虧。
-5-
事發第三天,我做賊心虛地跑回了家。
在縣令府的淨房抱着盆大吐特吐。
「你說,我這像是喫壞了肚子嗎。
「您指定買着假藥了!奴婢當時就覺得那藥不對!」
那爲什麼那天我肚子疼了一整天。
門外,孃親一直很關心我。
我只敢說自己喫壞了肚子。
緩了口氣,我走出淨房,門外烏泱泱站着一大羣人。
我的爹爹、孃親、姨娘、姐姐。
大傢什麼也沒多問,只關照我,讓我近日多喫些清淡的,養養腸胃。
深夜,我沒有睡,一直等在窗邊。Ṫũ⁾
果然等到了爹爹。
他帶着家中的醫婆婆敲響了我的房門。
醫婆婆是臨天縣神醫的女兒,當年是她接生的我。
後來被我父親重金請在府中,成了家醫。
約摸着是心疼我,小時候生病時,她給我熬的藥總是甜的。
所以我小時候很喜歡醫婆婆。
醫婆婆將手搭在我的脈上,探了又探。
不多時,露出了詫異的眼神。
孃親也前後腳地趕了過來,想來是得了信,放心不下。
趁着孃親一進門抱怨爹爹的功夫,醫婆婆向我這邊靠了靠,低着聲詫異地問我,「您想留?」
什麼意思……
我還沒緩過神來,醫婆婆便縮回了身子。
轉頭一看,孃親已撒開了爹爹。
她走到我身邊,抓起了我的另一隻手,直問醫婆婆我是否有恙。
醫婆婆心疼地看了我一眼,沒敢瞞着:
「回夫人的話,小主子……已有兩月的身孕。」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我今日的反應本就令人起疑,但聽到醫婆婆肯定的答覆,爹爹和孃親還是愣了半晌的。
直到反應過來,爹爹暴起摔了我一套茶具。
在屋裏踱步了幾圈,深吸了一口氣:「說!」
我和孃親一齊坐在榻上,沒言語。
這一幕反倒是給侍劍嚇得夠嗆。
那話本子裏的故事,多的是家裏婢女被打個半死賣去青樓的橋段,所以侍劍自小就怕極了我爹爹。
我爹爹看着侍劍長大,多少也知道點其中緣由。
正因此,平日裏他待侍劍也遠比待他人要和善得多。
今日當真是氣急了,他指着侍劍厲聲道:「你說!」
侍劍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這一跪,我們一家三口嚇個夠嗆,險些沒給我爹爹嚇退了火。
我和孃親剛起身要去扶,便見侍劍將頭一叩,哭得撕心裂肺,還邊哭邊喊:「回老爺,是表少爺!」
不是……
我看着爹爹和孃親震驚的眼神。
真不是……
無論我多努力地解釋,爹爹孃親都不相信這事和表哥一點關係都沒有……
「醫婆婆,勞您給我開服藥。」
快讓我喝藥吧。
「小主子……您現在還不能喝……那種藥。」
爹爹孃親一齊看向醫婆婆。
「小主子的脈象虛浮中帶着藥勁,想來……」
醫婆婆左看看,右看看,最終將視線落在我這。
「想來是剛用了保胎藥。此時用猛藥落胎,太傷身…怎麼也要緩上些時日。」
我好像有些耳鳴。
不由得有些迷茫。
她說了什麼,喫保胎藥,我嗎……
我孃親愣了愣,然後開始放聲大哭。
這一夜,我家亂了套。
說不明白了。
太亂了。
李鈺,我能不能回去……
-6-
昨天夜裏,我安撫爹孃安撫了大半夜。
還和醫婆婆花了大半個時辰才理明白。
那日喫的那一沓子藥,約摸着確是保胎藥。
腹痛也好,落紅也罷,都是被撞得胎象不穩。
全靠我幾服藥喝下去,硬生生給孩子保住了。
照醫婆婆的話說,這麼虛的脈象都能保住,這方子當真是不錯,這大夫也定是個大醫。
大醫他奶奶個腿。
我明天就要回京城手刃了他。
第二天一大早,別說我了,狗都沒醒呢。
李鈺就來了。
我感覺自己剛閉上了眼睛,就被侍劍晃醒了。
侍劍也明顯沒睡醒,打着哈欠告訴我,丞相大人在花廳了,爹爹讓我抓緊過去。
愛誰誰,誰來都不好使。
管他什麼,丞相大人……
猛地,我的瞌睡全不見了。
一個猛子翻起身套上衣服,我邁開步子就往花廳跑。
侍劍在後邊追我,邊追還邊喊,讓我慢點。
跑到花廳,我就看到李鈺坐在上座,衝我呲着牙笑。
而我爹爹掛着黑眼圈,捧着熱茶陪坐在一邊。
我連氣都沒喘勻,在我爹爹迷茫的眼神下,拉起李鈺就往外走。
李鈺也沒掙扎,乖乖地被我拉着:「慢點。」
他甚至還不忘騰出空,回頭向我爹爹道了聲失禮。
剛出花廳,李鈺就拽着我的胳膊輕輕一扽。
我立馬被轉了個方向,撲進了他懷裏:「說了慢點。」
這人,絕對偷偷練過。
侍劍這時才踏着小碎步追了過來。
我趕緊退了兩步看着李鈺。
壓低聲音,生氣地問他來做什麼。
我生怕他和爹爹整個坦白局,語氣也就不由得有些急了。
李鈺愣了愣,有些委屈:「我什麼都沒來得及幹,就被你拽出來了。」
我一噎,但也放下了心,轉身就向院子走去。
李鈺跟在我身後,又讓我慢點走,直說他跟不上。
怕他再整些幺蛾子,我壓下心頭的邪火,猛吸一口清晨的空氣,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院子。
「主子,您只等他,不等我 QAQ。」
……
李鈺跟着我回到院子,好奇地東張西望:
「你別說,這院裏收拾的,正經還挺像男子住所。」
我涼涼地撇了他一眼,他抿了抿脣,閉嘴了。
我帶着李鈺坐進了書房。
侍劍給我們泡好了茶後,就躲到院裏打盹去了。
李鈺也窩在椅子裏,捧着茶杯,眉眼中也透着一絲倦意。
這個時辰到臨天縣,那寅時就得從京城動身……
我倆面對面打了個哈欠。
我忍不住道:「都挺困的,要不我們先去休息一下。」
李鈺看向我,我覺得右眼皮跳了一下。
「各休息各的。」越解釋越奇怪。
他咯咯地笑起來,笑得我有些惱。
好在我發飆之前,李鈺收了聲:「不歇了,中午還得趕回去。」
那還跑來臨天做什麼。
李鈺說怕再來晚點,他兒子就要被我嘎了。
「說了多少遍,這孩子不是……」
「沒事,就當我撿漏。」
我懶得理他,撐着頭靠在椅子裏閉目養神。
見我不說話,李鈺自顧自地說起這兩天的事。
「衛祁南下了。」
我皺了皺眉,瞌睡一下不見了,直起身聽李鈺講。
南方起了大疫。
當地官員欺瞞不報,與京城官員官官相護。
等消息傳到皇上耳朵裏時,疫病已起三月有餘。
朝廷緊趕慢趕派了幾批欽差大臣帶着太醫去了南方。
可惜,前面拖了太久。
後面再來補救,杯水車薪。
別說好轉了,疫病甚至有了擴散之勢。
召李鈺進宮的那晚,更是從南方傳了急信回來,民亂已起。
沒日沒夜地研究了兩天。
皇上決定再派一批人去,這回不只要帶着民間的神醫,還要帶着軍隊。
衛祁也在帶隊的名單之上。
且不說疫病發展數月,有多危險。
但是帶着軍隊前去這件事,本身就會被天下文人口誅筆伐。
「人禍。」李鈺是這麼說的。
衛家一門三將,都被牽扯進了黨爭之中。
而衛祁這個年紀最輕卻中了武狀元的衛家子,已經被朝中幾派視爲祭旗人了。
想到衛祁平日裏混喫等死與世無爭的樣子,再聽到籠罩在他身上的詭策,我不由得有些難受和無力。
我看向李鈺,那李鈺呢。李鈺作爲淮王摯友,又豈會獨善其身。
「幹嗎這麼看我,更讓人放心不下的是你。
「我們都沒想到,這些事會這麼快地被擺到明面上。
「衛家尚護不住衛祁,你一直留在臨天有害無利。」
我是淮王府一個小幕僚沒錯。
但我與李鈺、衛祁交好,這在淮王府也不是祕密。
我與李鈺同去番邦,更是朝中人親眼看到的。
儘管尚未參與他們謀劃的大事,但我早就被朝中人打上了淮王一黨的標籤了。
李鈺有些內疚把我扯進這些事情裏。
但我卻沒這樣想。
離家後的這兩年是我此生最灑脫的時候,而這都是因爲李鈺和衛祁。
沒道理他們優待我,我還要反過來埋怨他們對我太好。
更何況,黨爭一事,這朝野上下都是躲不開的,何況臨京最近的臨天縣呢。
若當真想置身事外,爹爹當初也不會把我送進淮王府。
要是我爹爹知道我被劃大家劃在淮王麾下,沒準還要燒個高香多謝祖宗們保佑呢。
唯一可惜的是,這一切在我還未有一搏之力時,就早早地發生了。
我一無官身,二無財權,三沒篡位我爹繼承臨天縣。
現在除了出些主意,好像也幫不上什麼忙。
「我可以做些什麼。」我認真地詢問李鈺。
李鈺眨了眨眼:「跟我走。」
我的滿腔熱血正是激憤之時:「去哪!」
李鈺撐着下巴:「唔……到我府上當幕僚。」
從來沒聽說過左相府上徵幕僚啊。
「唉……這不是最近太忙了嗎,還是得招幾個幫我動動腦子的,你當頭一個吧。」
呵呵。
-7-
我告訴他我不會一直留在臨天,下個月我把一切處理妥當了就會回京城,回淮王府。
至於處理的是什麼,自然是肚子裏的這個。
我說了我該說的。
屋內一時陷入沉默,窗外廊下傳來侍劍的鼾聲。
「那我怎麼辦。」
光顧着聽侍劍打鼾,這句話我聽得都有些不太真切:「什麼?」
轉頭就看到李鈺哀怨地看着我:「藥再邪乎,那天晚上我也不是死了……
「早上一睜眼人都沒了,再見了你,你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搞得我一度以爲是我做了春夢。」
李鈺記得那晚的事,其驚恐程度不亞於我發現我肚子裏有個孩子。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想跑。
這人與人之間,太過了解了也不是件好事。
我纔剛站起身,李鈺很有先見之明地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李鈺好像不打算和我繞彎子了,紅着耳朵說:「我早知你是女子,也心儀於你。」
「那夜雖非我所願,但也幸好……」
話還沒說完,我打斷了他:「什麼時候知道我是女子的。」
李鈺黑着臉:「能不能聽人說話。」
情緒猛地被我打斷,李鈺也說不下去了。
開始跟我解釋起來。
在他看來,很簡單,因爲我從來不和他與衛祁一起尿尿。
有了疑點之後,很多細節就會被放大。
比如無論多早去議事廳,我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時候,下巴上卻連胡茬都沒有……
比如打鬧時,衛祁護襠我護胸……
爹爹說得對,惹誰都不要惹文人。
何況李鈺還是個年輕的文人頭子。
李鈺見我不再追問,調整了一下,硬着頭皮把話題往回扯:
「那如果那天晚上不是我,你還會衝上去嗎。」
什麼叫衝上去……
但就事論事。
如果那天晚上不是李鈺,愛誰誰,我管他是死是活。
但我始終覺得,這是……我身爲兄弟所應該做的。
「如果那晚隔壁的是衛祁,你會這樣做嗎。」
手腕被握得有些疼了,我掙扎了一下。
如果是衛祁。
我會嗎?
把那晚的聲音想象成衛祁,把醒來時看到的臉想ŧŭ₇象成衛祁。
真他孃的不舒服……
我忍不住露出便祕的表情。
李鈺開始笑了,笑得很臭屁:
「你看,你分明就是喜歡我。」
-8-
「你看,你分明就是喜歡我。」
這大半個月,只要我一放空,李鈺的這句話就會不停地往我腦袋裏面鑽。
我總覺得李鈺把詭辯的那一套用在了我身上。
我都被他繞進去了。
我晃了晃腦袋,強迫自己看書。
那日我沒跟李鈺回京。
李鈺也沒異ṱůⁿ議,留了兩隊丞相府府兵護着縣令府,就隻身趕回了京城。
臨走前,他收了以往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一本正經地跟我說。
如果我都想明白了,還是堅持要落孩子,那他也尊重我:
「只要是你思考過後做的決定,我都支持你。
「總歸你還小,本想徐徐圖之便是。」
這都說的是什麼話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書拍在桌上,後背就是往椅子裏一砸。
「哎喲,您可慢點。」醫婆婆在院裏朝我喊。
我透過書房的窗戶,看到醫婆婆走了進來。
「小主子,縣爺命我來給您把個脈。」
醫婆婆把着我的脈,說,明後天就能喫藥了。
我應了一聲。
醫婆婆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嘆了口氣,往主院去了。
夜裏,我翻來覆去地睡不着覺。
摸着平坦的小腹,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感覺就像八歲那年孃親偷偷給我穿裙子。
後來那條裙子……
被爹爹發現了,燒掉了。
但侍劍偷偷告訴我,那天爹爹看我哭得不行,半夜偷偷跑來給我擦過眼淚。
時過境遷,侍劍現在已經是個守夜也雷打不醒的大姑娘了。
我在榻旁看着侍劍,站了很久很久。
最後給侍劍掖了掖被子,走出了院子。
看到不遠處主院書房的燈還亮着。
遠遠地向書房磕了一個頭。
爹爹,我想試着,爭上一爭。
爭一個機會。
世襲臨天縣是當今聖上賜給爺爺的榮寵。
如今朝中黨爭漸起,風雲即亂。
何不趁勢而起,爭一個女身爲官的機會。
-9-
萬事開頭難。
我花了小半個時辰才從後院的柴房找到了梯子。
爲了不驚動下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搬到牆邊。
踉踉蹌蹌地爬上牆頭。
就看到丞相府府兵在牆外抬頭看着我。
「那個,能不能搭把手。」
幾個府兵面面相覷,火速給我搭了個人梯。
客氣了,客氣了,太客氣了。
雙腳落地後,我向一個看起來慈眉善目的府兵借了二兩銀子。
還叮囑他們不要妄動,什麼時候府裏亂了,開始找人了,他們什麼時候就可以回京了。
我說什麼,他們就聽什麼。
瞧瞧,人家這個素質。
真該給侍劍送去丞相府好好學學。
揣着二兩銀子,走了幾炷香的工夫,我找到一家亮燈的驛站,買了一匹馬。
怕半路雪崩,我這一路上把馬騎得比驢還慢。
看到京城城門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城裏,路邊早已搭上了早點攤子。
剛打了個哈欠,我就看到了那簡陋攤子裏的穿着紫衣的李鈺。
真顯眼。
李鈺坐在那早餐攤的矮凳上,手撐着頭閉目小憩。
他身邊的侍衛看到了我,俯身在他耳邊輕聲通稟。
李鈺猛然睜眼,向我這邊看了過來。
我眼看着他眼中初醒的茫然退卻後,就剩下純純的生氣。
我手裏鞭子提了落,落了提,最終也沒揮下去。
不敢跑。
我跟着李鈺上了丞相府的馬車。
李鈺沒有說一句話,我全程就是靠一個自覺。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馬車裏光線昏暗,只能勉強看到李鈺閉着眼,在閉目養神。
這回了京城的光景……怎麼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呢。
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
「餓了。」
李鈺掀起眼皮瞥了我一眼,復又閉上,沒搭理我。
「我不能餓着。」
李鈺深吸了一口氣,傾過身子掀着車簾吩咐外邊的侍衛去買兩個素包子。
想喫肉的,癟癟嘴,沒敢吭聲。
清晨街上人不多,馬車行得又穩又快。
我剛喫完包子就到了丞相府門口。
李鈺腳下生風,直接走了進去。
不打招呼直接回淮王府好像不太禮貌呢。
我硬着頭皮一路跟進了主院,直到走到臥房門邊,我有些猶豫。
直接跟進去,好像也不太禮貌呢。
只這一下猶豫,李鈺反手一撈把我拽進了屋。
我們就這樣,一下子穿着沾了朝露的衣服躺在了牀上。
「那個……」不對吧,這……這……這……
「不困嗎?」李鈺的聲音啞啞的。
「挺……挺困。」
「睡覺」
李鈺放在我腰上的手緊緊地箍了箍。
我本想掙扎,但李鈺的牀好舒服。
一躺下就感覺連夜趕路的疲憊湧了上來。
眼皮開始打架。
罷了,醒了再說吧。
等我醒來時,窗外的日頭都有些向西了。
我裹在被子裏,外衣又不見了。
李鈺怎麼這麼喜歡扒人衣服啊。
罪魁禍首倒是穿得齊全,正端着本書,斜窩在榻上。
見我醒了,斜了一眼過來:
「醒了就交代交代吧。大半夜離家出走的心路歷程。」
「怎麼能算是離家出走呢,我這是奔前程來的。」
李鈺扭頭看我,沒明白我的意思。
「你不是招幕僚嗎。」
他坐起身,看着我。
努力繃了好一會,還是沒繃住,彎了彎脣。
雖然李鈺還是因爲我大半夜跑路訓了我一頓。
但也比冷刀子剌肉好太多了。
「你什麼時候去那等的。」
「丑時信就到了。」
「這麼早……我朝你府兵借了二兩銀子,記得幫我還給他。長得慈眉善目的一個大哥。」
「……」
-10-
用晚膳時,我抱着李鈺名貴的盆栽大吐特吐。
李鈺一邊心疼我一邊心疼盆栽。
最後還以不放心的名義讓我在主院住下。
「我住這?」李鈺那張大牀確實挺舒服的。
「對啊。」
「那你住哪?」
李鈺叉住腰,看着我不說話。
我後知後覺:「啊,你也住這。」
李鈺狠狠地點了下頭。
一個小幕僚,一個大丞相。
就我住哪裏的問題,論了半個時辰。
最終各退一步,住主院,我睡牀,李鈺睡榻。
榻舒不舒服,我不知道。
反正李鈺這一睡就是三個月。
三個月裏,我兼職了。
不僅要給淮王想方設法躲過朝廷上明槍暗箭,還要兼任丞相府的幕僚頭子。
全府只有我一個幕僚。
但我覺得,在丞相府裏,我離當丞相就差一步了。
基業財產,我管。
上千府兵,我養。
從下邊收的本子,我看。
往上邊遞的本子,我擬。
衛祁那需要的大夫,我找。
衛祁那需要的草藥,我買。
買不到的,我想方設法地往回騙。
當我點燈熬油寫本子的時候,李鈺總是躺在他的榻上看閒書。
一度讓我覺得,除了不用面聖承天子喜怒。
我就是當朝左相。
感受到了我哀怨的目光,李鈺抬頭問我:「累了?喫不喫東西。」
不喫。
再喫又要做衣服了。
這個月初,我換回了女裝。
原因無他,五個月了。
女裝的裙襬更大,穿上不顯,但男裝怎麼看怎麼不像話了。
我理了理褶皺的衣袖。
約摸着是因爲那條被燒掉的裙子。
現在穿着裙子時,我總是會想起爹爹。
三個月,臨天一點動靜都沒有。
既沒有來信勸我回頭。
也沒有人趕來京城抓我回去。
甚至於,連那兩隊府兵都至今沒回丞相府。
李鈺不止一次提起,要再去一次臨天縣,被我攔下了。
這是我與爹爹之間的默契。
本到了就寢的時候,門卻被敲響了。
能在這個時候敲響主院門的,只有衛祁的信。
李鈺接了被艾草燻過的信,和我一起看了起來。
朝廷的軍隊,又退了二十里。
這三個月來,疫病並沒有被控制住。
反而讓去鎮壓民亂的軍隊感染了大半。
爲了保全剩下的人,只能一次又一次退到相對安全的地方。
形勢並不樂觀,衛祁在心裏說,不要藥材了。
要方子,要對症的方子。
晚上,我失了睡意。
翻來覆去吵到了李鈺。
李鈺嘖了一聲,也沒點燈,幾步就挪到了牀上。
自打從臨天回到後,我和李鈺的相處模式就變得和以前大不相同。
這種不同,在我換回女子裝扮後,變得更加明顯。
他躺在了我的身邊。
「幹什麼。」
「睡覺。」他很自然地把手放在我的腰上,然後摸了摸肚子。
雖然黑燈瞎火的,但我覺得臉直髮燙。
必須要說些什麼,不然心臟跳動的聲音會被聽到。
「衛祁那……」
「睡覺,明天再說。」
天大地大的事情,都不能耽誤睡覺。
可京城方圓五十里,上到太醫,下到鄉野赤腳大夫,這幾個月李鈺都拜訪了個遍。
求來的方子都送去了衛祁那。
連個水花都沒見到。
我知道李鈺肯定也是擔心衛祁的。
很擔心。
李鈺輕拍着我,我也逐漸被他的平靜所安撫。
很快進入了夢鄉。
-11-
天還沒亮。
院門又被敲響了。
來人是淮王府的。
要不是有天大的事,不會在這個時間直接來敲門。
李鈺給我披了件衣服,ţü₍與我一起去了書房。
不是好消息。
皇上昨夜突起高燒,人都燒迷糊了。
太醫院忙了大半夜,斷定皇上是患上了疫病。
按理說,疫病在百里之外,尚未在京中傳播。
在京城中都未有人異常的情況下,身處層層宮牆中的皇上又怎麼會染上疫病。
只有一種可能,陰謀。
疫病並非傳不進京城,只要接觸過感染者用過的物品,哪怕遠在天邊也照樣能得。
這幫人……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除了這個消息,來人還說,淮王放心不下兄長,已經進宮了。
我和李鈺,不約而同地掐了掐眉心。
淮王其人生在皇室,只能說是資質平平。
他有優點,就是聽勸。
養了一府幕僚,身邊還有孟澤先生和李鈺。
這才保得淮王在朝中無憂。
而淮王最大的缺點,就是重情。
皇室中人重情,這足以要了他的命。
衆所周知,目前疫病無藥可醫。
此次皇上患病,他卻第一個衝進宮。
且不說容易被皇上傳染,性命堪憂。
但是皇子們的疑心,都夠淮王受的了。
孟澤先生呢,怎麼沒攔住。
那報信的侍衛說,孟澤先生的母親摔了腿,這兩日趕回臨天探親了。
怎麼就這麼巧,這個時間,孟澤先生還剛好不在。
事情沒那麼簡單了。
我們對視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出事了。
剛纔還能分析,淮王進宮有害無利。
而現在,只能說,淮王中計了。
我和李鈺在書房坐到天光大亮。
事情發生得都太突然了。
衛祁在外治疫還沒有進展。
宮裏皇上又倒了。
這天下猛然間就有了分崩離析之勢。
恍惚之間,我竟覺得,臨天縣,呂家,都變得渺小到讓我拿不起。
可李鈺卻說:「你回臨天縣避些時日。」
「這麼沒自信。」
「不是沒自信,是沒把握。」
「我又不是累贅。」
李鈺笑得頗爲無奈。
我知他的擔憂,但我也沒那麼經不起事。
局勢亂成這樣,破局只差一招,找藥。
藥到病除,南方之亂可解,皇城之亂亦可解。
都說臨時抱佛腳。
我可能是遺傳了爹爹,事情毫無進展就忍不住想尋仙拜佛試試。
我讓相府的車伕套車,去京城後山。
一如當年心急的爹爹,求見高僧善悟。
站在後山山腳下。
李鈺板着臉:「你不要告訴我,你要爬上去。」
我撐了撐腰,沒敢說話。
這山看着……確實挺高挺陡哈。
我爹爹那個虛弱的小體格子,當年是怎麼爬上去的。
我一直以爲我爹爹能爬上去的山,頂多就是個小土包。
「得給我丈人逼成什麼樣了,一個文官,這山都爬上去了。」
李鈺這回硬是沒依我,只讓我在山下等着。
我心想,你不也是個文官嗎。
「你能行嗎?」
「怎麼總是看不起我。」
說罷,帶着兩個侍衛就往山上走去。
我就坐在馬車上等着。
一直等到太陽西落,李鈺才從山上走下來。
「怎麼說。」
李鈺臉色論不上好:「這禿驢,靠譜嗎?」
可能找他不就是死馬當成活馬醫嗎。
善悟就說了一句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任憑李鈺怎麼問,都只這一句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回京城的路上,我一直在和李鈺研究這句話的意思。
從我爹爹當年求來的指點來看,善悟的話,不可謂不對。
對錯全在一念之差,但看這字如何解。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許太醫早就跟着衛祁去了南邊,對疫病一籌莫展。
醫婆婆專精女子病,開落胎藥在行,治疫病也太不靠譜了。
還有誰。
還沒研究明白,車伕就說,前邊有當兵的在攔路。
李鈺只看了一眼就笑了起來。
氣笑的。
「這蠢貨,又被人當刀使,當皇上薨了不成。」
是太子的人。
確實蠢,太急了。
在馬車徹底停下前,李鈺輕輕捏了捏我的手:「唉,怎麼辦?疫病這事好像只能靠你了。」
又來這套,可我笑不出來。
「當心。」
「沒事,你按時睡覺就成。」
對面的將領很客氣地將李鈺請上另一輛馬車。
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們一路暢通無阻地回到了相府。
很顯然,朝堂上的人現在還騰不出工夫注意我這樣的小嘍囉。
抑或,注意到了,但感覺我的存在無關輕重。
我一個人用了晚膳,同往常一樣處理了桌案上的本子。
看着很多尋藥無果的彙報,有些氣餒,更多些無力。
剛翻開一個新本子,敲門聲響了起來:「主子。」
是侍劍的聲音。
我急忙起聲去開門:「你怎麼來了。」
侍劍見到穿着裙子梳着髮髻的我,愣了半天:「主子……您扮女子好好看唉。」
什麼叫扮女子。
但我來不及與她論這些,侍劍一個人大半夜跑來京城,我生怕臨天也出了什麼事。
「沒事呀,是丞相大人讓人把我接來的。」
「李鈺?」
「對……那個侍衛大哥說,讓我來陪主子睡覺。」
我忍不住按了按太陽穴,我的心境,這輩子是追不上李鈺了。
下車那麼會工夫,還安排了這麼多事。
我帶着侍劍簡單洗漱了一下,便熄了燈。
黑燈瞎火的,我就像小時候躺在牀上和侍劍聊天一樣。
問起了家裏的事。
侍劍好像很奇怪,反問我,家裏什麼事。
我猛地一噎:「我私自回了京城,爹爹孃親什麼反應。」
侍劍思索了好一會,咬了咬脣:「主子……我不能瞞您!
「梯子是老爺讓我搬去後院的,那羣當兵的是夫人讓我喊去牆外的。
「就是不知道爲什麼沒跟您走,那羣人現在還在府外守着呢。
「說是得了您的令,他們不能妄動。
「啊……若說這個,老爺確實挺生氣,這幫當兵的可能喫了!」
我愣愣地聽了半晌:「那爲什麼要把梯子放在最遠的柴房。」
「梯子是木頭啊,找木頭第一反應就能想到柴房呀。」
「老爺和夫人讓我做得隱蔽點,我一心向着您,這不是變着法地提醒您嘛!」
好侍劍,你有這份心就行了。
爹爹有爹爹的計較,他是父親,更是呂家家主。
我不能青天白日大搖大擺地離開臨天,卻能半夜翻牆回京城做任何我覺得對的事。
是爹爹對我的信任,也是爹爹爲我留的退路。
可我好像辜負了爹爹。
我自小在臨天縣學的治政之策,在大朝堂之上毫無用武之地。
我會斷得了百姓的冤案,卻找不到皇上的疫病從何而來。
我能教農戶開荒墾田,卻解不了淮王皇城之困。
我能理清千戶稅收,卻沒法幫衛祁找到對症之藥。
不對口。
一想到李鈺還身陷囹圄,無力感就會將我淹沒。
我打小就這樣,心裏揣着事,晚上就翻來覆去地睡不着。
侍劍迷迷糊糊地問我,可是有什麼發愁的事。
我也是病急亂投醫,將前因後果倒豆子一般講給了侍劍。
「主子,丞相大人這麼大的官,還是聖上面前的大紅人。
「他說不用擔心,那您真沒必要擔心。
「至於這藥,醫婆婆能開嗎?
「那醫婆婆說的那個大醫呢?」
大醫……那老頭,我想起來就恨得牙癢癢。
雖然歪打正着讓我留下了孩子。
但不妨礙這事被列爲人生恥辱一大件。
這人一看就不靠譜。
可侍劍說,醫婆婆是臨天縣神醫的女兒,從小到大見過多少世面啊。
這個人肯定厲害得不得了。
大醫嗎……
「明天我們去看看。」
-12-
一個物件得到得太輕易,就會覺得它不值錢。
早前幾個月,李鈺四處尋醫。
那些大夫一聽疫病,十個有九個都會推脫一番,就是不開方。
一來確實開不出。
二來,疫病爲天災,沒人願意研究疫病,逆天而行,會折壽。
剩下的那一個,就是矇頭一通想,寫着滿頁的奇珍異寶,直讓我們去試。
試你大爺。
可這老頭……吳大醫不一樣。
見到我先是客氣地打了招呼:「姑……夫人,近來可好。」
不太好。
我說明了來意後,他摳了摳花白的腦袋:
「我這倒確實有個方子,這方子是五六十年前我師祖爺拿來治疫的藥。
「但年頭久了……
「這回的疫病和先前的未必相同,你待我研究研究,改兩味藥。」
這一通話說得像模像樣,讓我感覺到了一絲不真實。
「您有藥方?早前左相府一直在尋治疫的方子,您沒去嗎?」
他舔了舔毛筆尖,看了我一眼:「我師祖爺開出這方子的當年就殞命了。」
侍劍在一旁聽到這話,不自覺向上邁了一步,剛想發問。
被我攔下了。
懷璧其罪。
我放緩了語氣:「那您給我,就不怕嗎?」
「不怕,你一看就沒那麼多心眼。」
這老頭真是……讓人喜歡不起來。
半個時辰,他斟酌了五個藥方出來。
沒關係,我們可以試。
我遞了個很厚的紅封給他:「銀貨兩訖。多謝先生開的保胎藥。」
他看了我兩眼,笑眯眯地收了:「銀貨兩訖。」
藥方被我用牛皮紙謄抄了五份,三份藥方連帶着方子上的藥材,分三路送去了南邊。
一份,讓府兵陪着侍劍帶着,回臨天。
「可是丞相大人讓我……」
「誰是你主子。」
侍劍咬住嘴脣:「您。」
最後一份,縫在貼身的衣服裏。
侍劍剛動身沒兩刻,就有兩隊人馬圍住了左相府。
爲首的,正是昨天請走李鈺的那個將領:
「末將沈涯,奉太子之令,請姑娘移步東宮。」
話說得很客氣,但人很粗魯。
沒過多久,我就被帶到了一個宮殿。
我想看一下四周,步子不由變得慢了一些。
而沈涯手下沒個輕重。
殿門一開,直把我往裏拽。
拽完不說,還有些習慣性地要將我往地上甩。
肚子確實有些限制到了我的發揮。
我正想努力站穩,就撞進了來人的懷裏。
這麼紫的衣服,是李鈺。
李鈺沉着臉,一手摟着我。
一手丟了玉佩出去,砸中沈涯的腿窩。
沈涯跪地之時,李鈺又上前兩步,踢出沈涯腰間的長劍就夾到了他的脖子上。
我還沒反應過來呢,李鈺已經把人收拾利索了。
「左相息怒。
「左相息怒。」
我這時抬頭纔看到,殿裏稀稀疏疏地坐着十幾個人。
有淮王……還有很多大爺,看這官袍的製法,應該都是朝中的股肱之臣。
他們此時都又震驚又緊張地看着李鈺,深怕李鈺一個激動,在這把人剌了。
跟李鈺在一塊,真是什麼事情都能遇上哈。
我吸了吸鼻子,輕輕壓了壓李鈺拿劍的手。
李鈺涼涼地看了我一眼,緊緊圈了一下我的腰,扔掉了劍。
對着沈涯:「滾。」
沈涯雖然看起來很不服,但他也知道此時此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灰溜溜地走了。
李鈺帶着我坐到了叔叔大爺們中間。
淮王很親切地跟我打招呼:「子承啊,有日子沒見了。恍如隔世啊。」
我客氣地笑了好一會。
是啊!您衝進宮以後確實就是好幾日沒見上了。
打完招呼以後,殿裏又陷入了沉靜。
李鈺也悶着不看我。
怎麼又生氣了,我捏了捏他的手。
李鈺也沒看我,就用他的手包住我的手,大有讓我老實一點的意思。
沒人說話,就這麼坐着。
他們不會就在這坐了一天一夜吧。
今天晚上不會就在這坐着了吧。
我正想悄悄問李鈺呢,宮殿的門又被打開了。
沈涯去而復返,身前一步還走着一個穿明黃色衣服的年輕男子。
太子。
這沈涯,是回去告狀了嗎。
果不其然,太子站住腳的第一句話就是:「沒想到左相大人還是個練家子。」
殿裏的人都沒起身,除了淮王。
淮王早早地就站起身迎了上去:「他從小和衛家那個小兒子撒潑打滾長大的,隨便教他兩招都夠使了。」
太子理都沒理淮王,李鈺沒理太子。
這多尷尬。
太子將眼神從李鈺身上轉到了我這邊:
「呂……姑娘,很特別,也難怪會摘得左相芳心。」他悠悠的道。
李鈺瞟了他一眼,歪在椅子上:「恕下官愚鈍,殿下到底想做什麼。」
「請大家來東宮做兩天客而已。還能做什麼。」
說罷,走到我和李鈺的面前,微微俯身。
輕聲道:「孤還給衛家那小子留了個孟澤呢,讓孤要看看,被你們傳得神乎其神的孟澤,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說完,就仰天大笑,帶着沈涯走了。
這個……這太子好像看了不少戲本子……
我看了眼李鈺的表情,果然。
一臉這人有病吧的樣子。
殿後邊有一張軟榻,只有一張。
在我來之前,這羣叔叔大爺誰也沒好意思說要躺上一趟。
可李鈺臉皮子厚,誰也沒管,帶着我就往榻上一躺。
我帶着他的手放在腰間,摸到了縫在衣服裏的牛皮紙。
李鈺深深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腰:「睡覺。」
李鈺就是有這種能讓人安心的氣質。
我毫無障礙地開始在這座宮殿裏大睡特睡。
足足過了七天。
這七天,叔叔大爺們也不端着了,倚柱子睡,拼桌子睡,怎麼舒服怎麼來。
但也好臉面,沒跟我這個姑娘來搶榻。
當女人,真好。
我下午剛跟李鈺開玩笑,不能把孩子生在這了吧。
晚上在大家睡後,後殿就走進了一個身着錦衣的人。
長得還很好看。
李鈺冷着臉喊我回神,讓我拿藥方。
我聽話地解開外衣,想把藥房撕下來。
李鈺趕緊站到我身前擋住錦衣公子的視線,生氣地低聲喊我大名:「呂子承!」
那錦衣公子也急忙轉頭。
那個……男人當習慣了。
報一絲,報一絲。
李鈺把帶着我體溫的藥房交給那錦衣公子。
能明顯感覺到兩人神色有點僵硬。
你們這樣,我很尷尬,好不好。
那錦衣公子收下藥方後,還是十分鄭重地向我行了個大禮。
我很侷促且不熟練地回了個女子禮。
李鈺捂着臉不忍直視,趕緊將人送了Ŧũ₍出去。
直到將人送走,李鈺才告訴我。
錦衣公子是當朝六皇子。
今夜來找我們要藥方,定是衛祁那傳來了好消息。
這藥方有用!
這是幾個月來,最好的消息了!
我開心地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太子衣服都沒穿好利索,就邁進了宮殿的大門。
不顧前殿睡得七扭八歪的大爺們,直奔我和李鈺:
「你給衛祁寄的方子在哪?」
太子急了,要不是李鈺攔住他,他都快湊到我臉上了。
看這模樣不知道是從哪個女人的牀上剛下來吧。
確實沒有六皇子像樣。
女色誤事啊。
「方子?」
「別裝傻,你給衛祁郵的最新的幾副方子在哪。」
「左相府近幾個月郵到南邊的方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殿下不妨到丞相府自取。」
他剛想越過李鈺來抓我的胳膊,前殿就傳來大爺們行禮的聲音。
「參見六皇子殿下。」
太子愣住了。
我笑盈盈地看着太子,蠢貨,晚得不能再晚了。
衛祁的信傳不回來,但南邊的形勢不是祕密。
六皇子聰慧,見南方形勢樂觀,當機立斷尋了過來,討要藥房。
李鈺是淳臣,沒道理聖上寵信他,他還急着站隊皇子。
但李鈺喜歡聰明人。
六皇子第一個來了,那藥方便給六皇子了。
昨夜帶走的那服藥方,沒過半個時辰就入了皇上的口。
不說能讓皇上立馬生龍活虎地下地。
但總歸退了燒,不迷糊了。
皇上一清醒,第一個要收拾的。
自然就是眼前這個給自己寫了不少戲本子的太子了。
六皇子端着聖旨,領着禁衛軍押走了太子。
押去哪裏。
自然是去聖上面前謝罪了。
-13-
六皇子安撫了前殿的一衆股肱之臣。
直言這些日子受的罪,皇上都知道了。
定不會讓大家受了委屈。
他看向我和李鈺,輕點了點頭。
然後疾步追了出去。
也是,這麼重要的時刻,可不能光顧着收買人心。
我都想跟去看了。
可惜,只能跟着李鈺灰溜溜地回了左相府。
一回到主院,我和李鈺立馬洗了半個時辰的痛快澡。
各洗各的。
「活過來。」
「嗯。」李鈺接過帕子幫我絞起頭髮。
「我自己絞。」
李鈺沒理我, 就固執地幫我絞着。
絞乾了不說,還笨拙地給我梳起了髮髻。
我很不安,這是幹什麼。
李鈺忍不住笑話我:「你怕什麼。」
這麼反常,能不怕嗎。
院外管家喘着粗氣跑了進來:「爺, 聖……聖旨……宮裏來聖旨了。」
太突然了。
我乾乾淨淨地跪在左相府正廳, 李鈺溼着頭髮站在一邊。
前襟都打溼了。
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晦澀的聖旨壓根都沒聽明白。
李鈺給宣旨的公公塞了好大的一顆金裸子。
那公公也上道, 對着我說了一大堆漂亮話:
「恭喜大人, 賀喜大人!
「您可是咱們朝上出的第一位女縣令!
「當真不得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定是會被載入史冊的!」
我呆呆地看向李鈺。
這就,成了嗎?
李鈺挑挑眉,成了。
送走了公公,我捧着聖旨看了又看。
確定自己沒做夢, 我跳起來就往李鈺身上蹦。
李鈺手忙腳亂地接住我。
「我篡位成功啦!啊!啊!啊!啊!啊!啊!」
「當個縣令就那麼高興。」
「你不懂!」
就因爲我爲聖上,爲朝廷尋到了那副能治疫病的一服藥方。
困擾呂家幾十年的難題迎刃而解。
更甚至於, 不止我這一代, 從今往後呂家世世代代的子孫,無論男女,能者居臨天縣令之位。
當我穿着女裙帶着聖旨回到臨天時。
全家上下壓根沒人搭理我,只顧捧着聖旨一頓感嘆。
連李鈺都插不上話。
直在一邊捅我:「幫忙說說話啊。」
「說什麼。」
「那官都當了,咱倆的正事也得辦了啊。」
「什麼正事。」
「呂子承, 卸磨殺驢啊。」
「看你表現吧。」
生活都在向着希望的樣子變化。
卸下了男子束髮和衣袍後。
我給吳大醫送了塊左相題字的牌匾。
給善道重新鋪了山路。
還在聖上的旨意下, 開始在臨天嘗試耕地統計。
我現在覺得,只要敢想,沒什麼事是解決不了的。
直到衛祁和孟澤先生一起回來那天。
「呂子承, 你惡不噁心,爲什麼穿裙子。」
「小爺我在南邊遭了大罪, 你都在京城胖成球了!」李鈺像看傻子一眼看着衛祁。
風塵僕僕的孟澤先生三言兩語道清前因後果。
衛祁呆呆地看看我,又看看李鈺。
晃着腦袋就往出走:
「邪門了。這夢做的,呂子承沒根了。
「還懷了李鈺的種。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我和李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絕望。
「你去說。」
「你去。」
「我不去。」
「讓他自己消化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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